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在静室里枯坐了多少天,张江龙终於第一次,主动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前一次强行融合,经脉撕裂的剧痛还在,但他眸子里再没半分焦躁,只剩拨开云雾的澄澈跟冷静。
他悟了。
太极的真意,不在於形,而在於道。
那化生之理,也不是闭门造车,光靠想就能捏出来的东西。
它藏在天地之间,藏在万物生发枯荣的轮转里。
他需要走出去,去亲眼看,亲身感悟。
张江龙信步走在武当后山的林间小径上。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像要感受脚下泥土的脉动,跟草木的呼吸混到一块。
他看到风过松林,万千松针跟著风摆,可又不是真乱,像有股没形的力量拉著,成了一片起伏的绿浪。
狂风过后,松枝回弹,將那股力道化解於无形。
这就是柔能克刚。
他看到山涧溪水,碰到圆石就分开,绕著石头走,最后又在下游匯到一起。
它从不跟坚石硬碰,却能用千万年的冲刷,把最顽固的岩石磨去稜角。
这就是曲则周全。
他看到一棵枯树上,居然又硬生生的钻出了几点新绿。
死意之中,孕育著生机。
这就是化生。
天地万物,时时刻刻都在跟他展示著太极的大道。
这些道理,张江龙前世早从书本上知道,但现在,当他以一个修行者的身份,用超维感知去亲身体会时,那份感悟,却深刻了千百倍。
他正沉浸在这种天人合一的古怪感觉里,冷不防,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撕裂空气的动静!!
那声音悽厉急促,充满了暴烈的杀伐气,一下就打破了林间的寧静。
张江龙眉头微动,身形一闪,就悄无声息的藏身在一棵巨大的古松后面,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林间的一片空地上,一道青色身影,正拿著剑狂舞。
那人身形挺拔,长得挺俊,就是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鬱结跟悲愤。
他手里的长剑,在他內力催动下,变成一片泼水不进的寒光,剑气乱飞,把周围的落叶跟断枝全绞碎了!
是武当六侠殷梨亭!!
张江龙眼光毒得很,只看了一眼,就对此人的状態有了判断。
殷梨亭的剑法,招式精妙,確实是名门正派的上乘剑术。
但此刻,他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控制了。
他心里全是鬱气,每一剑刺出去,都用了十成的力道,只求宣泄,只求刚猛。
那剑招是够凌厉,但也丟了圆转自如的真意。
“破绽百出。”
张江龙在心里平静的做出了评判。
在他的超维感知里,殷梨亭一招一式全是漏洞。
他只攻不守,只进不退。
旧力用完新力没生的时候,从左肋到右肩,身上起码有七个地方门户大开,要是碰上真正的杀场老手,一招之內,就足以让他血溅当场。
而且,这种不计后果的打法,对真气的消耗非常大。
张江龙甚至能“看”到,殷梨亭丹田內的真气,正跟决了堤一样疯了的往外泄,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因为没力气而停下。
“过刚易折,心有掛碍,则剑必失据。”
张江龙心中微动,他从殷梨亭那烦乱的神情中,隱约猜到,多半是因近日,即將举办百岁寿宴。
江湖各路人马齐聚,山雨欲来,加之自身武功久久未能突破瓶颈,多重压力之下,导致其心绪不寧。
这场景,正好印证了他对武学过刚易折的感悟,也让他对情感这种力量的破坏性,有了更直接的了解。
“噹啷!”
果然,一套剑法还没使完,殷梨亭已经气喘吁吁,真气跟不上了。
他脸上悲愤之色更浓,猛的將手里长剑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胸中的鬱气,非但没少,反而因为没力气了更憋屈。
他颓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长剑,最后却连捡起来的力气也没,只是长嘆一声,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了。
那背影,充满了说不尽的萧索跟颓唐。
林中,再次恢復了寂静。
张江龙从松后踱了出来,目光落在那柄被主人扔下的精钢长剑上,又看了看殷梨亭刚才练剑的地方,那被剑气划得乱七八糟的地面。
他心里动了个念头。
自己如今在武当山掛单,算是承了对方一份情。
这殷梨亭也算是天资不凡,只是一时被心魔困住,走错了路。
点拨他一下,既能还一份人情,或许……也能为自己验证太极真意的实验,提供一个新的观察样本。
他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想跟武当七侠產生过多的私人纠葛,那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那么,便用一种不留痕跡的法子吧。
想到此处,张江龙信步走到空地中央。
他没有去捡那柄长剑,而是弯下腰,隨手捡了块溪水冲得挺圆润的石子。
他走到殷梨亭刚才练剑最久的地方,那里有块埋在土里一半,桌面那么大的青石。
石面上,还留著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那是殷梨亭刚才失控时留下的。
张江龙拿著石子,神情专注。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张三丰演练太极的神韵,是天地万物循环往復的道理。
跟著,他动了。
没有惊人的气势,一点真气都没放出来。
他的手腕轻轻一沉,带著那枚普通的石子,在那块坚硬的青石上,慢悠悠的划过。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不是在刻。
石子跟青石接触,居然没发出一点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微响。
他的手,在动。
他的身体,也在以一种非常细微的幅度,跟著转动。
自手腕起,至手肘,至肩膀,至腰胯,至双足......
