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5年,东汉熹平四年,秋。
吴郡富春县,富春江畔。
夕阳把江水染成了狗血一样的顏色——这个比喻不太雅观,但孙坚后来回忆起这一天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狗血”。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天起,就开始变得狗血起来。
此刻的孙坚还不知道自己將来会被史书记载成“勇烈过人”的名將,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老婆要生了,而他还在三百里外。
“快点!再快点!”
孙坚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疯狂地抽著马鞭。身后跟著十几个亲兵,一个个被顛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
他们刚从战场下来。孙坚征討黄巾余部得胜,正准备回营喝酒庆功,结果一封家书让他直接扔了酒碗,翻身上马就跑。
家书上只有八个字:
“夫人临盆,速归。”
孙坚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面对老婆生孩子这件事,他的胆量和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別——甚至更怂。
原因很简单:他爹当年就是在他出生时赶回家的,结果路上摔断了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被村里人笑话了半辈子。
孙坚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他拼了命地赶路,从三百里外的战场一路狂奔,跑死了三匹马,换了四次坐骑,终於在第三天的黄昏赶到了富春县。
“將军,到了!”
亲兵队长老周指著前方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屁股已经磨破了三层皮,再骑下去怕是连马鞍都要被血染红了。
孙坚“吁”了一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想像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没有產婆进进出出的慌乱场面。夕阳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
“不会吧……”
他脑子里闪过一万个不好的念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后的老周赶紧扶住他:“將军,您先別急,进去看看再说。”
孙坚推开大门,踉踉蹌蹌地衝进院子。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他老婆吴氏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是的,嗑瓜子。
挺著大肚子,坐在藤椅上,优哉游哉地嗑著瓜子,旁边还放著一杯茶。夕阳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度假。
孙坚:“……”
吴氏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把瓜子壳吐出来:“你咋回来了?”
孙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盔甲上还沾著乾涸的血跡,鬍子拉碴,眼眶通红,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
不对,他確实刚从战场下来。
“你……你不是要生了吗?”孙坚的声音都在抖。
吴氏又嗑了一颗瓜子:“早產了三天,昨天就生了。”
孙坚:“……”
“是个儿子,”吴氏补充道,“挺胖的,哭声也大,跟杀猪似的。”
孙坚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他感觉自己这三天的狂奔就像个笑话,跑死了三匹马,磨破了亲兵的屁股,结果回来一看——老婆在嗑瓜子。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里有委屈,有愤怒,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有一点点……想哭。
“早说什么?”吴氏一脸无辜,“我让人送家书的时候確实要生了,谁知道你跑这么快?”
孙坚:“……”
吴氏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別站在那儿了,进来看看你儿子。长得可好看了,就是有点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孙坚深吸了一口气,把满腔的复杂情绪压下去,跟著吴氏进了屋。
屋子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躺在床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孙坚凑过去看。
果然像吴氏说的,皱巴巴的,像个老头。皮肤红红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小的鼾声。
“长得不像我。”孙坚皱眉。
“像你就完了,”吴氏毫不客气,“你长得跟个门神似的,谁家孩子长那样?”
孙坚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没什么底气。他的长相在军中是“威猛”,在老百姓眼里就是“凶神恶煞”。上个月他去集市买东西,一个小孩子看了他一眼就哭了,他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威风凛凛,结果被吴氏骂了三天。
“那像谁?”孙坚问。
“像我,”吴氏理直气壮,“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孙坚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他低头看著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手感还不错。
婴儿被戳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
孙坚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一脸震惊:“这嗓门……”
“我说了吧,跟杀猪似的。”吴氏熟练地抱起婴儿,轻轻拍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你娘说的。”
孙坚:“……”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儿子,怕是不太好养。
果然,他的预感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內就得到了验证——
婴儿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把院子里的鸡都嚇得不敢回窝。隔壁邻居家的狗也跟著叫,一时间鸡飞狗跳,整个巷子都不得安寧。
吴氏哄了半天没用,最后把婴儿塞给孙坚:“你来。”
孙坚手忙脚乱地接过儿子,笨拙地抱在怀里。婴儿被他那身硬邦邦的盔甲硌得难受,哭得更厉害了。
“別哭了別哭了,”孙坚手忙脚乱,“你爹我打了胜仗,你应该高兴才对!”
婴儿不理他,继续哭。
“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吴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敢!”
孙坚缩了缩脖子,抱著儿子在屋子里转圈。转了十几圈,婴儿终於渐渐安静下来,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孙坚被那双眼睛看著,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行了,”他把婴儿放回摇篮里,“就叫孙策吧。”
“孙策?”吴氏重复了一遍,“哪个策?”
“策马扬鞭的策,”孙坚说,“字伯符,符节的符。”
吴氏想了想:“策马扬鞭,执符为信……听起来还行。”
“那是,”孙坚难得得意一回,“我取的名字,能差吗?”
吴氏白了他一眼:“上次你说,如果有第二个儿子的话就取名孙权,我还以为你要给他起名叫孙全。”
“……那是巧合。”
“合著你给儿子起名全靠押韵是吧?”
孙坚:“……”
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可能不太高。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孙策的儿子,將来会比他更不把家庭地位当回事。
孙策出生那天晚上,富春县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著长长的尾巴,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那光芒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富春县的人都看到了。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孙家生了个儿子,天降流星!”
