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夜,很深。
袁府后堂的油灯还亮著。
袁绍坐在案几前,面前摊著一份简牘,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结了几次花,久到端来的热汤早已凉透。
“夫君。”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绍没有回头。
刘氏端著新煮的热汤,轻轻放在案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袁绍脸上。
“还在想顏良之事?”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他隨吾多年,当年起兵討董,便往渤海投奔,平定冀州,界桥、龙凑之战,都屡立功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顏良將军之仇,迟早要报的,夫君不必太过伤怀。”
袁绍摇了摇头。
“我非是伤怀。”
他转过头,看著刘氏。
“我只是在想,顏良因何而亡。”
刘氏的目光微微一闪。
“显思不是都稟报过了?是黑山贼埋伏……”
“我知道。”袁绍打断她:“黑山贼埋伏,夜袭,那队骑兵……这些我都知晓。”
他顿了顿。
“可我还是在想,如果当时换一人断后,如果当时显思能多派些斥候,如果显思的先锋军过境之时,能够仔细探查……”
他没有说完。
刘氏轻声接道:“夫君是觉得,顏良之死,显思有失察之责?”
袁绍没有说话。
刘氏嘆了口气。
“妾身本不该说这些,可既然夫君问起,妾身就斗胆说一句。”
袁绍转头看向她。
刘氏走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
“显思在青州两年,说是经营,可青州的局势,夫君也看到了……豪强林立,盗匪横行,他治了两年,治出了什么?”
袁绍的眉头动了动。
刘氏继续道:
“公孙瓚在幽州坐大,黑山贼在太行山折腾,袁公路在淮南虎视……夫君的担子已经够重了。青州是除了冀州外的第一要地,若是能换一个更有本事的人去,夫君也能轻鬆些。”
袁绍沉默了很久。
“夫人的意思是……”
刘氏抿嘴一笑。
“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妾身只是心疼夫君太累。”
她轻轻施了一礼。
“夫君早些歇息,妾身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袁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又低下头,看著眼前的简牘。
看了很久很久。
……
次日,议事厅。
袁绍坐在主位上,审配、逄纪分坐两侧。
“我马上要北伐公孙逆贼,而要伐幽州,必使青州安定,而如今的青州……汝等觉得,可稳妥么?”
审配和逄纪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昨夜都接到了刘氏派去的人通风报信……
审配先开口:
“明公,配斗胆直言,大公子在青州两年,虽无大错,但也无大功。青州四战之地,东有海寇,西临兗州,南接徐沛,今公孙瓚与我等乃死敌,黑山贼又蠢蠢欲动,青州需要一个更有能力的人坐镇,如此明公方可安心剿灭公孙。”
袁绍点了点头。
逄纪接道:
“正南所言极是,纪以为,二公子沉稳有谋,可当此任。让他去青州歷练几年,將来必能为明公分忧。”
袁绍皱了皱眉。
“显奕?他从未独当一面。”
审配试探著道:
“明公可让二公子先去青州,將大公子调往并州。如此一来,青州有人坐镇,并州也有人防备黑山。大公子擅长御敌,此时让他去太原,倒也合適。”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显思一直是在青州经营,骤然调离,如何解释?”
逄纪笑了笑。
“明公是为了大局,大公子是明事理的人,自然会明白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袁绍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著显奕领青州刺史,显思迁并州刺史,率兵驻太原。”
审配和逄纪起身行礼:
“明公英明。”
……
消息传到袁谭在鄴城的居所时,他正在用饭。
听完来人的稟报,他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公子?”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袁谭没有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站了很久。
“大公子……”
“出去。”
心腹愣了一下。
“出去!”
心腹嚇了一跳,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袁谭的拳头狠狠砸在窗框上。
“砰”的一声!
木屑飞溅。
青州!
他经营了两年的青州。
那些豪强,是他一家一家拜会、拉拢的。
那些兵卒,是他亲自招募、训练的。
而临淄县的仓廩丰腴,也是因为他的搜刮积攒!
两年!
整整两年!
现在,一句话,就给了袁熙?
就给了那个后母生的弟弟?
