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坛与神乐观一街之隔,並非多远距离,稍加多走一段距离后霍默已经抵达神乐观门前。
只是与其说是“道观”的“观”,倒不如说有些像是“总署”的“署”了。
虽然这是有著『道士』作为职员的机构,但这座神乐观的职能终究还是一个王朝中的部门。
它无法超然物外隱居山林,只能於庙堂市井间流连。
站在门墙外,霍默打量这座横跨两个王朝的古建筑。
两旁红墙低矮,完全比不上牌坊似的正门那般来的高大。
只是这观门不关,能清楚看见內里情况。
几棵应该是古银杏树的树种呈现不同程度畸变,本该是树皮的部位生长出片片大小不一可却嵌合的严丝合缝的鱼鳞癣似的质地状物,片片叶子也看起来成了大小不一的羽毛,甚至就连银杏果也化作一颗颗皱缩似的『枣子』状果实,那果实通身赤红如火,不过却不时鼓动,犹如心臟跳动,也仿佛果实中孕育著什么另类的活物。
只是这些『形变』被阻止了,那阻止的来源即是以『扦插』形式接驳在树上的撑开黑伞。
黑伞以不同速度转动,螺旋的纹路绕成了年轮模样的匝线圈。
唯一正常的该当是建筑物了。毕竟这些东西是死物,无法被羽虫孢种感染。
一座红色影壁正立院落中央,散发质感若硃砂的红润光泽。
凡是天花落下皆被影壁散发的红光消弭,犹如庇佑著这座神乐观中的殿宇。
收回目光,霍默又望向看守在观门前的黑伞教教徒。
这还是他第二次在这座京师中遇见其他的活人。
两名撑著黑伞的年轻人並未遵循清廷规矩剃成金钱鼠尾辫,只是所有头髮向上梳后盘成髮髻,以网巾罩住。
这两名年轻人正守在观前充当门卫。
稍显轻佻的那位打量霍默,另一位略有稳重气质则欲言又止。
两人皆穿黑衣,不过却佩香囊,髮髻顶著艾草扎成的小虎,至於髮髻中则插一小捆菖蒲叶。
艾虎菖蒲香囊,这些都是端午节的民间流传下来的习俗。
以这种约定俗成的民俗象徵能够抵御粽邪孢种么?还是只不过单纯討个好彩头?霍默不清楚,他对於劫日常识的消化没那么快。
那位稍显稳重的拱手作揖,朗声问:“来者可是殉俑大人?”
能有此问应该是红娘子与这门卫两人打过招呼。
霍默闻言点头。
那稍显轻佻的知道霍默身份后也收敛神情,端正发问。
“您应当是想要见『红娘子』大人吧?”
霍默再点头。
隨著两问两点头间,两名门卫相视一眼,仿佛交换心思。
再而那位稳重的略微欠身,施礼再道。
“那还请殉俑大人入观內与红娘子大人一敘。”
霍默有样学样,还了一礼,隨著礼毕他抓握已经再无重量桎梏的斩马刀,时刻准备拔刀。
稍显轻佻那位正收敛本性,匆匆跟来,手做『请』態。
“还请殉俑大人隨我移步。”
霍默点头,跟上那位门卫,直往观內正殿而去。
再而走入观內,无惊无险。不过戒备仍旧维持。
底气虽有,可若要真刀真枪的斗过一场的话,霍默也还需要一回生二回熟。
但好在,这的確是无惊无险。
隨行几步,看清了正殿牌匾,写就【凝禧殿】三个大字。
无甚繁琐通传,带路那位直接手敲殿门颇为利落简约。
“何事?”门內女声传出。
年轻人即答:“大人,您说的那位殉俑大人已经来到。”
只听得殿內脚步匆匆,突兀打开殿门。
红娘子已欠身行礼。
“殉俑小友,您看起来是打算与我教合作了?”
霍默点头。可目光却忍不住朝向红娘子身后殿內看去。
估摸著是那正殿內里被“清扫”了一遍,该有的事物应该只保留了些许,譬如香炉灯盏之类供神必备之物,还有签筒灵符药膏之类的创收事物。
那些稀鬆平常的东西被无端省略,唯一瞩目···確切说应该是——强制性的瞩目才对。
有这般邪异吸引力的事物是一座慈眉善目的女性神像。
石雕而成,高度几乎要抵达正殿的天花板。
那位女性神像模样並不雍容,只穿寻常衣物,可那面容与形体却颇显矛盾。
分明是一位年轻接近成熟的女性,可无论衣著打扮又或髮型佩饰却又如同老嫗,其身形亦是佝僂模样,但观其脸上神態又犹如小姑娘般天真。
幼年,青年,老年,以神態动作打扮形体与衣著交相中呈现。
那女性神像左手拄一把黑伞做拐杖,另一把黑伞则在右手撑开举起。这把撑开的黑伞仿佛成为了殿中天花板里的藻井。
想必这就是红娘子所说的『伞姑神』了。
可是霍默清楚记得,无论是在社坛看到的画面还是红娘子出现时身后的虚像皆无人形。
这边红娘子欠身礼毕,身形回正时面上喜色明显。
只是喜色一闪而逝,红娘子正色说道。
“那我等便要多加仰仗殉俑小友了,只待稍后,还请小友与我一同生擒鰲拜。”
霍默面容被接连著兜鍪的眉庇及顿项遮住,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也看不见他神情。
他只是伸出左脚,在雪地上划出两字,他不自觉的又画出了问號。
【现在?】
红娘子看著霍默的眼神,心下已大略了解情况:“看来他是新来的殉俑,不然也不至於连现在的情况也没摸索清楚。”
收束心神,她指向了毫无变化的天色。
“伞姑神曾相告於我等,劫日之中没有日升月落,它所恆定维持著的,终究是『端午节』被转变为『端午劫』的那一天,那一刻。
可奇怪的是,在这犹如被封禁了年月的劫日里,我们也还是会老,该腐朽的还是会腐朽,只是,这些自然的变化却是乱序的,有孩童某日变为老人,有壮年猝然老死,也有小树忽而参天,更有杂草猛地丛生...
