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骨髓,在血管里流淌,冻结每一寸血肉。
然后才是痛。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肌肉酸软无力,连动一下手指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林风在剧痛和寒冷中挣扎著,意识从黑暗的深潭底部一点点上浮。眼皮沉重得像压著铅块,他用力,再用力,终於撬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光线渗入。
不是熟悉的日光灯光,也不是小院灵能灯的柔和白光,而是一种浑浊的、透过某种粗劣窗纸滤进来的灰濛濛天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的气味:柴火燃烧的烟味、某种兽皮的膻味、草药苦涩的味道,还有……人身上长时间不洗澡的、被体温焐热的体味。
他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
低矮的屋顶,是粗糙的原木横樑,缝隙里塞著乾草和泥巴。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著不知名兽皮,皮毛粗硬,但还算厚实。身上盖著一件厚重的、带著浓重膻味的皮袄。他微微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带来一阵眩晕和酸痛——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石屋,墙壁是大小不一的石块垒砌,抹了泥灰,依然能看到缝隙。屋子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歪腿木桌,几个树墩当凳子,墙角堆著些乾柴、兽皮和几个陶罐。屋子中央有个石砌的火塘,里面柴火將熄未熄,散发著余温,也是这屋里唯一的热源。
窗外,风声悽厉,呜呜作响,偶尔有雪粒拍打在窗纸上的簌簌声。
不是小院。
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衝撞:最后的光,灵脉的温暖,规则的挤压,无尽的坠落,还有那冰冷死寂的惨白大地……
“我……没死?”
声音乾涩沙哑,像破风箱拉动。他尝试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瘦小、肤色暗黄、指节分明但没什么肉的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不是他的手。
属於林风的,那个经歷了灵气初步强化,虽然不算壮硕但也结实有力的手,不是这样的。
心臟猛地一沉。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意志力,开始检查自身状况。
身体变了。变成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骨嶙峋,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苦在骨架上刻下痕跡。皮肤粗糙,带著冻疮癒合后的暗红色疤痕。体內空空如也,曾经那点微末的炼气期修为,被强化的体魄,荡然无存。虚弱,极度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
他闭目凝神,將注意力集中到脑海深处。
记忆还在。关於苏清雪,关於小雨、老李、小夜,关于归墟会,关於3號基地的决战,关於自己的一切,清晰无比。知识还在。系统知识库中那些关於能量、物质、符文、灵气本质、人体奥秘的庞杂信息,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虽然有些地方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不那么清晰易取,但核心框架和理解都在。
甚至,他对灵气的感知和理解,那份源自高维知识的洞察力,似乎也保留著。只是此刻身体过於虚弱,精神萎靡,感知范围缩小到可怜的地步,只能模糊感觉到空气中游离著一些稀薄、惰性、带著凛冽寒意的能量微粒——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灵气”,只是属性偏向和活跃度,与原来世界有微妙差异。
他尝试呼唤系统。
没有反应。
曾经那个虽然冰冷但存在感极强的界面,没有弹出。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不,不是完全的黑暗。在识海最深处,他“看”到了两样东西。
一团极其微弱、仿佛隨时会熄灭的白金色光点,静静悬浮。光芒温暖而纯粹,带著一丝熟悉的、新生灵脉的气息,只是微弱了千万倍。这是灵脉本源留下的印记?还是“永恆守护”协议最后的力量残留?
另一道,是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到虚无的青色细线,从识海延伸向无尽的、无法感知方向的远方,细得仿佛隨时会断裂。是玉佩的连结锚定?它还存在著,儘管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就这些了。
肉身湮灭,修为归零,流落异界,只剩残魂般的意识占据了一个陌生、孱弱的少年躯体,带著残缺的记忆、知识和两缕微弱到可怜的联繫。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但林风的心,却在最初的冰冷沉落之后,迅速稳了下来。绝望无用,恐慌无用。分析现状,收集信息,寻找生路,这是刻入他骨子里的本能。
他还“存在”,这就够了。只要存在,就有希望。清雪还在等他,小雨、老李、小夜还在那个世界。玉佩的连结还在,无论多么微弱。系统知识还在。灵脉印记还在。
这就够了。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混杂著异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真实的刺痛,也带来了“活著”的实感。他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更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衝进来,又被迅速关上的门挡住。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挡住了门口昏沉的光线。
是个老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头髮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的沟壑,皮肤是北地人特有的暗红色。他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穿著一身缝补多次的厚实皮袄,腰间掛著一把磨损严重的猎刀和一个皮质水囊。眼神有些浑浊,但看过来时,带著一种久经世事的审视和淡淡的……怜悯?
