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秋色深了。
封不平策马行在山道上,两旁层林尽染,赤金交错。这条路他从未走过——以往二师弟来信,只说在太行山外围的城镇里经营產业,他回信也只嘱咐“小心行事”,从没问过具体在何处。不是不关心,是觉得时候未到。
如今三年了,也该来看看。
三年前,成不忧与从不弃终於突破一流境界,能真正自保了。封不平这才鬆口,让他们下山。彼时他立在茅屋前,看著两个师弟背著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师兄,安顿好了就给你来信!”
“师兄,你也要常下山来看看我们!”
他当时点了头,却一拖就是三年。
马蹄踏碎落叶,惊起林间棲鸟。封不平抬眼望去,远远便见山坳处有一座镇子,炊烟裊裊,正是信中所说的平山县城。
城门口,两个人影立在道旁。
封不平一眼便认出了他们——成不忧还是那般急切,一见他便大步迎上来;从不弃紧隨其后,嘴角带著笑。
“师兄!”
成不忧的声音比三年前沉稳了些,可这一嗓子还是暴露了心性。他奔到近前,一把攥住封不平的马韁,仰头看著马上的人,眼眶霎时红了。
封不平翻身下马,还未站稳,便被成不忧一把抱住。
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个温度。
“好了。”封不平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沉,“多大的人了。”
成不忧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师兄,你……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圆润了些。”封不平看向从不弃,“都还好?”
从不弃点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好。都好。”
封不平看著他的眼睛,知道这个素来寡言的师弟,是把千言万语都咽回去了。
三人並肩往城里走。成不忧一路说著话,说镇子上哪家铺子的羊肉汤好喝,说他们置的那间客栈后院有棵大枣树,这个时节枣子正甜。封不平听著,偶尔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平山县城不大,却也算繁华。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打铁的、贩粮的,各色幌子在秋风里飘摇。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篮的妇人,有追逐的孩童,一派市井气象。
“师兄,前头就是咱们的客栈。”成不忧指著不远处一座两层小楼,楼上挑出一面幌子,写著“平安客栈”四个字。
封不平驻足看了看,微微頷首。
进了客栈,成不忧径直带著他穿过堂屋,往后院去。哑巴掌柜正在柜檯后打算盘,见了他们只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棵老枣树长在院角,枝头掛满红彤彤的枣子。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师兄坐。”成不忧说著,自己却不坐,只站在那里,看著封不平。
封不平在石凳上坐下,成不忧和从不弃这才落座。
一时无话。
秋风拂过,几片落叶打著旋儿落在石桌上。成不忧伸手拂去,忽然笑了:“师兄,这场景,倒像是当年在山上。”
当年在山上,三人练剑累了,便坐在茅屋前的石头上歇息。也是这样的秋风,这样的落叶,只是那时只有他们三个,如今——
“说说吧。”封不平开口,“这三年,都经歷了什么。”
成不忧与从不弃对视一眼。
“师兄,”成不忧深吸一口气,“这话说来就长了。”
他从头说起。
下山第一年,他们按封不平的吩咐,先是在平山县落脚,盘下了这间客栈,又置了城西一间药铺。起初只是安分做生意,暗中观察江湖上的风吹草动。可江湖这汪水,不是你不动它,它便不来沾你的。
“头一回碰上事,是前年秋天。”成不忧道,“有伙山匪劫了嵩山脚下一个镇子,嵩山派的人追过来,正撞上咱们的人在山里收山货。”
封不平眉头微动:“交手了?”
“没有。”从不弃接道,“我们远远看见,便绕道走了。但那伙山匪眼尖,以为我们是嵩山的人,追上来就砍。”
“没办法,只能动手。”成不忧道,“但没敢用剑宗的功夫,只使了咱们这些年自己琢磨的那套合击之术。”
封不平点了点头。那套合击术他见过,脱胎於剑宗的路数,却又不同,是他当年有意让二人自创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行走江湖时,不至於一眼被人认出根脚。
“那伙山匪有七八个人,功夫稀鬆,料理了也就料理了。”成不忧道,“可麻烦在后头——嵩山派的人赶到了。”
“可曾认出你们?”
