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胜诉的！？”
    师父江涛的话，狠狠甩在付煜寧脸上，让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暴雨如注，办公室內灯火辉煌映得窗外天光晦暗，灰濛濛一片。
    付煜寧垂著头，僵硬的立在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前。桌上歪斜的丟著一份判决书，纸张被胡乱摊开在最后一页。桌角置著一枚巴掌大的乌金釉茶盏，热气浅浅盪在盏口，空气中飘散著碧潭飘雪的幽香。
    师父江涛，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后那张舒软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他年近五十，一件藏青色真丝衬衫完美贴合肩线，袖口处隱约露出金色迪通拿一角，鼻樑上架著一副lotos白金框眼镜，双眼圆瞪，看著眼前的付煜寧。
    “咚！咚！咚！”他用修长的手指重重戳著桌上的判决，嗓音压低，发狠喝道：“给你说了多少次，我们律师要用长远眼光打诉讼！”说罢他重重靠向椅背，別过头去。
    忽而，一声轻笑从角落传出，紧接著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响起：“师妹，別发呆了，快给师父道歉啊。”
    说话这位正是付煜寧的师兄，江涛的亲传弟子之一——马辉律师。
    他著一身浅蓝色条纹高定西装，內搭纯白衬衣，领口繫著一条亮花丝绸领带，翘著二郎腿，擦得亮如镜面的小羊皮鞋隨著他的腿轻轻晃动，脸上掛著若有如无的笑意，眼神充满幸灾乐祸的戏謔。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尽心尽力打贏官司，这还有错了？”付煜寧心中暗自抱怨。
    就在半小时前，刚收到胜诉判决的她，兴冲冲前来给师父匯报，没想到夸奖的话一句没听到，倒是莫名其妙挨了顿骂。
    她沉默片刻后，声音乾涩低沉：“师父，对不起。”
    江涛並未搭腔，依旧面无表情盯著窗外，留给付煜寧一张阴沉的侧脸。
    “要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记住，师父说的『长远眼光』。”马辉用手做话筒，看似好意的小声提醒道。
    马辉跟隨江涛多年，对他那些律师之道门清，也玩的转。付煜寧虽说在江涛手下工作快两年，但一直像个“局外人”，有意无意的忽视师父那些“金科玉律”般的行业规则。正因为她的格格不入，让她成为团队內亟需“重点教导”的另类。
    付煜寧斜著翻了一眼马辉，深吸口气，低声发问：“师父，何为长远眼光？”
    “你还问？”江涛猛地坐起，身体前倾，双目翻成三角状，死死盯著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停顿片刻后高声喝道：“你一审打贏了，那二审呢？目光短浅！”
    付煜寧被江涛突然的吼叫惊的愣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態，仰头而上声音轻微颤抖：“这案子证据充足，案情清晰，没必要打二审！”
    “要你教我！”江涛一改往日的儒雅形象，拍桌而起，斩断付煜寧的话。一直以来，鲜少有徒弟敢和他这样顶嘴，这不止是反问，更是对他权威的挑衅，对他专业的质疑。
    付煜寧想不明白，这不就是个简单的欠债还钱的案子么？
    建材公司老板孙总因生意缺钱，员工工资发不出来，无奈向好友李总借了500万，两人签了借条写明一年后归还。结果到期孙总不还钱还玩起了失踪，李总无奈，只能到法院告他。
    开庭当天，李总把借条原件，转款、聊天记录都摆的明明白白。孙总也未抵赖，只求宽限还款时间。
    法官审完表示这案子证据链完整，被告也认，根据法律规定，这些足以认定孙总的欠款事实，李总贏这官司没啥悬念，胜诉判决很快就能下达。
    这样的案子，一审顺利结案，皆大欢喜。有何不对？何必费心考虑二审？
    但她此时也不敢顶嘴，只能盯著脚下暗花地毯发呆。一时间，空气凝滯，无人说话。
    “哎...师妹啊！”马辉用一声长嘆气率先打破沉默。他目光快速游离在两人之间，显然是想充当和事佬缓和这尷尬的局面：“你怎么不懂师父的良苦用心呢？”
    师父江涛听闻，冷哼一声，翻眼刺向马辉，顺势將判决“啪”的一把搡到桌角，隨即重重坐定，端起茶杯，自顾自的品茗起来，香气氤氳，模糊了他的脸。
    坐在一旁的马辉收到眼神立刻心领神会，迅速从沙发上弹起，小跑至桌前，双手小心翼翼拿起那份判决，仔细翻看起来。房间再度陷入死寂，只剩哗啦啦的翻纸声响。
    片刻后，马辉抬头，踱步到付煜寧身旁，一手捏著判决，一手点著纸面，带著老师般的说教语气：“这案子，標的额是500万，咱一审律师费就收了20万。如果当事人继续委託咱打二审呢？”
    付煜寧琥珀色瞳仁微微收缩，眯眼看向马辉那只伸出的手。
    他两根手指捻在一起，反覆搓动，做了个全球通用的数钱手势：“那我们至少还会有10万二审律师费入帐！”
    “你这个案子，確实打得漂亮！帮当事人解决了大问题。”他点头肯定道。
    “但是！”突然他话锋一转，双手一摊，摇摇头：“正是如此，当事人是一定不会上诉打二审了，这样我们二审律师费就没了。那10万可就白白丟了！10万啊，你甘心么？师妹。”马辉拧起眉毛，提高嗓音质问道。
    付煜寧看著马辉那张油滑发光的脸，几乎快要笑出声般反问道：“师兄你意思是，为了这10万，我一审就该故意打输，好让当事人再掏钱请我们打二审？”
    马辉听到自己期待中的正確答案，显现出你终於开窍了的喜悦，隨即“啪啪”鼓掌，兴奋点头，顺势邀功似的看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江涛。
    师父江涛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双手交叉顶住下巴，微微頷首，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付煜寧扫视眼前二人，只听得雨打玻璃带来的咚咚声响，有力的敲击著她的心臟，像是一声声质疑，一声声发问：“这就是所谓的长远眼光么？这就是你想要成为的律师么？”
    猛地，她抬眼，看向师父江涛置在书柜上的2017年度十佳律师的镀金奖牌，清晰又坚定地吐出七个字：“这种事，我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