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盯著那条“985博士|认知心理学专家|畅销书作者”被拉黑后的空白页面。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著他平静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被他一个个拉黑的人。
无论是財富导师、心理諮询师还是国学大师,都有一个隱秘的共同点。
他们都坚信,这个世界可以用一套逻辑、几个公式、若干模型,被彻底“搞定”。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管这个叫科学思维,叫理性主义,叫进步。
沈默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那道住了十五年的裂缝还在,没人能用量子力学解释它为什么出现。
也没人能用一个公式,预测它明年会裂多大。
但它就在那儿,真实地存在著。
就像陈数躺在icu里,头上缠著纱布,胳膊上插著管子。
没有一个算法,能预测他今天会不会醒。
也没有一个模型,能计算出他母亲在门口守了几天几夜,心里到底有多疼。
但那些事,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中发生著变化。
手机震了。
不是林佳,是一个陌生號码。
沈默接起来。
“喂,是沈默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点紧张,“您好,我是深瞳科技的算法工程师。我叫李想。林佳姐给了我您的號码。”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我想跟您聊聊。我听说陈数的事了。还有张维哥的事。我做了五年算法,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用技术改变世界,让一切更高效,更精准,更科学。但最近我……我开始怀疑起以往相信的这些。”
沈默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零星亮著灯的窗户。
李想继续说:“昨天我们开评审会,討论一个新模型。模型可以预测用户的行为偏好,准確率87%。大家都很兴奋,说这是突破。但我看著那个模型,忽然想到陈数。想到他的绩效分,想到那些『待优化』的標籤,想到他躺在icu里……如果有一天,这个新模型也给我打个低分,说我『不符合预期』,那我怎么办?”
沈默握著手机,听著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很轻,但很真实。
一个理工男,开始怀疑理工科思维了。
一个算法工程师,开始害怕自己的算法了。
“李想,”
沈默缓缓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那个模型,准確率87%。剩下13%呢?”
“什么?”
“剩下13%的人,被模型预测错了后。他们在你们的数据模型里,算什么人?还是不算人?”
李想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们没分析过。”
“你们没分析过。”
沈默重复了一遍,“因为那13%看起来很小,在数据占比面前不重要,对吧?不影响模型的整体效果,不影响你们的技术突破,不影响你们的產品叠代。那13%的人,被模型定义成『噪声』、『异常值』、『不符合预期』。”
他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那些人,是这世界里的真实活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
李想的声音终於响起,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造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工具,还是上帝?”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起最近看到的那些说法。
有些搞哲学、搞未来学的人,喜欢说我们正活在一个“数字世界”里。
现实和虚擬的边界,在技术前正肉眼可见的消失。
他们用一套听起来很高级的逻辑,把这种猜想,包装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李想,”
沈默说,“你这个问题,让我想起那些说法。但我觉得,最荒诞的现实莫过於此。一群號称拥有最严谨『科学思维』的人,却把另一种同样宏大、同样抽象的哲学猜想,当成了新的圣经来膜拜。这和你刚才的问题很像。你们造出了复杂的模型,得到了87%的准確率,然后就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可以被这一套算法逻辑,彻底搞定。你们从『建模者』,不知不觉就站到了『立法者』甚至『造物主』的位置上。”
“可……可我们只是想提高效率,优化体验。”李想的辩驳有些无力。
“问题就出在这里。”
沈默说,“当『优化』和『效率』成为唯一的標准,人就不再是目的,而成了工具。几百年前就有哲学家警告过,『永远不要只是作为手段,而要总以自身为目的,来对待自己和他人』。你们的模型,却在系统性地把人变成数据点,变成可预测、可优化、必要时可拋弃的『手段』。陈数那62分的绩效,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他填了三年坑,维护了关乎几万人看病的老系统,但这在你们的模型里,一行代码都不算,只算『效率低下』。”
沈默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一下。
他想起周老说的“真善美与假恶丑”,此刻他正在对抗的,正是一种披著科学外衣的“假”。
那种忽略具体的人、只崇拜抽象模型的思维方式。
“你问我,那是工具还是上帝,”
沈默接著说,“工具,是人用的。上帝,是管人的,是定义对错、决定谁上天堂谁下地狱的。当你们的算法,开始给人打分,標记谁『高风险』、谁『待优化』,决定谁能得到贷款、谁该被『优化』掉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工具了。它在尝试扮演上帝。一个用数据和概率来统治的、冷酷的上帝。但你们不是上帝,李想,你我都清楚,你们只是一群……信了『科学思维能搞定一切』这套新宗教的『理工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混杂著释然与更深的焦虑。
