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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醉论英雄

    然而,事情並未如费观所愿。就在他醉眼朦朧,眼看就要不省人事之际,营外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黄忠与严顏二人,押著垂头丧气的吴懿、雷铜,得胜归来!
    这四人见到营內景象,反应各不相同:
    黄忠老將军一脸茫然,看著本该廝杀的你死我活的张任竟与刘备、张飞同席饮酒,不由捋著花白鬍鬚,左看右看,完全摸不著头脑。
    严顏则是“果然如此”的表情,咂了咂嘴,仿佛在说“费观这小子,又让他办成了”。
    而吴懿与雷铜,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还在与他们一同追击刘备、围堵黄忠的蜀中大將张任,此刻竟已安然坐在这里,推杯换盏?
    更令人惊掉下巴的是,费观居然也坐在张任身旁,儼然已是“自己人”!
    他们虽从严顏口中得知了个大概,但亲眼所见,衝击力依旧非同小可。
    费观此刻已是醉意上头,濒临崩溃的边缘,但见到这几位还算熟识的“老朋友”,酒精催动下,他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举双手,口齿不清地表示欢迎:
    “子远(吴懿的字)大哥!雷铜將军!快,快请入座!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试图走过去,脚下却一个趔趄,“咕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
    这狼狈滑稽的模样,引得刘备和张飞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一旁尚算清醒的张任连忙起身,將费观搀扶起来。
    若在平时,费观定要羞愧难当,但此刻酒精彻底占据上风,他像个十足的愣头青,浑不在意。
    “伯仁老弟,这......这究竟是何情况?”吴懿看著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细心之人或能察觉,费观对吴懿和雷铜的称呼是不同的。雷铜与严顏一样,並无表字,这意味著他出身平民。
    虽说平民並非不能结交,但“士庶之別”的潜规则仍在,往日交往总需保持些许距离。
    当然,那是“过去”的费观。如今做著现代白日梦的他,想法早已改变。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骤然改变態度,需得循序渐进。
    “哈哈哈!”费观拍著胸脯,醉態可掬地大笑,“子远大哥问小弟擅长什么?小弟正在做最擅长的事啊!”
    吴懿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给这醉鬼一拳。
    即便醉成这样,费观那点察言观色的本能尚在。他立刻凑上前,亲热地揽住吴懿的胳膊,如同过去一起寻欢作乐时那般:
    “哎呀,大哥!您还不知道小弟我......有多敬重您吧?”
    初次见此情景的人,定然一头雾水。
    在费观的人脉网中,李严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但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岁,近乎师徒。即便关係亲密,礼数亦不可废。
    李严是那种眼界极高,不把不够格之人放在眼里的性子。故而当初传言费观能与他交好,不是靠刘璋女婿的身份,便是仗著钱財开路。
    实则不然,他们是“物以类聚”。初次见面,便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但平民能与李严成为同类兼朋友吗?绝无可能。至少要达到一定身份,方有资格对话,而能跨过这道门槛者中,方能成为朋友。
    吴懿的情况也类似。但他与费观的关係,比李严更“铁”。只因两人年岁相仿。说他们一起玩遍了同龄人能想像的所有乐子,便可知其交情了。
    此刻费观依照过去一起胡闹的习惯缠上来,吴懿紧绷的脸终於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吴懿反应不坏,费观胆气更壮,环顾四周,借著酒意高声喊道:
    “诸位!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刘皇叔正在攻打我岳父,我费观却为何选择追隨他吗?”
    这一嗓子,顿时將刘备、张飞、黄忠、严顏、吴懿、雷铜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吸引过来。
    若在平时,被如此多目光注视,费观早该畏缩了。但此刻酒精充斥全身,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这第一嘛,”他伸出根手指,摇晃著说道,“刘皇叔,乃中山靖王之后!”
    吴懿立刻反问:
    “我主刘季玉,乃鲁恭王之后。同是汉室宗亲,此条何以成为你追隨刘备的理由?”
    “岳父是鲁恭王之后,千真万確。”费观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然刘皇叔是否真是中山靖王之后......嘿嘿,我也不甚清楚。不瞒诸位,中原名士对此存疑者,大有人在。”
    他提及中山靖王子嗣眾多,族谱早已混乱不清,距今三百余年,自称其后裔者如过江之鯽,刘备仅是其中之一。
    “然则!”费观提高声调,“事实究竟如何,並不打紧!要紧的是,绝大多数的中原人,相信刘皇叔是中山靖王之后!而我费观,也寧愿相信如此!”
    “相信如此?”
