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多人都记得那天清晨的风。
可若真让他们说清楚,自己究竟记住了什么,十个人里倒有九个会先沉默一下。有人会说,是因为那一日的天光很怪,明明是初晨,照在索雷克斯魔法学院山门上的光却带著一种近乎旧铜般的冷色;有人会说,是因为入学日人太多,三千新生一路排到山门之外,长阶之上人声、衣色、徽记、法器与家族旗纹交错成潮,光是看著,便足够叫一个少年热血翻涌;也有人会说,是因为那天的钟声格外沉,像从山腹深处压出来,一声一声,把所有人的心都敲得往下坠了半寸。
可真正让那天变得不一样的,其实都不是这些。
真正不同的,是某种东西先醒了一下。
它醒得很轻,轻得像一页沉在岁月底下很多年的旧纸,被风掀起了一角;也轻得像某个已经太久不曾抬头看人的古老存在,在晨光彻底照开之前,先朝人间垂了一眼。
而第一个被它看见的人,是小元宝。
那时候,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
小元宝踏进山门的时候,天才刚亮透。
索雷克斯魔法学院坐落在群峰与湖泊之间,山门依山而起,黑石如削,高得近乎压人。门楣上方悬著一块旧匾,匾额边角已有岁月啃过的痕跡,唯独“索雷克斯魔法学院”七个字仍旧沉著金边,不浮,不晃,像被人以某种极古老的手法压进了石木深处。门身两侧爬满了浅青色的藤纹和陈年苔痕,清晨的水气尚未散尽,风一压下来,石头、树根和旧墙里的潮意便一併被翻了上来,冷冷地扑在人脸上。
山门后,是一条一路向上的长阶。
长阶极长,也极静。一级一级灰黑色的石阶,从山门之后往云里舖去,远远望过去,像一条被晨光擦亮的旧带子,直直系进了索雷克斯魔法学院深处。石阶两旁古树高耸,树冠彼此勾连,把天光切碎成一片片冷银,斜斜落在石面、衣摆和发梢上。山风从更高处压下来,带著湖水的凉、叶面的湿、石砖深处长年不见日头的冷,还有一点说不清、却又真实存在的旧味。
那味道像金属埋了太久以后生出的锈,也像厚书久封之后散开的苦静。
大多数新生只觉得这里冷。
只有小元宝在迈过山门的第一步时,后背极轻地凉了一下。
不是风吹过皮肤的凉。
更像有什么东西,隔著半座学院,在他身上先停了一瞬。
小元宝脚步没乱,只是把肩后的旧包往上提了提,目光仍落在前方长阶上。那旧包已经背了很多年,包角磨白,边缘也有自己补过的针脚,顏色比原来的布料略深一些。它不算好看,却被收拾得很乾净,背在他身上时,反倒显得这个少年有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稳当。
財財正趴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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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只大脸加菲猫,毛色淡棕与白相间,圆鼻樑,圆眼睛,圆脑袋,连爪垫都像比別的猫更软一点,整只猫团在那里,像谁顺手把一朵富贵云拢了拢,硬生生捏成了猫的样子。偏偏它鼻樑上还架著一副细金边小圆墨镜,镜片黑亮,架在那张过分圆润的大脸上,不但不滑稽,反而透著一股“我懂得很多,但我懒得解释”的神气。
財財平时最擅长装困。
能趴著绝不坐著,能坐著绝不走著,天塌下来,它多半也是先把尾巴一卷,再决定要不要管。
可此刻,它尾尖却很轻地绷了一下,墨镜也向下滑了半寸。
这说明,它真察觉到什么了。
果然,下一瞬,它那道懒洋洋、却又带著点猫科动物天生刻薄的声音,便在小元宝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就知道。”
小元宝没偏头,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
“知道今天准要出点动静。”財財打了个没睡醒似的哈欠,尾巴轻轻卷了一下又鬆开,“平时我说有事,多半是小事。今天不一样。今天这地方的味儿太老了,老得本猫都想原地请假,掉头回去睡觉。”
“哪种老?”
