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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婆婆挥了挥拐杖,范大嘴几个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缩了缩脖子,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悻悻地散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还没流尽的污水顺着缝隙滴答的声音。
    婆婆看着田小草,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贯的冷漠,“小草,往后管好你那个儿子的嘴。要是再让我听见这些下流话,你们母子俩就给老身打包滚出李家。咱们李家,留不得长舌头的祸害。”
    停顿了一下,她又转向喜凤,语气变得阴森可怖,“喜凤,你也给我消停点。”
    “别以为老身是瞎子、是聋子。你要是真敢闹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丑事,败坏了祖宗的名声,我第一个打折你的腿。”
    喜凤缩了缩脖子,脊背一阵发凉。她心虚地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毒辣。
    然而,就在婆婆转身进屋的一瞬间,喜凤猛地抬起头,隔着虚空,对着田小草露出了一个带着胜利快感的笑容。
    赢了,她又赢了。
    真以为所有人都会相信你吗?
    田小草没有回应。
    她默默地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着。
    她捡起那只被打翻的、沾满了泥水的木盆,又一件件拾起那些被踩脏的衣裳,重新清洗。
    第 13 章
    入夜,偏房的油灯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在风中挣扎的残萤,吐着细碎且昏黄的火苗。
    田小草坐在炕沿边,那张清秀的脸庞在忽闪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半边红肿的脸颊透着刺眼的青紫。
    她手里攥着那根细细的小竹条,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刚从粗糙的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态。
    小浩站在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仰着脸,那张还没脱去稚气的脸上挂着斑驳的干泪痕,“妈,我没瞎说,我真的看见了。”
    小浩的声音哽咽,却清晰得让小草心颤。
    她当然知道他没瞎说,他说得一切,就算她再不愿相信,也都在喜凤的行为中证实。
    “妈,我跟你说过的,在西头的小林子里,大龙妈跟那个牛二搂在一起,还亲嘴。”小浩旧事再提,丝毫没注意此时田小草低沉的脸色。
    “妈,凭什么二婶能那样欺负你?我想让她们抬不起头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划破了死寂的夜。
    竹条带着某种绝望的狠戾,重重地落在小浩细嫩的手心里。
    田小草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手心迅速浮起的一道红痕,那是她亲手刻下的伤。
    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明明只想口头教育的,却在一瞬间怒气冲顶,下了狠手。
    “不许说!那是你二婶!那是长辈!”她低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后这些话,哪怕烂在肚子里,发了霉,烂透了,你也不许再说一个字!”
    “你想让这个家散了吗?你想让你妈去死吗?”
    她怎么会不知道真相?她怎么会不知道对错?
    她从小就教育小浩守品德讲真话,怎么会自己变成了说谎的人?怎么自己变成了逼他说谎的人?
    田小草咬破嘴唇,不再看小浩,或者说她害怕看到小浩纯真的双眼。
    小浩终于崩溃了,他放声大哭,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惶。
    他像个受惊的小兽,猛地扑进田小草的怀里,稚嫩的小手死死抱住母亲单薄的腰身,哭得整个人都在打战。
    “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哭了,”小浩抽搭着,声音里透着股令人绝望的懂事,“妈,我以后变强大了,我一定保护你,谁也不许再欺负你……”
    那一瞬间,田小草苦守了一整天的心理防线,在孩子稚嫩的誓言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她紧紧搂住孩子瘦小的肩膀,将脸深深地埋进他散发着泥土气和汗味的颈窝里,爆发一阵痛哭。
    她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在哭儿子的早慧,在哭这世道的不公,更在哭自己的软弱。
    “儿子……是妈没本事……妈对不起你……”
    月光清冷如霜,顺着残破的窗棂撒进屋内,映照着这对在苦难中相拥的母子。
