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明月东升。
石屋中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脸上光影交错。田伯光仍沉浸在那巨大的震撼中,久久无法回神。辟邪剑谱,威震江湖的绝学,修炼之法竟是这般……这般……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起头:“师兄,那林震南……”
“他知道。”封不平道,“那夜我已將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当场跪下,求我將剑谱收走,说此物留在林家,早晚万劫不復。”
田伯光默然。他能想像林震南当时的震惊与恐惧。祖宗传下来的剑法,竟是这等邪功,换作谁都难以承受。
“那师兄打算如何处置?”他问。
封不平看著桌上的剑谱,目光幽深:“先留著。此物牵扯太大,毁了固然乾净,但总觉冥冥中自有天意,让我得到它。”
他顿了顿,看向田伯光,一字一句道:“师弟,你不同。”
田伯光一怔。
“你练了玄阴指,又在寒潭中苦修三年,体內经脉已被阴寒內力浸润多年。”封不平缓缓道,“若能將这股阴寒之力与辟邪剑谱的至阳內力融合,以阴济阳,以阳化阴,或可达到阴阳平衡之境。”
田伯光呆住了。
“如此一来,你既不必自宫,又能修炼辟邪剑谱上的剑法。”封不平继续道,“而且阴阳调和之后,內力之精纯,轻功之迅捷,或可——”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比肩东方。”
田伯光心头剧震。
东方不败。
那个名字,江湖上谁人不知?任我行闭关后,他独掌魔教,据说武功深不可测,早已超越任我行,成为当世第一人。比肩东方——那是何等的境界?
“师兄……”他声音发颤,“当真可行?”
封不平摇摇头:“我也只是推测。此事从无先例,能否成功,全看你自己。”
田伯光沉默良久,忽然问:“师兄为何不自己练?”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我年过四十,经脉已定,阴寒內力也非我所长。强行为之,反受其害。况且——”
他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剑宗需要有人守著。”
田伯光明白了。
师兄把这条路留给自己,是因为自己最合適,也因为师兄心中装的始终是整个剑宗,而非一己之私。
“那我现在就练?”他问。
封不平摇头:“不行。”
田伯光一怔。
“你虽练了阴寒內力,但心性未定。”封不平道,“辟邪剑谱的修炼,不仅仅是內力的问题。那剑法诡譎狠辣,极易影响心性。你若贸然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情大变,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田伯光心中一凛。
封不平继续道:“你如今虽沉稳了许多,但心中那些过往,那些执念,並未真正放下。这些东西,平日里不显,但到了修炼的紧要关头,便会成为心魔,將你拖入万丈深渊。”
田伯光低下头,望著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偷过东西,也施捨过银钱。那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见过的恶比善多,受过的欺比恩多。他真的放下了吗?
“那该如何?”他抬起头,眼中有了迷茫。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深邃:“下山。”
“下山?”
“红尘歷练。”封不平道,“去经歷人事,去见识善恶,去体会悲欢离合。等你真正看透了这皮囊,勘破了这肉身,才能做到不为阳气所困,不为心魔所扰。”
田伯光若有所思。
封不平又道:“你可知道,古时有个青翼蝠王?”
田伯光点点头。青翼蝠王韦一笑,明教护教法王,轻功天下无双,传说能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他修炼的也是阴寒一路的功夫,却从不为此所困。”封不平道,“为何?因为他早已勘破皮相,视肉身如无物。你若能修到那般心境,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田伯光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青翼蝠王……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歷,从流浪儿到剑宗弟子,从跳脱少年到沉稳青年。如今,师兄又给他指了一条更远的路。
“师兄,”他忽然道,“那青翼蝠王,后来怎样了?”
封不平摇摇头:“史书记载不详。只说他晚年云游四方,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得道成仙了,有人说他归隱山林了,还有人说他一直活著,只是再也没人见过他。”
田伯光怔怔出神。
一直活著……云游四方……归隱山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淡如水,却透著说不清的嚮往:“师兄,我也想那样。”
封不平看著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那就去吧。五年为期。五年后,你回山来找我,咱们再论剑道。”
田伯光一怔:“五年?”
封不平点点头:“五年足够。你已在山中苦修十三年,根基深厚,差的只是那一点勘破。五年红尘歷练,若能悟透,便是机缘;若悟不透,再久也无用。”
田伯光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就五年。”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山谷。
田伯光忽然想起一事:“师兄,我下山后,你一个人……”
封不平摆摆手:“我自有打算。剑宗需要人守著,也需要人看著那几个在外面的。令狐冲那小子,成不忧和丛不弃,还有福州的林震南夫妻——这些人都需要有人惦记著。”
田伯光沉默了。他知道师兄心中装著的,永远是剑宗,是师兄弟,是那些弟子。他自己,早已放在了最后。
“师兄,”他忽然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师弟不才,得师兄指点栽培,才有今日。此去下山,必当谨记师兄教诲,歷练心性,不负师兄所望。”
封不平连忙扶起他:“你我师兄弟,不必如此。”
田伯光却执意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他看著封不平,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著不让泪落下来。
“师兄,保重。”
封不平拍拍他肩膀,声音也有些发哽:“去吧。五年后,我在这里等你。”
田伯光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看著这个相处十三年的师兄,看著这间住了十三年的石屋,看著窗外那轮明月。
十三年了。
当年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儿,如今已长大成人。而师兄的鬢角,也添了几缕白髮。
“师兄,五年后,我一定回来。”
封不平微微一笑:“我知道。”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封不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久久不动。
良久,他轻声道:“五年后……也不知这江湖,会是什么模样。”
他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辟邪剑谱上。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那泛黄的封皮上,那柄剑的图案若隱若现。
封不平伸手轻轻抚过,喃喃道:“师父,您在天之灵,保佑剑宗吧。”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长啸,清越悠长,渐渐远去。
那是田伯光的声音。
他在向这座山,向这十三年,向这个师兄,作最后的告別。
次日清晨,封不平独自站在山口,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晨雾如纱,將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朦朧中。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几片落叶,悠悠荡荡飘向山外。
封不平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太阳渐渐升起,雾气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峦露出青翠的顏色,溪水依旧叮咚流淌,唱著无人听的歌。
他转过身,走回那空荡荡的山谷。
石屋前,桃树上的果子已经成熟,红彤彤的缀满枝头。再过些日子,令狐冲他们该回山了。到时摘些桃子,酿几坛酒,等田伯光五年后回来喝。
他想著,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山中岁月长。
第23章欲练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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