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成都城內,几许韶华弹指而过。
残阳如血,缓缓沉入西边的城墙垛口,泼洒下一缕余暉。
昔日的四川宣抚使吴全的宅邸,早已改立了门头,夕阳斜照,照得那匾额上【国公府】三个鎏金大字格外的显眼。
曾经的宣抚使宅邸,今日的国公府,雕樑画栋依旧,却难掩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寂与落寞。
国公府的高墙大院之中,绕过了迴廊曲折,有一方小小的庭院。
暮色之中,一行数人快步走过连廊,走过那庭院之时,为首之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旁跟隨的隨从,下意识的追问道。
“国公大人?”
顺著那隨从的目光看去,为首之人身著一袭纹著蟠龙暗纹的黑色锦袍,发束高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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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看见正脸,但见他腰背挺直,身形如松,傲骨隱生,浑身似是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傲气。
果然是財气权势最为养人。
谁能想到十年前那个杵著木棍,一瘸一拐的落魄少年,如今转眼之间已生得如此贵人气魄?
忽的一阵微风吹过,吹动了他衣袖上的一片桃花。
冯默风面无表情的看向院中的那棵桃树,他这些年来去匆匆,倒是不记得这院中竟还有一棵桃树。
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桃树,在暮春的风里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压弯了枝条,也仿佛压在了冯默风的心头。
一阵微风掠过,便有零星的桃花打著旋儿飘落,悄然无声,坠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偶尔有一两片落在他的衣袖上。
冯默风迟疑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桃花。
指腹划过那丝绸般细腻的纹理,触感冰凉而脆弱。
曾几何时,他见过另一片桃花飞雪?在那东海孤屿,桃花影落如雨,拂过少女明丽的笑容,也拂过青衫人冰冷彻骨、睥睨一切的视线。
那时的他,在那样灼灼的桃花林里,微小如尘,生死悬於他人一念之间。
“十年……”一声低沉的嘆息从他喉间逸出,散入暮色四合的天穹。
十年光阴,沧海桑田。
从破衣烂衫,无名无份的荒野流民,到执掌川蜀、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公”……
这条路,他踩著尸山血海走来。
剑门关下的奇袭,那是胆魄与鲜血染红的起点。
仓促点燃的烽火,裹挟著绝望与野心的风雷,一路席捲过残破的平原,直至那象徵富庶与权威的成都城下。
冯默风突然感觉有些恍惚。
十年前,剑门关外。
一代奸相韩侂胄在北伐失利之后,选择再推了冯默风一把,让他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大宋国公!
冯默风本以为得到韩侂胄为代表的北方旧臣支持,他就可以坐享其成。
岂料这朝堂之上明爭暗斗不断,围绕著他这川蜀之地,马不停蹄的展开了一连串的明爭暗斗。
开禧北伐失利之后,朝野震动,恰好此时韩侂胄被江南士人群起弹劾。
这位韩相爷虽然在引咎辞职之前,力推了冯默风为定西大將军,执掌四川的招安詔书,想要將川蜀之地直接让给冯默风。
不想却遭到了江南士人的全体反对。
其中尤以明州人史弥远为代表。
这史弥远勾连当朝杨皇后,直接在宫內將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韩相爷暗杀,割下其首级,送给金国求和。
史弥远是浙江寧波人,算是南方派的实权人物,韩相爷一死,史弥远立刻成为了继韩侂胄之后,又一位权倾朝野的权相。
在史弥远执掌朝堂之后,其权势滔天,甚至连带著庆元皇帝赵扩也被一併兵諫退位。
其后在史弥远的扶持之下,绍兴出身的皇族赵贵诚,过继给了赵扩的弟弟沂王为嗣子,之后又立为赵扩的皇子,赐名为赵昀。
至此,以江南派的史弥远为代表,大宋朝廷彻底被南方士人执掌,连带皇帝赵昀都是史弥远一手拥护上位。
值此朝野动盪之时,远在西南的冯默风,作为韩相爷的旧派遗孤,自然也是难逃肃清。
为此,冯默风每日都殫精竭虑,非但没有享受一天逍遥日子,反倒必须爭分夺秒的巩固他这个大宋国公的地位。
他以赵康明等旧部为基础,花费了接近大半年的时间组建了自己的国公府班底。
其后又训练新军,发展军事,一是避免北边的金国入侵,再者也是为了防止朝廷兵马偷袭剑门关。