他整个人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所有的力量,都用一种圆融无缺的法子,凝聚在指尖那枚小小的石子上。
没一会儿,他收手而立。
那块青石之上,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圈。
那个圆圈,线条流畅得不像话,简直是天生的。
头尾接上的地方没一点断口,浑然一体,没头没尾。
用手抚摸上去,只觉其深浅如一,圆滑无比,居然找不出一点雕琢的痕跡。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功,而是把自个儿对道的理解,灌进东西里的显化!!!
做完这一切,张江龙看都没看,就把石子扔进了林子,背负双手,飘然远去,深藏功与名。
这个圆圈,是他对太极化生之理的一次抒发,也成了一个等有缘人来开的剑理真意。
一炷香后。
心绪稍平的殷梨亭,到底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剑,折返了回来。
当他走到那片空地,正要弯腰拾剑时,眼睛不经意一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钉在原地。
他看到了那块青石上的圆圈。
“这……这是什么?”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死死的盯著那个圆。
刚才自己走的时候,这青石上明明只有几道自己留下的杂乱剑痕,可现在......
他伸出手指,不敢信的在那圆圈刻痕上翻来覆去的摸。
那触感,圆润流畅跟完美无瑕!!!
是谁?
是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用什么东西,刻下了这个圆?
殷梨亭猛的站起身,警惕的环顾四周,林中空空荡荡,只有风声。
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圆圈不是凡品。
能在坚硬的青石上留下如此均匀圆滑的刻痕,其人对力道的控制,已经到了登峰造极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一个圆?
他对著那个圆圈,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绕著青石转悠,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著自己刚才那套狂猛暴烈的剑法,再对比著眼前这个静謐圆融的圈。
一个,是全是稜角跟断裂的攻击。
一个,是没头没尾,没法攻击的完美。
这对比太鲜明,太震撼了!!!
不知过了多久,殷梨亭的目光,从那个圆圈上,缓缓移到了自己扔在地上的长剑上。
他脑子里像有道闪电划破了黑暗!
“圆……剑……”
他喃喃自语,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我的剑,只知向前,只知刚猛……力发出去,便是尽头……所以,到处是破绽,到处是死路......”
“可这个圆......它没有头......它的终点就是它的起点......”
“守就是攻,攻也是守!收回来的力,就是下一次出招的开始!这......这才是真正的剑法大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
殷梨亭猛的仰天长笑,笑声之中,满是想通了的狂喜!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剑,身形一展,再次舞动起来。
但这一次,他的剑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追求一往无前的刚猛,剑招使得极慢。
每一剑刺出,手腕一转,剑尖便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將那股力道收回,蓄势待发。
他的剑,仿佛化作一支画笔,以自身为中心,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无形的圆。
这些圆,时大时小,互相连著,把他全身防得滴水不漏。
一套剑法使完,他非但没觉得累,反而神清气爽,丹田內的真气非但没有消耗,反而在这种圆转的运使之下,变得更活泼,也更凝练了!
他的剑法境界,在这一刻,已然突破了原有的桎梏,进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殷梨亭收剑而立,激动得全身发抖。
他快步走到那青石前,对著那个圆圈,深深的,郑重的三鞠躬。
“前辈一画之恩,梨亭没齿难忘!”
他心中雪亮,有这种通天手段,又用这种禪机法子点拨自己的人,看遍整个武当山,除了师父张三丰,就只有那位刚上山深不可测的张江龙道长了!
这事,肯定是那位张道长乾的!!!
想到这,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撼跟感激,提著剑,疯了似的朝紫霄宫的方向跑去。
他要把这件奇遇,告诉所有师兄弟!!!
自此,在武当六侠的心中,那位张道人的形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个理论高深的掛单客人,而是一位见识超卓道行高深,能当一言之师的方外高人!!!
第70章 石上刻圆,一言之师
同类推荐:
娇门吟(H)、
武道从练刀开始、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逆战苍穹、
不朽灵魂、
仙绝恋、
逆凡之巅、
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