“像旧帐翻出来了。像死人要开口了。像有东西等你等得不耐烦了。”財財的声音仍旧很轻,却少了平时那种只想逗人玩的鬆散,“三样东西绞在一起,最烦。”
小元宝没接话。
因为这只猫若是肯正经说话,通常就说明事情真的有点不对。
长阶上的人很多。
今日是索雷克斯魔法学院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学日,能走到这里的人,至少在各自出身之地,都已经算得上被看好的那一批。有的人穿著家族制式长袍,袍角与衣襟压著极细的族纹,胸前徽印一亮,便叫人知道其背后站著什么样的门庭;有的人手里握著自己惯用的短杖或剑器,神情沉稳,从头到脚都透著“我来这里不是试试,而是来留下”的篤定;也有人衣著寻常,手指却把入学凭证攥得发白,连走路时都小心翼翼,像生怕自己一脚踏错,便会从长阶上被命运狠狠干踢下去。
三千新生,一路铺成潮。
衣袍摩擦声,脚步踏石声,低低的议论声,偶尔传来的笑声与惊嘆,全都混在长阶之上,被风一吹,又一层层卷向更高处。
小元宝混在人群里,並不起眼。
他穿得乾净,却不显眼;背著旧包,眉眼也安安静静。第一眼看过去,他不像那些一出场便该抢尽所有目光的少年天才,也不像出生便被人捧著走到这里的贵胄子弟。
可若真有人耐下性子多看他两眼,便会发现一些很难说清的地方。
他的站姿很稳。
不是紧绷出来的稳,也不是故作沉静的稳。更像他本来就知道自己该怎么站,肩、背、腰和脚下的力,都自然落在该落的地方。背著旧包也不显得狼狈,走在一眾或显贵或张扬的新生中间,反倒像一块不显眼却压得住风的石头。
他看学院的眼神,也和別人不太一样。
別人看那高塔、迴廊、穹顶、悬桥,多是惊艷,多是紧张,多是少年人初见大世界时压不住的亮。小元宝看学院的时候,眼里却总带著一点很淡很淡的旧意。
仿佛不是第一次来。
也仿佛他並不是在看一个陌生地方,而是在看一处自己本该认得、却偏偏还没把名字完全想起来的地方。
財財从墨镜后斜了他一眼。
“你又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来认命的表情。”財財顿了顿,鼻尖在风里很轻地动了动,“也像来收帐的表情。”
小元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听起来都不轻鬆。”
“命这种东西,本来也没几个轻鬆的。”財財难得没有立刻抬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线,“可你这个,不是薄命,也不是苦命,是大命。先压后亮,越险越旺。说白了,你这种人,老天一般捨不得真让你输。”
小元宝还是没接。
因为这话財財不是头一回说。只是以前它说的时候,多半带著打趣和顺手吹两句的味道。今天这一句却压得很实,像是它顺著某种连自己也没完全看懂的感觉,先把半句真话扔了出来。
风继续往下压。
越靠近学院深处,小元宝腰侧那块葫芦形胎记便越热。
最开始只是一点轻微的发烫,像有细小火星隔著血肉碰了碰他。再往前,那热意就一点一点沉下去,沿著腰侧往骨头里钻,像一粒埋得太久的旧火,听见了某个只属於自己的声音,於是缓慢地翻了个身。
財財忽然坐直了。
“又热了?”
“嗯。”
“比刚才重?”
“重一点。”
財財立刻不说话了。
它一沉默,四周那些属於人间的热闹仿佛便也往后退开了一层。
长阶还在往上走,人潮依旧,风声、说话声和衣摆摩擦声混成一道长长的流。可小元宝心里那种说不清的异样却越来越清楚。
像山顶真有什么东西。
不是在等今日入学的三千新生。
是在等他。
或者更准確一点,是等某个很多年都没有真正被叫醒的东西,终於顺著他身上的某一缕气息,隔著血肉、岁月和重重山门,轻轻睁开了眼。
终於,长阶尽头到了。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索雷克斯魔法学院的主广场完整地铺在眼前。
灰黑色的石砖一路向外铺展,每一块砖面都压著细密的银色纹路,彼此勾连、咬合,像一张被写进大地深处的古老法网。四周石柱高立,柱身缠著暗色藤蔓,藤叶被晨光照亮边缘,冷得像金属上的霜。高台悬在广场尽头,不高,却压得很稳,像为命运提前搭好的一方审判席。
而广场最中央,立著一尊石像。
那石像很高,高逾十米,披著古老长袍,一手执书,一手垂落。五官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线条却依旧沉静、威严、近乎冷酷。它正对山门,像很多很多年都站在那里,看著一批又一批少年走进来,看他们被挑中,被折断,被捧高,也被埋没。
大多数新生只是被它的巨大震了一下,隨后便把目光投向高台与导师。
只有小元宝,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敬畏。
是熟悉。
一种毫无来由、却直直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熟悉。像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他曾被这双眼睛看过。
又像並不只是看过——
而是被它记住过。
財財几乎立刻炸了毛。
“別看它。”它声音低得发紧,“这东西不对。”
“哪里不对?”