老人身后,还跟著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年纪,同样穿著厚皮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很大很亮,带著怯生生的好奇,从老人身后探出头来看他。
“醒了?”老人开口,声音粗嘎,带著浓重的北地口音。他走到火塘边,拿起一根柴火拨了拨余烬,添了几块碎柴,火苗又旺了些,屋子里温度回升一点。“还以为你这小身板挺不过昨晚。算你命大。”
林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小姑娘机灵,立刻从墙角陶罐里倒了一碗温水,捧过来,小心地递到他嘴边。水有点冰,但对此刻的林风来说无异於甘泉。他小口地、贪婪地喝著,温热的水流润泽了乾涸的喉咙和身体。
“谢……谢谢。”喝完水,他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
老人摆摆手,在树墩上坐下,摸出个粗糙的木菸斗,塞了点乾草叶子一样的东西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辛辣。“小子,叫什么?哪儿人?怎么晕死在黑风崖那边的雪窝子里?身上就一件单衣,布料怪得很,不像是咱们北域的货。”
问题来了。
林风大脑飞速运转。他现在的身体,明显是本地少年。自己占据了这身体,原主的记忆呢?一丝也无。完全是一片空白。是原主已经死了,还是灵魂在穿越中消散了?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暴露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在一个陌生的、明显存在超自然力量(灵气感知)的世界,一个没有来歷、没有记忆、占据他人身体的“孤魂野鬼”,下场绝不会好。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痛苦,和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挣扎,配合此刻虚弱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极具说服力。“我不记得了……头很痛……只记得……雪,很大的雪,还有……喊杀声,火光……有人追我……”他语无伦次,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抓著身下的兽皮。
“行了行了,想不起来就別硬想。”老人吐出一口烟,打断他。这种反应他见过不少,遭了大难,流落至此的可怜人,很多都这样。“看你穿的那衣服料子,虽然破了,但织法细密,不像是寻常人家。怕是遭了雪匪,或者家族仇杀,逃出来的吧?唉,这世道。”
老人自己给林风补全了身份。流落贵族子弟,家族遭难,失忆。这是最合理,也最不容易引人深究的剧本。
林风垂下眼瞼,默认了。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哀慟和茫然。
小姑娘,叫小芸,心软,见状扯了扯老人的衣角:“爷爷……”
老人嘆了口气:“我叫韩铁山,这是我孙女,韩小芸。这儿是北域霜叶岭脚下,我们是寒月门辖下的採药散户。靠山吃山,也靠门派赏口饭吃。”他打量了一下林风,“你身子骨太弱,冻伤不轻,得养些日子。要是不嫌弃我这破屋子漏风,就先住下。开春了,寒月门招杂役,你要是没地方去,又能吃苦,说不定能去混口饭吃,总比饿死冻死强。”
寒月门。杂役。
陌生的词汇,但结合对灵气的感知和这个世界的环境,林风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修真门派,底层劳作人员。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阶层、存在超凡力量的社会。而他现在,位於最底层,甚至底层都算不上,一个无依无靠、来歷不明的流民。
“多谢……韩老伯救命之恩,收留之恩。”林风撑起身体,想要行礼,一阵眩晕又让他跌坐回去。
韩铁山摆摆手:“別整这些虚的。养好身子再说。小芸,去把早上剩的肉粥热热,给这小子端一碗。”
小芸应了一声,麻利地去火塘边忙活。
韩铁山又抽了两口烟,看著林风:“你总得有个称呼。想起自己叫啥不?”
