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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是个人才

    云川县城往北十里就是朔风镇。
    说是军镇,其实更像一头伏在山脊上的巨兽。
    暮色时分,一队巡卒手持火把在军镇內巡视,偶尔有狗吠声从某处深巷里传出来。
    镇子里的街巷平整,青石板路从北门一直铺到南街,两侧的宅院鳞次櫛比,檐角压著檐角。
    谢云天的私宅在镇子东南角,占了三进院落。
    门口立著两尊石兽,是他从外地花大价钱请的大师雕刻。
    威严庄重,栩栩如生。
    韩暄坐在外堂的椅子上,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
    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桌角上,一动不动,像是那里刻著一道值得研究的纹路。
    內堂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一阵女人的笑声传来,带著三分慵懒七分討好。
    笑声渐低,变成细细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紧接著传来木榻吱呀作响的声音,节奏时快时慢,夹杂著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压抑的呻吟。
    这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游走,充斥著每一个角落。
    韩暄的坐姿纹丝不变。
    依旧盯著自己手边的桌角。
    吱呀声越来越急,女人的呻吟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哭腔。
    隨著木榻发出一声闷响,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韩暄抬起头来,看向那扇虚掩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声从內堂响起,由远及近。
    谢云天推门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的中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繫著,露出胸口大片结实的肌肉。
    韩暄站起身。
    刚要开口,谢云天就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茶。”
    谢云天朝廊下候著的下人抬了抬下巴。
    下人立刻躬身捧上茶盏。
    他接过来,也不怕烫,先啜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隨后慢慢咽下去。
    “说吧。”
    谢云天坐进主位的太师椅里,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抬起眼皮看向韩暄。
    韩暄垂著眼:“谢爷,事情出了岔子。”
    谢云天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谢云天终於开口,隱隱带著一丝怒气,“你说万无一失,我才放心让你去做的,就做出这个结果?”
    “是有人搅局!”
    谢云天抬起头,“我去看过现场,我那些手下中有一大半都是被一刀毙命,从伤口便能看出用刀之人刀法凌厉凶狠,绝不是周通区区一个县尉能使出来的。”
    谢云天眉头微皱。
    “你是说有个用刀高手突然跳出来解了王守元的围,而你却什么也不知道?”
    韩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谢云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韩暄,我谢云天在朔风镇做了五年镇將,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韩暄没有接话。
    “靠的是这。”
    谢云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我看一眼就知道。”
    “但今天,我看走眼了。”
    说罢,他抬腿便走。
    韩暄霍然起身,拦在谢云天面前。
    “谢爷!”
    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归於平静,“有一件事,您一定感兴趣。”
    谢云天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韩暄往前迈了一步,凑到谢云天耳边。
    隨著他的嘴唇翕动,谢云天的眼睛慢慢睁大,隨后更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他。
    “当真?”
    韩暄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谢云天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隨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堂屋里迴荡,震得烛火乱颤。
    “好!”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我也该往上面走一走了,起码討个指挥使噹噹。”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暄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
    “你放心,我谢云天从不亏待自己人。”
    韩暄垂下眼,躬身行礼。
    內堂里,女人慵懒的声音传出来,软软地唤了一声“爷”。
    谢云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著韩暄,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尽。
    “今晚就別走了,后院有客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
    他拍了拍韩暄的肩膀,“明天一早,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你那个计划怎么个章程。”
    韩暄又行了一礼。
    “多谢爷。”
    谢云天摆摆手,转身往內堂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暄。”
    “在。”
    “你是个人才。”
    说完他就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女人的娇嗔和男人的调笑都关在了里面。
    韩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那扇门。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
    草庙村外,寒风刺骨。
    李松把身子往枯草丛里缩了缩,身下的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硌得胯骨生疼。
    他已经在这趴了两天。
    原本以为许山这小子从县城回来第二天就会去山上打猎,结果整整两天过去了,连人影都没看到。
    这让李松很是鬱闷。
    “头儿,要我说,咱摸黑进村得了。”
    旁边一个士卒哆嗦著开口,牙关直打颤,“一刀剁了那姓许的小子,好过在这继续挨冻啊。”
    话没说完,他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蠢货!”
    李松压低声音骂道,“进村杀人?你当那些泥腿子是瞎子啊!”
    “万一露了形跡,闹到县衙,你扛还是我扛?”
    士卒捂著脑袋不敢吭声。
    李松哼了一声,隨后恨恨地往草庙村方向剜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啥也瞧不见。
    那姓许的就住在那儿,舒舒服服躺在热炕头上,没准儿现在怀里还搂著婆娘。
    而他李松,堂堂边军伍长,带著三个弟兄在这野地里喝西北风。
    草!
    风又紧了一阵,灌进领口,李松打了个寒战,从怀里摸出个杂麵糰子。
    糰子早就冻硬了,跟石头蛋子似的,咬一口硌牙,还得含在嘴里半晌才能嚼动。
    “都给我打起精神。”
    他嚼著硬邦邦的糰子,含混不清地说,“我就不信,那姓许的能一辈子窝在村里。”
    “等他进山,咱就跟进去,山里弄死人,天王老子也查不出来。”
    几个士卒面面相覷,谁也没吭声。
    寒风呼啸,天空开始飘起雪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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