“真的假的?不会是孙坚自己吹牛吧?”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的!那流星亮得跟白天似的,嚇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那孙家这孩子怕是不简单啊……”
消息传到孙家的时候,孙坚正在院子里练刀。
他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流星?什么流星?”
来报信的是邻居王大叔,一个爱凑热闹的老头,头髮花白,但腿脚利索,什么八卦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就昨晚啊,將军你没看到?”王大叔一脸兴奋,“那流星老大了,从东边飞到西边,亮得跟白天似的!大家都说是你家小子带来的祥瑞!”
孙坚皱眉:“祥瑞?”
“对啊!”王大叔拍著大腿,“天降异象,必出贵人!你家这小子將来肯定不简单!”
孙坚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他孙坚的儿子,当然不简单!但他嘴上还是说:“什么祥瑞不祥瑞的,別瞎传,万一被朝廷知道了,还以为我孙坚要造反呢。”
“不会不会,”王大叔摆手,“朝廷哪有功夫管这些,他们自己还忙不过来呢。”
王大叔走后,孙坚兴冲冲地跑进屋,想把这事告诉吴氏。
结果吴氏正在餵奶,头都没抬:“流星?什么流星?”
“就是昨天晚上那颗啊!亮得跟白天似的!”
吴氏回忆了一下:“哦,那颗啊。我看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孙坚急了。
“我困得很,哪有功夫管什么流星,”吴氏换了个姿势餵奶,“再说了,一颗流星而已,至於大惊小怪的吗?”
“这不是普通的流星!”孙坚压低声音,“这是祥瑞!是吉兆!说明咱儿子不一般!”
吴氏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儿子昨天才出生,今天就有流星,那流星咋不昨天来?非要晚上来?”
孙坚被噎住了。
“而且,”吴氏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流星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叫扫把星,主灾祸。”
孙坚:“……”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他確实也听说过——流星是不祥之兆。
刚才还觉得是祥瑞,现在被老婆一说,瞬间变成了扫把星。
“那……那怎么办?”孙坚有点慌。
吴氏淡定地餵著奶:“什么怎么办?一颗流星而已,又不是砸到咱家房子上了。你看你,堂堂破虏將军,为了一颗星星慌成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
孙坚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又下降了一个档次。
但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找了城里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是个鬚髮皆白的老头,戴著墨镜,坐在街边的小摊后面,面前摆著一个写著“神机妙算”的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但孙坚总觉得他的墨镜后面藏著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先生,给我儿子算一卦。”
算命先生推了推墨镜:“公子生辰?”
孙坚报了孙策的生辰八字。
算命先生掐指算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最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將军,”算命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令郎的命格……老夫算不出来。”
孙坚一愣:“算不出来?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摇头:“老夫算了几十年的命,从未见过这种命格。天机混沌,无法窥探。只能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什么?”孙坚急了。
“令郎的命,不是凡人的命。”算命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將军將来便知。”
孙坚付了钱,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算命先生立刻收摊,一路小跑回了家,关上门,捂著胸口喘了半天。
“娘的,”算命先生擦著汗,自言自语,“嚇死我了,这命格……到底是哪个路数的神仙下凡?算了算了,这种命算不得,算不得,搞不好要折寿的。”
他决定明天就搬家,换个地方继续摆摊。
至於孙坚的儿子將来会怎样——管他呢,反正他算不出来。
孙坚回到家,把算命先生的话跟吴氏说了。
吴氏正在给孙策换尿布,闻言只是“哦”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孙坚问。
“有什么好奇的,”吴氏把湿了的尿布扔进盆里,“我儿子,当然不普通。”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当娘的,哪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普通。
他低头看著摇篮里的孙策——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颗流星和一个算命先生搅得扑朔迷离。
“不管你是祥瑞还是扫把星,”孙坚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你是我孙坚的儿子,將来就得顶天立地。”
小孙策在睡梦中砸了咂嘴,似乎在回应他。
孙策三岁的时候,富春县的人都知道了一个事实:孙坚家的老大,是个刺头。
三岁的孩子,別的还在玩泥巴,孙策已经开始举石锁了。
当然,是特製的小石锁,只有拳头大小,大概五六斤重。但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他是自己主动要举的。
那天孙坚在院子里练功,孙策蹲在旁边看。看著看著,他突然跑过去,抱起孙坚放在地上的石锁,吭哧吭哧地举了起来。
孙坚嚇得魂飞魄散:“放下!快放下!”
孙策举著石锁,摇摇晃晃地站了三秒钟,然后“咣当”一声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回过头,衝著孙坚咧嘴一笑:“爹,我也要练!”
孙坚看著地上的坑,再看看儿子灿烂的笑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一把抱起孙策,衝进屋里,对著吴氏大喊:“夫人!你看到了吗!咱儿子三岁就能举石锁!三岁!”
吴氏正在绣花,头都没抬:“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天才啊!”孙坚激动得脸都红了,“三岁举石锁,这要是好好培养,將来肯定比我还厉害!”
吴氏终於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孙坚举在半空中的孙策。小傢伙正齜著牙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放下。”吴氏说。
“什么?”
“我说把他放下。”吴氏的声音很平静,“三岁的孩子举石锁,你是想让他以后长不高吗?”
