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別福州,已是三更。
封不平独行在官道上,月色將影子拉得老长。身后那座城池渐行渐远,院中那对夫妇跪地拜別的模样,却仍在眼前。
林震南最后那句“师兄保重”,说得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压进这四个字里。王氏眼眶红著,却强撑笑意,拉著平之的手,一遍遍嘱咐孩子记住师伯的教导。
平之那孩子,到最后也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朝我离去的方向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摸了摸腰间的玄铁簫,簫管冰凉,心中却有一丝暖意。
行出三十里,天色微明。我在路旁一座破庙歇脚,盘膝调息片刻,便又启程。走了不过十余里,忽见前方道上奔来一骑,马背上是个精干汉子,瞧衣著打扮,是福威鏢局的趟子手。
那汉子见了我,滚鞍下马,躬身道:“封大侠!总鏢头命小人快马追来,有一事相告。”
我微微一怔:“何事?”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总鏢头说,前些日子按您的吩咐,搜罗了一批物资,已派人走鏢路送往太行山那边,交到成不忧成大爷手里了。这是成大爷的回执,总鏢头让小人送来给您过目。”
我拆开信笺,就著晨光细看。成不忧的字跡粗獷潦草,確是出自他手。信中说物资已收,鏢路稳妥,另提及太行山那边一切如常,让我不必掛念。
我点点头,將信收好,对那汉子道:“回去告诉你们总鏢头,信我收到了。让他不必掛念我,只管照我嘱咐的练功便是。那海边的功夫,至少再练半年,不可懈怠。若有急事,可传信至成不忧处。”
汉子应了,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我望著那渐渐远去的烟尘,心中忖道:震南这人,办事倒是稳妥。我不过隨口一提,他便將物资也送了过去。这是把成不忧那儿当成了与我联络的据点,用心不可谓不细。
也好。
我在江湖上隱姓埋名十八年,除了成不忧等寥寥数人,再无联络。如今有福威鏢局这条线,日后行事倒是方便许多。
继续上路,我却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十八年。
这个数字在心头一掠而过,便勾起了许多往事。
十八年前,剑气之爭,华山分裂。我作为剑宗门人,眼睁睁看著同门死的死、散的散,最终不得不离开那座自小长大的山门,隱姓埋名,避居太行。
这一避,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我收了令狐冲为徒,悉心教导,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那孩子根骨奇佳,悟性极高,十三年来进境神速,如今不过十八岁,已至二流境界,根基之扎实,比之林震南这等苦修多年的成年人,亦不逊色分毫。
可是……
我停下脚步,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眉头渐渐皱起。
冲儿的资质,绝不止於此。
他如今虽已是二流,但我心里清楚,这已是极限。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我能教的,已经教完了。我的剑法,我的內功,我的经验心得,他都已学到。再往下走,便是我自己都未曾踏足过的境地。
他需要更好的师父。
或者说,他需要一场机缘。
而那个机缘,在华山上。
风清扬。
这个名字在心头浮起,我便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师叔他老人家,当年剑气之爭时便已隱退,据说一直在华山后山某处隱居,再不问世事。我曾多方打探,始终不知他具体所在。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他常在思过崖附近出没。
思过崖,那是华山派惩戒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地势险峻,人跡罕至,却是风清扬最有可能出没之处。若能想办法让冲儿去思过崖,兴许能遇上他老人家。以冲儿的资质心性,若得师叔指点,学得那套传说中的独孤九剑……
我心头一热,旋即又冷了下来。
可是,怎么去?
冲儿是我的徒弟,此事江湖上虽少有人知,但若他大摇大摆上华山,岳不群岂能不知?知道了,岂能不查?查出来他是剑宗弃徒的弟子,岂能容他?
我走走停停,三日间行了两百余里,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法子。
这一夜,我宿在一处山间野店。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
让冲儿拜入华山派?
不行。他年纪已大,又有一身武功根基,岳不群岂会收一个来歷不明之人?
让冲儿偷偷上山?
更不行。华山派虽不如从前,但守备仍在,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害了他?