春夏秋冬仿佛还在,可却像是被割裂成了一片片,隨意的播撒在任意的地方。
不被庇佑的人,就连活著也是一种奢望。”
红娘子苦笑一声。
“这个状况,已经持续了二十五年。”
听著红娘子的介绍,某些劫日常识加快了消化速度。
【“这就说得通为什么天色无变化了,因为时间的流速是混乱的,
可若是没有时间呢?时间只是强加於自然变化上的一种概念,就好像人生老病死一样,纪年也只是更方便去界定岁数。
那么社坛在这中间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变化模式?还是说有时间?算了,想不通,不想了。
姑且按照『时间』来论吧。
也就是说,社坛的时间流速其实也和劫日不同,我在社坛逗留的时间並不长,可红娘子却说『稍后』。
这意味著已经过去了一天的时间。
只是,黑伞教是怎么確定时间的?是大概的估算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我们能够確定时辰的手段,只有伞姑神赐予我们的『神伞』。”红娘子指向一处,接著补充。
霍默望去,看见了插在银杏树上的把把黑伞。
那些黑伞以不同速率转动,这边绕了一圈,那边匀速转动,另一侧则转幅微小,又有像静止不动。
霍默恍然大悟:“黑伞的转动等於是秒针分针时针以及日月年。”
这样就说得通黑伞教能够確定时间了。
略微思索片刻,霍默又伸腿在地上划出四字。
“先行一步。”
指向自己后,霍默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作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並不想在这里多逗留。
一来是不清楚这里埋伏多少人手,二来是那伞姑神的神像让他觉得不自在。
三来是伞姑神看起来的確不简单。不过说来也是,这个邪物在这里经营如此久的时间,自己初来乍到肯定比不过。
名为『伞姑神』的邪物,是依託劫日而生,它也是需要斩杀的。
不过確切来说,它反而像是游戏当中游离於主线之外,但却与主线密切相关来推进主线发展的可击杀boss。既是凑数的,又是一种可以退而求其次来攻略的相对简单的boss。
像这样发展出了教派的邪物,至少还有两个。
为了避免有可能发生的节外生枝,霍默转身便走。
红娘子眼见霍默离开,也未出言挽留,只与领路的教徒一同看向霍默背影。
待霍默离开,领路教徒才疑惑发问。
“大人,为何不让那位殉俑留下来?商討一下稍后的战略?”
红娘子摇头。
“正如兵贼一样,我们对他来说是『贼』,一时的合作代表不了什么,只因为我们利益一致罢了,
至少现在利益是一致的,我们需要他协助生擒鰲拜,而他也需要我们为他扫清大部分障碍。
必要的牺牲无法避免,可···殉俑能够回生,有他帮助,能够让不必要的牺牲减少。”
领路教徒闻言黯淡:“是啊,我们不是殉俑,只要死了,就会变成那种鬼样子,变得再也不是自己。”
红娘子看向观外,字字无奈又淒婉,可那隱藏的恨意却泄露了一些。
“所以只能儘量的不死了,只是,『老死』也不知何时会来,也不知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只祈求能在死前,杀了李自成。”】
已经离了神乐观的霍默自然不知道身后对话。
离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点燃地龕,省的还要浪费赶路的时间。
步履匆匆,鎧甲交响,踏动积雪间已然留下串联脚印。
如此对照地图行走小半时刻,他已发现一座地龕。
敬香点燃,后又马不停蹄一路前进。
眼中出现几只粽邪。
【“唉。”】
该来的总要来。
哑巴心中嘆气,拔刀出鞘。將那刀鞘收入腰间巴蛇袋中。
掂量一番后自巴蛇袋中引出一颗原素汤球,提前含在口中,只待需要时咬破。
再矮身抓了把雪,搓成个雪团后缓步上前。
先丟一颗雪球,正中粽邪躯干,身形晃悠间朝向霍默方向而来。
他已引来一只。
【“还是要『一回生二回熟』一点才行啊。”】
稍稍后退拉开些距离,再而···
踏步斜斩。
第十二章 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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