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布鲁克林。
废弃工厂外的警戒线拉了三层,黄色塑料带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褪下的皮。
七八辆巡逻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公路上,车顶的警灯还在转,但在日光下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托马斯·布伦南警长蹲在工厂围墙的缺口处,手里捏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nypd干了二十三年,左前臂上有四道蓝条,这是二十年服役的標记。
“警长,你得进去看看。”
说话的是警探吉娜·多斯桑托斯,三十二岁,三级警探,领针上印著“81”,这是布鲁克林81分局的编號。
她的深色捲髮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拿著一个证据袋,里面装著一颗变形的弹头。
布伦南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有多糟?”
多斯桑托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里面走,布伦南跟在她后面,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进入废弃厂房之后,在厂区的空地上布伦南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流浪汉,面朝下趴在一堆破纸箱旁边,后背血肉模糊,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旁边散落著他全部的家当,一个超市购物车翻倒了,里面的毯子、塑料瓶、捡来的杂誌撒了一地。
“这是枪手乾的。”
多斯桑托斯说道,声音平静无比。
“十二號霰弹,近距离开火,他们进来之后就开始杀人。”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在布鲁克林的废弃建筑里,流浪汉是最容易死的那些人……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关心他们,死了之后只是在验尸报告上多一行字。
“忽略这样的情况,流浪汉的死没有价值。”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具尸体在过道拐角处。
这是个白人男性,穿著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屁股的中央还插著一把水果刀,只剩下塑料柄露在外面。
他的身下有一大摊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漆面,顺著地面上的裂缝蔓延开去,像一棵倒长的树。
“这个……”
多斯桑托斯停顿了一下。
“这个死法不太常见。”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刀的位置。刀刃几乎完全没入,角度是从下往上,斜著刺进去的。
他当过兵,知道这种伤意味著什么……瞬间的剧痛会导致肌肉完全失去力量,连喊都喊不出来。
“背后接近,一刀刺进去,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尸体旁边的些许摩擦痕跡。
“然后凶手用死者的枪,给他补了一枪……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再確保击杀。”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得是一个非常冷静的变態才做得出来……你確定凶手没有佩戴夜视仪吗?”
“这可是军用武器。”
“尸体上有找到什么指纹吗?”
“有三种指纹,其中一个是枪手自己的,另外两种在刀柄上,在警察的纸质资料库都没有记录,我也不確定其中之一是不是有凶手的指纹。”
多斯桑托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台锈蚀的衝压机,在一条宽约三米的过道里看到了第三具尸体。
这是个高个子白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巨大的霰弹创口,衣服和皮肉混在一起,他的手臂压在身下。
“霰弹,背后,距离大概五到八米。”
多斯桑托斯说。
“和第一个枪手的死法类似,他的枪同样被带走了,目前还没有被发现。”
她指了指地面上的痕跡。
“你看这里。这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的同伴就在旁边,从这个位置来看,两个人当时在追一个目標,然后有人从背后摸上来了。”
布伦南蹲下来,目光顺著过道的方向看过去,从这里可以看到整条过道的走向,两侧是废弃机器和堆放的杂物,形成天然的通道。
“开枪的人从这里过来的。”
他指了指过道一侧的阴影处。
“走到这个位置,开枪,然后……”
他的目光移向过道尽头,那里有一面承重墙。
“然后他的同伴反应很快,躲到那边去了。”
他站起来,往承重墙的方向走。
多斯桑托斯跟在后面。他们在承重墙后面发现了第四具尸体。
这是个矮个子,侧躺在墙壁和一台废弃机器之间的缝隙里,手里还攥著一部对讲机。
他的死法和前面几个不一样,没有霰弹造成的巨大创口,而是头部中弹,就一个弹孔在后脑勺。
“手枪。”
多斯桑托斯说。
“点22口径,近距离开火,开枪的人很冷静,手很稳。”
她蹲下来,指了指尸体旁边的地面。
“这里还有一部对讲机,掉在地上,我们检查过了,频道还开著,他死之前在用对讲机和外面的人通话。”
布伦南弯腰捡起那部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里面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这个人……”
他指了指矮个子枪手的尸体。
“他知道开枪的人就在附近,他在用对讲机求援,但是没来得及。”
他看了一眼承重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过道另一头的方向。
“开枪的人杀了一个,然后转移位置,一刻不停,在这个人打电话的时候绕到他背后。”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在交火。这是在猎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废弃机器的阴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形状,像一座座倒塌的纪念碑。
