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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三两如意,茶楼随笔 第二章 我已经是鬼了?

第二章 我已经是鬼了?

    我们走出竹林时,天已经暗了。回头望去,那片竹丛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间茶楼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不是手中还攥著那张字条。
    后山的路早就被荒草吞没。我只能凭著记忆里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坡上爬。天黑之前,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它比我记忆中的矮,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树干还是那么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树下有一座坟。坟头很高,高得突兀,像沉默的土丘。坟前没有碑。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这是我妈。那个我记不清面容的女人。那个据说用身体护住我、自己撞上墙的女人。那个被我忘记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
    “妈。”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四年没喊过。
    雾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坟里往外涌的感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带著一点土腥味,带著一点很遥远的、记不清的香味。
    雾越来越浓,把我整个人裹住。我感受到自己被一团凝实的雾气抱著。
    雾气凝结成一个女人的模样。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她。
    “妈。”
    我跪在地上,抬头与那张脸对视著。耳朵里一阵嗡鸣。
    唐遂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令堂只是一丝残魂了,发不出声音。她等了您十四年,就是等您回来。”
    我浑身发抖。
    那张雾蒙蒙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动了,往前伸了一点,又缩回去了。
    她不敢碰我。
    “昭儿……”
    我猛抬头。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唐遂心也愣了一下。
    “妈,你走吧。我长大了。”
    我几乎憋裂了胸腔,近乎决绝地吐字。
    雾停了。
    母亲的手抬起,瘦,白,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手腕上戴著一只银鐲子,在雾里泛著微微的光。
    那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凉的,但是很轻。
    我闭著眼,感觉那只手从我的额头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小时候她抱著我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雾开始散了。不是散开,是往高高的天上收。一缕一缕,往繁星点点的天上钻。
    等雾散尽的时候,坟前已然没有任何痕跡。
    我跪在地上,看著那座坟,看著那座已经空了坟。眼泪砸在泥土里,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身后。他旁边站著那个女人,那个疯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气喘吁吁,脸上掛著汗。
    她看著那座坟,嘴里啊啊地喊著,喊著喊著忽然不喊了。她愣在那里,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眼睛,脸颊,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但她做了。
    父亲伸手扶住她,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
    唐遂心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微微一笑:“刘先生,茶钱付过了。”
    “什么茶钱?”
    “八岁那年的茶钱——您母亲付的。”
    “她用什么东西付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让我看著您。看著您长大,看著您考上大学,看著您找到工作,看著您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著您。”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你会知道的。我在茶楼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像雾一样散开,一点一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
    我转身对著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下山。
    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它还是那么歪著,像一个人弯著腰站在那里,看著山下。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很轻,很远。
    我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父亲走在前面,牵著那个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鬆开她的手,先进屋去生火。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盏还亮著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就像刚才那只手摸的那样。
    我没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两声,然后转身进屋,坐到火坑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火坑里的柴烧起来,噼啪响著。我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坐在那里,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著我。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走进屋,在火坑边坐下。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盏还亮著的灯上。灯泡在日光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忘了熄灭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
    “昭儿。”
    “嗯。”
    “以后怎么打算。”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她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我该走了。”我说。
    他愣住了,隨后双眼无神地点点头。
    “要回城市了吗?”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身侧这个佝僂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但我没办法。”
    “至少我对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態龙钟的脸上涌出清泪。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您以后要保重。”
    那个女人笑著,嘴里咿呀个不停。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烁著微光。
    我鬆开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昭儿,谢谢。”
    我没有回头,迈开腿逐渐走远。我知道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我。
    “再见。”
    重新走进茶楼的时候,唐遂心正在柜檯前擦拭茶壶。
    “刘先生来了。”
    我点点头:“你说我已经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您昨夜心臟病发作。暂时没有这段记忆,是所有生人逝后的窗口期。”
    我浑身一软瘫坐在桌前。左手端著茶杯,右手舒展再握拳,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力感在四肢游走。啪嗒。抬起的手终究落在桌上。
    在饮下新茶后,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出租屋里,月光明亮。我坐在桌前敲著键盘改文件,手机弹出购票成功的提醒。我瞥过一眼嘆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慢了几分。然后沉闷一声,玻璃杯碎裂在地板上。月儿依旧明亮,而床上少了一个可怜的打工人。
    “我就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很多人都在不经意间告別这个世界。”唐遂心拎著茶壶走向柜檯,“盛大开场,直到安静消亡。”
    我尝试接受这个事实:“我母亲,也进入轮迴了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令堂在此候您多年,现在已身消魂陨了。”
    我张著嘴,迟迟发不出声音。
    “所以这个世界是有投胎转世的吧?那我呢?”
    唐遂心坐回我面前:“轮迴是所有生命都必须经歷的东西。但总有些特例,比如刘先生您——您没有前世。这是您的第一世,从无到有初然天地间。”
    “所以呢?”
    “所以您有资格成为一位引路人,接渡那些尚有残念的魂灵。”
    我眉头一皱。
    “如意茶楼只有亡人才可窥见。那些尚存念想、不甘、怨念的亡人,只可在冥冥中等待引路人领其一同前来。”
    他看著我:“那么刘先生,轮迴入世,亦或执引命轮——您如何选呢?”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面掛满木牌的墙。
    “我不想投胎。”
    “我就知道刘先生会这样选。”
    与此同时,“噹啷噹啷——”
    一块小木牌挣脱绳结,缓缓飘到柜檯上方。
    唐遂心捻过木牌看了一眼,递给我:“去吧,他会是你引路的第一个人。”
    我接过木牌,只看清一个“安”字,眼前便只剩一道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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