“没有。”从不弃道,“我们蒙了面,料理完山匪就走了。但嵩山派的人追上来,想拉我们入伙。”
封不平目光一凝。
成不忧苦笑:“师兄,你是不知道,从那以后,嵩山派的人就盯上我们了。他们不知我们底细,只当是两个游侠,几次三番派人来拉拢。后来魔教的人也闻著味来了——那伙山匪原是魔教的外围,我们坏了他们的事,他们也派人来查。”
“你们怎么应对?”
“不接茬,不露底。”从不弃道,“嵩山的人来,我们好酒好菜招待,只说閒云野鹤,不惯约束。魔教的人来,我们避而不见,让他们找不著人。”
“可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是。”成不忧道,“所以后来几次遇上,都动了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封不平却听出了凶险。能让两个一流高手动真格的,绝不是寻常衝突。
“都是蒙面?”
“蒙面。”从不弃道,“我们始终没露真容,用的也一直是那套合击术。几次交手下来,倒闯出了个名號。”
“什么名號?”
成不忧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太行飞鹰。”
封不平怔了怔,隨即嘴角弯了弯。
“江湖上传,说太行山有两位飞鹰大侠,轻功了得,来去如风,联手对敌从无败绩。”成不忧说著,自己先笑了,“传得神乎其神,我们听著都觉得臊得慌。”
“名號是虚,能自保是实。”封不平道,“可曾有人起疑?”
“有。”从不弃道,“嵩山派的人曾试探过,问我们师承何处。我们只说幼年遇异人传授了几手功夫,后来都是自己琢磨的。他们看不出路数,便也作罢。”
“魔教那边呢?”
“魔教的人难缠些。”成不忧道,“他们派人跟踪过我们,想摸清我们的底细。我们將计就计,往山里绕了几圈,把他们甩了。后来又在山里设了个假据点,放了几件寻常兵器衣物,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两个野路子。”
封不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做得妥当。”
成不忧鬆了口气,又道:“还有一桩事,要跟师兄说。”
“嗯?”
成不忧看了从不弃一眼,从不弃微微点头。成不忧便道:“师兄,我们……成亲了。”
封不平神色不动,只道:“我知道。信里提过。”
“是提过,可没细说。”成不忧道,“今日得跟师兄好好交代。”
他说起那桩事。
是去年春天的事。太行山下有个沈家堡,是个小武林世家,在本地有些名望。那日成不忧与从不弃从山里回来,正撞上一伙人劫杀沈家堡的车队。那伙人里有嵩山派的,也有魔教的,不知为何联手,將沈家堡的人围在山道上。
“我们本来不想管。”成不忧道,“可那车队里有几个女眷,抱著孩子,眼看就要遭毒手。我们实在看不下去,便出手了。”
“又是蒙面?”
“蒙面。”从不弃道,“我们没露真容,只把人救下来,送她们回了沈家堡。”
沈家堡的老堡主当时已受了重伤,撑著最后一口气,把两个女儿託付给他们——说是託付,其实是求他们护著两个女儿,別让嵩山和魔教的人再寻仇。
“老堡主没撑过三天就去了。”成不忧声音沉了沉,“两个姑娘无依无靠,还要照顾一个年幼的弟弟。我们本想把她们安顿好就走,可她们……她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从不弃接道:“她们说,愿意嫁给我们。”
封不平看著两个师弟,没有言语。
“师兄,我们不是趁人之危。”成不忧急道,“是后来处了一段日子,彼此有了心意——”
“我知道。”封不平打断他,“你们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成不忧愣了愣,隨即眼眶又红了。
“那两个姑娘,就是沈雁和沈鶯?”封不平问。
“是。”从不弃道,“沈雁是姐姐,性子烈些,功夫也还好;沈鶯是妹妹,性子温婉,懂些医理。”
“她们知道你们的底细吗?”
