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简雍与费禕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费观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反覆咀嚼著简雍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张飞?为何偏偏是张飞要来寻我?”
属於费观的记忆如今已几乎完全復甦。
张飞找上门,缘由想来只有一个——自巴郡通往成都的道路,崎嶇险峻,关键隘口皆有城池扼守,若不能攻克,大军几乎无法绕行,除非走那仅供当地人行进的险峻栈道。
这等地形,几百精兵足以抵挡数万大军,行军必然迁延日久,补给问题自然凸显。
而在这片区域,有能力、有渠道確保粮道畅通无阻的,除了他费观,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人。
然而,迄今为止,他一直尽力避免在刘璋与刘备之间选边站队,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诸葛亮的来访,已是某种胁迫,逼他必须更明確地站到刘备一边。如今张飞再来,这平衡怕是难以为继了。
或许有人会想,自他一年前打开绵竹关迎刘备入关那一刻起,不就等於站在刘备一边了吗?
但彼时之“费观”与此刻融合了现代灵魂的他,虽性情基底相似,思维方式却已大不相同。
他最厌烦的便是事务增多、麻烦缠身,更不愿再听妻子刘英的抱怨与指责。
可要他立刻想出什么应对张飞的“锦囊妙计”,他又非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实在有些黔驴技穷。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转身踱回府內。难得出门一趟,已是浑身黏腻,只想赶紧沐浴更衣,图个清爽。
三日之后,张飞果然来了。
其人正如其名,人未至,声先到。那擂门之声如同战鼓,砰砰震响,仿佛要將那厚重的府门直接砸穿,以此宣告他的驾临。
“兀那廝便是费观?”
身形魁伟、燕頷虎鬚的张飞,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费观早已备好的主位上,声若洪钟,毫不客气。
初次见到这位名传千古的猛將,费观正带著几分“追星”般的好奇,暗自核对眼前之人与记忆中形象的异同,反倒没立刻觉出其举止有何不妥。
但端著茶水上前的阿真,却已是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毫不畏惧地大声呵斥道:
“我真真是没想到!曾在长坂坡喝退曹兵、威震天下的猛將,竟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
连诸葛军师对我家老爷都以礼相待,你一个下属將官,却如此倨傲,莫非荆州军中,没有森严的军法约束不成?!”
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张飞那黝黑的脸上竟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大概也不想与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况且,阿真所言句句在理。论及此番征伐西川的荆州军最高统帅,非诸葛亮莫属。
据说自赤壁之战后,诸葛亮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连张飞这般资歷的老將,在他面前也需恭谨几分。
“哈哈哈——”张飞豪迈地大笑一声,似要驱散这份尷尬,隨即端起那滚烫的茶水,也不顾烫,仰头便一饮而尽,“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说罢,他双手抱拳,朝著费观郑重一礼:“下属如此,主人可想而知。適才张某无礼,这里给费公赔罪了。”
见他道歉如此乾脆,费观也便挥了挥手,示意无妨。
阿真见状,气也消了大半,转身去张罗早已备下的酒席。张飞看到那满案酒菜,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果不出费观所料,张飞单独领兵在外,怕是向诸葛亮立下了禁酒的军令状。
然而,费观这几日苦思冥想,除了以酒拉近关係,实在想不出其他更能投其所好的办法。
他打定主意,要以盛情款待,让这位猛將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来来来,翼德將军,今日得见天下闻名的英雄,岂能不设宴款待?我特意在这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中设席,於此间饮酒,別有一番风致。”费观热情相邀。
张飞推辞了几回,但在费观再三劝请下,最终似是把心一横,抱著“管他的”心態,举起了酒杯。
那模样,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率真。据费观所知,张飞此时应是年过四旬了。
酒,果真是人际交往中顛扑不破的桥樑。
费观这几日为调理身体,尝过家中藏酒,发现其度数远低於他的预期。
宋朝以后,那些闻名遐邇的高度蒸馏白酒才逐渐出现,此时的酿酒技术,確实还处於较为原始的阶段。
总之,酒精度低,即便如饮水般豪饮,醉意也比饮用现代白酒来得缓慢轻微。
起初二人还是小杯慢酌,几轮下来,便各自抱起小號的陶罐对饮起来。阿真在一旁看得直皱眉,絮絮叨叨地劝他们少饮些,注意身体。
但隨著酒意渐渐上涌,那酒水仿佛自己有了生命,直往喉咙里钻,越喝越是酣畅。
好酒之人大抵都明白这种感觉。一股较量酒量高下的微妙好胜心,隨著醉意悄然滋生。
什么健康问题,早被费观拋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已开了头,不如就喝个痛快,若能喝贏张飞,岂非一桩美谈?