他转过身,看著案上那份刚送来的调令。
“调往并州,驻扎太原,防备黑山。”
呵呵。
防备黑山……
那是张燕的老巢,是穷乡僻壤,是要人丁没人丁、要粮没粮的破地方。
父亲这是……不信任他了。
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说不清是什么。
心腹在外面轻声道:“大公子……”
“进来。”
心腹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袁谭没有抬头。
“去查查,谁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
心腹愣了一下。
“大公子怀疑……”
“去查!”
心腹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袁谭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看著那份调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僵硬,僵硬的让他的面部看起来有些扭曲。
“好啊……很好……”
他把简牘捲起来,放进袖中。
这笔帐,他记下了。
……
许县,司空府。
午后日光从窗欞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掛在墙上的舆图上。
荀彧进来时,曹操刚把密报放下。
“司空。”
“文若来了。”曹操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
荀彧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
“司空可是得了河北的消息?”
曹操点了点头。
“黑山以陛下的名义,设了皇庄义舍,发了招贤令。”
他把简牘递给荀彧。
荀彧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密报轻轻放回案上。
“这位陛下……比彧想的有魄力。”
曹操笑了。
“魄力?名义上是陛下设的皇庄,但当真会是陛下之意吗?黑山中人,如何会听天子的调遣?”
荀彧抬起头。
“明公怀疑张燕?”
曹操摇了摇头。
“张燕怕是没有这个能耐。”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公觉得,此事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曹操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
“你说,陛下上山多久了?”
荀彧算了算。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曹操重复了一遍:“三个多月,从一个人质,变成能设皇庄义舍、给黑山屯田、发招贤令的黑山话事人?”
他转过身,看著荀彧。
“文若,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荀彧愣了一下。
“彧十四岁时……秋冬读经,春夏射猎,准备入雒。”
曹操笑了。
“某十四岁时,飞鹰走犬,不治行业。”
他转过身,继续望著舆图。
“所以某在想,这三个多月里,黑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荀彧长嘆口气,道:“彧虽多遣人往黑山查探,但所查多为皮毛。黑山颇为排外,其太行山上的主寨,细作难进。”
曹操走回案前,盘膝坐下。
“文若,你推荐的那位郭奉孝,到了吗?”
荀彧道:“昨日到的许都,彧安排他住在馆驛,司空可是现在要见?”
曹操想了想。
“不急,让他先歇两天。赶了远路,精神不济,现在就见,恐有不周。”
他顿了顿。
“后天吧……后天申时,请他过来,陪某喝喝酒,聊聊天。”
荀彧点了点头。
“彧去安排。”
……
两日后,申时末。
郭嘉踏入司空府后堂时,屋里已经摆好了两案酒菜。
曹操坐在主位的案几前,手里拿著一双筷子,正在夹一块炙肉。
他抬起头,看了郭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夹肉。
“坐,先吃,边吃边说。”
郭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侧席的案几前坐下。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好肉。”
“奉孝知此为何肉?”
郭嘉嚼了嚼。
“鹿肉,不足周岁的小鹿肉。”
曹操挑了挑眉。
“尝得出来?”
郭嘉点了点头。
“去岁在潁川,太守宴客,嘉有幸列席,席上有一道炙鹿脯,用的便是周岁小鹿,味道和口感,和这个差不多。”
曹操看著他,目光里有了几分兴趣。
“太守宴客?君一介白身,亦能列席?”
郭嘉笑了笑。
“某虽布衣,但郭氏在潁川还算有些薄面,郭某亦有贤名在外,府君想拉拢士族,自会递来名刺。”
曹操哈哈大笑。
“足下言行,果非常人矣!”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爵,又起身来到郭嘉的案几前,亲自给郭嘉斟了一爵。
“喝酒!”
郭嘉起身回礼,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好酒!”
“什么酒?”
郭嘉想了想。
“乘氏酿的,应有三年了,封存得不错。”
曹操满意地点头。
“你倒是会喝!”
郭嘉闻言,笑了。
“郭某別的不行,然论及玩乐,样样在行。”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除了吃玩,奉孝还有何擅长?”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夹了一块肉,慢慢嚼著,又喝了一口酒,这才开口:
“郭某还会看人。”
“看人?”
郭嘉点了点头。
“比如司空,方才让臣先吃再说,是想看看臣的性子,是拘谨,还是隨性,是客套,还是有真豪气。”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道:
“我若拘谨,司空会觉得,此人与普通士族一般,不过如此。”
“郭某若放得开,明公或许会多看几眼。”
他笑了笑。
“某方才那几口,是故意吃的。”
曹操的眉头动了动。
“郭某亦是想知道,司空希望看到的,是何等样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曹操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奉孝,君比文若说的,更为不俗!”