“知道一些。”成不忧道,“我们说了,我们是江湖上飘的人,有些过往不便细说。她们不问。”
封不平点了点头:“那就好。”
成不忧站起身来:“师兄,她们就在后头,带著孩子。我们想让她们来给师兄磕个头。”
封不平微微一顿,隨即点头。
成不忧转身往屋里去,从不弃也站起身,跟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封不平。
“师兄,”他道,“我们一直记著,当年在山上,你说过的话。”
封不平看著他。
“你说,练功是为了活著,活著是为了有个家。”从不弃道,“我们如今,有家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屋里去。
封不平坐在石桌旁,望著那棵老枣树。秋风拂过,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嘴角弯了弯。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成不忧和从不弃走在前头,身后跟著两个妇人。前头那个身形高挑,眉宇间有几分英气,怀里抱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后头那个稍显娇小,眉眼温婉,手里牵著一个文静些的,那孩子走路还不太稳,一摇一晃的。
两个妇人行至近前,敛衽下拜。
“沈雁见过师兄。”
“沈鶯见过师兄。”
封不平起身还了半礼,正要开口,却见两个妇人往后退了一步,各自把孩子放在地上,扶著他们跪了下去。
两个孩子一个懵懵懂懂,一个咿咿呀呀,都被按著给封不平磕了三个头。
“使不得——”封不平上前要扶。
成不忧拦住他:“师兄,使得。这是我们两个当家的心意,也是她们娘几个的心意。没有师兄,就没有我们今日。孩子给伯父磕头,天经地义。”
封不平看著地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看著他们费力地爬起来,又费力地站稳,一个抬头冲他傻笑,一个伸手要他抱。
他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揽进怀里。
那个皮实的立刻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那个文静的却把小手轻轻放在他脸上,像是要摸摸这个从没见过面的伯父。
封不平的眼眶,微微热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锦囊,各放进两个孩子怀里。
“头回见面,一点心意。”
沈雁忙道:“师兄,这如何使得——”
“给侄儿的,拿著。”封不平道,“让他们长大了买糖吃。”
两个孩子一个攥著锦囊往嘴里送,被沈雁一把夺下,换了个拨浪鼓塞进手里;一个乖乖地捧著锦囊,仰头看著封不平,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什么。
“他说什么?”封不平问。
沈鶯笑道:“他说,谢谢伯父。”
封不平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午饭是沈家姐妹做的,就在后院摆了一桌。野兔燉蘑菇,山鸡炒板栗,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汤,是成不忧一早去镇上那家老铺子打的。
封不平坐了上座,成不忧与从不弃左右相陪。两个女人带著孩子坐在另一张小桌上,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
酒过三巡,成不忧的话又多了起来。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沈家堡的事,后来还有下文。”他端著酒碗,脸上泛著红光,“嵩山派的人后来查出来,是咱们救了沈家的人,又找上门来,说沈家堡藏了他们的东西,让我们交人。”
封不平放下酒碗:“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理他们。”从不弃道,“他们来硬的,我们就硬碰硬。交手两次,他们都占不著便宜,后来便消停了。”
“魔教那边呢?”
