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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鎌仓一梦天下崩 第五十九章 毒士贾詡

第五十九章 毒士贾詡

    罗霄一行人被送回那间小院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从西边的山峦间斜射过来,照在院里那几株老梅之上。院门在身后关闭,传来沉闷的落閂声。张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主公,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关起来啊!”
    赵虎也按著刀柄,咬牙切齿:“呸!什么贵客,分明是软禁咱们!”
    罗霄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院中,望著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平静如水。
    养由基將那担药材放在廊下,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四周。闻听得墙外有武士来回走动,每隔数丈便有一人。他低声道:“主公,方才进来时,末將已大致看了,墙外至少三十余人,还不包括临房窗中隱隱布置的暗哨。”
    张龙一听,更是恼怒:“奶奶的!主公,咱杀出去!就这些土佐兵,俺和老赵一人能砍他十个!”
    赵虎也一跃而起:“是啊!主公!我......”
    “住口。”罗霄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龙赵虎同时噤声。他转身走向廊下,在榻边坐下,“先都进来。”
    五人进了屋,纸门掩上。屋內光线昏暗,养由基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动。
    罗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方才在大殿,长宗我部元亲与我单独说了几句话。”
    眾人皆看向他。
    “他提了三个条件。”罗霄的声音很平静,“第一,要我娶欢子公主为正室,在冈丰城完婚,昭告天下。”
    张龙赵虎同时瞪大眼睛。
    “第二,”罗霄续道,“他要让后醍醐天皇下詔,封我为右大臣。”
    张龙倒吸一口凉气。赵虎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第三,”罗霄顿了顿,“待我大婚之后,他要借给我三千土佐精锐,助我夺取伊势九郡。作为交换,我需与他结盟,遥相呼应,共进退。”
    屋內一片死寂。
    养由基面色凝重,却依旧沉默。张龙赵虎对视一眼,又看向罗霄,又看向贾詡。
    贾詡一直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待罗霄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如詡猜得不错,他一定还不准主公离开土佐”。
    罗霄轻轻点头,他望著那盏油灯,火苗在微微跳动,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文和。”罗霄忽然苦笑:“我乃唐人,於这乱世之中,所求不过一方安寧,一群兄弟平安。如今却要受这岛国之主的封赏,当什么......右大臣......文和,你说,呵......这不是笑话么?”其实,罗霄无法言明的是,自己来自后世,对日本天皇本就没啥好印象,此番前来主要是因自己性格使然,答应了新田义贞来探明其家眷情况並设法营救。可谁料自己苦心策划的秘密行动却原来从一开始就被长宗我部元亲掌握了行踪。
    贾詡沉默片刻,轻声道:“主公此言,詡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起来:“主公以为,这『右大臣』三字,是封给谁的?”
    罗霄皱眉:“自然是封给我。”
    “非也。”贾詡摇头,声音低沉,他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是封给『能夺伊势九郡之人』的。”
    罗霄一怔。
    贾詡续道:“长宗我部元亲要封的,不是主公这个人,而是主公手中那支能征善战的兵马,是主公背后那方尚未到手却必能到手的土地。右大臣是虚衔,可虚衔背后的东西——朝廷的认可,大义的名分——才是实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窗外月色初升,院外武士巡逻踱步的声响隱约可闻。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这南朝官制,以太政大臣为首,左大臣、右大臣次之,看似统揽朝政,实则虚衔而已。然虚衔亦有虚衔的用处。主公若受此封,便不再是流落异乡的唐人,而是朝廷承认的重臣。日后在伊势,便是名正言顺的管领,谁也不能说主公是僭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这道詔书出自后醍醐天皇之手,如今他被困土佐,其詔书虽不能號令天下,却毕竟有大义名分。日后南朝若得势,主公便是从龙之臣;北朝若得势,主公手中亦有崇光天皇的詔书,也不落下风。两道詔书在手,主公进可攻,退可守。”
    罗霄缓缓摇头:“这......岂不是脚踏两只船,朝三暮四、摇摆不定之举?”
