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灵儿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著台上的动静。
看到陆雪琪一眨不眨盯著江小川,又看到江小川偏开头,她心里那罈子醋彻底打翻了,酸气直衝头顶。
她咬了咬牙,忽然向前踏出半步,正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陆雪琪望向江小川的视线。
她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像只护崽的小兽,带著点不自觉的挑衅。
视线被阻断。
陆雪琪抬起眼,只看到田灵儿火红的背影,和两人依旧紧扣的手指。
心里那点闷痛,忽然变成了细密的、冰冷的针刺感,密密地扎下来。
她默默转开了目光,望向大殿穹顶,视线好像有点模糊,下頜线绷得有些紧。
台上,苍松道人已经起身,声音洪亮地说著什么“青云正统”、“斩妖除魔”、“业精於勤”。
台下弟子挺直腰杆,面露自豪。
江小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手被田灵儿攥得发疼。
掌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自己冰凉的皮肤沁出来的。
胸口那颗心还在撒欢似的跳,吵得他心烦意乱。
接著是抽籤。
大红木箱子抬上来,蜡丸,序號。
苍松道人宣布规则,对阵列表。
人群轻微骚动。
江小川浑浑噩噩,被田灵儿拉著,隨著人流上前,伸手进箱子里胡乱摸了一粒蜡丸出来。
捏开,里面一张小纸条,写著一个数字。
他看了一眼,隨手塞进怀里。
直到道玄真人站起身,微笑著说出“六合镜”三个字。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嘆和炽热目光时,江小川才稍稍回神。
六合镜?哦,是那个。
他扯了扯嘴角,依旧不甚关心。
他现在只想著赶紧离开这地方,让这颗该死的心安静下来。
冗长的仪式终於结束。
道玄真人一声“散了吧”,眾弟子行礼,然后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出威严压抑的玉清殿。
一脚踏出高高的门槛,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江小川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鬆了些。
田灵儿也终於鬆开了手。
掌心一空,冰凉的感觉立刻重新占据。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心里那点擂鼓般的动静,还在持续,只是力道弱了些。陆雪琪还没走远。
他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
“小灰呢?”他问旁边的宋大仁。
宋大仁也在张望:“刚才进殿前还在附近溜达,一转眼就不见了。大黄也不在。”
正说著,杜必书指著广场尽头:“看!在那儿呢!”
只见广场边缘,大黄狗顛顛地跑过来,背上驮著那只灰毛猴子。
小灰一只爪子搂著大黄的脖子,另一只爪子里,赫然抓著一根啃了一半的、油光发亮的肉骨头,啃得正欢,嘴边毛上都沾著油渍。
宋大仁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川,那边……好像是长门弟子用膳的厨房方向。”
江小川额角跳了跳。
这小傢伙,又去偷吃的!
他气得牙痒,大步走过去,扬起手就想给它那得意洋洋的脑门来一下。
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了这猴子诡异的癖好。
这一巴掌下去,怕不是又要被它抱著腿蹭半天。
“唉……”他放下手,无奈地嘆了口气,感觉头更疼了。
宋大仁招呼大家:“走吧,先去安排好的舍馆休息。灵儿师妹,你是女弟子,安排和小竹峰的师姐妹同住,没问题吧?”
田灵儿点点头,没意见。
她飞快地瞟了江小川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扭过头,跟著一位过来引领的小竹峰女弟子走了。
通天峰一下子涌进数百人,住宿自然紧张。
大竹峰剩下的八个男弟子,被领到一间窄小的屋子。
原本最多住四人的房间,硬是塞进了八个,地上打了四个地铺,这才勉强安顿下来。
屋里顿时瀰漫开一股汗味、尘土味,还有青年男子身上特有的燥热气。
“这也太挤了!”
“翻身都难……”
“我的脚!谁踩我!”