    一个清亮沉稳的声音自营外传来。
    费观觉得耳熟,循声望去,只见诸葛亮羽扇纶巾,正率领赵云等一行人飘然而至。
    见到军师到来,刘备、张飞、黄忠等人皆是喜形於色。眾人互相见礼之际,前往收取周边郡县的魏延也恰在此时率部返回。
    这下好,宴会的规模眼看著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诸葛亮与刘备简短交谈几句,目光便转向费观,羽扇轻摇,使得原本有些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伯仁公子,可否请你继续方才未尽之言?”诸葛亮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地引导。
    在他的注视下,比方才更多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费观。
    费观深吸一口气,酒精混合著一种莫名的表现欲,让他提足中气,继续说道:
    “在场诸位蜀中好友皆知,我费观別无所长,唯独对这理財生財之道,略通一二。”
    听到这话,蜀地出身的张裔、严顏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点头。
    费观善於经营、聚財,也乐於在关键时刻散財济友,这是巴郡费家能屹立不倒的传承之道,亦是其祖辈实践至今的准则。
    如今想来,竟与后世那些成功创业者信奉的原则颇有几分相似。
    “小商小贩,目光只在货物本身的蝇头小利;然真正的大商巨贾,讲究的是第一,宣扬自家是何种人;第二,让世人知晓他所图为何事!”
    见诸葛亮听得专注,费观更是来劲:
    “刘皇叔自起兵伊始,无论有意无意,便不断向天下宣扬两点:其一,他是『中山靖王之后』;其二,他要『光復汉室』!此便是他区別於我岳父,亦区別於其他诸多军阀之处!
    魏公虽表面尊奉汉室,我岳父亦是汉室宗亲,然数十年如一日,將这两点掛在嘴边、融入行动的,唯有刘皇叔!那么,此举何以称得上『了不起』?”
    此刻的费观,感觉自己活像个走江湖卖假药的郎中,为了推销那“廉价药丸”,不得不耍弄些嘴皮子把式。既然是郎中,把药卖出去才是本分,对吧?
    “如此一来,无论他行何事,纵使是看似背信弃义、手段酷烈之举,皆可借『汉室宗亲』与『光復汉室』之名,行正名之实!他占据的,是煌煌大义!
    魏公看似优待汉室,然智者皆知,他不过是在行那『禪让』前奏。
    魏公权威愈盛,汉室江山愈显衰微,而作为其对立面的刘皇叔,其权威便也隨之水涨船高!
    天下厌恶魏公之人,欲寻明主,只能投奔刘皇叔,而不会选择吴主。因吴主即便侥倖夺得天下,亦不过是第二个魏公,绝不会成为刘皇叔!”
    这番话一出,在场荆州出身如诸葛亮、张飞等人,眼中皆是一亮。费观此刻阐明的,正是他们主公爭夺天下的法理根基,他们岂能不喜?
    既然“药”已开始推销,费观决心卖得更彻底些。他如数家珍般继续说道:
    “威震天下的关云长將军,寧弃魏公许诺之厚禄,亦要千里走单骑,回归刘皇叔麾下;
    曾侍奉白马將军公孙瓚的赵子龙將军,远道而来,誓死相隨;
    简雍先生自故乡起,便与皇叔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他一一点名,述说这些豪杰俊士最终皆匯聚於刘备麾下的事跡。许多人听到熟悉的名字与往事,情不自禁露出追忆与自豪的笑容。
    “巨富糜竺、糜芳兄弟,倾尽家资以助皇叔!魏公曾以高官厚禄相诱,然二人坚拒不受,至今仍坚定辅佐!
    曾有望辅佐袁本初夺取天下的陈震,亦追隨了当时飘零未定的皇叔。
    在荆州又如何?刘景升帐下名士,皆乐与皇叔交往!在座黄老將军、文长(魏延)將军,以及马良、伊籍等眾多贤士辅佐下,皇叔方能顺理成章,得荆州之基业!
    再看我益州?最令观惊讶者,莫过於恃才傲物、性情乖张之法正与孟达,竟也心甘情愿,向刘皇叔俯首称臣!此间缘由为何?此便是我岳父与刘皇叔之根本区別!”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看到此景,只怕要以为费观是从刘备织席贩履之时便誓死相隨的铁桿忠臣,正在苦口婆心说服益州旧僚。
    他环顾四周,见刘备及其麾下核心眾人,面上皆露出极为满意之色。他这一番话,简直是將刘备集团包装成了贤君忠臣的典范。
    时机已到,该下定论了。费观將目光投向一直静听的诸葛亮。
    “然而,最令费观心折,並最终下定决心的,乃是诸葛军师!”
    “哦?愿闻其详。”诸葛亮羽扇微顿,眼中兴趣更浓。
    “观曾闻,军师早年於荆州时,曾评点天下人物,言吴主孙权『气度足以容人,然不能尽展其才』。可有此事?”
    “哈哈,”诸葛亮轻笑,“此乃亮年少时,以一介书生妄论天下英雄之语。不想伯仁公子竟还记得。”
    费观正色道,儘管醉態让他这“正色”大打折扣:
    “能如此评价吴主的诸葛军师,最终选择的,是刘皇叔!我费观,便决定相信诸葛军师的眼光!我的选择,可有何错?”