孙坚一愣,下意识地把孙策放下来。
“再说了,”吴氏继续绣花,“他才三岁,举什么石锁?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孙策不乐意了:“娘,我走得可稳了!”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在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石锁上,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孙坚:“……”
吴氏:“嗯,確实很稳。”
孙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太丟人了。
他后来把这件事归结为“运气不好”,並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走路不稳。
周瑜后来听到这个故事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你三岁就开始逞能了?”
孙策一脸严肃:“那不是逞能,那是天赋异稟。”
“天赋异稟的人会踩到石锁上?”
“那是意外!”
“你三岁的意外,到了二十岁也没改掉。”周瑜意味深长地说。
孙策沉默了。
因为他確实二十岁的时候还会“意外”地踩到自己的兵器上。
但这都是后话了。
孙策五岁那年,孙坚给他请了个先生教读书。
先生姓郑,是个落第的秀才,四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戴著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他来孙家之前,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给將军家的孩子当先生,待遇肯定不差,而且將军家的孩子嘛,应该不会太调皮。
第一天上课,郑先生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今日我们先学《论语》,”郑先生翻开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先生,”孙策举手。
“什么事?”
“『说乎』是什么意思?”
“『说』通『悦』,意思是快乐。”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悦』?”
郑先生一愣:“这个……古人用字习惯不同。”
“那古人是不是很笨?”孙策又问。
郑先生差点被口水呛到:“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如果直接写『悦』,大家一看就懂了,非要写『说』,让人猜来猜去,这不是笨是什么?”
郑先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清楚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討论,”他赶紧翻过这一页,“先学下一句……”
“先生,”孙策又举手了。
“又怎么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个我懂!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很高兴!”
郑先生鬆了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如果来的是敌人呢?”孙策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
“如果来的是敌人,还高兴吗?”
郑先生沉默了三秒钟:“那就不高兴了。”
“那如果来的是敌人,但打不过他,假装高兴呢?”
郑先生:“……”
他有一种预感,这节课怕是上不下去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
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孙策又问了“三十而立”是不是三十岁才能站著、“温故而知新”是不是把旧书多读几遍就能变出新书、“知之为知之”是不是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说不知道就行了……
最后一个问题,郑先生觉得孙策是在故意捣乱。
但孙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真诚,完全不像是故意的。
郑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孙策,”他说,“你將来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孙策回答得很快:“像我爹一样,当大將军!”
“当大將军也得读书啊,”郑先生苦口婆心,“你看歷史上的名將,哪个不是文武双全?光会打仗,不会读书,那是莽夫。”
孙策想了想:“那我要当文武双全的大將军!”
“那就好好读书。”
“好!”孙策答得乾脆,然后翻开书,“先生,这个『学而时习之』,是不是学了之后经常练习,就能变得很厉害?”
郑先生点头:“对。”
“那我每天练武,是不是也算『学而时习之』?”
郑先生犹豫了一下:“算……算是吧。”
“那我还读什么书?直接练武就行了!”孙策“啪”地把书合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站住!”郑先生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孙策停下来,回头看他。
郑先生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飆升到了危险值:“练武是练武,读书是读书,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孙策歪著头,“都是学而时习之嘛。”
郑先生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高了十个百分点。
他决定换一个角度。
“孙策,”他说,“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能当大將军吗?”
“因为他厉害!”
“不只是厉害,”郑先生循循善诱,“他还懂兵法。兵法是什么?是书里写的。如果不读书,就学不了兵法,学不了兵法,就当不了好將军。”
孙策的眼睛亮了一下:“书里有教怎么打仗?”
“有,《孙子兵法》就是专门讲怎么打仗的。”
“那我要学!”孙策立刻坐回来,“先生,教我《孙子兵法》!”
郑先生:“……你先学会认字再说。”
孙策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坐好了。
那节课之后,郑先生调整了教学方案——不再教什么《论语》《诗经》,直接教孙策认字,认完字就开始讲兵法。
效果出奇的好。
孙策对兵法有著近乎本能的领悟力,很多晦涩的战术概念,他听一遍就能记住,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比如讲到“兵者,诡道也”,孙策的理解是——“就是骗人嘛!”
郑先生本来想纠正他,但想了想,好像確实就是这个意思。
讲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策的理解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打他!”
郑先生觉得这个理解虽然粗暴,但没毛病。
讲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策的理解是——“知道自己厉害,知道对方不厉害,就能打贏!”
郑先生沉默了。
这个理解……怎么说呢,道理是那个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孙策,”郑先生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对方也很厉害呢?”
孙策想了想:“那就练得更厉害,然后再去打!”
“如果练了还是打不过呢?”
“那就想办法!”孙策理直气壮,“兵法不就是教人想办法的吗?”
郑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將来可能真的能当个大將军。
不是因为他的武艺,而是因为他的脑子——虽然看起来不太灵光,但其实转得比谁都快。
只不过,他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遇到问题,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孙策遇到问题,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如果简单粗暴解决不了,那就想办法让它变得可以简单粗暴。
这种思维方式,在后来的战场上,让他成了所有对手的噩梦。
但现在,他只是郑先生眼中的一个问题学生。
“孙策,”郑先生说,“你今天的功课是抄写《孙子兵法·始计篇》,抄三遍。”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三遍?先生,我手会断的!”
“你不是要当大將军吗?大將军连字都写不好?”