“它不像石头。”財財死死盯著那尊石像,尾巴尖一寸一寸绷直,“它像睡著了。”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瞬,石像眉心那道本已暗得几乎消失的银纹,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死灰深处,被吹出了一点火。
很弱。
弱到广场上任何一个正面对著它的人,都未必能看出来。
可小元宝看见了。
不止看见了那一点银光。
他还看见,那双原本死寂无神的石眼,极慢极慢地抬了一下。
只那么一瞬。
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人,在千万人里,先认出了他。
小元宝后背的寒意一下窜进了骨头里。
偏偏四周还是热闹的。
有人在抢站位,有人在低声比较谁家来的新生气势更盛,有人满眼兴奋地猜测今日的测试流程,连离石像最近的几个人,也不过是仰头多看了两眼,半点没意识到它刚才真的朝人间垂下了一眼。
仿佛满广场的人里,只有小元宝一个,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別停。”財財声音绷得很紧,“別回头,也別让任何人知道你看见了。”
小元宝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和刚才一样,呼吸也一样。他把那一瞬间的寒意、疑心和微微失控的心跳,全都压进了眼底,压得极深,深到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不止一道。
来自石像。
来自主塔。
来自脚下法阵。
甚至来自风本身。
整座学院,像在他踏进广场的一刻,慢慢睁开了眼。
而在这些目光里,还有一道不同。
极远,极淡,像从风雪最深处落下来,安安静静地停在他身上。
它不冷,也不恶。
却让小元宝心口莫名一缩,像某根断在很久以前的线,被谁轻轻碰了一下。
他顺著那感觉,极轻地抬眼望了一下。
高处东侧迴廊尽头,立著一个白衣女子。
她站得並不近,位置却极高,高得像晨风与天光都会先掠过她的衣角,再落到广场上。她外层披著极轻的月白薄纱,薄纱不散,顺著肩背与手臂流下去,像晨雾贴著雪。里层是一身收得极稳的雪白长衣,腰间以窄窄银白束带压住,束带一侧坠著一枚极小的冰玉扣,静得近乎没有声响。袖口与衣摆压著极细的暗银纹样,像霜枝,也像雪羽,不凑近很难看清,却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
她的头髮乌黑,长而顺,一根白玉簪从后束住,余下的髮丝垂在肩背之间,风来时只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脸生得很净,眉长而清,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却淡,像落雪之后的深水,看著安静,底下却藏著很远的东西。她不是那种艷得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好看,像月色、霜光、刀锋上的冷辉同时落在一张脸上。
她站在那里,整片高处的气都像先静了一分。
而就在小元宝抬眼的那一瞬,她似乎也正朝这边看著。
只一眼。
既不惊,也不乱。
像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他记了一下。
小元宝心口那根无形的线,又轻轻收紧了半寸。
財財立刻偏头。
“怎么了?”
“有一道视线,不一样。”
財財顺著他的感觉往上瞥了一眼,墨镜后的眼顿了一下,隨即轻轻哼出一声。
“我就说。命认真起来,不是递刀,就是递人。”
小元宝懒得理它。
前方却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鬨笑。
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肩宽腿长,眉骨锋利,整个人却偏偏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散漫劲儿,像山风里长大的野东西。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先打了个极为响亮的嗝。
四周静了一秒。
那少年面不改色,甚至还拍了拍胸口,一本正经地解释:
“路上吃太急了,麵包顶著了。”
周围几个人一脸无语地转开目光。
小元宝:“……”
財財在他脑海里慢吞吞开口:
“这人身上味道怪。像能陪你狠狠干一架,也能陪你把祸闯到底。”
小元宝偏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那少年也正看著他,先是一愣,隨后眼睛亮了。
“兄弟。”
他挤过来,半点不认生,笑得一口白牙,“你也一个人?”
小元宝点头。
“嗯。”
“巧了,我也是。”少年拍了拍自己胸口,“崩巨蟒。名字听著唬人,其实我人挺好。你呢?”
“小元宝。”
“这名字旺。”崩巨蟒乐了,“一听就带福。”
可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便微微停了一下。
他认真看了小元宝一眼,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不属於热闹的东西。
“怎么了?”小元宝问。
崩巨蟒很快又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已经收了一层。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崩巨蟒压低声音,“你明明站在人堆里,我却老觉得你身边还站著点別的什么。”
財財在小元宝脑海里轻轻“嘖”了一声。
“鼻子挺灵。”
小元宝没有再往下接。
而崩巨蟒在那一眼里,背脊却无端一紧。
面前这少年安安静静,低调得几乎没有攻击性。可刚才那一瞬,他却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人骨子里压著一股很深的凶。
不是张牙舞爪的凶。
是那种不出声,一旦真动起来,便会狠狠咬住东西不放的凶。
偏偏那凶里,又压著一层很亮的东西。
像刀锋后面还藏著晨光。
像一路见过血的人,命里却偏偏带著福。
就在这时——
咚。
第一声钟鸣,自高台之上传来。
整片广场骤然一静。
咚。
第二声落下,灰黑石砖上的银色纹路一寸寸亮起,像沉睡已久的大阵在地底轻轻翻了个身。
咚。
第三声钟鸣炸开的瞬间,所有新生脚下同时浮现出淡银色法环,彼此交叠,彼此勾连,顷刻之间,整片广场像被一张恢弘而古老的网罩住。
惊呼声顿时四起。
“入学法阵!”
“这么大?!”
“別乱动!导师都在看——”
高台之上,十余名导师已分列而立。
最中央那位白髮老者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像重钟一样压过广场上每一丝喧闹。
“欢迎诸位,来到索雷克斯魔法学院。”
“今日之后,你们之中,有人会留下,有人会离开;有人会被看见,有人会被埋没;有人会在这里得到一切,也有人会在这里失去一切。”
风过广场,衣摆轻响。
整片天地像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白髮老者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现在,入学测试开始。”
九座启灵台自广场深处缓缓升起,像九轮被冷银磨亮的新月。
而小元宝腰侧那块葫芦形胎记,也在同一瞬间微微发烫。
像血肉深处有什么东西,先醒了一线。
可此刻,广场上还没有人知道——
今日真正会被记住的,不是最先亮起的那些光。
第1章 山门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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