    贾詡闻言,微微抬首,目光如古井无波,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轻声道:“主公所言『脚踏两船』,恕詡不敢苟同。我且问主公,若將天下比作江河,主公如今身处何处?是立於舟中,还是没於水里?”
    他顿了顿,不待罗霄回答,自问自答道:“主公如今身无尺寸之地,外无一兵之援,飘零异国,如浮萍之无根。此时谈『从一而终』,譬如乞丐谈节操,饿殍论礼法——非不可也,是不合时宜也。”
    贾詡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如同一道墨痕。
    “主公可知,何为『忠』?忠者,非忠於一人、一事、一姓之谓也。春秋时,管仲先事公子纠,后事公子小白,箭射齐桓公带鉤,可谓大不忠矣。然桓公用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称其『仁』。为何?因其所忠者,非一君,乃天下也!”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铺陈,將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主公今日受后醍醐敕封,非忠於南朝也;手执崇光詔书,亦非臣於北朝也。主公所忠者,乃主公麾下数千將士之性命,乃伊势九郡未来之百姓,乃主公心中那方寸之地——若他日能成事,使百姓免於刀兵,使將士得以封妻荫子,则今日之『左右逢源』,他日便是『兼济天下』!”
    他语气转缓,多了几分恳切:
    “譬如弈棋,高手对弈,岂有只守一角、只攻一路之理?必是东边布势,西边设伏,看似左右支絀,实则全局在胸。主公若拘泥於『朝三暮四』之名,而弃『左右逢源』之实,则如自缚双手与人搏,不败何待?”
    说到这里,贾詡微微躬身,拱手道:
    “主公,詡斗胆进一言:天下未定,大义未明,此时立身,当如蒲苇,柔而不折,顺应风雨;当如川水,隨形而变,终归大海。待到主公根基已固,兵强马壮,届时是向南还是向北,是尊南朝还是奉北朝,那时再谈『从一而终』,方是正理。今日若以区区『气节』两字自缚,则明日便是他人案上之鱼肉矣!”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罗霄,那双眼睛透著至诚至切:
    “主公!受封之事,詡言尽於此。是取是舍,皆在主公一念之间!”
    “至於迎娶欢子公主……”贾詡顿了顿,看了罗霄一眼,“主公可是担心阿市小姐与甲斐夫人?”
    罗霄没有回答,但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贾詡嘆了口气,缓步走回罗霄面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负手而立,望著那盏油灯,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主公,詡还有一言,请主公静听。”
    罗霄点头。
    贾詡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主公可知,那长宗我部元亲为何要主公娶欢子公主?”
    罗霄道:“自然是要把我绑在南朝的船上。”
    “是,却也不儘是。”贾詡摇头,“他绑的,不只是主公,还有后醍醐天皇。”
    罗霄眉头微皱。
    贾詡道:“欢子公主是天皇亲妹。主公娶了她,便是天皇的妹夫。日后主公在伊势,无论做什么,都与天皇脱不开干係。长宗我部元亲把天皇握在手中,又通过公主把主公握在手中——主公与他,便彻底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抿了口水继续道:“可凡事都有两面,反过来看,主公娶了公主,便与天皇有了姻亲。日后天皇若有机会脱困,主公便是他最亲近的外援。长宗我部元亲想借主公牵制东国,主公何尝不能借天皇牵制长宗我部?”
    罗霄心中一动。
    贾詡续道:“至於阿市小姐与甲斐夫人……主公,恕詡直言。主公若明日死於土佐,她们便是守一辈子寡,也等不到主公回去。主公若活著回去,哪怕娶了十个公主,她们也还是主公的妻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主公可知,这世间最深的辜负,不是另娶他人,而是让等你的人,永远等不到结果。”
    罗霄沉默良久。
    “文和。”他终於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
    他望著那盏油灯,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们。”
    贾詡没有接话。他只是在罗霄对面坐下,也望著那盏油灯。
    屋內又是一片寂静。
    良久,贾詡忽然道:“主公,詡还想问主公一个问题。”
    “问。”
    “主公觉得,刘邦这人,如何?”