最后还必须肃清川內的各种势力,诸如南蛮苗族等当地蛮族,还有韩侂胄当年提前安排进四川的北方旧臣,当然也少不了一心投奔朝廷,不认他这个国公的川內奸细。
冯默风手握权柄,固然是熬过了许多年,但是这一路走来,无疑是一步一个血色脚印,造就了无数的血海尸山。
兴元府知府,陈隆之,举兵谋反,陈家三族二百余口全数斩首。
金州知州,和彦威勾结权相史弥远,被株连三族,举家三百余口被斩首。
绵州魏城县令,古成之,不遵冯默风这个国公的调令被抄家,一家二十余口全数发配川西。
如此种种,被株连抄家者不下数千人。
余下南蛮诸部叛乱,斩首万余人。
金国在这十年间,在已投降金国的原四川宣抚副使吴曦鼓动下,几番南下入侵川蜀之地。
冯默风率兵阻挡於阳平关,斩首千余人,其后於子午谷、陈仓道、米仓道、金牛道展开连番激战,十年间总计剿灭金兵近五万余人。
相对而言,反倒是位於江南一带的南宋朝廷几乎没有主动派兵入川,除了当年韩侂胄被暗杀之时,史弥远陈兵三万於剑门关前,威胁了一阵子,其后朝廷兵马就再未入川。
如今转眼十年过去。
冯默风却还是忘不了那无数张或恐惧,或麻木的脸孔。
那些人的面孔在他的眼前闪过又纷纷破碎,以至於如今想来竟莫名的有些不真实。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將功成万骨枯。
皇图霸业,总是伴隨著森森白骨。
一念至此,冯默风缓缓拂去手中的桃花。
他刚才其实想起了那个曾经在桃花岛上救过他一命的小丫头,依稀间她似乎还坐在那桃花树的枝丫上,生得粉雕玉琢的模样,正砸吧著小嘴儿,晃著腿吃著蜜饯果子。
只不过沧海桑田,韶华易逝。
冯默风如今早已无意回头。
当年黄药师在剑门关外打得他跪地吐血,算是彻底把他逐出了江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闯荡武林的雄心壮志。
现在想想,江湖闯荡也好,朝堂为仕也罢,其实都没什么所谓。
冯默风当年曾经期许过能够和黄蓉有一段缘分,哪怕那时候他刚被黄药师打断腿,小黄蓉也只有五六岁,他依旧对那丫头满怀憧憬。
虽然他也没见过小黄蓉长大之后是什么模样,但这场江湖奇遇,他总归是有些念想。
黄蓉长得漂不漂亮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黄蓉。
就像是一个大明星,比如杨冪、宋軼、刘亦菲之类的,纵然感觉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头上有个明星光环,的確天然的就有吸引力。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十年沧海,冯默风如今已经坐稳了国公宝座,执掌了这偌大的川蜀之地,成为一个逍遥王爷。
大概是几年前,川內初定的时候,他曾经想过偷偷回桃花岛上看看小黄蓉,但后来又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耽误了。
如今不知不觉这么些年下来,往日的恩怨似乎也如过眼云烟。
黄药师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也无心再去关心那些江湖纷爭。
或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念及於此,冯默风微不可察的嘆了一口气。
“国公。”
一个恭敬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小心翼翼,带著几分对冯默风的敬畏。
冯默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他听出了来人是赵康明。
这位当年落第举人,如今是他手下得力的主簿。
虽是转眼才不过四十来岁,但是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还是让他的鬢角早早的就染霜。
二人说来也是旧相识,但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这些年下来,赵康明反倒是对冯默风越发的规矩。
冯默风並未在意他的拘谨,只是默不作声的看著庭院里的桃花。
赵康明见状,向前两步,垂手肃立,目光掠过满地落花和冯默风沉静的侧影。
“定西军今年的粮草军械已安顿妥帖,都是大理国的段清灵姑娘从中协调,现在川西的马场已经有近五千匹战马可用。值此岁末隆冬,川內各处城防也已按您的严令,加紧日常巡守。”
“还有,各地官吏递来的请安帖子、礼单,按照老规矩,都暂扣在二门籤押房了。各州府递来的战报、政务条陈已经整理好了,还是放在书房案头,等您过目批红。还有几桩要紧的……”
他一一稟报,声音平稳,有礼有节。
冯默风一一听著,並未有任何表態,这样日子他早已经习惯。
“对了,金国王爷完顏洪烈今年也派人送来了岁末的贺礼和礼钱,看样子北边的战事越发的吃紧了。听说南边的朝廷,年前已经和蒙古的成吉思汗联手,要自南北夹击金国。这完顏洪烈此刻送来礼单,只怕是要拖我们下水,不如直接將这礼单回绝了?”