厂区內每隔一段距离就最少躺著一具尸体,有些是枪手,有些是流浪汉。
枪手的装备很杂乱,除开消失不见的枪械之外,这些尸体基本上都是寻常衣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背心,以此来区分敌我。
流浪汉则什么都没有,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布伦南大概数了一下,就在他见到的尸体中,枪手有二十一具,而流浪汉约莫五十多具。
然后他们走到了过道尽头的仓库內。
那里有一台废弃的龙门吊,旁边躺著一个东西,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他妈奇怪的东西。
它蜷缩著,像一只被车撞死的大型犬,但当布伦南走近的时候,他才看清这东西的真实尺寸—……如果它还活著,站起来的话,至少有两米高。
毛皮是黑色的,在晨光下泛著一层不自然的油光,它的那张狗脸已经被子弹打得不成样子了。
布伦南能看到至少三发不同的弹头造成的伤害,一发霰弹在左侧脸颊上撕开了一个洞,两发点22打在额头上,子弹镶在头骨上,还有一发7.62毫米子弹钻进它的右眼眶,掀飞了后脑勺。
但这东西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它的尺寸,也不是它的牙齿,而是它的手。
那双手太长了,手指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倍,关节处的骨节突出,指甲又厚又硬,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即便死了,那些手指还微微弯曲著,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他妈是什么?”
布伦南低声说。
多斯桑托斯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不知道,动物管理局的人说这不归他们管,而疾控中心的人来都不来,说这事他们不想沾。』”
“弹道呢?”
“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
多斯桑托斯把他带到衝压机的另一边,指著地面上用证据標籤標记出来的弹壳,那些小黄標籤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某种病態的蒲公英田。
“我们目前找到了三百多个弹壳,还有更多的没有找到。”
她介绍说。
“九毫米、点45、点22、5.56x45毫米步枪弹,7.62x39毫米、十二號霰弹,来自至少七种不同的武器,军用武器和民用武器都有,那些枪手带来的武器很杂啊。”
“但是他们都被杀了,武器被凶手夺走。”
布伦南说道。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根据对倖存流浪汉的审问和我的分析,他还有一个同伙,就是那些枪手追杀的目標,他也开了枪,不过根据弹道分析,他什么都没有打中。”
“换句话来说,这些枪手和怪物都是那个人一个人杀的?”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布伦南顿时挠头了。
“能確定那个人开了多少枪?”
“杀枪手用了五十二枪,其中霰弹二十一发,点22三十一发。”
多斯桑托斯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
“我们找到了四十二个弹壳,还有至少十个没找到,可能掉进下水道或者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五十二发子弹,杀二十二个枪手……然后,他杀那个两米高的怪物,开了几枪?”
“不清楚。”
多斯桑托斯说道。
“我还在调查中,他打怪物的时候打了太多枪了,弹头到处乱飞,不好统计。
並且我怀疑,在最后的战斗中,他那个同伙也参与了战斗,以肉搏的方式和怪物扭打在一起,然后给这个人创造了近距离用军用短管突击步枪处决怪物的机会。”
“厉害啊。”
布伦南吹了一声口哨。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多斯桑托斯看著他。
“这意味著这个人在整个杀戮过程中,从来没有慌乱过。”
布伦南说,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似乎害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一样。
“他进来的时候,这里至少有二十几个拿著长枪的枪手,在追杀著他的同伴,他孤身一人进来救援,然后把枪手们都杀了一大部分,嚇跑了剩下的,最后还杀了一头怪物。”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著地上那具怪物的尸体。
“还有这东西,你看看附近的弹著点,这个人在换枪,他一边移动一边换枪,保持火力的持续性,不给怪物机会……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时也很强壮,一般人可没办法背这么多枪和弹药,还能这样走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
“我在费卢杰待过十四个月。”
他说。
“见过一些人开枪,海军陆战队侦察兵、三角洲、海豹……我很確定,那些把杀人当成手艺的人,在孤身一人面对这头怪物的时候,他们绝对没有这个人这么冷静和从容。”
他转过头看著多斯桑托斯,眼睛里有些许的恐惧。
“这个人……是天生的冷血杀手,杀戮机器。”
他把烟塞回口袋,双手叉腰。
“你知道我们在警校怎么教新人的吗?面对匪徒有优势火力和人数的时候,找掩护、请求支援、等待后援,这是標准程序。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走进来,用一把水果刀杀了第一个人,抢了枪,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都杀了,最后还宰了一头两米多高,皮毛能当防弹衣使用的怪物。”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快乐。
“真特么见鬼,我当警察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告诉我,警察需要抓这样的怪物。”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所有目击者都死了。流浪汉那边我们找到了三个倖存者,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现在的情况就是,除非这个人下一次犯罪,並且留下指纹信息,不然我们没有任何希望。”
“那么他的同伙呢?”