歷史上说不定还会记上一笔,费观曾以酒力压倒张翼德!哪怕仅是在酒量上,对他这般“閒人”而言,也是个极为了不得的“头衔”了!
空了的陶罐渐渐在两人身边堆积起来。各自饮下十罐之后,费观与张飞都已醉意深沉。酒精度再低,这般海量灌下,也足以让英雄好汉脚步虚浮。
张飞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舌头有些发直地说道:“伯......伯仁老弟!”
“哎!翼德兄长!”费观也应得乾脆。
不过是一场酒,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称兄道弟,这便是酒桌的魔力。
“军师常说,西川人才济济,切不可小覷,要儘可能尊重,拉拢到咱这边来。此话果然不假!光......光是老弟你,就堪称天下第一酒徒啊!”张飞喷著酒气赞道。
被冠以“天下第一酒徒”的名號,费观心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但大脑已被酒精麻痹,竟是颇为受用地拍手笑了起来。
一旁的阿真只能投来鄙夷的目光。不饮酒之人,很难理解醉鬼之间的对话。
在旁人听来,他们或许总在重复相似的话题,但在醉鬼们自己看来,早已天南地北、推心置腹。这大约算是醉鬼独有的语言体系了。
“军师要求俺们严守军纪,不得劫掠百姓,要体恤贫苦,以爭取民心。”张飞晃著脑袋,继续说道,
“他还再三告诫俺,不得隨意饮酒,更不可鞭打士卒。所以俺这些日子,连酒星子都没敢沾!不过嘛......像今天这般,与老弟你投缘,喝上一点,想必......想必也无妨吧?”
诸葛亮不可能不清楚张飞因酗酒和苛待部下而屡次惹祸的性子,临行前定然千叮万嘱。
然而,张飞最终死於部下之手,也足以证明,一个人的本性是何其难移。
“嗝......这酒,真不赖!”张飞又灌下一口。
“此乃本地高粱所酿黄酒。虽比不得孔府家酒、杜康名酿那般声名显赫,但香气醇和,最妙的是......不易宿醉头痛。”
“不易宿醉?那简直是仙酿!来,再干!”
张飞打著酒嗝,又是连干三罐。他似乎尿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费观也觉腹胀,便跟著一同起身。
费观本欲引他去净房,但张飞却逕自朝著院墙走去。最终,两人都放弃了寻找厕所的念头,並排站在墙根处方便起来。
就在这时,费观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荒诞而又带著几分得意的狂喜。
“我竟与张飞並排撒尿!还看到了他的......本钱!”