郭嘉也端起酒爵,喝了一口。
“司空过赞。”
曹操放下酒爵,看著他。
“那你现在看出来了吗?曹某想看到什么样的郭奉孝?”
郭嘉沉吟片刻。
“天下诸贤,多是『士风矫激』『重名轻实』,养望之行过甚。郭某久闻司空之名,知司空行事与寻常太守、刺史大不相同,轻德而重才,不拘泥於礼法。”
他顿了顿。
“今日,司空闻郭嘉之名,召我来看,而郭嘉又何尝不是闻司空之名,来看司空?”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他拿起酒壶,又给郭嘉斟了一爵。
“来,喝酒。”
两人对饮了几爵,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曹操放下酒爵,忽然开口:
“奉孝对天下,如何看?”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厅堂墙壁上掛著的舆图,看了很久。
“天下事,有农耕,有水利,有养桑,有织布,有治人,有识人……司空想问哪个天下事?”
曹操道:“农耕水利,我可问枣祗;治国安民,我可问文若。今日见你,问的是……识人!”
“明公想识谁?”
曹操道:“袁绍、刘表、袁术、吕布……你觉得谁能成事?”
郭嘉摇了摇头。
“皆不能。”
曹操挑了挑眉。
“哦?”
郭嘉遥遥地指著舆图上的河北。
“袁绍势大,惜用人多忌,审配、逢纪、郭图、许攸,各怀心思,迟早生乱。”
他又指向淮南。
“袁术僭越之心,路人皆知,看似强横,实则危如累卵。”
指向荆州。
“刘表守成,胸无大志,纵带甲十万,却偏安一隅,不足为虑。”
指向徐州。
“吕布反覆无常,勇而无谋,陈宫虽有智计,却难阻其败亡。”
他收回手,看著曹操。
“他们都不能。真正能成事的,只有一个。”
曹操看著他。
“谁?”
郭嘉笑了笑。
“司空心里清楚。”
“哈哈哈哈!”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
笑罢,屋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曹操忽然开口:
“那黑山呢?”
郭嘉愣了一下。
“黑山?”
曹操点了点头。
“黑山那边,最近有些动静,奉孝怎么看?”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司空指的,是张燕?”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忽然明白了什么。
“郭某倒是闻听,张燕於数月之前,劫持天子上了黑山……”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暉,正从西边慢慢消失。
“文若说你是聪明人。”曹操的声音从窗口传来:“聪明人应知道,有些事,不能只观其表。”
郭嘉没有说话。
曹操转过身,看著他。
“杨彪说,黑山那边,发了招贤令。”
郭嘉的目光微微一闪。
“招贤令?”
曹操点了点头。
“在皇庄,以天子名义设的义舍,发的詔令。”
郭嘉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案上的酒菜,又看著窗前的曹操,忽然笑了。
“明公想让我去?”
曹操没有说话。
郭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意思。”
曹操走回案前,坐下。
“你不怕?那可是黑山。”
郭嘉摇了摇头。
“怕,但郭某更是好奇。”
“怎么?”
郭嘉想了想。
“好奇黑山上的天子,还有张燕,到底是谁在把控著谁。”
他放下酒爵。
“郭某在潁川时,听到些传闻,当朝卫尉来了许县,要了公孙瓚的敕封,河內的张杨和王邑奉旨让出荒地给黑山,开了屯田,又有流言说,张燕挟持天子亲手斩杀顏良,现在,黑山又发招贤令,设义舍皇庄。”
他看著曹操,双眸透著精光。
“似这般的黑山,去看看,甚好!”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郭嘉,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若被发现……”
“某若被发现,就是潁川郭嘉,慕名而来,投奔天子的。”郭嘉笑著接道:“和司空无半点关係。”
曹操再度走到郭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来,曹某需要奉孝这样的人杰。”
“司空放心,嘉还没活够呢。”
……
夜深了。
郭嘉走出司空府,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想起刚才那番话。
黑山上的天子,还有张燕,到底是谁在把控著谁?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黑山上,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轮月亮。
那个人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朕?”
第三十章 东汉第一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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