林风摇头,脸上依旧茫然。
韩铁山想了想:“我看你倒在黑风崖那边的林子附近,那里枫树多,虽然都禿了……你就叫『林枫』吧。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名字,也算给你提个醒,在这世道,低调点,活下去比啥都强。”
林枫。
林风心中默念。也好,保留了姓氏,一个新的开始。
“谢韩老伯赐名。以后,我就叫林枫。”
接下来的几天,林风——现在他是林枫了——在韩铁山这间简陋但温暖的石屋里,缓慢地恢復著。
身体底子太差,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严重的冻伤,让恢復过程极为缓慢。韩铁山爷孙俩並不富裕,食物主要是粗糙的糠米、少量肉乾和晒乾的野菜,偶尔能有些猎到的野味。但他们还是儘量分给林枫一份热粥,一碗驱寒的草药汤。
林枫默默接受著这份善意,將每一分感激记在心里。他一边努力进食,用意志力对抗身体的虚弱和不適,一边抓紧一切机会,从韩铁山和小芸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这个陌生世界的信息。
这里是“苍玄修真界”,广袤无边。他们所在的,是位於世界北端的“北域”,终年苦寒,资源贫瘠。霜叶岭只是北域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小支脉,统治这里的,是一个名为“寒月门”的修真宗门。
“寒月门是九品宗门,”韩铁山在修补猎具时,闷声闷气地说,“听说修真界里,宗门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咱们北域苦哈哈,能有九品宗门庇护一方,已经不错了。门主是筑基期的仙师,神通广大著哩。”
筑基期。
林枫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的具体修炼境界划分。他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韩铁山知道的也不多,只大概晓得修真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每个大境界又分前、中、后、圆满几个小层次。
“像咱们这些凡人,能感应到灵气,踏入炼气期,那就是一步登天,成了仙师老爷了。可惜,难啊。”韩铁山嘆息,“北域灵气稀薄不说,还带著股子冰碴子味,吸进身体里,能把人经脉冻伤。寒月门每年开春会开山收徒,测试灵根资质。有灵根的,资质好的,能直接成为外门弟子,甚至內门弟子,得到传承,修炼仙法。”
“那……要是资质不好,或者没灵根呢?”林枫问。
“那就只能当杂役了。”韩铁山用骨针穿著皮绳,头也不抬,“杂役弟子,就是给门派干活的。种药、採矿、处理杂物,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干满十年,或者立下功劳,表现突出,门派可能会赐下基础功法,有机会成为外门弟子。但那机会,渺茫得很。大多数人,一辈子就是杂役,老了干不动了,给点银子打发下山,自生自灭。”
韩铁山的声音很平静,带著认命般的麻木。“可就算是杂役,也比我们这些散户强。至少,寒月门会管杂役的吃穿用度,每月还有点微薄的月例,冬天有地方住,冻不死饿不死。碰到妖魔或者流匪,门派也会管。在这北域,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本事了。”
小芸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大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对她来说,这就是她从小认知的世界。能活著,有爷爷,有口饭吃,已经很好了。她前些日子也被测出有微弱的水木双灵根,资质很差,但总算有。开春后,她也会去寒月门,从杂役做起。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哪怕希望渺茫。
林枫默默听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结合系统知识库中关於“能量吸收与转化”、“社会结构分析”的信息,快速构建著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模型。
修真文明。阶层森严。资源(灵气、功法、丹药)高度集中。底层(凡人、杂役)生存艰难,但存在一丝上升通道(修炼)。北域环境恶劣,灵气属性特殊(凛冽、冰寒)。
更重要的是,他从韩铁山粗糙的描述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韩老伯,您说寒月门的仙师们,修炼的时候,是怎么吸收灵气的?就是……坐著,心里想著?”
“那可不?”韩铁山有些奇怪地看了林枫一眼,“仙师们打坐练功,不都这样?心诚则灵,感悟天地,引气入体嘛。听说厉害的仙师,一坐就是好几天,甚至几个月呢!”
林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坐著,空想,感悟?效率呢?量化呢?能量吸收路径优化呢?灵气提纯压缩呢?根据韩铁山描述的只言片语,结合他自己感知到的稀薄而凛冽的灵气环境,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世界的修真文明,至少在底层功法和普遍认知上,存在著巨大的……认知盲区和效率浪费!