孙策咬了咬牙,拿起笔开始抄。
三遍之后,郑先生拿起纸一看——
第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打架。
第二遍,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从“打架的蚯蚓”变成了“散步的蚯蚓”。
第三遍,勉强能看出是字了,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力透纸背,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郑先生看著这些字,沉默了很久。
“孙策,”他说,“你是不是用练刀的手法在写字?”
孙策一愣:“先生你怎么知道?”
郑先生:“……”
他决定不纠正了。
反正这个孩子將来也不会靠写字吃饭。
孙策七岁那年,二弟孙权出生了。
那天孙策正在院子里练刀——当然是他爹给他特製的小木刀,但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气势。
“大哥!大哥!”丫鬟翠儿跑出来,“夫人要生了!”
孙策一听,扔了木刀就往里跑。
他对弟弟妹妹这件事充满了期待。村里的玩伴都有弟弟妹妹,就他没有,每次別人炫耀“我弟弟会走路了”“我妹妹会叫哥哥了”的时候,他只能干瞪眼。
现在他终於也要有弟弟了!
孙策衝进產房的时候,被吴氏一声怒吼赶了出来:“出去!”
他只好趴在门缝外面等。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他快不耐烦的时候,里面终於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了!生了!”翠儿跑出来报喜,“是个男孩!”
孙策欢呼一声,推开產婆冲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二弟。
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著哇哇哭,丑得……
丑得孙策当场哭了出来。
“娘!”他眼泪汪汪地回头看吴氏,“这是什么东西?”
吴氏又累又气:“什么叫什么东西?这是你弟弟!”
“可是我弟弟怎么这么丑!”孙策抹著眼泪,“跟个小老头似的!”
吴氏:“……”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
“你小时候比他还丑。”吴氏平静地说。
孙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吴氏:“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这么丑!”
吴氏懒得理他,转头去照顾新生儿。
孙策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人生危机。
他丑吗?
他照过铜镜,觉得自己挺好看的啊!眼睛大,鼻子挺,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隔壁的王婶每次见了他都说“这孩子长得真俊”。
但娘说他小时候比二弟还丑……
难道王婶是在骗他?
不,不可能。王婶那么慈祥,怎么会骗他呢?
那就是娘在骗他?
对,一定是娘在骗他!为了安慰二弟!当娘的都这样,不管孩子多丑都说好看!
孙策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好多了。
他凑到摇篮边,仔细打量这个丑兮兮的弟弟。
说实话,看久了也没那么丑。虽然皱巴巴的,但五官还算端正,小手小脚也长得挺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还没睁开,但能看出形状很长,將来应该不会太小。
“二弟,”孙策小声说,“你快点长大,大哥教你练武。”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
孙策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跑出去找孙坚。
“爹!”
“怎么了?”孙坚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脸焦虑——他刚才被吴氏从產房里赶出来,正急得团团转。
“爹,二弟叫什么名字?”
孙坚一愣,他光顾著著急,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叫……叫孙……”他想了半天,“孙全?”
“孙全?”孙策歪著头,“全乎的全?”
“对!”孙坚一拍大腿,“孙全!全乎,完整,挺好的!”
孙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但他也说不上哪里奇怪,就点点头跑回去告诉吴氏了。
“娘!爹说二弟叫孙全!”
吴氏正在餵奶,闻言差点把奶喷出来。
“孙全?!”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是不是有病?!”
孙策被嚇了一跳:“怎么了?”
“怎么了?!”吴氏咬牙切齿,“老大叫孙策,老二叫孙全,他是不是想让老三叫孙部,老四叫孙曲?合著给儿子起名全靠押韵是吧?”
孙策虽然不太明白“押韵”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娘很生气。
於是他跑出去,把吴氏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坚。
孙坚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娘说叫什么?”他问。
“娘没说。”
孙坚想了想:“那就叫……孙权。”
“孙权?”孙策重复了一遍,“哪个权?”
“权谋的权。”孙坚说,“你叫策,他叫权,策马扬鞭,权谋天下,挺好。”
孙策觉得这个名字比“孙全”好听多了,於是又跑回去告诉吴氏。
吴氏这次总算满意了:“行,就叫孙权。”
顿了顿,她又说:“告诉你爹,下次起名字先跟我商量,別自己瞎起。”
孙策重重地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告诉爹!”
他跑出去,把吴氏的话转告给孙坚。
孙坚:“……我到底是不是一家之主?”
孙策认真地想了想:“爹,我觉得你不是。”
孙坚:“……”
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又下降了。
不过看著摇篮里那个皱巴巴的二儿子,他突然觉得,叫什么名字其实无所谓,健康就好。
“权儿,”他小声说,“快点长大,爹教你打仗。”
小孙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似乎在说“別吵我睡觉”。
接下来的几年里,孙策又多了两个弟弟——孙翊和孙匡。
三弟孙翊出生时,孙策已经八岁了。这次他有经验了,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淡定地看了一眼,说:“还行,比二弟好看一点。”
吴氏:“……你二弟听到这话会伤心的。”
“他又听不懂。”孙策理直气壮。
事实证明,孙权虽然听不懂,但他的报復来得很快——当天晚上,他就在孙策的床上拉了一泡屎。
孙策半夜被臭醒,差点把房子拆了。
“孙权!我要杀了你!”