我坐起身,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烦闷难当。
冲儿跟了我十三年,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如今这般挺拔少年。他叫我师父,我便是他师父。做师父的,岂能不为徒弟的前程著想?
可是……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岳不群。
对啊,岳不群。
当年在华山时,我与他也算相识。他是气宗的佼佼者,我是剑宗的年轻一辈,虽分属两宗,却也曾一起习武、一起受教。剑气之爭后,他留在华山,成了掌门;我远走太行,成了弃徒。
但我们之间,並无私仇。
这些年,岳不群在江湖上名声渐响,人称“君子剑”,据说为人谦和,处事公道。他收了不少弟子,將华山派经营得有声有色。若我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他会信吗?
我望著月色,久久无言。
又盘桓数日,我终於下定决心。
这一日,我寻了一处僻静山谷,盘膝坐在溪边,望著潺潺流水,將心中所想细细梳理了一遍。
去见岳不群,要说什么?
先表明心跡——我对华山派掌门之位,绝无覬覦之心。当年剑气之爭,已是过往云烟。我封不平虽出身剑宗,但十八年来隱姓埋名,从未有过夺回华山的心思。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再谈条件——我用一样东西,换他一个方便。
思过崖山洞里的剑法。
当年我在华山时,曾偶然听一位长辈提起,思过崖的山洞里,刻著魔教十长老留下的破剑招式。那些招式专破五岳剑派的剑法,精妙绝伦,若能得见,於华山派弟子的进益不可估量。只是这秘密不知为何,一直未曾公开。
若我將此事告知岳不群,让他派弟子入洞观摩,这便是送他一份大礼。以他的为人,不会不动心。
然后,便是我的条件——
第一,剑宗门人,可回华山祭拜先人。那些埋骨华山的剑宗前辈,十八年来无人祭扫,我这个剑宗弟子,於心何安?
第二,令狐冲可入华山,抄录山洞中的剑法。明面上是抄录剑法,实则是给他一个在华山逗留的机会。若能藉此遇上风清扬师叔,那便是他的造化。
这便是我的打算。
我望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刻著十八年的风霜,眉眼间却仍是当年那个倔强少年的轮廓。
冲儿,师父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余下的,便看你的造化了。
又过数日,我启程北上。
一路上,我走走停停,心中反覆推敲著与岳不群见面时的言辞。有时想著想著,不觉便走出了几十里;有时又在路边茶摊一坐半日,望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越近华山,心绪越难平。
十八年了。那座山,那些人,那些事,本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却不料越是走近,越是从心底翻涌上来。我想起当年在华山习剑的日子,想起师兄弟们一起练功的清晨,想起剑气之爭前夜,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也想起,离开那日,回望山门时的最后一眼。
那时我以为,此生再不会回来了。
又行数日,终於到了华山脚下。
抬头望去,山势巍峨,云雾繚绕。那条上山的路,十八年前我曾无数次走过,一石一阶,都刻在骨子里。此刻站在山脚,竟有些恍惚,仿佛昨日才离开,又仿佛已过了一生。
我在山脚踟躕良久。
直接上山拜见?还是先递拜帖?岳不群见了我,会是怎样神情?惊讶?戒备?还是……如当年一般,淡淡一笑,唤我一声“封师兄”?
我想起他的样子。十八年前,他还是气宗的青年才俊,面容清俊,举止儒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待人接物周全得体。那时我便知,此人若执掌华山,必能让门派兴旺。
后来,他果然成了掌门。
而我这剑宗弃徒,却只能在太行山中,对著空谷练剑。
世事弄人。
我在山脚寻了家茶棚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著。茶棚老板是个老汉,见我这副模样,搭话道:“客官可是要上山?”
我点点头。
老汉嘆口气:“这年月,上山的人少了。华山派虽还在,但比不得从前嘍。听说岳掌门收了几个徒弟,门庭倒也热闹,只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没接话,只是望著那条上山的路,默默出神。
半晌,我放下茶钱,站起身,朝那条山路走去。
十八年了。
也该回去看看了。
第31章重登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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