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关,大周边境要塞。
秋风从草原捲来,扬起黄沙,打在城墙垛口的青石上,留下一片尘渍。
赵道霆站在城头,手搭在垛口边沿,视线越过那片还未消散的战场烟尘,落在更远处的大夏皇朝境內。
他身后,是刚刚攻陷的第七座城池。
城头旗帜换了顏色,大周的旗帜猎猎作响,被风扯得笔直。
“陛下,大夏援军已被李將军的先锋截断,此刻追击,可直取嘉玉城。”
军师魏潜弓著腰,站在两步外,声音压得极低。
赵道霆的手指在城砖边沿轻轻敲了两下,收回目光。
“嘉玉城拿下来,再往东是什么?”
“是大夏南境三州的粮仓。”
赵道霆转过身,战袍上还沾著方才攻城时溅上的血渍,他没有去管那些,只是往城楼內走。
“那便打。”
这一仗,是他亲自定的策略。
御驾亲征,四个字说出来。
群臣譁然,朝野震动,有人当场跪地恳求收回成命。
他只是把奏摺压在桌上,起身离开,什么都没解释。
魏王不在,大周的土地还在,大周的人还在,大周的刀还在。
只要他这个皇帝还能动,这片江山就不会停下扩张的步伐。
李擎苍在城下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见赵道霆下来,抱拳请命。
“陛下,末將请命,今夜趁夏军立足未稳,直攻嘉玉城。”
“准。”
赵道霆一个字,一脚踩进马鐙,翻身上马。
他身边的护卫统领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
“陛下,此战交由李將军主导便可,您无需——”
“朕说御驾亲征,不是让朕坐在大帐里喝茶的意思。”
护卫统领闭上嘴。
赵道霆的马韁一收,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
夜风已起。
正是出兵的好时候。
自赵辰安离开大周,不过才过去大半年的光景。
这半年里,大周的版图足足扩出去三成。
攻下的城池加在一起,超过两千座。
以战养战,四个字说来轻巧,执行起来是一道道算不清楚的帐。
是一场又一场打完了还要计算粮草消耗和兵力折损的仗。
但赵道霆算得清楚。
大夏皇朝的矿產在哪里,粮仓在哪里,水源在哪里,哪一座城的守备最松,哪一条路最適合急行军,他比大夏的將领更清楚。
那本被他翻到边角起毛的舆图,从出征第一天起就压在他的议事桌上。
他不是莽撞的人。
只是他的莽撞,都计算过代价。
这一夜,嘉玉城破。
大周的旗帜立在了又一座城池的最高处。
—————
北境,雪野尽头。
呼日格部落的王帐里,烧著牛粪和木柴混合的火堆,热气把帐篷烘得闷。
乌兰雪坐在主位右侧,手里捧著一碗加了奶脂的烈酒,没有喝。
帐子里沉默著。
呼日格部落的头人图木哲靠著熊皮坐在主位,年纪很大,鬍鬚花白,用草原语说了一长串的话。
翻译凑过来,小声道:
“头人说,大周的使者,不够分量。”
乌兰雪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绕了一圈,没有立刻开口。
帐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清晰。
她放下碗,直接用草原语回答,语调平稳,每个词发音准確,没有任何外乡人的生涩。
“头人认识天狼部落的名字吗?”
图木哲的眼睛动了一下。
“天狼部落的圣女,亲自走了七百里路,来到呼日格的王帐。”
乌兰雪的声音没有升调:“头人说不够分量,我想听听,够分量的是什么。”
帐子里的气息沉了片刻。
图木哲的嘴角慢慢动了动,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你的草原语,说得不错。”
“我的夫君教过我,北境的风不认识弯腰的人。”
这句话,用了草原最古老的一句俗语。
图木哲没有再端著。
他直起身,正视这个从大周皇城里走过来的女人,眼神里多了一分郑重。
谈判在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三日后,呼日格部落的战旗插在了与大周同盟的队列里。
乌兰雪走出王帐的时候,李青鸞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后者靠在马背旁边,单手叉腰,看著她出来,扬了扬下巴。
“谈成了?”
“谈成了。”
“我以为你今天还要再熬一夜。”
乌兰雪走过来,把手边的包袱接回去,重新挎上。
“三天够了,他们要的只是被平等对待,不是被说服。”
李青鸞没有接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片云层压得很低,带著快要落雪的顏色。
“下一个是泰赤部落?”