吴氏一边给他换床单一边骂:“你三岁的弟弟在你床上拉屎,你就要杀他?你是不是有病?”
孙策气得脸都红了:“他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
“你八岁了,他三岁,他要是能故意在你床上拉屎,那他就是天才!”
孙策:“……”
他觉得娘说得有道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他把孙权抱到院子里,放在马背上,说要“带弟弟骑马”。
孙权嚇得哇哇大哭,孙策则得意洋洋地骑著马在院子里转圈。
吴氏听到哭声衝出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晕过去。
“孙伯符!”她很少叫孙策的字,一旦叫了,就说明事情大条了,“你给我下来!”
孙策赶紧跳下马,把孙权抱下来。
孙权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吴氏一把夺过孙权,一巴掌拍在孙策后脑勺上:“你是不是想摔死你弟弟?!”
“不会的!”孙策捂著后脑勺,“我骑得很稳!”
“你骑得很稳?你骑得很稳?!”吴氏气得发抖,“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骑马吗?!”
孙策缩了缩脖子:“我三岁的时候都举石锁了……”
“你还敢提举石锁!”吴氏又是一巴掌,“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孙策不敢说话了,乖乖地站著挨骂。
吴氏骂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从“不靠谱”骂到“没脑子”,从“当哥哥的没个正形”骂到“將来怎么指望你”。
孙策一声不吭地听完,然后小声说:“娘,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把二弟放马背上。”
“还有呢?”
“……我不该不带护具。”
吴氏:“……你是真想气死我。”
孙策赶紧跑了。
那天晚上,孙权发起了高烧,烧得满脸通红,一直说胡话。
吴氏守了他一夜,孙策也守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透过门缝看到孙权烧得浑身发抖,心里突然很害怕。
万一二弟真的烧坏了怎么办?
万一二弟死了怎么办?
虽然他经常欺负孙权,但那只是闹著玩的。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弟弟,虽然丑了点,但笑起来很好看,而且每次看到他都会咧著嘴叫“哥哥”。
孙策越想越害怕,最后忍不住哭了。
他蹲在门口,小声地哭著,不敢让里面听到。
哭了大概半个时辰,门突然开了。吴氏走出来,看到蹲在地上哭的孙策,愣了一下。
“你哭什么?”
“二弟……二弟他……”孙策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
“烧退了,”吴氏说,“睡了。”
孙策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吴氏看著他哭得通红的脸,嘆了口气,“行了,別哭了,进去看看他。”
孙策擦了擦眼泪,躡手躡脚地走进去。
孙权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搭著湿毛巾,呼吸平稳。
孙策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二弟,”他小声说,“对不起。”
孙权当然听不到,但孙策觉得自己说了这句话,心里好受多了。
他转身要走,突然听到孙权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哥哥……”
孙策愣住了。
他回头看去,孙权还在睡,嘴巴微微张著,那声“哥哥”大概只是梦话。
但孙策还是笑了。
他走回去,给孙权掖了掖被角,小声说:“嗯,哥哥在。”
第二天孙权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看到孙策的时候有点害怕,缩了缩脖子。
孙策难得没有欺负他,而是塞给他一块糖:“二弟,吃糖。”
孙权受宠若惊地接过糖,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放马背上?”
孙策:“……”
他的形象在弟弟心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后来四弟孙匡出生时,孙策已经彻底麻木了。
“隨便吧,”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摇篮里的婴儿,“反正孙家人多。”
吴氏:“你是他大哥,能不能有点感情?”
孙策想了想,走过去拍了拍孙匡的脸:“四弟,快点长大,大哥教你骑马。”
孙匡在睡梦中被拍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吴氏:“你给我滚出去!”
孙策麻溜地滚了。
孙权站在旁边,看著大哥狼狈的背影,若有所思。
然后他走到摇篮边,拍了拍孙匡的脸:“四弟,快点长大,大哥教你骑马,我教你躲。”
孙匡不哭了,睁开眼睛看著这个二哥哥,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吴氏:“……”
她觉得这个家迟早要完。
孙策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全家要搬家了。
孙坚因军功升官,被任命为长沙太守,需要举家迁往长沙。
但吴氏不愿意去。
“长沙太远了,”她说,“孩子们还小,经不起折腾。”
孙坚想了想,决定把家安在寿春——扬州刺史部的治所,离长沙不远不近,既方便他来回跑,又不用让妻儿跟著他在战场上顛沛流离。
“寿春?”吴氏想了想,“也行,比富春热闹。”
於是,孙家举家迁往寿春。
孙策第一次离开富春,兴奋得一夜没睡。
他趴在马车窗户上,看著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嘴巴就没停过。
“爹!那是什么山?”
“爹!那条河叫什么?”
“爹!那个村子好大!”
“爹!……”
孙坚被他吵得头都大了,最后把孙权塞给他:“陪你大哥说话。”
孙权那时候三岁,话还说不利索,但被大哥吵得也不耐烦了,奶声奶气地说:“大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孙策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孙权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但没过多久,孙策又开始兴奋了:“二弟你看!那有一头牛!”
孙权:“……哦。”
“那头牛好大!”
“嗯。”
“你说牛能不能骑?”
