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慢慢散开，露出一个人影。是个高个子男人，穿著一件黑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的眼睛是黄色的，在雾气里发著光。
    “听说你在找我。”他说。
    刘佳慧站在雾气里，盯著那个人影。
    “听说你在找我。”他又说了一遍。
    刘佳慧没动，也没说话。
    “你不怕我？”他问。
    “怕你什么？”刘佳慧说，“这是梦。你伤不了我。”
    卡尔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光，一闪就没了。“伤不了你？你怎么知道？”
    他抬起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在空中弹了一下手指，雾气突然翻涌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刘佳慧裹在中间。雾气是凉的，像冰水浸过皮肤，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梦是我的地盘。”卡尔说，“你在我的地盘上，凭什么觉得我伤不了你？”
    刘佳慧盯著他，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露出来。她把呼吸压稳了，开口说：“那你试试。”
    卡尔看著她，黄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把手放下来，插进风衣口袋里。雾气慢慢散开，退到他脚边，又变成那副服服帖帖的样子。
    “我不试。”他说，“杀了你，就没意思了。”
    刘佳慧没接话。
    卡尔在原地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利亚姆走了，是你送走的？”
    “是。”
    “你知道他回去会怎么样？”
    “坐牢，或者服刑。那是鹰眼国的事，我管不著。”
    卡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你倒是大方。他出卖了我，你保他。他妈妈生病，你出钱。你是开善堂的？”
    刘佳慧看著他。“他做错事，该罚。他妈妈没做错事，该治。一码归一码。”
    卡尔盯著她看了很久，黄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嘴角往上扯了好几下，露出更多的牙齿。
    “有意思。”他说，“我活了两百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人。”
    刘佳慧的眉头动了一下。“两百多年？”
    “不信？”卡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出现一幅画面——一个年轻的男人，穿著老式的西装，站在一条石子路上，身后是马车和煤气灯。他的脸和现在一模一样，稜角分明，鼻樑很高，只是眼睛不是黄色的，是蓝色的，很淡的蓝，像冬天的天空。
    “这是1903年。”卡尔说，“我在柏林，刚加入暗影財团。那时候我还是人。”
    他手指一弹，画面散了。“后来他们给我注射了灵魂提炼液，我就变成了这样。”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会老，不会病，也不会死。但代价是，我不能再吃正常的食物，只能吃鬼魂。鬼魂对我而言，就像饭对人一样。”
    刘佳慧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所以你抓鬼魂，是为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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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全是。”卡尔把手插回口袋里，“我帮財团做事，財团给我提供鬼魂。他们研究灵魂武器，我负责收集原料。各取所需。”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刘佳慧更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烟味，是一种很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放久了的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研究灵魂武器吗？”他问。
    刘佳慧没回答。
    卡尔抬起手，指了指头顶。头顶是灰濛濛的雾气，什么都没有。“为了打仗。活人打仗用子弹、用炸弹。但鬼魂打仗呢？用灵魂武器。一枪打过去，鬼魂就散了。地府的鬼差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打。”
    他收回手，看著刘佳慧。“暗影財团的背后，是几个大国。他们不想等活人打完仗，再打鬼魂的仗。他们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刘佳慧盯著他。“你们想把地府毁了？”
    卡尔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说得够多了。该你了。”
    “问我什么？”
    “你那个酒店，游乐场下面有什么？”
    刘佳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动。“游乐场关了。你不知道？”
    “知道。”卡尔说，“关了，但东西还在。那下面有一股很大的能量，不是鬼气，也不是灵力。是別的东西。我们研究了很久，没研究透。你知道那是什么？”
    刘佳慧看著他。她想起鬼屋最底层那扇门，想起门上“禁止进入”四个字，想起门后面那股让人浑身发冷的气息。
    “不知道。”她说。
    卡尔盯著她看了几秒，黄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熄灭了。“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点不信。
    “不知道。”刘佳慧说，“那是酒店的事，我只是个打工的。”
    卡尔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打工的。行。”
    他转过身，往雾气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我今晚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是来告诉你，別管暗影財团的事。你管不了。你那个酒店，你那些朋友，你那个男朋友，都管不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卡尔说，“是忠告。我活了两百多年，见过很多人。好心的，坏心的，勇敢的，胆小的。最后都死了。你不想死，就別管。”
    他转过身，走进雾气里。雾气在他身后合上，把他的身影吞没了。刘佳慧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雾，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
    酒店大堂的灯亮著，白花花的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狐小鱼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郝源站在柜檯前面，正在跟李茉莉说什么，看见她醒了，走过来。
    “怎么样？”
    刘佳慧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他来了。卡尔。在我的梦里。”
    大堂里安静了一秒。狐小鱼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郝源往前走了一步，李茉莉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他说什么了？”狐小鱼问。
    刘佳慧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卡尔活了两百多年，说暗影財团背后是几个大国，说他们要毁了地府，说游乐场下面有一股能量，他们研究了很久没研究透。
    说完，大堂里又安静了。
    郝源先开口。“他知道游乐场下面有东西？”
    “知道。”刘佳慧说，“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李茉莉靠在柜檯上，脸色有点白。“那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不等他来找我们，我们去找他。”
    她看著郝源。“纺织厂的阵法，你能破吗？”
    郝源想了一下。“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白鹿帮忙。”
    白鹿从柜檯后面跑出来，站在刘佳慧脚边，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我可以”。
    刘佳慧蹲下来摸了摸白鹿的头。“明天晚上，破阵。进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狐小鱼说。
    刘佳慧站起来，看著他。“你在外面等著。三十五分钟不出来，你就进来。”
    狐小鱼皱了一下眉头。“太危险了。”
    “不危险。”刘佳慧说，“就是去看看。不动手。”
    她把水杯放下，往门口走。狐小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酒店。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刘佳慧缩了一下脖子。
    走到楼下的时候，刘佳慧停下来。“到了。”
    狐小鱼点点头。“嗯。”
    刘佳慧看著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明天见。”
    “明天见。”
    刘佳慧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狐小鱼还站在那里，路灯照著他，影子踩在脚底下。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里。门在身后关上。
    回到家，客厅的灯关著，骨灵的房间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她走进臥室，关上门，躺在床上。摸出手机，给郝源发了条消息。
    “明天晚上，八点。纺织厂门口集合。”
    郝源回了一个ok。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卡尔的脸，稜角分明，鼻樑很高，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眶里，像两颗琥珀。他说，我活了两百多年，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人。他说，你不想死，就別管。
    刘佳慧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她盯著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