听到赵康明提及完顏洪烈的名字,冯默风方才被桃花触动的心弦微微一颤。
明明说是不打算再入红尘,但是冯默风终究还是忍不住情绪。
他迟疑了一下,缓缓伸出手,仿佛是隔空接著那满院纷飞的桃花。
“给完顏洪烈写个帖子,就说我择日会亲自登门拜访。”
“国公大人,你这……”
赵康明急忙劝道。
“金国如今危如累卵,正所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此时最好是隔岸观火,岂有投身这火场的道理?”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
冯默风神色依旧淡然,语气中却带著几分孤高的冷意。
“这乱世春秋,哪来的万世太平?金国固然可恶,但蒙古未必就可亲。你我既为小国寡民,应该更加清楚合纵连横,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明白了。”
赵康明自然也不笨,很快便反应过来冯默风这是要力保金国不失。
虽然在赵康明这个大宋子民眼中,宋金交战百年,彼此都是血仇,他寧愿看著金国被灭,也不愿出手相助。
但冯默风两世为人,很清楚这诸国乱世,最大的敌人不是金国,也不是宋国,恰恰是此时无人在意的蒙古王朝。
无论是於公於私,这完顏洪烈,他都必须要见。
…………
中都大兴府,是如今金国的京城,以前叫作燕京,也是昔日辽国的都城,因有两朝底蕴,算得上是当今天下形胜繁华之地。
即便宋朝的旧京汴梁,新都临安,也有所不及。
游人行至此间,只见红楼画阁,绣户朱门,雕车竞驻,骏马爭驰。
高柜巨铺,尽陈奇货异物。
茶坊酒肆,但见华服珠履。
花光满路,簫鼓喧空,金翠耀日,罗綺飘香,怎么一个热闹繁华?
这繁华市井,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却有一个白衣倩影格外惹眼。
那姑娘长髮及腰,身著一袭锦白罗衣,头髮上束了条金色细带。
时值北方岁末隆冬,路旁屋舍瓦檐皆是白雪皑皑。
此刻,那女子一袭白衣在那白雪映照下竟是灿然生光,好似那天上的仙女一般。
仔细看去,见那女子正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比,笑面迎人,容色倾城绝丽,实在是惹人瞩目。
她自人群中走来,脸上笑脸盈盈,露出了一口好看的白牙,既显活泼又多了几分俏皮灵动的意味。
那女子自人群中快步来去,走得急了,便回头招呼一声。
“靖哥哥!你快点儿呀!”
又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小伙子生得人高马大,胸宽腰挺,长得极是壮实。
只是在人群中略微显得有些拘谨生分,似是没怎么见过世面,一时间难免有些侷促。
二人正值芳华,一个年轻小伙,一个妙龄少女,自是青春洋溢,连带著这拥挤的人潮都显得浪漫了几分。
不想便在此时,忽听得西边传来一阵喝道之声,十几名兵士手执藤条,向两边乱打,驱逐閒人。
眾人纷纷往两旁让道。
只见转角处,旌旗招展,百余骑前呼后拥而来,当先八名虎賁军骑著青海驄,身披明光鎧,腰悬金鱼袋,手持丈八仪斧。
后面跟著十六名內侍,高举著“亲王仪仗““代天巡狩“的鎏金牌匾。
再后是两列执事太监,捧著玉拂尘、象牙笏板等物什。
中间一顶八人抬的紫檀步輦,輦顶垂著九旒珠帘,四角悬著金铃。
輦中人影模糊,一时看不真切。
那白衣少女好奇心盛,周围百姓纷纷迴避,她倒还踮著脚尖,探头探脑的往那轿輦看去。
那轿輦匆匆而来,隔得近了,那白衣少女才看清那轿中正斜坐著一个身穿蟠龙暗纹锦袍的男子。
那男子半倚在织金靠垫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和田玉貔貅,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沿街的百姓。
只一眼,那白衣少女便瞳孔微微放大,一时竟呆愣在了原地。
第77章 领家有女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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