窟窿是“活”的。
墨尘站在边缘,向下望。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洞口,更像是某个庞然巨物被挖去了心臟后,伤口腐烂、增生、异化成的诡异甬道。內壁不是岩石,是暗红近黑、不断缓慢蠕动、表面布满粗大“血管”(或许是凝固的怨恨与神力混合的脉络)的肉质组织。那些“血管”在有规律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涌出更多粘稠的暗红雾气,带著甜腥和一种更深沉的、灵魂层面的腐朽气味。甬道倾斜向下,深不见底,偶尔有紫黑色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苔蘚”在內壁闪烁微光,照亮一小片更加扭曲怪诞的浮雕——依稀是无数痛苦蜷缩、相互吞噬的模糊人形。
笑面站在他身旁一步远,灰袍下摆被涌出的雾气拂动。他微微侧头,白色面具朝向墨尘:“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上面的冢地虽然危险,蚀心也未必真走了,但总有周旋的余地。下去,”他顿了顿,“便是將命交给这片死地最深沉的恶意,交给一个陨落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神祇最后的、混乱的噩梦。”
墨尘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那道伤口因为之前的动作又裂开了些,暗金色的血珠渗出来,在指尖凝聚。血珠在周围暗红雾气的映照下,泛著一层诡异的、黯淡的光泽。他能感觉到,这血一暴露在空气中,下方窟窿深处传来的、那低沉如巨兽鼾声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丝,也更清晰了一分。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或者说“可口”的气息。
他的血,在这里,是某种“引子”。
他又回头,看向不远处金属残骸夹角里,那堆彻底失去声息、只剩下眉心一点將熄微光的焦黑轮廓。烬最后的余温,正在被这片死地的冰冷无情地汲取、同化。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怎么下去?”他问,声音嘶哑,却没什么起伏。
笑面似乎轻轻嘆了口气,很轻微,几乎被雾气流动的嘶嘶声掩盖。“跟著你的血走。”他说,“你的血脉特殊,在此地,是灯塔,也是鱼饵。放鬆对体內那两股力量的压制,让它们自然流转,与你血脉共鸣。它们会指引你,靠近与你同源最强、也最危险的地方——『死火之种』所在,多半就在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窟窿深处:“但要小心。你的血和力量是路標,也会惊醒这里面沉眠的……一些东西。『君主』虽死,其怨、其恨、其破碎的神性,早已与此地融为一体,化作了各种扭曲的存在。它们会本能地攻击、吞噬一切『鲜活』的、带有『火』之气息的东西,尤其是……你这种『混血』。”
墨尘点头,表示明白。他將“无锋”剑柄在手中握紧,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一丝安定。然后,他闭上眼,不再强行压制体內那两股衝突的力量——左半身的冰冷死寂(右翼黑火),右半身的灼热暴虐(心头精血)。他尝试著,不是控制,而是“感受”,让它们隨著自己血液的流动,在这片充满死寂与怨恨的环境里,本能地寻找著某种“共鸣点”。
起初是剧痛,两股力量失去压制后更加疯狂地衝撞。但渐渐地,在这片特定的、充满“火”之陨落气息的环境里,那源自烬的、充满暴虐与死意的力量,似乎被某种更深层、更庞大的“同类”气息所吸引、所抚慰(或者说刺激),衝撞稍微缓和了一些,反而开始向著某个明確的方向——窟窿深处——传递出微弱的、渴望般的悸动。
就是那里。
墨尘睁开眼,左眼的漆黑似乎更深沉了些,右眼的赤红也蒙上了一层暗色。他不再犹豫,抬脚,踏入了那不断蠕动、散发著甜腥腐朽气息的窟窿甬道。
脚踩下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实地,也不是虚空,而是一种富有弹性、却又带著粘滯感的、仿佛踩在巨大生物內臟上的触觉。暗红色的“肉质”內壁隨著他的踏入,微微收缩了一下,隨即,更浓郁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包裹。
他一步步向下。甬道並非笔直,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但他不再需要眼睛辨认方向,只需要跟著体內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悸动走。周围的环境越发诡异,內壁上的“血管”搏动得更加强劲,那些紫黑色的“苔蘚”发出幽幽的光,映照出更多扭曲的浮雕,有些甚至像是活了过来,在肉质墙壁里缓缓挣扎、变形。低沉的、意义不明的絮语开始在他耳边响起,混杂著哭泣、哀嚎、诅咒,还有某种宏大却破碎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嘆息。
他握紧“无锋”,剑柄传来的“界定”意念如同薄薄的鎧甲,护住他心神不被那些疯狂的杂音彻底侵蚀。但他的身体,却开始出现异常。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到那些粘稠的雾气,传来细微的、仿佛被无数冰冷小针扎刺的麻痒感。呼吸也变得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吸入冰冷的、沉重的铅水,带著浓郁的甜腥和绝望,沉入肺腑。