“魔教的人更阴些。”成不忧道,“他们不来硬的,却四处放风声,说太行飞鹰是他们的座上宾,想借我们的名头壮声势。我们也放风声,说太行飞鹰独来独往,跟谁都不沾。两边的风声撞上,倒把水搅浑了。”
封不平点了点头:“这法子好。让他们摸不清虚实,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师兄教过的。”从不弃道,“江湖上,藏得住才是本事。”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当年那个话少、沉静、总是一个人默默练剑的少年,如今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饭后,成不忧非要拉著封不平去看他们的演武场。
演武场在城外的山脚下,是一块平整的草地,四周松柏环绕。三人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將山林染成一片金红。
“师兄,你看。”成不忧拔剑出鞘,剑光在夕阳下一闪。
他起手,出剑,收剑。一套剑法使下来,乾净利落,招招都在要害上。
从不弃也亮了亮剑,与成不忧对练了几招。剑光交错间,进退有度,攻守相济,密不透风。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这合击之术,已非当年可比。更难得的是,二人在交手时的那种默契,像是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剑未至,意已到。
“好。”他道。
成不忧收剑,笑道:“师兄,我们这太行飞鹰的名號,就是用这套剑法闯出来的。”
“名號是虚,剑法是实。”封不平道,“能自保,能护住身边的人,便够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三人往回走。
成不忧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著话,说药铺的事,说客栈的事,说那两个孩子的事。封不平听著,偶尔应一声。
回到客栈,成不忧张罗著要给封不平安排住处,却见封不平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那棵枣树,又看向那几间屋舍。
“师兄?”成不忧试探著唤了一声。
封不平转过头,看著他,又看了看从不弃,缓缓开口:“我就不走了。”
成不忧一愣。
“住些日子。”封不平道,“有事跟你们商量。”
成不忧和从不弃对视一眼,眼中先是惊讶,隨即涌上来的,是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真的?”成不忧的声音都高了半度,“师兄,你真不走了?”
“嫌我叨扰?”
“怎么会!”成不忧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我这就让雁娘收拾屋子!东边那间房最大,朝阳,被褥都是新的,我——”
“不急。”封不平抬手止住他,“先把正事说了。”
成不忧这才收敛了些,却还是压不下嘴角的笑意。他看看从不弃,从不弃也在笑,笑得眼眶都红了。
三人重新在石桌旁落座。夜色渐浓,沈雁点了盏灯送出来,又悄声退下。
封不平望著那盏灯,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些事,嵩山派和魔教那边,怕是还没完。”
成不忧点头:“我们也这样想。他们眼下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一时不会大动干戈,可迟早会再寻上门来。”
“所以师兄的意思是——”从不弃看著封不平。
“我留下来。”封不平道,“一是给你们掠阵,真到了要紧时候,多个帮手。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二是,咱们也该想想往后的事了。”
成不忧和从不弃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你们在太行山扎了根,有了家业,有了妻小。”封不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很好。可正因如此,更要未雨绸繆。嵩山派势大,魔教难缠,他们若真查清了你们的底细,知道你们是剑宗的人,会如何?”
成不忧脸色微变。
“剑宗与气宗的恩怨,是华山的事。”封不平道,“可嵩山派若想借这个由头做文章,咱们就不能不防。”
“师兄是说……”从不弃沉吟道,“他们会拿这个来要挟咱们?”
“或是拉拢,或是剷除。”封不平道,“左冷禪那个人,我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野心大,手段狠,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你们那『太行飞鹰』的名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真入了他的眼,恐怕不是好事。”
夜风拂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成不忧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师兄,那咱们怎么办?”
封不平望著桌上的灯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先看看。”他道,“我在这儿住些日子,慢慢计议。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当我不在。只是往后行事,更要小心。”
他抬起头,看著两个师弟。
“咱们在太行山这些年,隱姓埋名,韜光养晦,为的是什么?”
成不忧和从不弃对视一眼,齐声道:“活下去。”
“对。”封不平点头,“活下去,活得好,活出个人样来。如今你们有了家,更要活得好。谁要坏了这个,咱们就跟谁斗。”
他说得平淡,成不忧和从不弃却听得心头一热。
“师兄。”成不忧端起酒碗,“有你在,我们心里就有底。”
从不弃也端起碗,郑重地看著封不平。
封不平看著这两个师弟,看著他们眼中那些年未变过的信任,端起酒碗,与二人碰了碰。
“住些日子再说。”他道,“先把这碗酒喝了。”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那个皮实的小子不知梦见了什么,笑得咯咯的。沈雁低声哄著,声音温柔得像这秋夜的月光。
封不平放下酒碗,听著那笑声,嘴角微微弯起。
他忽然觉得,这太行山的秋夜,比华山的,要暖一些。
第35章太行飞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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