孙权:“……大哥,你还是把我放马背上吧,至少马不会摔我。”
孙策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缩回去。
旁边的孙翊和孙匡还小,一个在吃手,一个在睡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了寿春之后,孙策的第一个感觉是:大。
真的大。
富春县跟寿春比起来,就像一个大一点的村子。寿春的街道宽得能跑四匹马,街两边的店铺鳞次櫛比,卖什么的都有。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孙策站在城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爹,”他转头看孙坚,“寿春怎么这么大?”
孙坚得意地说:“那是当然,这可是扬州刺史部所在,淮南第一大城!”
“那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对。”
“太好了!”孙策欢呼一声,拉著孙权就往里跑,“二弟,走!我们去逛逛!”
“大哥!等等!”孙权被他拽著跑,小短腿拼命倒腾,差点摔倒。
吴氏在后面喊:“別跑远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然后孙策就带著孙权,在寿春城里逛了整整一天。
他们看了杂耍,吃了糖葫芦,买了小玩具,还去了城北的集市看人卖马。
孙策对马最感兴趣,蹲在马贩子面前看了半天,把每一匹马都点评了一遍。
“这匹马腿太细,跑不快。”
“这匹马眼神不好,容易受惊。”
“这匹马不错,就是老了点。”
马贩子被他烦得不行,最后忍不住说:“小孩,你到底买不买?”
孙策理直气壮:“我没钱。”
马贩子:“……”
孙权在旁边捂脸,觉得丟人死了。
最后是孙坚派人把他们找回来的——因为他们在城里逛了三个时辰,早就该回家了,但孙策完全忘了时间。
“我不是忘了时间,”孙策辩解道,“我是在考察寿春的地形!”
孙坚看著他:“你考察了三个时辰,就考察到酒馆里了?”
孙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糖葫芦,沉默了。
孙权在旁边小声说:“大哥说逛累了,要找个地方歇脚,然后就进了一家酒馆。他还在酒馆里听人说书,听了整整一个时辰。”
孙坚:“……你在酒馆里听说书?”
孙策:“那说书先生讲的可好了!讲的是光武帝刘秀的故事,我听入迷了!”
孙坚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
“下次考察地形之前,先跟我说一声。”他说。
“好的爹!”孙策答得飞快。
然后第二天,他又带著孙权出去“考察地形”了,这次考察了四个时辰才回来。
孙坚觉得自己可能生了个野人。
在寿春的日子,是孙策少年时代最快乐的时光。
这里人多,热闹,好玩的东西多,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很多名士。
孙坚虽然是个武將,但在军中声望很高,加上“破虏將军”的名头,在寿春也算一號人物。他的儿子孙策,自然也成了眾人关注的焦点。
孙策十岁出头,但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他继承了孙坚的英武和吴氏的好相貌,剑眉星目,鼻樑挺直,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
不管跟谁说话,他都能让对方感到舒服。不是那种刻意的討好,而是发自內心的真诚——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笑容是真的,让人觉得他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这种特质,在后来成了他最大的优势之一。
但在寿春的时候,它只让孙策成了一个“討人喜欢的小子”。
“孙將军的大公子?见过见过,那小子不错,有礼貌,会说话,长得也精神。”
“可不是嘛,上次在街上遇到,他主动给我行礼,还问我家祖坟上的树长得好不好。”
“……你家祖坟上的树?”
“对啊,那小子记性好,上次我提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类似的评价在寿春城里流传著,让孙坚很是得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孙策之所以能在寿春混得这么好,除了他本身的魅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他很会“装”。
不是那种虚偽的装,而是他很清楚在不同的场合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在长辈面前,他是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
在同龄人面前,他是豪爽大气的带头大哥。
在陌生人面前,他是真诚友善的阳光少年。
当然,在自己家里,他还是那个把弟弟放马背上的混蛋大哥。
这种“社交面具”的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他在寿春的社交圈里慢慢练出来的。
因为他发现,如果你想让別人喜欢你,光靠“孙坚的儿子”这个身份是不够的。你得会说话,会来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认真。
孙策学得很快。
快到吴氏都有点担心了。
“策儿,”有一天吴氏把他叫到跟前,“你在外面是不是经常夸人?”
孙策一愣:“夸人怎么了?”
“没怎么,”吴氏斟酌著用词,“但你要记住,夸人可以,但不能骗人。”
“我没骗人啊!”孙策急了,“我说的都是真话!”
“你说王婶做的饭好吃,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王婶做的红烧肉確实好吃!”
“你说李叔家的狗聪明,也是真的?”
“那狗確实聪明!比咱家的狗聪明多了!”
“你说张先生学问大,也是真的?”
孙策犹豫了一下:“张先生学问確实大,但他讲课太无聊了,每次我都想睡觉。”
吴氏:“……你上课睡觉了?”
孙策赶紧闭嘴。
吴氏嘆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能夸人,我是怕你將来习惯了说好话,忘了怎么说实话。”
孙策想了想,认真地说:“娘,你放心,我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好话,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那你说说,什么时候该说好话?”
“对別人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对自己好的时候。”
吴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孙策十二岁那年,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出现了。
周瑜。
庐江周氏的公子,比孙策小一岁,但名声已经传到了寿春。
“听说了吗?庐江周家的小公子,才十一岁,就已经精通音律,能诗善文,长得还特別好看。”
“周家的公子?周异之子?”