抱怨声此起彼伏。
何大智刚铺好自己的地铺,隔壁房间的墙壁就被人“咚咚”敲响,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隔著木板传过来:“喂!大竹峰的!能不能小点声?打雷呢这是?”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几声压低了的、不服气的嘀咕,但终究没再大声吵嚷。
小灰叼著它的战利品,熟练地钻进屋里,找了个角落趴下,继续啃。
大黄也挤进来,挨著小灰趴下,吐著舌头。
天黑下来。
外面隱约还有別脉年轻弟子兴奋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是对通天峰新奇景色的惊嘆。
但隨著夜色渐深,这些声音也渐渐稀少,最终归於寂静。
只剩下屋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某个师兄磨牙的细微响动。
江小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睁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挤,热,各种气味混杂,还有师兄们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翻了个身,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翻回来。
实在睡不著。
他悄悄起身,踮著脚,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师兄们,推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
夜风带著凉意,瞬间包裹了他。
云海广场上空无一人,巨大的白玉地面在月光下泛著清冷朦朧的光,白天繚绕的云雾稀薄了许多,丝丝缕缕,贴著地面缓缓流动,像梦境里的河流。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走著走著,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著虹桥的方向挪去。
然后,胸口那一片冰凉,毫无徵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江小川脚步顿住,抬眼望去。
广场尽头,那横跨深谷、流淌著七彩霞光的虹桥,在月光下显出一种静謐奇幻的美。
而在桥头,依稀立著一个纤细的身影。
水蓝色的衣裙,几乎融入朦朧的夜色和桥身流转的微光里,看不真切,却又那么清晰地存在著。
是陆雪琪。
她其实也睡不著。
白天玉清殿里那一幕,那紧扣的双手,田灵儿挡在前面的背影,江小川偏开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心里那点闷痛和涩然,非但没有隨著时间消散,反而越缠越紧。
文敏师姐回来时,隨口提了句大竹峰八个男弟子挤在一间小屋,怕是睡不好。
她听著,心里微微一动。
他……会不会也睡不著?会不会也出来走走?会不会……走到虹桥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来了,在桥头站著,等了很久。
望著广场的方向,心里那点期待和莫名的紧张,像暗夜里悄悄滋生的藤蔓。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的出现在空旷的广场上,朝著这边走来。
她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江小川看著那道身影,心里嘆了口气。躲是躲不掉了。
他硬著头皮,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得近了,看清月光下的陆雪琪。
她似乎比白天更清瘦了些,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水蓝的衣裙隨风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是用月光和寒玉雕成的,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陆师姐。”江小川乾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喉咙有点发紧。
胸口那颗安分了一会儿的珠子,又开始不安分地搏动起来,咚,咚,一下下敲打著他的神经。
陆雪琪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盛著两汪清冷的泉水。
“江师兄,你也……睡不著?”
“啊,是啊。”江小川挠挠头,尷尬地扯开话题,带著点抱怨的语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屋里太挤了,八个人,打地铺,翻个身都难。还有师兄打呼嚕……我说掌门师伯也真是,早知道七脉会武来这么多人,也不提前多盖几间屋子……”
他絮絮叨叨地吐槽著,语速有点快,像是要掩盖此刻独处的微妙气氛。
说住宿挤,说饭菜不合口味,说抽籤麻烦,说明天比武不知道对手是谁……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或者简短地说一句“是有些不便”,表示她在听。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著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听著他带著点烦躁的抱怨,心里那点缠绕的涩意,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至少,他还会在她面前说这些。
两人不知不觉,沿著虹桥慢慢走著。
七彩的桥身在脚下无声流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夜风从深谷吹上来,带著寒意。
但奇怪的是,江小川说著说著,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尷尬,竟然真的慢慢消散了。
好像这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抱怨,冲淡了白天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走了一段,江小川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转头对陆雪琪笑了笑:“好了,抱怨完了,舒服多了。时候不早,陆师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比试。”
他说著,摆了摆手,就准备转身往回走。
“江师兄。”陆雪琪叫住他。
江小川回头。
陆雪琪上前一步,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比她想像的还要凉。
那股凉意顺著她的指尖,瞬间窜了上来,让她心里微微一紧。
“怎么了?”江小川问,下意识想抽手,却被她握紧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握住他手腕的手。
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冰凉。月光照在上面,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凉意似乎怎么也暖不过来。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想问他白天和田师妹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凉。想问他是不是討厌自己碰他。想说的很多,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適,哪一句都显得自己太……在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掠过深谷的呜咽。
江小川被她握著手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僵著,感觉心跳又快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几乎能听见回声。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陆雪琪忽然鬆开了他的手腕。
然后,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往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发顶。
水蓝的衣袖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將他笼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怀抱也谈不上温暖,甚至带著同样的凉意。
但江小川整个人,像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瞬间僵成了木偶。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胸口那颗珠子像是发了疯,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衝撞起来,力道之大,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骤然停滯。
他……被陆雪琪……抱了?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cpu过载,散热无效。系统崩溃。
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水蓝色的衣料纹理,鼻尖全是那股清冷的气息。
然后……
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陆雪琪正沉浸在某种决绝又慌乱的复杂情绪里,忽然感觉怀里的人身体一沉,重量完全压了过来。
她一惊,慌忙收紧手臂,才没让他摔倒。
低头一看,江小川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竟然……晕了过去?
陆雪琪彻底懵了。
她抱著他软倒的身体,站在月光流淌的虹桥中央,夜风吹得她衣裙飞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办?
她把他打晕了?没有啊,只是抱了一下……
他怎么了?旧伤復发?还是白天太累?
现在怎么办?把他扔在这里?不行。带回大竹峰那间挤了八个人的小屋?好像……也不太对。
陆雪琪咬著嘴唇,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又看了看远处小竹峰女弟子住所的方向。
清冷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无措”的神情。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一咬牙,弯下腰,有些笨拙地將江小川背了起来。
然后,她背著人,朝著小竹峰弟子居住的院落,走过去。
第32章 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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