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慧回到爸爸病房的时候，李茉莉已经带著妮妮来了。
    妮妮趴在床边，一个小手攥著刘建国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个小手不停的抹著眼泪。妈妈站在旁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轻声哄著：“妮妮別哭了，你叔叔没事，真的没事……医生都说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
    刘佳慧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妮妮哭得很伤心，不像是装的。
    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茉莉，你出来一下。”
    李茉莉看了妮妮一眼，点点头，跟著刘佳慧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偶尔有护士推著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刘佳慧靠在墙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消失后你去了哪里？”
    李茉莉站在她对面，双手抱在胸前。她沉默了一秒，才开口：“虚空。”
    “虚空？”
    “就是幻境和现实之间的夹缝。”李茉莉的眉头皱了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摸不著。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儿。”她顿了顿，“然后你把幻境打碎了，我就出现在四楼楼道里。”
    刘佳慧点点头。她垂下眼，盯著地面某处，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茉莉脸上。
    “我现在很想知道，我爸爸为什么出现在你家里。”
    李茉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刘佳慧看见她的喉结动了动，看见她的手指攥紧又鬆开，最后，李茉莉伸手进口袋，掏出妮妮的手机，递到刘佳慧面前。
    “手机是我刚刚偷偷拿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到了酒店，无意间看见妮妮和你爸爸的聊天记录。”
    刘佳慧接过手机。
    屏幕还亮著，停在微信聊天界面。她低头看。
    “叔叔，你能来看看妮妮吗？我不喜欢我的妈妈。”
    刘建国的回覆隔了半小时：“好，叔叔晚点就去看你。你想要什么玩具？”
    妮妮的回覆很快：“您能不能来接我去您家住？”
    “叔叔方便吗？”
    “你妈妈知道会不会担心？”
    “她不管我。”
    “好，叔叔下午过去，给你带个惊喜。”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刘佳慧盯著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屏幕上出现几道细小的裂纹——是她太用力了。她鬆开一点，但是大拇指还是泛著白。
    李茉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大概就是你爸爸出现在我家的原因。但是他为什么会被黑魔抓走，我就不知道了。”
    刘佳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是黑沉沉的天，什么都看不见。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茉莉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刘佳慧？”
    “这是妮妮故意引他来的。”
    李茉莉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
    刘佳慧继续说：“她想借黑魔之手杀了我。”她轻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变成我。”
    李茉莉的脸色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病房门，瞳孔缩紧，身体已经做出要衝进去的姿势——
    “那她现在会不会对你爸妈——”
    刘佳慧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现在別去。”
    李茉莉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不解和焦灼：“你疯了？她知道你家在哪儿，知道你爸妈——”
    “她不会伤害我爸妈。”刘佳慧打断她，“要是想害，我带她进家门那天就害了。爸爸早就不在了，妈妈也不可能好好站在这儿。”
    “她的目的只是想取代我。”刘佳慧鬆开手，垂下眼，“我去跟她谈。”
    李茉莉盯著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手，在脖子前比了个动作。
    “刘佳慧，不要心软。不行就杀了她。”
    刘佳慧看著那个手势。
    她抬手，拍了拍李茉莉的肩膀。
    “走吧，回病房。”
    她转身，推开病房的门。
    门板轻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病房里的声音涌出来——妈妈的絮叨，监护仪的滴答，还有妮妮低低的抽泣。
    刘佳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妮妮，你出来一下。”
    刘佳慧站在病房门口，让床边那个小小的背影顿住了一下。
    妮妮转过头，眼睛还红著，睫毛上掛著没干的泪珠。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刘建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妈妈，才慢慢站起来。
    “怎么了姐姐？”
    “出来一下。”
    妮妮抿了抿嘴，低著头往外走。经过刘佳慧身边时，她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刘佳慧没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穿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一级一级往上走。
    推开天台的门，清晨的风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云被阳光染成浅浅的金色，远处有楼，有树，有刚刚醒来的城市。
    刘佳慧走到栏杆边，站定。
    妮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风把两人的头髮吹起来。沉默持续了很久。
    刘佳慧转过身，看著她。
    “说吧，为什么那样做。”
    妮妮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眼眶甚至又红了一点：“我做什么了姐姐？你不去等著爸爸醒来，把我叫出来干嘛？”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別装了。”
    妮妮的脚步停住了。
    “我从第一眼开始就不喜欢你。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討厌一个人。你是第一个。”
    妮妮背对著她，没有动。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小小的身影站在天台中央，像是隨时会被吹走。
    “姐姐——”她转过身，眼眶里又有泪光在转。
    “別叫姐姐。”
    刘佳慧打断她。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
    “我自认为就算我不喜欢你，”她喉结动了动，“但是我对你也不差吧？带你回家，给你地方住，让你跟著我，护著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
    晨光照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妮妮站在光里，睫毛上的泪珠亮晶晶的，看起来还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转换，孩子的无辜褪去，露出底下一些別的东西。那些东西太沉了，不该出现在一个九岁孩子的眼睛里。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刘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