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星辰正从天空坠落。
    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道火光划过漆黑的穹顶，照亮了宫殿外那一成不变的灰色荒原。他没有数，也懒得数。这样的景象，他见过太多次了。
    久到已经忘了第一次看见星辰坠落是什么时候。
    “大帝。”
    殿外传来声音。他没有应，只是继续看著那些坠落的星辰。其中一颗落得很近，在荒原尽头炸开，腾起一朵巨大的火云。火光照进来，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又暗下去。
    “大帝。”
    那声音又响起，比之前更恭敬，也更小心。
    他终於开口：“说。”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进来，跪伏在地。那是幽鬼族的王，统御著亿万幽鬼，此刻却像一只卑微的螻蚁，额头贴著冰冷的石砖。
    “荒圣山那边，出了点事。”
    他没有回头。
    “什么事？”
    幽鬼王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轰在荒圣山上。我军……损失惨重。”
    “白光？”
    “是。那光里有时光的力量。属下怀疑，是有大神通者出手。”
    他终於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年轻得不像活了无尽岁月的人。眉眼清俊，轮廓柔和，嘴角甚至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知道他是谁，可能会以为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哥儿。
    但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像望不见底的渊。任何人被那双眼睛看上一眼，都会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神魂，从神魂到那些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幽鬼王伏得更低了。
    “时光的力量。”太阴大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有意思。”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灰色的荒原。星辰还在坠落，一颗接一颗，像一场无声的大雨。
    “查出是谁了吗？”
    幽鬼王摇头：“还没有。那道白光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属下派人在附近搜索，什么都没找到。”
    太阴大帝没有说话。
    幽鬼王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大帝，会不会是人族那边出了什么大人物？”
    太阴大帝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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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笑容很淡，但幽鬼王看见的时候，整个人如坠冰窟。
    “大人物？”太阴大帝慢慢道，“你知道什么叫大人物？”
    幽鬼王不敢答。
    太阴大帝看著窗外，目光悠远。
    “我活了一万两千年。见过太多大人物了。人族的、妖族的、神族的、还有那些自以为能逆天的散修。他们有的惊艷绝伦，有的气运滔天，有的身怀异宝，有的得天地眷顾。”
    他顿了顿。
    “然后呢？”
    幽鬼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都死了。”太阴大帝说，“有的死在我手里。有的死在岁月里。有的死在自己的狂妄里。没有一个例外。”
    他转过身，看著伏在地上的幽鬼王。
    “一道白光，折了几千幽鬼，你就跑来跟我说『大人物』。你觉得，这算是大事吗？”
    幽鬼王的身子抖了抖，颤声道：“属下知错。”
    太阴大帝走回窗前，不再看他。
    “下去吧。荒圣山那边，让人再去一趟。把那个放出白光的人找出来。”
    幽鬼王应了一声，爬起来，弓著身子退出去。
    殿门关上，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星辰还在坠落。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火光划过天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问过他一个问题。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千？五千？还是更久？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临死前，浑身是血，躺在废墟里，看著他。
    “你活这么久，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
    那个人又说：“我活了一百年，已经很累了。你活了一万多年，怎么还没累死？”
    他当时笑了笑，说：“快了。”
    那个人瞪著眼，死了。
    他看著那具尸体，站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那个人问的问题，他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累吗？
    不知道。
    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星辰坠落，习惯了岁月流逝，习惯了看著那些自称“大人物”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粒尘埃。
    尘埃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在他掌心里，却清晰得像一颗星辰。
    “时光的力量。”他喃喃道。
    掌心的尘埃忽然亮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见。
    他看著空空的手掌，忽然又笑了一下。
    这一万两千年里，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已经不多了。
    那道白光，算一件。
    至於荒圣山那边死了多少人——
    他不在意。
    幽鬼族也好，人族也好，神族也好，妖族也好，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死多少，活多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放出白光的人，是谁？
    他看著窗外，目光穿透了无边的黑暗，穿透了无尽的虚空，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挥剑。
    他看不见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剑光里藏著的东西——
    那是执念。
    那是倔强。
    那是想逆天改命的不甘心。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殿中央的王座，慢慢坐下。
    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睛。
    一万两千年的岁月，在他脑海中缓缓流过。无数张脸，无数个名字，无数场战爭，无数回生死。
    都过去了。
    都记不清了。
    只有那个挥剑的身影，还隱约浮现在眼前。
    他没有再睁开眼。
    殿外，星辰还在坠落。
    一颗，两颗，三颗……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