“对,就是那个。据说他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切,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能打仗吗?”
“人家是世家公子,又不是武將,打什么仗?”
类似的议论在寿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孙策耳朵里。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练刀,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周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庐江周氏的?”
“对,”跟他说话的是孙坚的一个部將,“听说那小子不简单,十一岁就能弹一手好琴,还会写诗。周家的长辈都说他是神童。”
孙策撇了撇嘴:“弹琴写诗算什么本事?能打架吗?”
部將笑了:“人家是文人,不打架。”
“那不打架有什么意思?”孙策继续练刀,对这个“周瑜”没什么兴趣。
但他很快就改变主意了。
因为没过几天,周瑜主动来寿春拜访了。
而且指名道姓要见孙策。
消息传来的时候,孙策正在吃午饭。他嘴里还塞著一个鸡腿,听到“周瑜”两个字,差点噎住。
“他要见我?”孙策含糊不清地问。
“对,”传话的士兵说,“周公子说,久仰孙將军大名,特意前来拜访。他还说,听说孙將军的长公子少年英武,想见一见。”
孙策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眼睛亮了。
“少年英武”四个字戳中了他的爽点。
“行!”他站起来,“让他进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练功的短打,满头大汗,嘴角还沾著鸡腿的油。
“等等,”他说,“我先换身衣服。”
周瑜被领进孙家院子的时候,孙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里。
他特意选了一件青色的长袍——吴氏说他穿青色最好看。头髮也重新梳过,扎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铜镜前照了半天,確认自己英姿颯爽之后才出来。
但周瑜一进门,孙策就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比武力——他还没跟周瑜打过,不知道谁厉害。
是比长相。
周瑜走进来的时候,孙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吗?
十一岁的周瑜已经长得很高了,身姿挺拔如青竹。他穿著一袭白衣,腰间繫著一条浅蓝色的丝带,头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露出一张清秀到近乎不真实的脸。
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唇若涂朱。
最要命的是他的气质——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孙策看了他三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娘的,真好看。
不是那种“女人好看”的好看,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你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的好看。
孙策突然有点自卑。
虽然他也不丑,但跟眼前这个人一比,他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
“庐江周瑜,见过孙公子。”
周瑜拱手行礼,动作优雅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孙策赶紧站起来回礼:“寿春孙策,见过周公子。”
两人对视。
孙策打量周瑜,周瑜也打量孙策。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较劲气息。
三秒钟后,孙策率先开口:“听说你会弹琴?”
周瑜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略知一二。”
“还会写诗?”
“略懂皮毛。”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孙策直截了当,“我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写诗,我只会打架。”
周瑜笑了。
那个笑容让孙策又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他发现,周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真诚,一点也不像传言中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
“我知道,”周瑜说,“我就是来找你打架的。”
孙策:“……”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周瑜重复了一遍:“我来找你打架。”
孙策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文人吗?”
“文人就不能打架了?”周瑜反问。
“你不是会弹琴写诗吗?”
“弹琴写诗跟打架不衝突。”
孙策盯著周瑜看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
“好!”他站起来,“走,院子里打!”
周瑜也站起来,两人並肩走向院子。
孙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叫周瑜的人,可能会成为他一生的朋友。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但异常强烈。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感觉叫“一见如故”。
院子里的“切磋”,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孙策本来以为,周瑜这种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最多会几手花拳绣腿,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撂倒。
结果他错了。
大错特错。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孙策摆开架势,周瑜也摆开架势。
孙策一看周瑜的起手式,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不是花架子,这是真功夫。周瑜的站位、手势、呼吸,都透著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
“你先来。”周瑜微笑。
孙策也不客气,一个箭步衝上去,右拳直取周瑜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猛,带起一阵风声。
周瑜不闪不避,左手一抬,格开孙策的拳头,右手顺势一推,正中孙策胸口。
孙策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噔噔噔”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倒。
他站稳之后,不可置信地看著周瑜。
“你……”
“继续。”周瑜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孙策咬了咬牙,再次衝上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蛮干,而是虚晃一拳,想引周瑜格挡,然后趁机近身。
但周瑜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不仅挡下了他的虚招,还顺势一个扫堂腿,直接把孙策撂倒在地。
孙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太丟人了。
他堂堂孙坚之子,从小练武,號称“寿春第一小霸王”,居然被一个文人三招撂倒?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孙策趴在地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然后——
“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
周瑜愣了一下,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
孙策抓住他的手,一骨碌爬起来,脸上没有恼怒,没有沮丧,只有纯粹的开心。
“好!”他拍著周瑜的肩膀,“我认输!你以后就是我兄弟了!”
周瑜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哭笑不得:“你找兄弟全靠打架?”
“对!”孙策理直气壮,“打得过我的,才有资格当我兄弟!”
“那打不过你的呢?”
“打不过我的,当我小弟!”
周瑜:“……”
他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孙策拉著周瑜在家里吃饭。
吴氏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孙坚也从军营赶回来,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周家神童”。
结果一见面,孙坚也愣了。
“这孩子……”他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策,欲言又止。
“怎么了爹?”孙策问。
“没怎么,”孙坚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你俩站一起,画风不太一样。”
孙策没听懂“画风”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出来爹是在说他不如周瑜好看。
他不服气,但看了看周瑜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决定闭嘴。
饭桌上,周瑜的表现让孙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不卑不亢,谈吐得体,既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慢,也没有少年天才的张扬。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让孙坚这个武將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吴氏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太瘦了。”
周瑜微笑著道谢,然后不著痕跡地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孙策。
孙策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他娘做的菜虽然好吃,但每次都是“营养搭配”,青菜比肉多。周瑜这一拨,他的碗里瞬间多了好几块红烧肉。
“兄弟!”他小声说,“你是我亲兄弟!”