目光不经意间一瞥,与张飞那魁伟身躯形成对比,费观从某个奇特角度感到了这位张翼德的“渺小”。
不过,醉意让一切都变得积极而模糊,他很快便將这念头拋开。
两人整理好衣袍,正准备回去继续喝,张飞却突然“扑通”一声,直接席地而坐,瘫在了庭院中的草地上。费观也有样学样,面对面坐下。
“老......老弟是读书人,此情此景,当......当赋诗一首,助助酒兴!”张飞大手一挥,提议道。
汉代乐府诗主要分两种。一种是贵族在朝堂宴饗时,用以歌颂君王功德或缅怀祖先的雅乐;另一种则是形式与主题相对自由的民间俗曲,大抵相当於后世的流行歌曲。
饮酒助兴时,自然以唱诵俗曲为佳。据说曹操便深諳此道,而费观凭著丰富的酒桌经验,对这类俗曲也几乎是信手拈来。
毕竟,哪个贵族子弟、哪个文人墨客私下聚饮时,不来点詼谐乃至略带荤腥的调子?三杯下肚,皆是性情中人。
费观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他酒宴上最拿手的一首俗曲: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貽。”
(译:从郊外采来白茅草,实在美丽又奇特。並非这草儿有多美,只因是美人所赠。)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留曲目,唱罢,他带著几分得意看向张飞。
“哈哈哈!妙极!妙极!”张飞拍著大腿,放声大笑,“不是因为东西好,是因为送东西的人好!老弟深得其中三昧啊!”
见他如此反应,费观心知这曲选对了。之后,张飞又攛掇著他多唱了几首,每唱一曲,张飞必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飆了出来。
张飞用力拍著费观的肩膀,拍得他齜牙咧嘴,大声说道:“酒友啊,须得具备四样:优雅、洒脱、真诚,还得懂得对方!缺了这些,除非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或者......有绝色美人在旁!
老弟你,完全够格做我张翼德真正的酒友!俺大哥和二哥,都不太喜与儒士亲近,但俺不同!
俺虽也討厌那些只知掉书袋、酸腐不堪的儒生,但俺敬重、也愿结交那些学识渊博、懂得生活趣味的真名士!
军师学识深不可测,俺敬佩;老弟你,懂得风雅!宪和(简雍)也是个好酒友,但他只知胡喝海饮,不懂风雅为何物!”
“我看您老兄也未必真懂多少。”费观心里暗忖,醉眼朦朧地想。
不过,能被张飞这般看重,终究是件好事。只是,他心底那丝隱隱的不安仍未散去。
张飞绝不可能只是来喝酒的。他必有所图,究竟何时才会切入正题?难道是喝高了,把正事给忘了?
费观反倒希望他趁著酒劲说出来,在神智不算完全清醒时谈条件,討价还价的余地或许更大些,这本也是他灌酒的部分目的。
“老弟,”张飞忽然凑近了些,带著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费观脸上,“你......可认得巴郡太守,严顏那老匹夫?”
严顏?费观岂会不认识。说起来,张飞也快到与严顏对阵的时候了。
严顏乃是当年刘璋欲迎刘备入蜀时,就曾预言刘备恐成西川大患,却未被採纳,最终仰天长嘆的刘璋忠臣。
许多人都以为严顏是位老將,其实他与张飞年纪相仿。
《三国演义》中將他与黄忠並列为老当益壮的典范,不过是艺术加工罢了。
而费观何以得知?只因他曾与严顏同席共饮过数次。只是,自他与李严献了绵竹关后,严顏便宣布与他绝交,再无往来。
那时节,费观自己也正病著。
“严太守......乃一方豪杰。”费观斟酌著词句,“他曾放言,只需手持大刀扼守关隘,纵有万人亦难通过。而且,他箭术亦颇为精准。”
“连老弟你都这般称讚,看来果真不是易与之辈。”张飞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那么......该如何才能招降此人?”
“你说什么?”费观酒醒了两分。
“俺已派过使者劝降,但他紧闭城门,声称要死战到底。听传闻正如老弟所言,这將是一场硬仗。问题不在於能否取胜,而在於......要如何减少俺麾下儿郎的折损。”
张飞所率兵马约万人,而严顏据城兵力约两千。硬攻自然能拿下,但问题是,前方类似这般扼守要衝的关隘城池,还有十余座之多。
因此,张飞极希望严顏能主动归降。可费观早已被严顏视为叛徒而绝交,他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相比之下,为张飞提供粮草补给,反倒显得简单直接多了。
第3章 翼德醉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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