更麻烦的是,他体內的血液,似乎也在与外界环境產生著某种不祥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自己流出的血(手掌伤口,脸上被蚀心划破的伤痕),正在被这雾气缓慢地、贪婪地“吸收”,而雾气中某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能量,也顺著这些“通道”,一丝丝地试图反向侵入他的身体。
他开始感到冷,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混杂著死寂与怨恨的寒冷。脚步越来越沉。
“就快到了。”笑面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依旧平稳,仿佛这令人作呕的环境对他毫无影响。“你的血,流失得比预想的快。这里的『死意』在侵蚀你的生机。最多再走百步,必须找到『死火之种』,或者回头。”
百步。墨尘咬牙,加快了脚步。体內的悸动已经强烈到让他心臟都跟著狂跳,左眼视野中的漆黑,右眼视野中的赤红,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著甬道前方某个方向聚焦、延伸,仿佛要穿透厚重的肉质墙壁和迷雾。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球形空间。空间的“墙壁”依旧是蠕动暗红的肉质,但更加厚实,上面布满了粗大如虬龙、搏动更加剧烈的“主脉”。空间的中心,悬浮著一物。
那是一团“火”。
拳头大小,形態不断变化,时而如跳跃的漆黑火苗,时而如凝固的暗红结晶,时而又像一团不断收缩膨胀的、粘稠的紫黑色雾气。它没有散髮丝毫光亮和温暖,反而在不断吞噬周围本就黯淡的紫黑苔蘚微光,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的漩涡。漩涡中心,散发出一种极致的、矛盾的“死”与“生”的气息——那是万物焚尽、生机绝灭后的终极死寂,却又在最核心处,诡异地蕴含著一丝微弱到极点、却顽强得可怕的、仿佛从绝对零度中挣扎而出的、扭曲的“活性”。
死火之种。
然而,在这团“死火之种”的周围,空间里並非空无一物。
漂浮著许多“东西”。
一些是半透明的、模糊的、由暗红雾气凝聚成的扭曲人形或兽形,它们没有固定形態,不断蠕动、哀嚎,围绕著“死火之种”缓缓旋转,如同朝拜,又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它们是“君主”陨落后散逸的怨念碎片。
另一些,则更加具体,也更加恐怖。
那是几具残破的、仿佛被时光凝固的“尸骸”。有人形的,穿著古朴残破、依稀可辨华丽纹路的鎧甲或长袍,身体乾瘪,皮肤贴著骨头,呈暗金色或琉璃质,眼眶空洞,却仿佛残留著无尽的惊恐与不甘。也有非人形的,似乎是某种强大的元素生物或神兽遗骸,同样乾枯破败,散发出淡淡的、早已冷却的神性波动。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吸附在这里,悬浮在“死火之种”周围,构成一个诡异的、充满死亡仪式的环形。
而当墨尘踏入这个球形空间的剎那——
“嗡……”
空间內所有的“东西”,那些怨念碎片,那些悬浮的古老尸骸,同时“活”了过来!
怨念碎片发出尖利的、直刺灵魂的嘶啸,疯狂地扑向墨尘!它们没有实体攻击力,但那种纯粹的绝望、憎恨、疯狂的意念衝击,足以让心志不坚者瞬间崩溃。
更可怕的是那几具古老的尸骸。它们乾瘪的眼眶中,猛地燃起两点幽绿色的、充满恶意的鬼火!腐朽的肢体僵硬地活动起来,带著万古的沉寂与冰冷的杀意,锁定了墨尘这个闯入的、散发著“鲜活”与“同源”气息的“异物”!其中一具人形尸骸,抬手便打出一道黯淡却凝练无比的暗红色流光,直射墨尘面门!另一具形似巨狼的骸骨,则无声地张开只剩下骨头的巨口,喷出一股紫黑色的、带著强烈腐蚀与死寂气息的吐息!
攻击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和冰冷的死意,已让墨尘如坠冰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现在的状態,连蚀心隨手一剑都接得艰难,如何抵挡这些明显来歷不凡、被“死火之种”浸染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守卫?
退?身后是笑面,但笑面未必会出手。而且,百步之限將到,烬等不起。
进?死路一条。
电光石火间,墨尘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决定。
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反而迎著那道最先射来的暗红流光和紫黑吐息,將全身残存的力量,连同体內那两股源於烬的、与此地隱隱共鸣的衝突力量,尽数灌注进手中的“无锋”剑柄!
不是斩向攻击,也不是斩向守卫。
他將剑柄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向下,刺入自己脚下的、那蠕动暗红的“肉质”地面!同时,他嘶声吼道,不是用嘴,是用全部的精神意志,混合著血脉的共鸣,朝著那团悬浮的“死火之种”发出吶喊:
“以此身为引,以此血为凭!烬——醒来!拿走你的东西!”
“噗嗤!”
剑柄刺入“地面”,仿佛刺入了某种活物的血肉,发出沉闷的响声。暗金色的血液顺著剑柄疯狂涌入脚下的肉质组织。与此同时,那道暗红流光和紫黑吐息,也已到了他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墨尘怀中,那自进入此地后便沉寂无声的《六界真形引》,再次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共鸣!皮卷自动飞出,悬浮在他身前,猛地展开!图卷上,代表“永烬之冢”核心区域的標记疯狂闪烁,一条淡金色的线条,从图卷上延伸出来,不再是指引方向,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瞬间缠绕上了墨尘刺入地面的“无锋”剑柄,然后,顺著剑柄与墨尘鲜血构成的“通道”,狠狠扎进了脚下的肉质大地深处!
