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至,武功县早已被远远甩在后方。
五百多匹战马在平原上保持著匀速小跑。文鸯没有下令掩盖行踪,长安追兵就在身后的官道上,现在拼的完全是战马脚力。
由於得到精饲料补充,加上换乘频率增加,马匹体力始终保持在充沛状態。而身后的长安追兵一路从长安狂奔至武功,未得补给便继续追击,马力必然衰减。
卯时,天际线逐渐亮起。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渭水在南侧静静流淌,北岸分布著大片农田。
尹大目策马来到文鸯身边,手里拿著裴秀的舆图。
“郎君,前面就是郿县地界了。”尹大目借著微亮天光辨认地形,“裴季彦之前提过,马钧告老还乡后,居住在郿县北郊的一处野庄里。”
文鸯点头,抬手示意全军放慢马速。
“陈奉,带十个斥候散开,沿著北岸支流河道搜,找有大型水车的地方。造器械需要靠近水源,庄子必定在渭水支流的河渠旁。”
十名轻骑立刻脱离主阵,向前方河网地带呈扇形散开。
不到两刻钟,天色大亮。一名斥候飞马折返,停在文鸯面前。
“郎君,西北方向五里,有一处沿河庄子。外围只有木柵栏。庄外河道上架著一个极大的木轮,把河水往旱地里抽。”
队伍立刻离开官道,沿田埂间的土路行进。片刻后,那座野庄出现在眼前。
一条人工开凿的水渠从支流引水入庄。水渠上方,架设著一座庞大的木製机械。下方水流衝击著带有挡板的底轮,底轮转动,带动上方一条由无数方形木板串联而成的长轴。方形木板顺著木槽颳起河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高出河面丈余的坡地上。
文鸯勒住黑马,注视著这架机械。这种省力高效的灌溉工具若能在西北大面积推行,足以让乾旱的戈壁边缘变成產粮良田。
“留三百人在庄外警戒,战马就近餵水。”文鸯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旁边士兵。
他带著陈奉、尹大目和十名老兵,推开虚掩的木柵栏门,走进院落。
院子里没有看家护院的家丁。地面上堆积著成捆的松木、竹板,以及散落的青铜齿轮和机枢。
院落中央平地上,蹲著一个穿粗麻布衣的老者。鬚髮花白,身形乾瘦。
老者面前摆著一个高三尺的木製器械模型。那是一个缩小版的发石车,但与军中常见的单杆人力发石车截然不同。这个模型的主轴上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木轮,木轮边缘固定著几十根短绳,绳子末端繫著充当石块的泥丸。
老者摇动木轮侧面的摇柄,內部青铜齿轮咬合,发出咔噠声。木轮加速旋转,几十个泥丸被连续拋射出去,砸在院墙上。
文鸯走到老者身后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这是轮转式发石车。”他看著地上的泥丸,“用大木轮代替单根槓桿,事先在轮子边缘掛满石块。只要有几头健牛在底部拉动大齿轮,木轮飞转,就能把成百上千块石头连续拋入敌军阵中。攻城略地,此物一出,便是无敌。”
老者停下摇柄,转过头。
他看著满身玄铁重甲的文鸯和带刀士兵,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你……”老者张开嘴,嘴唇开合数次,脸憋得通红,双手在身前比划著名。
“你……是……何……人?”
文鸯没有流露不耐,安静地站在原地,等老者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我是文鸯。扬州刺史文钦之子,朝廷海捕的叛军。”文鸯摘下头上兜鍪,夹在腋下,“几天前,我带兵在河东夺了蒲坂津。现在,长安征西將军陈泰正派精骑在后面追杀我。”
老者枯瘦的双手握紧了身旁的木架。造反在大魏是诛灭三族的大罪!
他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文鸯。
“你……逃命,来……我这……作……作甚?”老者指著大门方向,“老夫……是……大魏……朝臣。不……从贼!”
文鸯看著老者戒备的眼神,內心暗嘆口气,果然如此。马钧虽然不受重用,但骨子里依然畏惧皇权。不可能像游戏里的npc一样,点击头顶感嘆號就兴高采烈地跟著一伙朝不保夕的叛军去送死。
跟马钧谈家国情怀也是白搭。他与曹魏政权和司马家都不太对付。安乡侯曹羲曾佩服马钧才能,將他的发明推荐给曹爽,但“武安侯忽之,不果试也”,曹爽根本不搭理他。他与司马集团的交集也称不上愉快,裴秀更是当眾嘲笑过他的发明。
想说服马钧,还得从他被两代政权边缘化入手。文鸯沉思片刻。
“大魏朝臣?”他缓缓道,“马先生,大魏的朝廷把你当朝臣了吗?”
“当年你在洛阳,裴季彦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批驳你,你口吃无法辩驳,沦为朝野笑柄。”
提到裴秀的名字,马钧面色一暗。
文鸯继续道:“你上书改进诸葛弩,公卿们嫌弃耗费木料和人工,將你的奏摺压下不用。你这架轮转发石车,若用在西线,足以让蜀军寸步难行。但朝廷给你拨款了吗?给你调拨铁料和木材了吗?”
“朝廷用你,是让你给先帝造水转百戏,把你当成製造玩物的弄臣。你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在这野庄里製造不足三尺的模型。”
马钧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要去河西走廊。”文鸯直视他的眼睛,“那里远离中原门阀,不崇尚清谈,不论出身贵贱。有铁矿,有木材。在西北,你的连弩能守城,你的翻车能灌溉万亩荒地。”
“你跟我走。祁连山的铁矿石,我派兵挖;张掖的松木,我派人砍。你要造什么,我就给你钱粮。哪怕你造出一个需要百头牛拉动的怪物,我也绝不过问半句。”
马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低头看著地上的模型,又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將领。
陈奉握著刀柄,目光频频看向官道方向。追兵隨时可能压上来,时间不多了。
“老夫……”马钧深吸一口气,“老夫……年老……体衰。去……西北……路途……顛簸……遥远。唯恐活……活不到……那一日。”
“你还有思想。”文鸯指了指他的脑袋,“哪怕你真死在半路,我也会让西北的工匠按照你的图纸一毫一厘地造出来,传给后世。”
文鸯见他仍在犹豫,一把將尹大目拽过来,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掀开衣襟,掏出那张裴秀的舆图初稿。
“这是裴秀的堪舆图初稿,仅此一份。如今被我夺去,也算帮你报了当年一辩之仇。”文鸯认真道。
马钧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结局。
等他死后,这满院子模型会被当成柴火烧掉。他的发明將在史书上留下轻描淡写的一笔:“见贱於时”。
“好。”
马钧睁开眼睛,转身走向里屋。
“等……等老夫,去……拿……图纸……法式。”
陈奉见状,立刻大步跟了上去。里屋极其简陋,靠墙放著两个巨大的木箱。马钧没有收拾衣物细软,而是蹲下身打开木箱。
木箱里装满了成卷的竹简、丝帛图纸,以及各种精密青铜齿轮和標尺。
这就是他一生的心血。
“帮……老夫……搬。”马钧指著木箱。
陈奉合上箱盖,用麻绳將两个木箱捆在一起,单臂发力扛在肩上。两名老兵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马钧手臂,快步走出院落。
就在文鸯准备带著马钧离开农庄时,郿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號角声!
第12章 天工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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