    与此同时,正房里的喜凤却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她心虚地躺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床上,闭上眼,是牛二那双混杂着欲望和激情的眼,睁开眼,则是田小草那双静如死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
    一来一回、手心手背都是屎。
    流言这种东西,在老破乡村这种地方,只要起了一丁点儿苗头,就会顺着干枯的柴禾烧成燎原大火。
    她太清楚那些碎嘴婆子的厉害了,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淹死。
    分家。
    一定要分家。
    这个念头在喜凤心里野草般疯长。
    只有脱离了婆婆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脱离了田小草这个扫把星,她才能彻底掌握话语权,才能活得随心所欲,才能不必担心被这个受气包妯娌撞破丑事。
    翌日清晨,餐桌上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冷水。
    大锅里的稀饭冒着稀薄的热气,田小草低着头,机械地给每个人盛饭。
    她脸上的指印还没褪,在青白的晨曦中显出一种病态的淤青。
    “娘。”喜凤突然搁下筷子,那动作极重,碗沿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饭厅里格外刺耳。
    她抬起头,虽然心虚,却用一种惯常的张扬掩盖住了眼底的慌张,“我想了想,昨儿那事儿闹得全村看笑话,可见咱们这妯娌的缘分是尽了。再这么挤在一个锅里吃饭,迟早得出人命。”
    “我想着……不如分家吧。”
    田小草盛饭的手猛地顿了一下,一滴粥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缩,却依旧沉默着。
    婆婆李老太的手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喜凤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分家。”
    “以后各过各的,咱家那两亩坡地归我带大龙,也省得某些人背地里教孩子嚼舌根,坏了咱们家的风水。”喜凤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
    李老太一声冷笑,随即猛地将手里的粗瓷大碗砸在桌上,稀饭溅了喜凤一身。
    “李家的祖训是家和万事兴。我还没断气呢,你就想着拆伙?分了家,你是想去哪儿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那点脏主意!”婆婆的声音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丝毫不可撼动,“再提分家两个字,你就直接领了休书滚出这个门!大龙留下,你净身出户!”
    喜凤被噎得满脸通红,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却在这威压之下半个字也不敢再迸。
    她转过头,阴毒地剜了田小草一眼。
    这一切都是田小草的错,是她这个假贤惠的儿媳衬托出了她的难看,是她那个贱嘴巴儿子捅出了她的一切不堪。
    晌午,烈日炙烤着大地。
    田小草背着筐,打算去地里锄草,试图用繁重的体力劳动压制内心的荒凉。
    刚出村口,那阵令人作呕的摩托车引擎声再度响起。
    “轰——!”
    牛二一个嚣张的漂移,摩托车横在田小草面前,扬起的漫天灰尘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
    “哟,这不是咱村最贤惠最懂事的小草妹妹吗?”牛二跨在摩托上,歪着脖子,眼神肆无忌惮地在田小草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上梭巡。
    那目光黏糊糊的,像甩不掉的鼻涕。
    他是受了喜凤的暗示,特地来帮她出口气。
    喜凤让他出气,可牛二这种地痞,最擅长的就是通过羞辱女人的尊严来显摆威风。
    “让开。”田小草低着头,声音冷如冰,身体却在颤抖。
    “别走啊,哥带你去县城兜兜风。”牛二冷笑一声,长臂一伸,铁钳般的手死死拽住了田小草的胳膊,猛地往后座上一拉。
    “你放开!牛二,你疯了!救命!”
    田小草挣扎着,背筐里的锄头磕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而,一个常年劳作却营养不良的女人,她的力气在蛮横的暴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牛二狂笑着,猛拧油门。摩托车嘶吼着,载着惊恐尖叫的田小草在村里的黄土大道上疯跑。
    “快看啊!小草坐牛二的车啦!”
    “昨天还说别人呢,谁知道今天自己跟那无赖绞到一起。”
    “啧啧,这平时瞧着正经,私底下谁知道呢?”
    “……”
    范大嘴正蹲在墙根底下嗑着瓜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兴奋得手舞足蹈。
    她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扯着嗓子对着邻居大喊,“哎呀我说什么来着!这守活寡的滋味不好受,你们瞧瞧,平时闷声不响,这一勾搭上牛二,跑得比谁都欢实!瞧那手抓得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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