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也曾梦想成为撬动世界的人。
    只可惜，他的运气，实在太过抽象。
    大灾变之后，他觉醒的异能是强化类的【听觉强化】。
    这种烂大街且不具备任何正面战力的异能，註定了他走到哪里都是炮灰的命。
    本以为进入森林后，自己马上就会死於魔兽爪下，可偏偏，他被刚刚建立的“新人类联邦”所救，躲进了聚集地。
    后来隨联邦进入零界，他本有机会加入黑曜城。
    可偏偏，他又轻信了宣传干部的鬼话，选择跟隨队伍继续前往高天城。
    最后，他被丟在了荒木营地，沦为流民中的最底层，终日胆战心惊，苟且度日。
    同来的少数觉醒者，在认清联邦的嘴脸后，纷纷决定自发组队，重新走回黑曜城。
    赵野也想去，但是他不敢。
    他是倒霉的，没有强大的战斗异能，根本走不过魔兽遍布的荒野。
    可他又是幸运的，因为没有使族护佑的那些队伍，没有一支成功抵达黑曜城，就全都死在了半路。
    一个月前，“城主府”的招募官在营地养殖场讲话，那人声音洪亮得令他耳膜发麻。
    他们说，城主府为了帮助广大人族兄弟，特地为他们爭取了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无论异能强弱、等级高低，只要加入就能变强。
    於是，几千名倖存者加入了城主府，最终在战场上成了“汲血转魔阵”的耗材。
    面对这般“大机缘”，赵野本也想加入其中，可偏偏那天，队伍排到他时发生了骚乱。
    他被波及摔倒，以头抢地，长期的飢饿与疼痛让他当场晕了过去。
    就这样，赵野完美错过了这桩“机缘”，继续留在营地当一名飢肠轆轆的流民。
    又过了几日，他从別人口中听说了“汲血转魔阵”，也听说了“新人类联邦”的覆灭。
    说不上悲伤，他只感到一阵阵庆幸。
    他啐了一口，大骂一声“活该”，丝毫没有对同胞们的同情。
    但也正是那天，他看到一个人族孤身闯进高天城，以一箭之威射塌了城主府最高的塔楼。
    再后来，黑曜城的人来了荒木营地，带著食物和招安的承诺。
    不少人去了，但赵野没动。
    不是他不渴望庇护，而是怕了，怕这又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留在了荒木营地，靠给零星商队搬运货物、用异能警戒危险，以换取微薄口粮。
    日子艰难，但透明也踏实。
    不久后，一个叫做“克鲁”的姆林族看他还算老实，让他去地下街区工作。
    赵野认命了。在哪干活不是干？
    他心里那点“凌云志”，早就丟在营地路边那摊脏水里了。
    可后来，当赵野知晓克鲁的真实身份，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却又发现克鲁的手下在做一些奇怪的事。
    因为【听觉强化】，他常在夜里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动静。比如：短促的闷哼、拖拽重物的摩擦声、铁门关闭的沉闷迴响。
    起初，他还以为是地下街区的寻常清洗，直到他认出几个被带走的人：那个曾为半块麵包勒死同伴的壮汉；那个欺辱战友遗孀的水元素觉醒者；那个捲走团队所有物资独自逃生的叛徒……
    恶有恶报！赵野心想。
    可他又隱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他发现，克鲁的人不仅在抓人，也在数人。
    他曾远远听见，一位被称作“二爷”的强大姆林族正拿著硬皮本，低声嘀咕：“还差三十七个，乖乖！”
    他们在计算什么？赵野想不通。
    直到前天夜里，他被轻微的打斗声惊醒，透过棚户缝隙，看见三个黑影將一个不断挣扎的男人押向仓库区。
    地上的月流金照亮了那男人的侧脸。那是“毒牙”李司，一个用异能下毒、害死了好几个孩子的恶棍。此刻，他的嘴被堵著，眼中全是恐惧。
    押送者之一，赵野认得，是二爷身边那个叫“老刀”的沉默汉子。
    与赵野不同，同样是人族，老刀因做事乾净利落，颇受克鲁与二爷信任。
    老刀在李司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但赵野靠得近，耳朵还是听到了个大概：
    “你运气好，『名额』还差最后几个，保险起见，你可以多活几天。”
    名额？什么名额？多活几天又是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爬上赵野的脊背。他意识到，克鲁的行动並非简单的肃清，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筛选与计量。
    那些被关进仓库的人，仿佛不再是单纯的囚犯，而是变成了某种……用於计数的单位？
    老刀最后还是发现了赵野，並把瑟瑟发抖的他拖到了克鲁面前。
    赵野抱头求饶，语无伦次：“我也可以杀人！別杀我，我什么都能干！”
    克鲁仔细翻看了他的信息，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回家吗？”
    回家？回什么家？他还有家吗？
    赵野愣住了，所有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克鲁眼中映出的那个自己——卑微、惊恐，像条狼狈的野狗。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一下头。
    回过神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
    今日黄昏时分，赵野收到指令，跟著老刀来到了仓库区。
    昏暗的库房里，十个“恶人”被蒙著眼睛、禁錮在地上。
    隨后，他又听见克鲁对著手中的一颗珠子简短回应道：
    “老大，一切就绪。”
    珠子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耳熟，赵野总觉得在哪听过。
    再然后，是十几分钟漫长的等待……
    直到克鲁再次拿起珠子，行刑的时间便到了。
    按照顺序，老刀他们分別处决了前面九人，最后就只剩下赵野与他身前的李司。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赵野身上，看得他有些紧张。
    第一次杀人，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只好闭著眼將那把匕首送入李司胸口。
    【听觉强化】助他听清了利刃破开血肉的闷响、李司口中的痛嚎与诅咒，也听清了那颗近在咫尺的心臟完成了最后一次跳动。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赵野看著手中染血的刀子，脑袋嗡嗡作响。
    是了，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撬动世界呢？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只不过，那个声音似乎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从他脑海中响起。
    【人族倖存者总数已降至閾值。】
    【『家园夺回』最终条件达成。】
    【七十二小时后，全体隨机传送启动。】
    【目標：地球。】
    赵野僵在原地，匕首从麻木的手中滑落。
    他茫然四顾，仓库区一片死寂，没有人在说话。
    只有那冰冷的宣告，在每一个人族倖存者脑海深处，反覆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