他们似乎更依赖於个人的“感悟”、“资质”和“心性”,对於灵气作为一种可观测、可量化、可操控的“能量”的本质,缺乏系统性的、科学的认知。功法传承粗糙,修炼方式原始,资源利用率低下。
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是一群守著金矿却只会用石头砸的原始人!
当然,这只是基於韩铁山这个底层採药人视角的初步判断。高阶修士,那些金丹、元婴,甚至化神大能,或许有更精妙的法门。但底层,绝对是蓝海!是巨大的、未被开发的、充斥著谬误和浪费的领域!
而他,林枫,或者说林风,脑海里装著另一个世界对能量、物质、系统、效率的顶级认知!虽然系统沉寂,知识库模糊,但那些思维模式、方法论、基础原理,是刻在灵魂里的!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活下去,恢復,然后……进入寒月门。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利用自己对“灵气”和“能量”的科学认知,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资源,快速积累实力,了解这个世界,寻找回去的方法,寻找苏清雪他们,寻找归墟会可能存在的线索!
“科学修仙”……在这个世界,或许不是玩笑,而是一条通天坦途!
他的眼神,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闪过一抹沉静而锐利的光。
休养了七八日,林枫的身体勉强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有了点力气。冻伤在韩铁山找来的、一些廉价草药敷贴下,也好了七七八八,留下些暗红色的疤痕。
这天,韩铁山带著他,踏著没膝的深雪,来到了霜叶岭深处,寒月门的外山门。
所谓外山门,其实就是一片依山而建、连绵的低矮石屋和木棚,被一道简陋的石墙围著。石墙高大斑驳,爬满冰霜,透著股森严和寒意。门口有穿著灰色棉袄、挎著刀剑的守卫,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进出的人流。大部分是和林枫一样穿著破烂、面黄肌瘦的凡人,少数几个穿著制式灰色短袍的,趾高气扬,那是杂役弟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雪水泥泞的土腥味、劣质油脂味,还有隱隱的、各种草药、矿物、甚至排泄物混合的怪味。
韩铁山显然对这里很熟,跟守卫打了个招呼,塞过去一小块干硬的肉乾,守卫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里面更加嘈杂。一个个简陋的棚子下,排著长队,都是来应徵杂役的。有面黄肌瘦的孩童,有眼神麻木的中年人,也有少数带著一丝希冀的青年。维持秩序的杂役弟子呵斥著,推搡著,像驱赶牲畜。
韩铁山带著林枫,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相对宽敞些的石屋前。门口掛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著“杂役管事处”。里面烟气繚绕,一个穿著厚厚棉袍、身材臃肿、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正蹺著脚坐在火炉边,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味道可疑的液体,眯著眼打量著进出的人。
这就是杂役管事,人称王胖子,炼气三层修为,在这外山杂役区,算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王管事。”韩铁山上前,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过去,“这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我那远房侄子,林枫。人老实,肯干活,您看……”
王胖子眼皮都没抬,掂了掂布包的分量,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是几株品相还算不错的、北域常见的冰须草。他这才抬起眼皮,扫了林枫一眼。
这一扫,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瘦了。脸色蜡黄,一副大病初癒的样子,风一吹就倒。这种身子骨,能干什么?矿洞挖矿?怕是三天就累死。药田除草?怕是连锄头都抡不动。
“老韩头,你逗我玩呢?”王胖子声音尖细,带著不满,“就这?丟去矿洞,李老黑那边还嫌浪费粮食!”
“王管事,您行行好,这孩子命苦,家里遭了灾,就剩他一个了。他识字,脑子灵光,也懂点草药……”韩铁山连忙赔笑,说著好话。
“识字?懂草药?”王胖子嗤笑一声,“识字的多了去了,懂草药的也一抓一把。咱这儿不缺少爷,缺的是能干活的牲口!”
林枫站在一旁,垂著眼,看似怯懦,实则大脑在飞速观察。王胖子面色暗沉,眼白泛黄,呼吸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尤其是说话时,中气略有不足,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结合他身上隱隱散发出的、炼气三层但颇为虚浮的灵气波动,以及腰间掛著的那个散发著淡淡药味的劣质药囊……
“管事大人,”林枫上前半步,声音不大,但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迟疑,“小子斗胆……观您面色,是否常年胸腹阴痛,尤其子夜交替、天气转寒时,痛感加剧,伴有灵气运转至膻中穴附近时有轻微滯涩?”
