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上午十点多打来的。
沈默正在医院,陈数刚能坐起来喝粥。
陈姐一勺一勺餵著,脸上的皱纹像揉开的橘子皮,每餵一口都弯著眼睛笑。
陌生號码,老家县城。
“沈先生,我是王建国,东河村村委会的。”
乡音浓重,“您父亲的坟要迁,下月初三。补偿款和手续,下周三是最后期限。还有老屋宅基地要確权,得您回来签字。”
沈默握著手机,阳光照在走廊地板上,白得发亮。“好,我知道了,多谢王主任。”
掛了电话,他推门进去。
“我得回趟老家。”沈默在床边坐下,“父亲的坟要迁,老屋要確权。”
陈姐没说话,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半袋橘子。
塞进他手里。“带著路上吃。”
陈数看著他,声音很轻:“沈哥,谢谢你。”
沈默笑了笑,拍拍她肩膀。“好好养病,爭取早点出院。”
第二天一早,沈默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车很旧,座椅的皮革磨破了。
车厢里有汽油味、汗味混在一起。
他靠窗坐著,看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又渐渐变成山。
六个小时后,他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路口下了车。
站台上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和一条趴在太阳底下睡觉的黄狗。
这地方离他小时候的记忆很远,四十岁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沿著一条土路,往东河村走。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秋阳下泛著枯黄的光。
走了约四十分钟,远远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坐著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和閒聊。
看见沈默走过来,他们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村委会是栋二层小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门口抽菸,看见沈默,赶紧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
“是沈先生吧?我是王建国,电话里跟您联繫过的。”
手续办得很顺利。
迁坟同意书、宅基地退出协议、补偿款確认单。
沈默一项一项签字。
王建国在旁边一项一项解释,沈默听著,点头,签字。
他没怎么细看那些数字。
“王主任,”他放下笔,“我想先去看看我爸的坟。”
“我这就带您去。”
那座坟在村后山坡上。
他父亲的坟不大,长满了荒草。
墓碑是块青石,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最上面一个“沈”字还能认出来。
沈默站在坟前,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得荒草沙沙响。
王建国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他蹲下来,开始拔坟头的草,一根一根地拔。
很慢,很用力。
手被草叶划破了,他也不管。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他还在拔。
直到把整个坟头的草,都拔乾净了,他才停下来。
然后他坐在坟前,对著那块模糊的墓碑。
轻轻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风停於黄昏。
沈默在坟前自顾自说话。
说他这三个月,说失业,失眠,那些推送,那些分数。
说在公园里晒太阳,吃路边摊的包子。
说陈姐,周老,林佳,陈数。
说了很久。
絮叨到最后,沈默看著墓碑说:“爸,你教我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爸,谢谢。”
沈默磨蹭到太阳落了山,等著天换了月亮。
月亮升到半空,照在坡上孑然沈默。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村委会,王建国还在村委会等他,手里捧著一个油布包袱。
“沈先生,这是您父亲的东西。村里一个老人帮忙保管的,老人去年走了,他儿子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送到了村委会。我一直收著,等您回来。”
沈默接过包袱,解开麻绳。
里面是厚厚一摞笔记本,手写的。
纸张发黄了,字跡还很清晰。
他数了数,足有二十本。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第一行字让他愣住了:
“1987年9月1日。今天带小默去村小报名。他已满六岁,该上学了。”
是父亲的笔跡。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二十本笔记本,从1987年一直记录到2007年。
从他六岁到二十六岁,父亲记下了他每一天的成长。
那些他早已忘记的事,父亲全都记著。
沈默捧著那些笔记本,蹲在村委会的走廊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王主任,谢谢您。”
王建国眼眶有点红,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下月初三,记得回来迁坟。”
沈默没有回城。
而是在县里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沈默抱著那二十本笔记本,在旅馆里翻了一夜。
每一页都是父亲的字跡,每一页都在记录他。
他想著那些帮他照看父亲坟头的老人,他们和父亲一样,都是只记別人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王建国。
“王主任,我想办几桌席,请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们吃顿饭。”
王建国愣了一下。“您这是……”
“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村里人帮他照看坟,还保管了他的东西,於情於理,我也该谢谢大家。”
