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啊？我咋不记得这条街上还有这么个酒店？”
    一个公鸭嗓的男声从门口飘进来，刺耳得像生锈的铁门合页。
    刘佳慧抬起头。
    男人站在旋转门边，西装革履，皮鞋鋥亮，头髮用髮胶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但额头正中有一块暗红血跡，已经乾涸发黑。胸口的白衬衫凹下去一块，看样子是被什么撞击造成的。
    他正四处张望。
    “您好，”刘佳慧站直，“欢迎来到阳光往生大酒店。”
    男人循声看过来。视线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您好您好。”他三步並作两步凑到前台，一条胳膊肘撑上大理石台面，身体微微前倾，“我怎么感觉……您有点面熟呢？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刘佳慧忍住翻白眼的衝动，把脸別向电脑屏幕。
    “先生，搭訕方式有点老套了。”
    “不是搭訕，是真的！”男人往前凑了凑，“我一向对漂亮女孩过目不忘，您这长相，我要是见过肯定记得。”
    刘佳慧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
    “先生，身份证。”
    “哦哦，给。”男人从內袋摸出身份证，递过来时特意把正面朝上，“吴忧，忧虑的忧。我在世界前二十强企业上班，小姐您贵姓？有男朋友吗？”
    刘佳慧扫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又扫了一眼面前这张脸。
    ——你是不是在人家公司打扫厕所？
    这句话在喉咙口转了三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电脑屏幕亮起，跳出信息。
    【吴忧】
    【房號：0354】
    【客户类型：——】
    那一栏是空的。
    刘佳慧眯了眯眼。
    “咦，怎么不显示？”刘佳慧皱眉自言自语。
    吴忧凑过来看屏幕，什么都没看懂，又缩回去，“不显示啥？”
    “没什么，先生。”刘佳慧把制好的房卡推过去，“0354，电梯左转。祝您入住愉快。”
    吴忧没接房卡。他撑著台面，又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小姐，说真的，考虑考虑我唄？加个微信？”
    刘佳慧抬眼，平静地看著他。
    “好啊。”她说。
    吴忧眼睛一亮。
    “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吴忧往前又凑了半寸，呼吸都快喷到檯面上。
    刘佳慧伸出手指，点了点前台檯面上那行极小极小的灰色字体。
    吴忧眯著眼凑近念出声：“如果您对我们前台的服务感到满意，请给她五星好评……”
    他直起身，满脸轻鬆：“这个简单！怎么给？”
    刘佳慧摘下胸前的工牌，放在他手边。
    “点一下这里。”
    吴忧低头，食指在工牌的感应区域按了一下。
    “叮——”
    刘佳慧脑海里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五星好评1/5】
    她接过工牌，重新別好。
    吴忧没走。他收回手，抬起头，摆了一个向佐的姿势：
    “小姐，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林婉婉？”
    刘佳慧垂著眼整理工牌，睫毛都没动一下。
    “……没有。”
    “哦……”吴忧有些訕訕，“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她有个朋友跟你长得有点像，名字也挺像的，我刚加她那会儿，她的头像是她和朋友的合照……”
    刘佳慧抬眼看著他:“你有女朋友了还加我微信？”
    “多个朋友多个路嘛，再说了她也不是我女朋友，就是家里长辈那套……”
    刘佳慧没接话，双手抱胸的盯著他看。
    “行行，我先回房了。”吴忧拿起那张房卡，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姐……”
    刘佳慧对著他竖了个中指……
    “你怎么这样……不礼貌……白给你五星好评了！”说完转身就走。
    刘佳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不显示vip，也不显示普通。又来一次这样，小鱼一上班你就好！”
    她站起来，朝负一层楼梯口走去。
    “妮妮。”她压著嗓子喊了一声，“妮妮，上来一下。”
    楼梯间传来噼里扑棱的声响，灰头土脸的妮妮从下面冒出头，头髮上沾著蛛网，手里还攥著块抹布。
    “来了来了姐姐！负一层今天灰好大，上次收拾完又变成灰扑扑的了……”
    刘佳慧把她拽过来，拍掉她肩上的灰，又从口袋里摸出湿纸巾，掰过妮妮的脸，把她鼻尖那块黑印擦掉。
    “別擦了，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妮妮眨巴著眼睛，任由她擦。
    “姐姐你说。”
    刘佳慧弯下腰，凑近她耳边。
    “去0354。”声音压得很低，“把小青放出来，嚇嚇里面那个人。”
    妮妮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亮起一点雀跃的光。
    “好！”她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跑，又被刘佳慧拽住后领。
    “不问问为什么？”
    妮妮扭过头，眨巴著眼睛：“姐姐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刘佳慧鬆开手，把湿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
    “他差点让我闺蜜死了。自以为是，自大，自恋的普信男。”
    她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
    “哎，你说说……你咋就来了呢？自个儿去地府投胎不好吗？”
    一分钟后
    杀猪般的惨叫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啊啊啊啊——！”
    刘佳慧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姐姐你快来……”妮妮从楼道探出头，压著嗓子喊她，“小青进去了！”
    刘佳慧跑到门口，两个人並排趴在门边，四只眼睛齐齐往里看热闹。
    0354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晕边缘，一条腰粗的青蟒盘踞在地毯中央，鳞片在光影里泛著幽冷的光泽。它没动，只是盯著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西装男人，脑袋微微歪著。
    吴忧抱著头蜷在床头柜和墙壁的夹角里，皮鞋蹬掉了一只，脚上的黑袜子蹭出一截灰白脚踝。
    “你別过来……”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你別过来啊！”
    刘佳慧清了清嗓子。
    然后捏著嗓子，尾调上扬：
    “吴忧——你错了吗——？”
    房间里青蟒纹丝不动。墙角那团人影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错了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吴忧的声音卡了一下，隨即稀里哗啦往外倒，“我不该同时交四个女朋友！我不该、不该跟公司老总的老婆……上、上床……”
    门缝外，刘佳慧的眉毛挑高了一寸。妮妮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些——？”
    吴忧把脸埋进膝盖里，带著哭腔：“大神，大神你指点一下吧……我真没干別的事了，我、我就是个小职员，我胆子很小的……”
    刘佳慧轻轻“嘖”了一声。
    “你开车的时候——玩手机。”
    门缝里那团人影僵住。
    三秒后，他趴在地上开始磕头。额头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她好拿捏！”他喊著，“我真的只是想用她的手机多买几张票，跟別的女朋友看电影……我没想害人，我真的没想害人——！”
    刘佳慧慢慢直起身。
    她没说话，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沉下去。
    “可笑吗？为了省几块钱害死自己又害的別人差点死掉！”
    妮妮仰头看她。
    “姐姐？”
    刘佳慧垂下眼。
    “……走了。”她声音很轻。
    “小青——”
    妮妮朝门缝里喊了一声。
    青蟒缓缓收回视线，庞大的身躯消失在房间里。
    房间里只剩下吴忧断断续续的呜咽。
    刘佳慧转身。
    妮妮小步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