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声轻响，黑塔碎了。
    这件曾在毁灭后的塔底瑞拉屹立了千万年的星辰级造物，此刻从顶部开始消解，崩碎成无数片黑色的尘埃。
    塔顶没了，那根手指继续落下，眾人不得不再次面对那如山似海的威压。
    在黑塔破碎的这一刻，陈不古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根本没有时间为“尘”感到悲伤，甚至在这宝贵的三秒中，他也依旧没有找到破局之法。
    直到真正面对神明的这一刻，他才明白，木卡族与晶族当初的绝望。
    陈不古不甘心，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痛苦刺激自己保持冷静。
    可时空古死了、黑塔碎了、他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说实话，他无能为力了。
    “翡”落在陈不古的肩头，这是它第二次陪著自己的主人面对这般绝境了。
    灵性如它，知晓此刻任何没有实际帮助的激励都像是讽刺，因此只是静静陪在陈不古身边，迎接又一次末日。
    最终，陈不古还是得感谢“尘”。
    多亏他爭取到这宝贵的三秒，让陈不古在最后一刻，成功构建起部分空间通道，送走了包括林琳在內的小部分人。
    遗憾的是，神明封锁得太快，他没办法救下所有人。
    包括刑一夫、小沫在內的大部分人，陈不古都无力拯救。
    至於他自己，作为这个宇宙最大的“异常”，早在神明出现的瞬间便已被锁定。
    今日，除了接下这一指，他没有其他选择。
    直到最后一刻，刑一夫都没有散去【擬龙武装】，即便浑身骨骼发出爆响，他也在挣扎著试图站起来；
    小沫右手紧紧握著一根深红色的箭矢，因用力过度，甚至將箭身握出了裂纹，可她依旧无法站起；
    “虽说天塌下来，也有我这个高个子顶著，但我可能还不如尘……抱歉了，各位。”
    陈不古苦笑了一声，不合时宜地自嘲著。
    头顶，那根金色手指已彻底取代了天空，带著无可置疑、无法违逆的意志，缓缓按落。
    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凝固成钢铁般的实质。每一寸空间都在哀鸣，发出即將崩碎的预兆。
    陈不古深吸一口气，將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全部榨取出来，在头顶凝聚成一面薄如蝉翼、却闪烁著不屈光芒的紫金盾牌。
    他死死盯著那从天落下的指尖，双腿如同两根铁桩，深深扎进冰面。
    然后，“天”塌了！
    “轰！！！”
    紫金色的盾牌只坚持了一秒，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般无声破裂。
    陈不古的双腿在无法形容的重压下，瞬间弯曲，骨骼发出一连串的碎裂声。
    “啊啊啊！！！！”
    他怒吼著，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纤维都在疯狂燃烧，对抗著那似乎要將灵魂都碾碎的伟力。
    膝盖，一寸，一寸，向下沉去。
    冰面在他膝下破裂、粉碎。
    “砰！”
    最终，他单膝跪倒在了破碎的冰原上。
    右膝深深陷入冰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血，从他崩裂的伤口、从他咬碎的牙齦、从他迸裂的眼角疯狂涌出，瞬间將他染成一个血人。
    那根手指，依旧在缓缓落下。距离他的头顶，只剩不足十米。
    陈不古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身体正在被分解，存在正在被抹除。
    一切挣扎，在真正的“神明”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结束了么？
    染血的视野开始模糊，陈不古耳边似乎响起了刑一夫不甘的龙吟，响起了小沫箭矢崩断的脆响，以及其他人或不甘、或悔恨的叫骂与求饶。
    可就在他的意识即將沉入永恆黑暗的一剎那……
    “嗡~”
    一道无比熟悉的、强大到让他灵魂震颤的紫金色光芒，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前亮起。
    光芒迅速勾勒，凝聚成一道修长、挺拔、负手而立的紫金色人形虚影。
    他背对著现在的陈不古，仰头面对著那毁灭的手指。
    他周身流淌的紫金色光华，比陈不古全盛时还要纯粹、还要浩瀚、还要深邃。
    那光华之中，隱隱有星辰的诞生与湮灭，有规则的编织与断裂，有一种超脱了“力量”范畴的、难以理解的“境界”。
    可最让此刻的陈不古心神剧震的是，那背影散发的力量，他是如此熟悉。
    那分明就是【破解】的力量！
    而那道背影散发出的灵魂波动与他同源，却又比他成熟、强大了无数倍！
    还未等陈不古弄清楚眼前状况，只见那紫金虚影轻轻地抬起了一只手。
    他右臂高举，同样是伸出一根食指，向上一抵。
    时间和空间在两者接触的“点”上，彻底失去了意义。
    那根代表著神明意志的金色手指，如同撞上了宇宙中最坚不可摧的壁垒，在虚影指尖前停了下来，无法再落下分毫。
    一股柔和但坚定的紫金色光晕，以那道虚影为中心荡开，將跪倒在地、濒临崩溃的陈不古，轻柔地笼罩其中。
    光晕之外，是凝固的毁灭。
    光晕之內，是绝对的安寧。
    陈不古身上那铺天盖地的神明威压骤然消失，崩坏的身体被一股温暖的本源力量强行稳住，意识从涣散的边缘被拉回。
    然后，他看见了光晕之外。
    刑一夫依旧保持著试图站起的姿態，可他的身体，连同那身狰狞的擬龙武装，在金色手指被阻后依旧不散的余波中，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头到脚，寸寸化为白色的灰烬，被冰原的寒风一吹，便彻底消散。
    小沫紧握著那根深红箭矢的手，连同箭矢本身，也一起化作了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个，两个，十个……
    所有未被陈不古最后时刻送走的人，所有还在罗斯冰架上的战友、同伴，都在那神明一指的余威下，无声无息地归於虚无。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的过程。
    一切平静地仿佛从来就该如此。
    陈不古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张大了嘴，想让那紫金虚影救救其他人，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泪混合著冰水，在他脸上滑落。
    光晕，只护住了一人。
    几秒过后，金色手指消散，天空焕然一新，万里之內不见白云。
    依旧是南极洲那种冰冷、稀薄的蓝。
    阳光重新洒落在罗斯冰架，只不过，除了陈不古脚下最后那块浮冰，此处已经是一片茫茫汪洋。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没有战友，没有敌人，没有黑塔，也没有神明，唯有那道紫金色的虚影站立在他身前，似乎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嘆息。
    隨后，那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他斜著身子，微微侧头，光影模糊的面容似乎看了濒死的陈不古一眼。
    明明看不清五官，可陈不古却仿佛心灵感应般从这一眼中得到了太多莫名的情绪：
    那其中有怀念、欣慰、沧桑、遗憾、自责以及……爱莫能助的沉重。
    隨后，紫金色虚影，如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