“『理工男』……是,我们確实习惯用逻辑和因果,去无限追问一切。我们相信世界是个大方程,总有解。可面对陈数,面对他妈妈,我……我解不出来。那种感觉,不是算错了,而是发现整个方程,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因为真正的人生,不是一道有標准答案的方程式。”
沈默说,他想起了《人的境况》里的那句话,“『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陈数在生成,他妈妈在生成,你我在生成,就连那些被我拉黑的博主们,也在隨机生成自己未来的那一刻。模型能捕捉的,只是过去某一刻僵化的『標本』,它预测不了生成的方向。那剩下的13%,不是『噪声』,那是活生生的人在『生成』过程中,迸发出的、模型无法理解的变量。可能是勇气,是牺牲,是毫无理由的坚持,或者只是一个母亲,不肯放手的爱。”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仿佛某种坚冰正在融化。
“沈先生,”
李想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谢谢你。我可能……还需要很多时间去想明白。但至少今晚,我不再觉得那个解不出的『方程』,是我的失败了。它或许在提醒我,我的工作里,应该给那『13%』留出位置,不是作为误差,而是作为……必须被看见的『人』的位置。”
“你能想明白这些。”沈默说,“证明你还没被偏执主导了思维。能开始『看见』,而不是仅仅『计算』,就是第一步。”
掛了电话,沈默感到一阵疲惫,但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他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对话,是两个困惑的人,在试图彼此照亮。
沈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它不需要被模型预测,不需要被算法优化,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
它只是一道裂缝。
一道住了十五年,一直在那儿的裂缝。
就像他自己,住了四十年,一直在失败的生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人的境况》上,书还翻在昨天看的那页。
沈默拿起书,看著那行用铅笔划下来的字:“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也许理工男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人”当成了“物”。
物是有本质的。
水是h?o,铁是fe,黄金是au。
你可以定义它,预测它,控制它。
但人不是,人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今天站在路边吃包子的人,明天可能去医院陪一个老太太守夜。
就像他自己,今天拉黑所有博主的人,明天可能和一个算法工程师聊了半小时。
今天被系统打了47分的人,明天可能帮別人借了八万块。
你无法预测,因为你没有活过他的生活。
你不知道他经歷过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明天会遇见谁。
你只知道他的数据。
但数据不是他。
数据是过去的他,是在特定情境下的他,是被你们那套模型定义过的他。
真正的他,正在生成。
正在行动,正在选择,正在成为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拿起来一看,陈姐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醒了。”
沈默盯著这三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那本《人的境况》。
书还翻在昨天那页,月光已经退去,晨光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
“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陈数醒了。
他又可以开始行动了,又可以开始生成他自己了。
不是绩效分定义的他,不是“待优化”標籤定义的他。
是他自己,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慢慢生成的那个他。
沈默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楼下,早餐铺子的那个女人,在自家的摊前忙活。
围裙上全是麵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见沈默,她眼睛一亮,冲他招手。“今天还来?”
“来。”
“你那份留著呢。俩肉的,一个菜的,一个烧麦。”
沈默接过塑胶袋,掏出零钱放在柜檯上。
女人看了看他,“今天心情不错?”
沈默点点头。“有个朋友,醒了。”
“那就好。”女人笑了,“醒了就好。”
沈默端著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往医院走去。
路过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因为想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
告诉他,那年轻人醒了。
告诉他,这个世界,除了那些模型、算法、绩效分,还有些別的东西。
比如一个算法工程师,深夜打电话问:“我们造的东西,是工具还是上帝?”
这些东西,模型算不出来。
但它们比任何数据模型,都要真实。
沈默沿著梧桐树小路走,脚步比平时快。
落叶踩在脚下,沙沙的响。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成”。不是变成谁想要的样子。是在每一天的行动里,慢慢长成自己的样子。
就像那棵橘子树。
每年开花,每年结果。
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不管系统给它打多少分。
它就在那儿,茁壮地开花、结果。
第二十一章 理工男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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