“嗯。”
“泰赤部落不好谈,他们打仗很厉害,你出使,他们可能不理你。”
乌兰雪接过马韁,翻身上去。
“那就轮到你了。”
李青鸞扯了扯嘴角,也上马,调转方向。
她手边的长枪斜插在鞍上,枪缨已经旧了,却还是扎得整齐。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马蹄踩进雪地,往更北的方向去。
这半年,她们走过的路加在一起,怕是比赵辰安去混元宗的距离还远。
游说的部落,大大小小,超过四十个。
乌兰雪开口,谈利益,谈血脉,谈草原的规矩和古老的荣耀。
李青鸞压阵,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有人不服。
她的手就搭上枪桿,然后那个人就不再说话了。
北境的草原,正在一片一片地,併入大周的版图。
—————
皇城,魏王府。
议事厅里的烛台烧了整夜,白蜡滴落在地砖上,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白点。
柳若霜坐在主位,手边摆著三叠奏摺,还有两份未擬完的詔令草稿。
对面坐著稷下学宫的三位首席学子,都是跟了她多年的人,此刻各自捧著文书,轮流开口匯报。
“北境屯粮的调配方案已经落实,李將军那边今冬不会断补给。”
“皇城內的商税改制草案,礼部那边还有异议,主要集中在第三条关於粮商的部分。”
“各地水利修缮的拨款,工部说人手不够,申请从民间徵调——”
“工部的申请驳回。”
柳若霜的声音不高,落下来却很稳。
“徵调民间劳力,秋收刚过冬季前脚踏进来,这个时候动,来年的春耕要出问题。”
“让工部列出最急迫的三处,优先修,其余的推到春末。”
记录的学子迅速落笔。
“礼部的异议,让他们把反对的理由写清楚,列条陈交上来,我看过再说。”
“如果只是说有异议,没有实质內容,不予理会。”
又是几道指令,一条一条,没有停顿。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
柳若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凉气透进来。
她站了片刻,背对著屋子里的人,没有说话。
一个学子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师姐,您已经三日未曾好好休憩了——”
“赵鼎刚刚睡了多久?”
学子一顿,没料到她问这个。
“听闻是……一个时辰,醒了便哭,要人抱。”
柳若霜把窗缝合上,转过身。
她脸上的疲色是真实的,但眉目之间的东西,比任何一位站在议事厅里的人都更清明。
“你们去休息,我再看两份。”
没有人再劝。
他们跟了她这么久,都知道劝不动。
从赵辰安离开那天起,整个魏王府的政务重心,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手上。
赵道霆御驾亲征之前,把一枚加盖了御印的空白詔令押给了她。
那枚詔令放在她房间的暗格里,至今没有动用过。
她用不著。
她用学宫的学子,用礼法规矩的空隙,用每一个合理的渠道,把需要推动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推出去。
没有人知道这些指令背后站著谁。
只知道,赵道霆御驾亲征之后,大周的朝政运转得比从前更平稳。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
內廷,魏王府后院。
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微微发暖,四个小傢伙正在院子里闹。
赵霄还不满一岁,被乳娘抱著,咿咿呀呀地挥舞著两只胖手臂,目光追著院子里飞过去的那只金色小鸟转。
那只小鸟是赵澜玉的。
上古金乌的子嗣,此刻正停在一盆花的边沿,用喙整理自己的羽毛,漫不经心地看著这群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婴孩。
赵澜玉在它旁边坐著,手里攥了一把碎石子,正认真地往花盆里塞,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赵紫星在另一边,正试图从榻上爬起来,爬了三次,每次都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扑倒,又重新爬。
没有哭声。
只是一遍一遍,扑倒,撑起,再来。
赵鼎坐得最规矩,被放在软垫上,一双眼睛漆黑,正盯著悬在他头顶的风铃看。
风铃隨著院子里穿进来的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就那么盯著,专注得出奇,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著,神情说出去没有人信是这个月龄的孩子应该有的。
照料他们的嬤嬤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温好的羊奶,看著院子里这一幕,轻轻嘆了口气。
魏王不在。
王妃不在,青鸞夫人不在。
二夫人闭关,说是夫君走之前嘱咐的。
若霜夫人在,但几乎见不到人影,整日扑在政务里。
偌大的魏王府,说冷清也不冷清。
这几个孩子,凑在一起,自有一番热闹。
嬤嬤走上前,弯腰,把羊奶先递给乳娘,让她餵赵霄。
赵霄对那碗羊奶兴趣不大,他的两只手还在朝那只金色小鸟的方向伸过去,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金色小鸟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扑棱一下翅膀,飞到了更远的地方,落在墙头上。
赵霄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嘴撇了撇,发出一声不太高兴的叫唤。
赵澜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花盆里塞石子。
她的金色小鸟,从来只认她一个人的。
院子里的光从正午慢慢往下偏,一寸一寸地移。
皇城里的风不知从什么地方绕了一圈,带著北边的草原气息,也带著前线战场上的硝烟,绕过这座宅院,又散开了。
四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此刻在多远的地方修炼,不知道母亲们在各自的地方为了什么而忙碌,不知道这片王朝正在以他们降生之前从未有过的速度,向外生长。
阳光把影子拉长,院子里的笑声还在。
赵紫星终於在第七次之后,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两只手胡乱划著名,站稳了。
然后,哈哈地笑了一声。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拍手。
嬤嬤在旁边看著,眼眶微微红了一下,把脸侧过去,当做没有看见。
第143章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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