    罗霄一怔,突然想起此时的贾詡已经不是歷史上那个三国时期的贾詡,而只是系统安排穿越时空具有贾詡能力的自己的属下,於是嘆口气道:“英雄也”。
    贾詡道:“不错!可刘邦起兵反秦,屡战屡败,妻儿老小皆被项羽擒获。项羽在城下架起大锅,要煮了他父亲。刘邦怎么说?”
    罗霄缓缓道:“分我一杯羹。”
    “正是。”贾詡点头,“这话听来冷酷无情,可正因如此,他才活了下来,才成就了大汉四百年基业。若他当时心软,出城投降,他父亲就能活吗?他妻儿就能活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罗霄的眼睛:“主公可知,刘邦说这话时,心中可曾有过片刻迟疑?史书虽未记载,但詡以为,他必定有过。只是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容不得回头;有些人,一旦辜负,便只能用余生去还。”
    罗霄闭上眼。
    他知道贾詡说的都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却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右大臣的事……”他睁开眼,“我可以不答应吗?”
    贾詡沉吟片刻,嘆了口气道:“主公若实在不愿受此高官,也可以退一步。南朝官职,除了右大臣,还有『守护』、『国司』之类的地方官职。主公可趁机向长宗我部元亲提出,愿任伊势国守护!”
    他顿了顿,又道:“主公啊!虚名与实利之间,主公当知取捨。”
    罗霄点点头。
    “至於欢子公主……”贾詡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无奈,“主公,此事恐怕由不得主公不答应。”
    罗霄苦笑。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长宗我部元亲那三个条件,看似是选择,实则没有选择。不答应,他们五个出不了土佐;答应了,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文和。”他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贾詡摇头:“主公非是软弱。主公是有情有义。这乱世中,情义二字,是最最奢侈的东西,亦是眾將士死命追隨主公的原因,可主公也需明白,这二字也最容易被奸人利用,尤其是乱世,当时刻明进退,懂取捨。”
    “主公,詡说这些,是想告诉主公——如今这乱世中,能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最善良的人,而是最明智的人。主公可以不变得冷酷,不变得无情,但至少要明智。因为只有那样,才有资格在这乱世里,保全想要保全的东西。”
    罗霄望著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贾詡这番话,说得透彻,说得直白,也说得……冷酷。
    可这就是谋士。
    谋士的职责,不是哄主公开心,不是替主公粉饰太平,而是替主公看清前路,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哪怕那些话会刺痛人心。
    “文和。”罗霄起身推开窗,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的月光,他缓缓道:“你说,我若答应了他,阿市她们会怪我吗?”
    贾詡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投在地上,一片清明。远处,海浪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
    良久,贾詡轻声道:“主公,阿市小姐若知道主公是为了活著回去见她,她断然不会怪主公。甲斐姬夫人若知道主公是为了保全大局,也绝不会怪主公。”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罗霄的眼睛:“但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要慢慢学会不怪自己!”
    罗霄望著这个清瘦的文士。
    月光下,贾詡长衫隨风微微抖动。
    “文和,谢谢你。”
    贾詡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安心。
    “詡为主公分忧,份內之事。”
    两人又站了片刻,罗霄忽然道:“文和,你觉得那长宗我部元亲,会不会还有其他算计?”
    贾詡沉吟道:“自然有。他让主公娶欢子公主,是算计;让主公受封右大臣,也是算计;借兵给主公,更是算计。但主公要做的,不是防他算计,而是借他的算计,成全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主公要记住,这世上的局,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棋子与棋手之间,只隔著一层窗户纸。眼下,只要主公活著,只要主公手中有兵,有地,有人,主公就有翻盘的机会!”
    罗霄点点头。
    他望著窗外那轮明月。
    屋外,夜风渐凉。
    墙头的武士换了班,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內,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於熄灭。
    良久,
    罗霄的声音轻轻响起:
    “文和,明日一早,我们去见他,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月光中,贾詡长身一揖,清辉拂过眉宇,映出难得一见的霽色:“得遇明主剖心相待,詡虽九死其犹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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