她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没有目击者……不过,最后他和怪物决战的地方有人类的血跡,我们判断这是他的同伴与怪物肉搏时留下的。
这个傢伙强壮得不太像人类,根据怪物皮毛上的拳印判断,他拳头的衝击力和泰森的差不多。”
布伦南看著她。
“核对警察局的生物信息资料库了吗?”
“核对了,没有符合的。”
“外面找到有用的痕跡吗?”
“没有。”
多斯桑托斯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目击者,工厂附近的居民和商用摄像头也没有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样的话,我们追查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说著麻烦,但是布伦南却笑了起来。
“不过这事情和我们关係不大,顶多就是局长在面对记者的时候会头疼而已。”
“麻烦?”
多斯桑托斯看著他,有点不太理解。
“警长,你好像还挺高兴?”
布伦南把烟重新塞回口袋,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高兴?不,多斯桑托斯,这不叫高兴。这叫……”
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准確的词。
“这叫鬆了一口气。”
“鬆了一口气?”
“你想想。”
他转过身看著她。
“这个人进来,杀了二十多个枪手,最后还顺手宰了一头他妈的两米高的怪物,然后走了,他不是衝著我们来的,不是衝著平民来的,他是衝著那些混蛋来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枪手的尸体。
“这些僱佣兵在这座城市里屠杀流浪汉,带著怪物,拿著非法的自动武器,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把他们全杀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耸了耸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帮我们干了一件我们头疼的事情,所以,我鬆了一口气,这个人不是我们的麻烦,是这些尸体后面的人的麻烦。”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消化著这段话。
“所以你不打算追查他?”
“追查?”
布伦南笑了一声,摊开手。
“怎么追查?指纹和dna都没有任何记录,也没有活著的目击者,连张模糊的照片都没有。”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些弹壳,沉默了几秒。
“不过,要是以后在档案里提到这个人,我们总得有个称呼。”
多斯桑托斯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你想起什么?”
布伦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后面的厂区,想了一下那些被打死的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人在黑暗中移动,无声无息,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鱼。
“影子。”
他说。
“影子?”
“对,影子。”
他转过头看著多斯桑托斯。
“你在现场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跡,没有血,没有指纹,没有同一发子弹是从同一个位置射出来的,他就像影子一样,你能感觉到他在那里,但你抓不住他。”
多斯桑托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然后抬起头。
“影子。”
她重复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布伦南说。
“有时候最简单的名字最合適。”
他转身往厂房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如果哪天你听到有人用另一个名字叫他,別太惊讶。”
“什么意思?”
“那些枪手和怪物不是凭空出现的,根据我的经验,这事情肯定不会就这样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局长就会给这个人起一个名字,一个听起来更嚇人的名字。
这样他才能跟上面要预算,才能跟媒体说“我们正在追捕一个极其危险的恐怖分子”。
算了,这事情不至於,我们走吧。”
布伦南转过身。
“这案子fbi肯定会来接手,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傢伙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吃个早餐。”
他们往厂房外面走,刚出去,两人就看到了三台黑色福特正在向著工厂开来,布伦南便说道。
“好了,fbi来了,我们的局长暂时不需要头疼了。”
第五章 警察的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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