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
丹阳下了一场淡雪。
雪花细碎如盐,落在丹阳湖边缘已然结了点冰的湖面上。
湖心还有几艘画舫。
不怕冷的歌女裹著狐裘,在舷边拨弄琵琶,弦音穿过雪幕,飘到岸边,让人听得不真切。
长街上人声鼎沸。
如今距年关不足二十日,家家户户都在採办年货。
肉铺前掛著一排排肥瘦相间的腊肉,油光在雪光下泛著润泽;成匹的绸缎堆著摆列成排;刚出锅的灶糖,金黄的糖稀在其中迅速凝固,香得整条街的孩童都挪不动步。
乱世之中,丹阳仍然平静。
仙人出世、皇朝更迭、蝗灾千里……那易子而食的惨事隔著重山传来,成了丹阳酒肆里佐茶的谈资。
这些风波都被隔绝在外,未能撼动丹阳分毫。
长街尽头,一个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和,著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他站在那里,望著满街熙攘的人流,听著湖心那艘隱隱传出琵琶声的画舫,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便是丹阳。”
他轻声感嘆道。
他身后半步,立著两名护卫。
左边那位面容冷硬,双眼神光內敛,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如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右边那人看著普通,也掛著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哪怕穿著得体,却也盖不住那一股子痞气。他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摸摸袖口,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
他叫徐虎。
一个月前,他还是边关上的一名百夫长,只能蹲在校场角落里啃干饼子,就著西北风往下咽。
而一个月后,他穿著一身价值百两的行头,站在丹阳最繁华的长街上,街上都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方才他路过那条卖胭脂水粉的巷子,他隔著半条街都闻到了香。那香气甜软勾人,勾得人心里发痒。
不过最主要的是,那里满大街都是美人,各有各的韵味,让他忍不住停下多看了几眼。
他瞧见一个姑娘掀帘子出来,眉眼弯弯,细腰丰臀裹在青布棉裙里,转身时那腰肢扭得,如三月杨柳拂过水麵。
徐虎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妈的,”徐虎心中暗骂,“边关那鬼地方,放眼望去只有羊是母的。如今到丹阳走这一遭,见著的女人比我这辈子见著的母畜还多!”
但他不敢驻足多看。前头那位公子爷已走出两丈远,月白的身影在人流中清清淡淡,稍有不慎便会跟丟。
他只知道这位公子爷姓沈,单名一个桓字。
具体是什么身份,来丹阳办什么差,徐虎並不清楚。
冬日乾冷入骨,校场冻得梆硬,他赤著上身练了整整一个时辰,刀风呼呼破空,累得大汗淋漓。收刀时一抬头,就看见校场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这位公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他练完了一整套。
沈公子问他:“你这刀,能有多快?”
徐虎还当是哪家的公子哥来军营挑选护卫来了,嘴比脑子快,张嘴就吹:“比声儿还快!”
吹完后他就后悔了。
他刀法再精熟,至多也就是个易筋境。比声音还快的刀,那恐怕只有通脉境巔峰才能拥有这般鬼神手段,他如今连门槛都看不著呢。
可沈公子却並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说:“很好。”
然后,徐虎就这么被选上了。
他至今都记得他那位平日趾高气昂的长官在这位公子面前点头哈腰,那諂媚的笑纹从眼角一直咧到耳根。
徐虎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这位公子来头不小。
所以一路上他都提心弔胆,生怕沈公子哪天心血来潮,让他当场表演“比声音还快的刀”。
但一个月过去,沈公子从未提过那茬。
公子待他客气疏淡,既无刁难,也不亲近。路上遇过几拨不长眼的毛贼,却根本轮不到徐虎拔刀,那位冷麵刀客往人前一站,刀都未出鞘,只放出半分气势,那贼便像见了猫的老鼠,一哄就散。
徐虎至今没想明白,沈公子带他来丹阳,究竟是图什么。
总不能……图他英俊?
想到军营中那些精力过剩的兵,徐虎心头猛地掠过一丝恶寒,隨后他连忙將这念头甩出脑海,老老实实跟上去。
沈恆对丹阳的一切都充满兴趣。
他在各个摊位前停停留留,弯腰看看腊肉的成色,抬手摸摸绸缎的织工,偶尔问上一两句价钱,却从不掏钱买下。
卖灶糖的老汉见他生得清秀,硬塞了块刚出锅的糖给他尝。
沈恆接过,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雪落在他眉间,须臾便化。
一路上的姑娘们见了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其中大胆些的,眼波便直直拋过来。
徐虎见沈恆始终面色如常,心中直打鼓。
“这丹阳果然名不虚传。”沈恆忽然开口,
“越国蝗灾,让天下粮食的收成都减了许多,我仙朝也深受其害,可丹阳的物价纹丝不动,米铺照常开张,百姓照常採买年货,实在是不可思议。”
“当年,赵国倾二十万大军南下,在此地折戟沉沙。彼时北人不服,只说丹阳倚仗天险,胜之不武。”
他顿了顿,望向湖心那艘隱隱飘出琵琶声的画舫。
“今日方知,天险易渡,人心难逾。”
冷麵刀客沉默。
徐虎没听懂,但是心中鬆了口气。
——
醉仙阁位于丹阳中心地段。
醉仙阁临湖而建,高三层,不设雅座包厢,席面皆在一楼大堂,四面通透,凭窗可见湖海大山。
年末时分,各地的行商便会云集丹阳,交割帐目,洽谈来年生意。
这些人平日奔走於牙行码头,空閒时便聚在醉仙阁,点上一壶陈年竹叶青,切上二两酱牛肉,推杯换盏间,天南海北的消息便在此处流转开来。
今日,醉仙阁似乎格外热闹。
大堂百余张桌案座无虚席,后添的圆凳排到了楼梯口。
空气里瀰漫著酒香、茶香、檀香,还有南北各地的口音交织而来。
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穿梭其间,脚下生风,托盘上的酒壶纹丝不动。
沈恆坐在靠窗的一隅。
他不爱饮酒,桌上只有一壶清茶,一盘素点。
冷麵刀客立在他身侧,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而徐虎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另一桌上与別人喝酒吹嘘,好不热闹。
沈恆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他邻桌是两个中年商人,一个生得白胖,穿得富態;另一个精瘦黝黑,裹著厚厚的羊皮袄,一口北地口音。
白胖商人呷了口酒,咂嘴道:“老弟是打北边来的?”
瘦汉点了头:“邯郸。”
“哟。”
白胖商人放下酒盏,来了兴致,
“听说仙朝建立后,如今大变样了?我前年时候还走了一趟,那时候邯郸城墙上还有火烧过的印子,街上连个卖炊饼的都找不著。”
第八十九章 醉仙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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