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耀巍觉得这样解释也有些不大合理，毕竟他並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与其说是共情，不如说是同情，而同情不足以让他认为自己是育英小学的学生。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心里这样想著，林耀巍嘴上又问道：
    “小朋友，如果说这里的下课铃永远都不会响起，那么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小男孩明显犹豫了一下，这才答道：
    “我也记不清了。”
    林耀巍对这样的回答並不奇怪，只是继续如连珠炮般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出生於哪一年，现在几岁，读几年级？”
    “我叫李晓峰，出生於1992年。
    “我今年7岁，读小学二年级……”
    听到这番回答，林耀巍忽然一愣：
    “等等。所以按照你的说法，现在是1999年？”
    “是的。”
    这次轮到小男孩困惑地反问：
    “有什么问题吗？前几天我们老师还说了，澳城刚刚回归。”
    “问题大了。”
    林耀巍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小男孩李晓峰极有可能是一名入梦者，且被困在了一个时间循环里，但是他自己並不了解这一点。
    甚至因为这循环持续的时间已经太长，所以他似乎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乃至于思维和认知都出现了扭曲，逐渐適应了永夜。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耀巍忽然有些同情起了李晓峰。
    他开口道：
    “你从黑暗中走出来，让我看看你。”
    李晓峰沉默了一下，便向前两步，来到了林耀巍的面前。
    那是一个长相普通、留著平头，身材瘦弱，穿著校服和球衣的小男孩。
    林耀巍注意到，他的身上並没有穿校服，也没有戴校徽。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耀巍的异样眼光，李晓峰开口道：
    “我有校服，我怕踢球弄脏校服，就把它叠起来放在旁边的花坛上了……”
    “没事，我不会告密的，我也很恨打小报告的人。”
    林耀巍摇了摇头，他在上学的时候就曾经被人打过小报告，因此曾经吃了好几次学校的处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四楼的校长室看看。”
    语毕，林耀巍的身影消失不见，回归了“安全区”之內。
    很快，“安全区”的入口便以旁人不可见的形式出现在了育英小学“回”字形教学楼的四楼，这一层几乎都是老师的办公室，没有学生上课的教室。
    当然，校长办公室也在其中。
    林耀巍抬头看向了那冰冷的灰色门牌上“校长办公室”五个大字，然后试著推了一下门把手。
    正如林耀巍所料，这门並没有被打开。
    他想了想，又敲了敲门。
    “谁？”
    这一次，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耀巍开口答道：
    “校长您好，我是市教育局督导处的，想向您传达一些局里的指导。”
    因为林耀巍的声音是一个成年人，所以那校长似乎並没有起疑心。
    “来了，您稍等。”
    隨著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校长室的门也从里面被打开。
    下一秒，一个有些肥胖的中年人虚影出现在了林耀巍的面前。
    那虚影呈现出灰色，虽然能看清五官，但长相非常普通。
    留著普通板正的髮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特別，普通到林耀巍扭个头就会忘记。
    但是他的身上却隱约冒出著各种各样的声音，细一听去，那些声音是人说话的声音。
    有训斥，有讚美，有对规则的反覆强调，也有將人贬得一无是处的痛斥。
    “咚咚咚！”
    校长刚一开门，就看到了两盏明晃晃的黄色灯笼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这灯笼似乎带著某种极强的压迫感，校长仅仅是看了一眼，就被逼退了好几步。
    他踉踉蹌蹌的脚步声传来，而林耀巍则是藉助“影匿”隱藏在灯下黑的位置，看向了那被照亮的校长室。
    那校长室里满是各种荣誉奖状和照片，还有某些校外教育机构给校长的聘书。
    除此之外，校长室的墙上还悬掛著一些“做工逼真”的扁平人形轮廓。
    这些轮廓基本都是小孩子，长相各不相同，但外表却似乎都与育英小学成绩至上的整体氛围格格不入。
    有的孩子没有穿制服，有的没有戴徽章，有的没有留著標准的平头、而是蓄著特殊的髮型。
    还有的胸前掛著某些明显是自己手工製作的饰品，还有的手指上戴著弹奏弦乐器用的手指保护套。
    还有一个身上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著一个已经破洞了的足球袋，如同枷锁一般將他的身躯勒出了条条褶皱。
    此时他们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就那样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而在不远处的墙面上，掛著好几个牌匾：
    “秦川市1998年度先进教育机构”
    “秦川市1997年度先进教育机构”
    “…1996…”
    “…1995…”
    这些牌匾全部被擦得鋥亮，能够看得出它们的主人非常重视日常的清洁维护。
    因为，这些都是荣耀的记录。
    然而林耀巍却感觉到非常不適。
    他能够看得出，这些被贴在墙上的轮廓，都有著自己的个性。
    有些喜欢乐器，还有的爱美，还有的喜欢运动，还有的不愿意服从千篇一律的管理。
    而他们之所以被做成了这幅模样被展示出来，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些个性和爱好，对於校长来说百无一用。
    林耀巍从来都不是什么“快乐学习”的推崇者，但是他也同样反对剥夺人的兴趣爱好，將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样子。
    他虽然不是什么优等生，但是也经歷过类似的事情。
    来自学校的，来自父母的。
    只是林耀巍並没有一蹶不振，也没有被赶尽杀绝，而是坚持了下去，直到今天。
    至於这些永夜中的孩子在现实中到底怎么样了，林耀巍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他能確定，那就是这些孩子没有他自己那么幸运。
    哪怕他们没有死掉或者疯掉，也应该失去了做自己的衝动，就像被剥掉了原本的身份，套上了一层“制式”的外衣，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预製人”。
    这让林耀巍感觉到一股难以压抑的淒凉。
    “你不是教育局的，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此时，校长似乎也是缓过了神。
    他那夹杂著惊恐的怒斥声，终於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