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扬起来时,官道上的人就都成了剪影。
剪影在马背上顛簸,被日头晒成薄薄的一片,贴在黄漫漫的尘土里。
马在前头跑著,车上的惊呼声在后头追赶。
好几辆马车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就这么挤在官道上。
而骑著单马的人跟在后边,根本找不到空隙插进去。
这时,一头灰马从坡顶上压下来,四蹄翻腾却丝毫不显慌乱。
阿蒿眯著眼睛,飞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只能死死抱住身前那人的腰,十指扣进那人衣袍的褶皱里,防止自己被甩了下去。
身前这人稳得像一座山。
任凭灰马如何腾挪,那道脊背始终纹丝不动。
前头的官道渐渐窄了。
后边七八骑並排堵著整条道,前边马背上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扬起鞭子朝这边一指。
那根鞭梢还没落下去,灰马便已经斜刺里插了进去。
“坐稳。”
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风声。
阿蒿只觉得风忽然变了方向,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匹黑马从左首横过来,马背上那人探出身子,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伸手就要去抓灰马的韁绳。
那只手伸到半途,灰马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在手掌即將碰触的前一瞬往右偏了半尺,不多不少,却恰好从那匹黑马和另一匹枣红马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那人捞了个空,指尖擦著灰马的鬃毛划过,险些从马上栽下去,他连忙抱住马脖子,脸涨得通红。
“好马!”不知谁喊了一声。
阿蒿没敢回头。
他只听得见身后传来几道骂声,断断续续的,夹杂著车轮碾过石子的刺耳声响。
几辆马车挤在一处,车辕別著车辕,马匹嘶鸣,赶车的把式挥舞著鞭子,唾沫星子和尘土一起飞扬。
灰马在里头像是一条游鱼,见到缝隙就钻,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意想不到的路线上。
有时眼看著前头堵死了,灰马却忽然从两辆马车之间挤了过去,阿蒿甚至能看清旁边马车车厢上剥落的漆皮以及里头好几道明亮的眼睛。
很快,灰马便渐渐追到了前头。
而前边还有马车挡道,只是隨著官道越收越窄,渐渐有马车撑不住了。
有的轮子陷进路边的浅沟,有的则是被后边的车挤得歪斜,不得不往边上退。
而这一退,便露出了空隙。
“驾。”
灰马瞅准时机,从那空隙里猛地窜了出去。
转瞬间便又穿过了三辆马车。
这回他听见了身后的骂声。
骂的是“不要命的东西”、“赶著投胎”之类的话语。
阿蒿听著,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前边的马车又再次退下,灰马本想故技重施,但这次右边一辆青帷马车忽然往外一別,车辕斜插进来,要將灰马逼向路边的浅沟。
赶车的老把式眯著眼,手里的鞭子梢往这边一抖。
鞭子带著呼啸的风声卷过来。
阿蒿下意识闭上眼,却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似乎连同马身都被提了起来。
灰马前蹄腾空,后蹄发力,竟从马车和一棵歪脖子树之间的空隙跃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阿蒿听见身后那人骂了一声,低低的,像是风吹过剑穗。
阿蒿还没来得及回味那声音里的意味,前路豁然开朗。
再也无人挡道,只有一辆雅致的马车跑在前方,车厢上绣著一个“陈”字,在尘土中若隱若现。
灰马撒开蹄子跟了上去,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隔著十来丈的距离。
阿蒿回过头。
来路在身后铺开,蜿蜒如一条土黄色的带子。
官道上,马车挤成一团,马匹乱撞。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从马上摔下来,跟个破布麻袋似的滚进路边的浅沟里。
后边的车还在往前挤。
阿蒿一直盯著那个浅沟,心里盼著那人能爬起来。
只是下一秒,他们拐进一个岔路,后边的景象被山林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阿蒿沉默著回过头来。
山路两旁的山林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
渐渐的,后头跟著的那些人见自己没能抢到位置,只能骂了一声掉头回去,等著下一次再来。
灰马渐渐放慢了步子,稳稳地跟著前边那辆陈家的马车。
离开了官道,路也变得愈发崎嶇。
路面上的石子越来越多,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阿蒿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试著鬆开一点,却感到自己指尖麻木,没了知觉。
他缓缓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看著周围的山。
山清水秀,好一幅美景。
可他心里沉甸甸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从马上掉下去的人影。
“你怕不怕?”
前边忽然传来声音。
阿蒿在后边摇摇头,摇完了才想起来对方看不见,便开口说:
“还好。就是心口跳得有些快。”
“不怕就別再掐著了。”那人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我里头的肉都要给你掐紫了。”
阿蒿一愣,连忙鬆开手,嘴里嚅囁著道歉。
抬起手一看,上边全是汗,他连忙在身上擦了擦,隨后將手缓缓放在马身上。
沉默了一阵,阿蒿渐渐平復了心中的不安。
望著前边那人宽阔的脊背,他忽然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大哥,”他试探著开口,“那个……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人沉默片刻。
“姓柳。”
“那我便叫你柳大哥了?”
“隨你的便。”
阿蒿在心里默念,柳,说起柳,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柳白,是江湖使剑的绝世高手,他从小听著他的故事长大。
他看了看这位柳大哥腰间隨意地掛著的那柄破剑,剑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这剑要是丟在柴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阿蒿能感觉到这把剑杀过很多人。
他的感觉一向很准,从来没失误过。
这人不会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柳白吧?
阿蒿心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位柳白是什么人物,怎么会来干这些事?
“柳大哥。”
“嗯。”
“前边那辆马车是陈家的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在它的后头?”
他没直接回答,
“你看看周围山上。”
阿蒿疑惑地抬起头。
日头正烈,山上的草木被晒得蔫头耷脑。
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正当他要出声询问时,一道寒光在山樑上一闪。
阿蒿眯了眯眼。
顺著那道寒光望去,他看见了。
荒山上,一瞬间便冒出许多人头。
那些人影从山石后头、从树丛里探出来,手里握著明晃晃的刀枪,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车队。
阳光照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阿蒿的呼吸一窒,下意识把脑袋缩了回去。
“柳大哥……这些人是……”
“山贼。”那位柳大哥平静地说道,“是来劫道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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