王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您张罗。”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知道了。
沈长生那个在城里的儿子回来了,要请客。
初三这天一早,村委会门口的场院上,摆开了八张圆桌。
王建国张罗著借桌椅、搭灶台,请了村里做饭最好的刘婶掌勺。
十一点刚过,老人们就陆续来了。
都是些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拄著拐杖,被人搀著,慢慢走过来。
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
沈默站在场院边上,一个一个迎。
“这是你张大爷,你爸小时候相处得最好。”王建国在旁边介绍。
张大爷握著他的手,半天没鬆开。“长生……你爸走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没回来过。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你们家的人了。”
“张大爷,我回来了。”沈默说。
张大爷点点头,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是李婶,你爸走那年,是她帮忙照看坟头的。”
李婶已经八十多了,耳朵不好。
听不清沈默和她说什么,只是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嘴里念叨著:“像,真像。跟长生年轻时一个样。”
沈默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谢。
这些老人,他小时候都认识,但都不大记得住谁是谁。
他们每个人都认识他爸,每个人都知道“沈长生有个儿子在城里”。
菜陆续上了桌。
红烧肉、燉鸡、清蒸鱼、大碗豆腐、炒青菜。
都是家常菜,量大管饱。
沈默端著酒杯站起来。
杯子里是白酒。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我家这点事,多亏了诸位的照应,”
他声音有点抖,“我叫沈默,是沈长生的儿子。我这一別,恐难再回来看各位叔伯、姨婶,临別暂且以这杯酒,谢谢大家。”
场院里安静了下来。
“我爸走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在城里,不知道我爸的坟在哪儿,不知道村里还有这么多长辈记著他。这次回来,是村里通知我迁坟。我才知道,我爸的坟这些年,一直是各位长辈帮忙照看著的。”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没別的东西,感谢大家。这顿饭,便是我这个晚辈表达不尽的一点心意。”
他举起酒杯。“敬大家。谢谢你们。”
老人们端起杯子。
张大爷站起来,声音沙哑:“孩子,你爸当年出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等小默长大了,让他回来看看。”
沈默的眼泪掉下来了。
“各位叔伯,我一个失业的人,实在是没脸回来啊!”
他说。
“让你常回来,不是让你常回来吹牛,和你失不失业有什么关係?”
有老人听不得这个,於是当面指责沈默。
沈默敢说什么?
只好红著眼应付了过去。
吃完饭,老人们陆续散了场。
沈默站在场院边上,一个一个地认人和送別。
李婶被人搀著走过来,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系在他手上。
“你爸小时候最疼我。那年他生病,我给他送过一碗粥。他记了一辈子。这根绳,保平安的。”
沈默低头看那根红绳。
很旧了,顏色已经发暗,带著老人身上的体温。
“李婶,谢谢您。”
李婶听不见,只是笑著拍拍他的手。
下午三点,沈默去村委会,办了该办的手续。
王建国把补偿款的单子推过来。
沈默看了一眼,签了字。
“王主任,”他站起来,“下月初三,我再回来。”
“哎。路上慢点。”
沈默抱著包袱走出村委会。包袱里是那二十本笔记本,手腕上是那根红绳。
他走过那棵老槐树,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
看见他,都站起来。
“孩子,走了?”
“走了。”沈默说,“下月初三,我回来迁坟。”
“哎。路上慢点。”
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村后的山坡上,那座孤坟还在那儿。
下个月,他就要亲手把父亲的骸骨,迁到新墓地安葬。
他转过身,沿著来时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包袱很沉,但他心里很轻。
回到城里时,已是晚上。
沈默下了大巴,站在车站门口,看人来人往。
霓虹灯闪烁著,一张张脸在光里闪过。
他抱著包袱往家走。
路过那个路口时,他停住了。
左边是商业街,灯火通明。
右边是梧桐树小路,幽暗安静。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走到书店门口,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周老坐在柜檯后,戴著老花镜看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默怀里的包袱上。
“回来了?”
“回来了。”沈默把包袱放在柜檯上,解开油布。
露出那二十本笔记本,“我爸记了我二十年。”
周老看著那些发黄的本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看著沈默。
“你爸是个有心人。”周老说,“这些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沈默点点头。
“常来。”周老摆摆手。
沈默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梧桐树小路上,月光铺了一地。
他踩著月影往家走。
那二十本笔记本,他会一遍一遍地翻。
不止是为了回忆,也是为了记住。
记住他是谁,记住他从哪儿来,记住那些把他记下来的人。
还有下月初三。
他要回去,亲手为父亲迁坟。
第二十三章 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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