    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
    先前是因费观一人聒噪而静,此刻的寂静,却更多是因他话语中的力量与那份带著醉意却直指核心的逻辑。
    费观確信,自己最后这番话,给在场除了早已铁心跟隨刘备的旧臣之外的所有人,尤其是新降的吴懿、雷铜,乃至张任,都带来了一种莫名的震动与兴奋?
    而刘备,这个屡遭失败却总能东山再起,最终成为天下三分主角的人物,其潜力与魅力,竟从敌方核心人物的女婿口中,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剖析、被肯定,这带给刘备阵营眾人的,亦是一种强烈的自豪与快慰。
    看,刘备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亲自端著整坛酒,大步向费观走来。
    费观表面微笑,心中哀嚎:“这是『美酒赠英雄』?还是『美酒灌死狗』?再这么喝下去,癌症未必得,肝怕是先要罢工了!”
    美酒过后,吴懿长嘆一声,双手抱拳,向刘备躬身一礼:
    “懿......愿降。理由,与伯仁老弟一般无二。”
    见他表態,一直在旁观望、心神不寧的雷铜也急忙喊道:
    “末將雷铜,亦以费观公子一样的理由,愿降!”
    费观听得眼皮直跳。这投降的说辞,怎么听著像是把“变节”的责任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了?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若將来还有其他蜀地旧臣以“费观亦如此”为藉口投降,他们或能从心理上减轻些许负罪感。
    只是......自己这“带头投降”的名声,怕是甩不掉了,这算不算是自掘坟墓?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吴懿与雷铜的归降,与李严、张裔、张任又自不同,確是为刘备阵营增添了两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饮酒正酣,费观醉眼朦朧地打量著吴懿,心中亦暗暗盘算。
    这位子远兄,武艺虽非顶尖,但性情宽厚,处事沉稳,临机决断颇为迅捷,是个很少会把自己置於险地的明白人。
    此番他被擒,严顏提前“通风报信”怕是起了关键作用。其指挥之能亦属上乘,更难得的是待人接物自有章法,亲和力强,轻易不与人结怨。
    而他这份亲和力的极致体现,便在於总能与权力核心维持良好关係。
    他那胞姐,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吴皇后(穆皇后)。她早年嫁与刘璋之兄刘瑁,刘瑁因病早逝后,她便一直寡居。后来刘备因正室之位空缺,为安定蜀中人心,便以延续宗室之谊为名,迎娶了她。
    自然而然地,作为国舅的吴懿,无论是在刘璋麾下,还是日后在刘备朝中,都备受优待。
    但刘备与诸葛亮是何等人物?岂会仅因他是未来皇后的兄长便委以重任?
    终究是吴懿自身的能力与品性,如同当年的糜竺一般,贏得了他们的真正信任。
    费观目光一转,又落到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雷铜身上,心思活络开来。
    这雷铜嘛......倒可算是眼前几人中,他最“使得动”的一个。
    如前所述,雷铜出身平民,与严顏那般努力维繫著武人风骨、甚至刻意培养几分贵族气度的做派不同,他性子里带著十足的小市民气息,谨慎,甚至有些怯懦,像极了那些为养家餬口而在公司里谨小慎微、熬资歷的普通职员。
    在费观这曾经的“中介老板”眼中,此等人若无特殊机遇,恐怕一辈子也就是个“副科长”的命了。
    往日里,费观偶尔在酒局上给他些鼓励,施点小恩小惠,他便感恩戴德,对自己吩咐的事,无不尽力去办。
    如今正好,自己身边因仓促追赶张飞,並未带著得力人手伺候。让这雷铜暂充隨从,处理些杂务,再合適不过。难道能让张任那般大將之才来做这些端茶递水、安排起居的琐事吗?
    事实上,能做“老板”的身边人,诸如秘书、司机之流,其实际影响力,往往比一个清水衙门的“副科长”要大得多。
    对雷铜而言,这或许反而是条不错的出路,他自己说不定还觉得是攀上了高枝。
    或许有人会质疑,费观你一个有著现代灵魂的人,为何还如此讲究这森严的等级观念?大错特错!他这分明是在救雷铜的性命!
    因为他清晰地记得,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未来的汉中之战里,雷铜奉命迎战曹洪,结果不仅本人战死沙场,连其麾下兵马也被尽数歼灭,结局可谓惨烈。
    虽说按“歷史”走向,汉中之战最终是刘备获胜,但费观打定主意要远离那般惨烈的正面战场,万一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中,岂不是冤枉?
    將雷铜带在身边,不让他去指挥那支註定覆亡的部队,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其家小,都无疑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费观醉眼惺忪地看向一脸惶恐又带著点討好的雷铜,心中暗道:
    “好,就决定是你了!雷铜......我的护卫兼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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