周瑜微笑:“快吃,別让你娘看到。”
两人低著头猛吃,像两只偷食的小老鼠。
吴氏当然看到了,但她假装没看到,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之后,周瑜在孙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孙策和周瑜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练武,一起读书,一起在寿春城里閒逛,一起蹲在街边吃糖葫芦。
孙策发现,周瑜这个人,远比他想像的要有趣。
他確实会弹琴,琴声悠扬动听,能让院子里的小鸟都停下来听。
他確实会写诗,写的诗辞藻华丽,意境深远,让孙策完全看不懂。
但他也会打架,而且打得很好。除了第一天把孙策撂倒之外,后来的切磋中,两人互有胜负,打得难解难分。
他还会喝酒——虽然只有十一岁,但酒量出奇地好。有一次两人偷偷喝了孙坚的酒,孙策喝了三杯就脸红得像猴屁股,周瑜喝了五杯还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孙策醉醺醺地问。
周瑜微笑:“天生的。”
孙策:“……你什么都天生的?长得好看天生的,会弹琴天生的,酒量好也是天生的?”
周瑜想了想:“打架不是天生的,是练的。”
“那你跟谁学的?”
“我爹请的师父。”
“你爹怎么想起来给你请武师?你不是文人吗?”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乱世之中,光会读书是不够的。”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他虽然不太懂什么叫“乱世”,但他知道,这个天下確实不太平。
黄巾之乱虽然被镇压了,但各地还有大大小小的叛乱。他爹孙坚常年在外征战,每次回来都带著伤。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城外的田地也越来越荒。
也许周瑜说得对,乱世之中,光会读书是不够的。
“那你会用兵器吗?”孙策问。
周瑜点头:“剑。”
“刀呢?”
“不太擅长。”
“枪呢?”
“还行。”
“弓呢?”
“一般。”
孙策大喜:“那我教你刀和弓!你教我剑和……算了,剑我也不想学,你就教我弹琴吧!”
周瑜:“……你想学弹琴?”
孙策:“对!我觉得弹琴很帅!尤其是你弹琴的时候,旁边的小姑娘都看呆了!”
周瑜沉默了三秒钟:“你学弹琴是为了吸引小姑娘?”
孙策理直气壮:“不行吗?”
周瑜深吸一口气:“行,我教你。”
结果第二天,孙策就放弃了。
因为他的手太大了,指法完全不对,每次按弦都像是要把琴弦扯断。周瑜教了他一个时辰,琴弦断了三根。
“你是不是跟琴有仇?”周瑜面无表情地问。
孙策訕訕地笑:“我觉得我还是適合练刀。”
周瑜看著手里断掉的琴弦,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三天很快过去了,周瑜要回庐江了。
临走那天,孙策送他到城门口。
“什么时候再来?”孙策问。
“有机会就来。”周瑜微笑。
“那我到时候去找你!”
“好。”
两人对视,都觉得有些捨不得。
虽然只相处了三天,但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让两人都觉得找到了知己。
“公瑾,”孙策突然叫了周瑜的字。
“嗯?”
“你说,將来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周瑜想了想:“你会成为名將,征战天下。”
“你呢?”
“我?”周瑜笑了,“我当你军师,帮你出谋划策。”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好!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多年以后,当孙策站在江东的土地上,身边站著周瑜的时候,他想起这个场景,依然会笑。
那个十一岁的少年,没有食言。
周瑜走后,孙策在寿春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静。
但他心里多了一个目標——他要变强。
不是比周瑜强,而是要比所有人都强。
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很大,厉害的人很多。他以前在富春县当“孩子王”的时候,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但到了寿春,见了周瑜,他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爹,”有一天他对孙坚说,“我要学更多的本事。”
孙坚看著他:“什么本事?”
“打仗的本事。”孙策的眼睛亮得嚇人,“我要像你一样,当一个真正的大將军!”
孙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那天晚上,孙坚在院子里点起火把,正式开始了对孙策的军事训练。
他教孙策骑马、射箭、使枪、布阵,从最基础的开始,一点一点地教。
孙策学得很快,快得让孙坚都惊讶。
他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马背上稳如磐石,箭术精准无比,枪法凌厉狠辣,连复杂的阵法都能过目不忘。
“这小子……”孙坚看著在月光下舞枪的孙策,喃喃自语,“將来怕是比我还厉害。”
吴氏站在他身边,看著儿子的身影,嘴角微微上翘。
“那不是好事吗?”她说。
孙坚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不知道哪一颗,是策儿出生那晚的流星。
“扫把星也好,祥瑞也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孙坚的儿子,將来一定会顶天立地。”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顶天立地的儿子,將来会比他走得更远,也会比他摔得更惨。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孙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月光下舞著枪,梦想著有朝一日,能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大英雄。
他不知道命运给他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本。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变强。
强到天下无敌。
第一章 天降扫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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