王胖子正准备挥手赶人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眯起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你……你看得出?”
林枫低下头:“小子家中……祖上略通医理,小子耳濡目染,认得些草药,也……也胡乱看过几本医书。方才观管事气色,又闻您身上有『阴凝草』和『烈阳花』混合炮製的药膏味,此二药一阴一阳,药性猛烈,常用於驱散陈年寒毒瘀伤,但若调配不当,比例失衡,长期使用,反而会加重阴寒鬱结於胸腹经脉……”
他说的,半真半假。家中祖传医理是假,但“阴凝草”和“烈阳花”的味道,他確实闻到了。结合王胖子的症状,以及系统知识库中关於“能量淤积与人体反应”、“药物相生相剋”的基础原理,他快速推导出了一个可能性极大的判断,並用这个世界的“药理”、“阴阳”理论包装了一下。
王胖子脸上的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他这陈年暗伤,是早年与人爭斗落下的,寒毒入体,纠缠多年,每每发作痛苦不堪。他也找过门內略懂医术的外门弟子看过,开了这“阴凝烈阳膏”,確实能缓解疼痛,但近来似乎效果越来越差,且时有新的隱痛。这少年说的“阴寒鬱结”、“比例失衡”,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你……继续说。”王胖子坐直了身体,声音缓和了些。
“小子冒昧猜测,管事所修功法,是否偏重水、冰属性,或长期在阴寒之地修炼?”林枫继续道,“寒毒本就属阴,久积成瘀,堵塞脉络。再用阴寒为主的『阴凝草』为主药,虽能一时压制痛感,却如同冰上覆雪,寒上加寒,时日一长,鬱结更深。烈阳花葯性虽烈,但量不足,难以化开深处寒瘀,反成掣肘。”
王胖子心中一动。他修炼的正是寒月门外门普及的《寒水诀》,偏重水、冰,而且他当年受伤,也是在门內一处寒潭附近。这都对得上!
“那……依你看,该如何?”王胖子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请教的味道。实在是这暗伤折磨他太久,修为停滯不前,也与此有关。
“小子不敢妄言。”林枫姿態放得更低,“只是觉得,或可尝试调整药方。减少『阴凝草』用量,增加『烈阳花』比例,並佐以少量『地炎藤』粉末,以其温阳化瘀之效,徐徐化开胸腹寒瘀。同时,在修炼时,可有意识地將灵气在足少阳胆经多运行两个周天,此经主疏泄,或可助散瘀。当然,这只是小子粗浅之见,具体还需管事寻高明医师斟酌。”
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虽然是他临时编的),结合症状,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尤其是提到“足少阳胆经”和灵气运行,这已经涉及修炼细节,不是一个普通凡人少年能隨便编出来的。
王胖子盯著林枫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臃肿的大腿:“好小子!有点门道!行,冲你这番话,这个杂役,我收了!”
他心情大好,不仅是因为林枫可能提供了解决他暗伤的思路,更是因为——这小子说不定真懂点医药,留在手下,或许有用。
“不过,”王胖子话锋一转,小眼睛扫过林枫瘦弱的身板,“你这身子骨,矿洞、药田主力那些活儿肯定干不了。我想想……有了!”
他提笔在一块脏兮兮的木牌上划拉了几下,扔给旁边一个打杂的杂役:“带他去『化凡池』,以后就归那儿了!”