下一刻——
“咚!!!”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脉动都要沉重、都要清晰、都要接近的“心跳”声,猛地从脚下,从这球形空间的最深处,轰然传来!整片肉质空间剧烈震颤,那些扑向墨尘的怨念碎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瞬间紊乱、溃散了不少!而那几具古老尸骸的攻击,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此地“本源”的剧震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和偏斜!
暗红流光擦著墨尘的耳畔飞过,没入后方肉壁,腐蚀出一个大洞。紫黑吐息则被他身侧突兀隆起的一道肉质“墙壁”(仿佛空间自主的防御)挡下了大半,残余的衝击依旧让他胸口一闷,喷出一小口血,但不足以致命。
而“无锋”剑柄与皮卷金线构筑的“通道”中,一股庞大、混乱、冰冷、却又带著一丝熟悉暴虐气息的意志,被强行“引动”,顺著通道,逆流而上!
是烬!是它与墨尘血脉相连的那部分本源,是它残存在墨尘体內的那两股力量,是它即將彻底消散、却因墨尘这近乎献祭的“血引”和“无锋”破开的短暂通道,与这“死火之种”所在的、君主心臟最深处的某种“死亡火源”,產生了剧烈的、直接的共鸣!
“吼……!”
一声模糊、痛苦、却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晰”的咆哮,不是从墨尘脑海响起,而是仿佛从这片球形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从脚下肉质的深处,从那些悬浮的古老尸骸內部,同时震盪而出!
那几具尸骸眼中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它们似乎感到了某种巨大的威胁和……来自更高层次“同类”的、本能的压迫?它们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混乱。
而悬浮在中心的那团“死火之种”,在烬的意志(哪怕只是被引动的一丝共鸣)触及的瞬间,猛地一滯,隨即,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变化!漆黑的火苗、暗红的结晶、紫黑的雾气疯狂旋转、融合,最终,化作一滴指甲盖大小、却凝练到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纯粹的“墨色”液滴,液滴中心,一点针尖般的、惨白的火星,在倔强地跳动。
就是现在!
墨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迴光返照,或许是被那共鸣激发的最后潜能。他猛地从地上拔出“无锋”,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滴悬浮的、浓缩的“死火之种”!
沿途,一具距离最近、形似巨猿的古老尸骸,挥舞著只剩下骨头的巨大手臂,拦腰扫来!臂风凌厉,带著万古的死寂。
墨尘不闪不避,只是將“无锋”横在身前,剑柄对准了那扫来的骨臂,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此乃界限!生与死,阻我者,皆为外道,当被斩开!”
“鏘——!!!”
骨臂砸在青铜剑柄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墨尘全身剧震,虎口崩裂,双臂骨骼发出呻吟,身体如同破布般被扫得向后拋飞,口中鲜血狂喷。
但与此同时,“无锋”剑柄上,那股灰濛濛的、斩断“错误联繫”的剑意,顺著这次碰撞,如同最细微却最顽固的毒素,瞬间侵入了那巨猿尸骸的骨臂之中!尸骸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鬼火骤黯,骨臂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裂痕,並且,那裂痕还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著肩膀躯干蔓延!它仿佛“死”得更加彻底了,连被“死火”浸染维持的那点诡异“活性”,都在被迅速“抹除”!
借著被扫飞的力量,墨尘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將手中的“无锋”,朝著那滴“墨色”液滴,狠狠掷去!不是攻击,是“送达”!
剑柄化作一道灰线,精准地“刺入”了那滴“死火之种”!
没有声音。墨色液滴猛地收缩,將剑柄前端包裹,隨即,顺著剑柄与墨尘之间那微弱的、由鲜血和本源共鸣维持的联繫,化作一道细若髮丝的墨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逆著通道,朝著球形空间外、烬所在的位置,飆射而去!
成功了!
墨尘的身体重重摔在蠕动的肉质地面上,又弹起,滚出老远。全身上下无处不痛,意识在迅速沉入黑暗。他最后模糊的视野,看到那几具古老的尸骸,在“死火之种”被取走的瞬间,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愤怒与某种解脱意味的咆哮,眼中的鬼火迅速熄灭,乾瘪的躯体开始加速崩解、化为飞灰。而整个球形空间,开始剧烈地收缩、坍塌,內壁的肉质疯狂蠕动,仿佛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即將彻底崩溃。
“走。”
笑面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带著他,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向著来时的甬道急速倒退。
身后,是肉质空间崩塌的轰鸣,是无穷无尽暗红雾气的狂涌,是那一声比一声接近、一声比一声暴怒的、源自此地真正“主人”的、沉眠意志被彻底触怒的恐怖咆哮。
整个“君主之心”,甦醒了。
墨尘在陷入彻底昏迷的前一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烬……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十四章 君主之心
同类推荐:
娇门吟(H)、
武道从练刀开始、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逆战苍穹、
不朽灵魂、
仙绝恋、
逆凡之巅、
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