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刘佳慧从一片混沌的梦境中挣脱，她盯著天花板缓了几秒，才摸过震动的手机。
    林婉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警方通报出来了！之前那三个失踪女孩的凶手抓到了，就是那个十字路口附近的惯犯。”
    “宝儿，你看到没？”
    “注意安全啊啊啊！最近別大半夜在外面晃！”
    “（连结）”
    “知道了。你最近怎样？”
    那边秒回，带著生无可恋的表情包：“应付相亲呢。我妈说再不相好的都被挑光了，我说好的被挑光的和我有什么关係，她说『你什么態度』，我说『挺好的，继续保持』，然后她现在不理我了。”
    刘佳慧嘴角扯了一下，没力气笑。
    “姐……”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妮妮探进半个脑袋，头髮还翘著，脸色倒比前几天红润了些。她手里端著杯温水，磨磨蹭蹭挪进来：“阿姨说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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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刘佳慧撑著坐起身，活动活动了左肩，她接过水杯，“身体好了？”
    “好了。”
    “小鱼最近上不了班，”刘佳慧低头喝水，“但酒店规定必须双人巡楼。你这几天跟我。”
    “那哥哥他……没事吧？”
    刘佳慧抬眼盯著她看。
    妮妮立刻缩了缩脖子：“我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知道就好。”
    门外传来母亲中气十足的声音：“吃饭了！都別在屋里窝著！”
    “来了。”刘佳慧放下杯子。
    晚饭是排骨汤和清炒时蔬，母亲在饭桌上数落著菜市场涨价的葱，妮妮埋头扒饭，偶尔偷瞄刘佳慧的左肩。
    刘佳慧把汤喝完，放下碗：“我今晚有班，带妮妮一起。”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只憋出一句：“……多加件衣服，夜里凉。”
    “嗯。”
    八点五十分，两人站在楼下单元门口。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黑色的车身在夜色里泛著哑光，线条是旧时老爷车的圆润敦厚，连车灯都是老式圆形。
    “姐、姐姐……”妮妮下意识往刘佳慧身后退了半步，“你换新车了？”
    “嗯。”刘佳慧走过去，拉开车门，把手搭在前排驾驶座的椅背上。
    纸人司机缓缓转过头。
    它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小截惨白如宣纸的下頜。
    刘佳慧的手落在他的肩上。
    “去酒店。以后，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纸人司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妮妮大气不敢出，贴著后座车门坐进去，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车子无声滑入夜色。
    九点两人踏进阳光往生大酒店的大堂。
    灯光还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惨白色调，前台电脑的屏幕亮著幽幽蓝光，刘佳慧拉开抽屉，取出两把黄色手电筒，递给妮妮一把。
    “今晚不直播。”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先去巡楼。两点半之前五楼必须撤，灯会全灭。我觉得有点怕。”
    妮妮用力点头，“姐姐你还会怕？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刘佳慧白了她一眼，“走！”
    “姐姐……那个哥哥，他……”
    刘佳慧脚步顿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再挑拨离间了。”
    妮妮咬住嘴唇，不敢吭声。
    “他很好。”刘佳慧说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束在地面纹丝不动。“生前是好人，死后也是。”
    “那姐姐……你喜欢哥哥吗？”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秒。
    刘佳慧转过头，看著妮妮，“我喜欢他怎么了？和你有关係吗？”
    “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我妈，姥儿，楼下早餐店每天多给我加个蛋的老板娘，给我寄零食的榜一大姐……”她顿了顿，“但这里面，没有你。少管。”
    妮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跟上去。
    手电的光影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摇晃著，一个稳，一个碎。
    两人踏上四楼楼梯间，拐角处蹲著一团蜷缩的黑影。
    刘佳慧已经停下脚步，妮妮站在楼梯口。
    “小康。”她喊了一声，“你怎么还在？”
    “我上次……没想害人。”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想出这个酒店。”
    “出去干什么？”
    “……找妈妈。”那团黑影又缩紧了些，“我想她了。”
    “经理不是安排你投胎去了吗？”她问。
    “我偷跑出来了。”小康低著头，“但是偷跑出来之后，就被困在这里了，哪也去不了。那天那个男孩……我看见他头顶是亮的光，就想借他的身体出去。就那一次。”
    刘佳慧看了他几秒。
    “你在这儿待著，”她说，“等我巡完楼，你的事我来想办法。”
    “姐姐。”妮妮扯了扯她的衣角，“规则上说……巡楼的时候，不能回应走廊里的任何呼唤声。”
    刘佳慧偏过头看她一眼：“我这不是『看见』的吗？它又没说不能回答看见的。”
    妮妮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走，先去五楼。”
    二十分钟后，她们回到四楼。
    小康还蹲在那个角落，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刘佳慧在他面前蹲下。
    “手给我。”
    小康慢慢伸出一只手。刘佳慧握住了他。
    【灵视·碎片·编织幻境——启动】
    指尖亮起微弱的白光。那光顺著她与小康接触的地方流淌过去。
    小康轻轻“啊”了一声。
    他看见了。
    一间老式厨房，窗台上养著葱。铝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香味从锅盖边缘溢出来。繫著围裙的女人转过身，鬢边有几根白髮，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她对著空无一人的门口说：“回来啦？饭好了。”
    “妈妈……”
    小康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光灭了，梦醒了！
    他的手从刘佳慧掌心滑落。
    “……谢谢。”小康的声音很轻，“我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刘佳慧没说话，撑著膝盖站起来
    “那个，”小康又开口，“我、我给你一个五星好评吧？”
    刘佳慧愣了一下。
    小康伸出手，在原地摸索著，刘佳慧抬手摘下胸前的工牌，递给了小康。
    指尖触碰到工牌冰凉的表面。他在上面按了一下。
    叮——
    刘佳慧脑海里浮现一行字：
    【五星好评 8/5】
    她什么都没说，把工牌重新別回胸前，垂眼扣好別针。
    “走吧，妮妮。”
    三楼。
    刚踏上楼梯平台，背后就响起了声音。
    “刘佳慧——”
    拖长的尾音，亲昵得像熟稔的老友。
    妮妮肩膀一紧，下意识要转头，后颈立刻被一只手死死扣住。
    “走。”刘佳慧声音压得很低。
    “刘佳慧——回头看看我呀——”
    声音就在耳后，近得像贴著髮丝。
    妮妮睫毛颤著，死死盯著面前那扇防火门，一步，两步，三步。
    二楼。
    刘佳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拍了拍她的左肩——恰好是受伤的位置。
    那冰冷的触感像深冬的铁器。
    她没停，也没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迴响。
    她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什么时候这破规则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