“化凡池?”那杂役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怜悯和幸灾乐祸的表情,接过木牌,“是,王管事。”
韩铁山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林枫则一脸平静,接过代表杂役身份的、一块粗糙的木牌和两套灰扑扑的、打著补丁的棉布短袍。
“小子,好好干!”王胖子捻著並不存在的鬍鬚,笑眯眯道,“化凡池那儿,清净,没人打扰。好好干,说不定哪天,就真能『化凡为仙』了呢?哈哈!”他开了个自以为幽默的玩笑,摆摆手,“去吧去吧,安顿好了,有空再来找我说道说道那药方的事儿。”
林枫躬身道谢,跟著那杂役离开了管事处。
韩铁山跟出来,拉住他,低声道:“小林啊,那化凡池……唉,是处理药渣秽物的地方,又脏又累,还没什么灵气……你……”
“韩老伯,没事。”林枫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带著谢意的笑容,“有地方落脚,有口饭吃,已经很好了。您救命收留之恩,林枫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韩铁山嘆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蹣跚著离开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跟著那杂役,在杂乱骯脏的棚户区穿行,越走越偏僻,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怪味也越来越浓。最后,来到一处山壁下的凹陷处,远远就看到一个巨大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池子,被一层简陋的、光芒黯淡的阵法光罩半封闭著。即便如此,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败、酸臭、微腥的浓烈气味,还是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池子旁边,立著一块被岁月和污渍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石碑,上面依稀可辨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化凡池。
带路的杂役捂著鼻子,指著池子旁边一个低矮的、歪歪斜斜的窝棚:“那就是你住的地方。每日任务,就是把药园那边运来的药渣、废料倒进池子,定时搅拌,用那边那破葫芦法器收集池子里冒出来的『地浊气』,装满三个玉瓶,送到药园管事那里。记清楚了!少一点,扣你月例!还有,池子边那几块废田,你也顺便照看一下,种不活东西也没事,反正也没人指望那儿出產。”
他语速飞快地说完,像是多待一秒都会中毒,把木牌往林枫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边跑边嘀咕:“妈的,真晦气,分到这鬼地方,王胖子这是看好他?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吧?”
林枫站在原地,面不改色,仿佛那熏天的臭气不存在一般。他走到池边,仔细打量。
池子很大,里面是黑褐色、粘稠的糊状物,不断翻滚冒著气泡,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和微弱的能量波动。池子边缘,有几个简陋的、刻著粗糙符文的石制导管,歪歪斜斜地插在池中,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浑浊气体从中飘出,被引导到旁边几个脏兮兮的玉瓶口。这就是“地浊气”,据说可以用来滋养最下等的灵田,但效果微弱,且含有杂质,一般没人愿意用。
池边的阵法光罩摇摇欲坠,许多符文节点都黯淡甚至破损了,导致池中发酵產生的热量和有效气体大量散失。旁边的几小块所谓的“废田”,土壤板结,灵气稀薄得可怜,长著几根蔫头耷脑的杂草。
在林枫远超此界修士的“能量本质认知”眼中,这哪里是什么化粪池?这根本就是一个设计拙劣、漏洞百出、能源利用率低到令人髮指的……生物质能源发酵池!
那翻滚的腐化物中,除了污秽,分明蕴含著大量未被充分分解的草木残骸灵气(草木残灵)、沉淀的土行精气,以及发酵过程中產生的、可以被引导利用的沼气(虽然此界可能不这么叫)和热量!而那个所谓的收集“地浊气”的引导阵法,在林枫看来,简直是惨不忍睹——能量逸散超过七成,收集的气体里有效成分不到三成,其余全是杂质和有害气体!
他走到那块“化凡池”石碑前,目光扫过斑驳的表面。忽然,他心有所感,伸出手,轻轻触摸石碑背面那些模糊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石纹。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那团微弱的白金色光点,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林枫的手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那臭气熏天、在旁人眼中如同地狱的化凡池,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化凡为仙?”他低声自语,仿佛在重复王胖子的话,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那“复杂”到极致的空气,脸上没有任何厌恶,反而像化学家在嗅闻某种新发现的化合物。
“嗯,氮、磷、钾……哦不,是土行精气、草木残灵、腐败煞气……混合比例大概3:1:6,引导阵法效率低於15%,热损耗严重,能量逸散夸张……”他眯起眼,眼中闪烁著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光芒,那是一种研究者看到拙劣实验设计时本能的不认同,以及发现巨大优化空间时的兴奋。
“嘖嘖,这哪里是化粪池,”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著一丝无奈,和更深处的、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这根本就是个没关严的能源宝库门口。还是用石器时代的技术水平关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池子,而是望向了旁边那个低矮破败的窝棚。
很好。
新的起点,就从优化这个“化粪池”开始。
(本章完)
第三十二章 冰原求生,寒月杂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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