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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钱雨

    说起来倒是稀奇,这些山贼居然有耐心等这么久。
    扶苏不禁感慨,看来那领兵之人,也绝非庸碌之辈。
    就在他和昌等得有些焦躁之时,一个苍老的歌声毫无徵兆地刺破寂静。
    林间小径上,一个背著柴火的老汉哼著山歌,趿著双破草鞋,径直朝他们走来。
    “娃儿!”老汉咧开嘴,露出稀落的黄牙,“討碗水喝?”
    “跑!”
    扶苏一怔,隨即高喊。
    还没等那老汉憨笑的表情定格,他和昌便如丧家之犬一般,跃下輜车,逃向密林。
    ——咻!
    短促的竹哨声撕裂空气。紧接著,喊杀声从前方轰然炸响!
    “你怎么...”昌边跑,忍不住喊著。
    “回头再说!”扶苏嘶声打断,脚下毫不停顿。他根本顾不上辨別方向,唯一的念头就是溯著那条小路,往东里的方向跑去。
    脚下的腐叶又湿又滑,裸露的树根像潜伏的陷阱,他不止一次险些被绊倒。身上的外套早已被树枝和荆棘撕扯得不成样子,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臂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个口子。
    “左...左边!”昌的声音从他侧后方赶来,带著粗重喘息,“那边坡陡,能...能甩开!”
    扶苏几乎是连滚带滑地衝下陡坡,双手胡乱扭扯著枝条,掌心霎时间被磨得生疼。
    “他们在这!”上方传来粗嘎的吼声,近在咫尺。“追!別放跑!”
    几支弩箭“嗖嗖”钉入他们刚掠过的树干,尾羽剧颤。
    扶苏头皮发麻,与昌交换了一个惊惧眼神。
    他瞬间明白自己错了,在树林里根本甩不开这群熟悉地形的贼人。
    “回小径上!”他嘶哑低吼,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相对开阔的地带,利用他们营养充沛、身高腿长的优势夺命狂奔。
    树林稀疏起来,两人借著冲势,手脚並用地闯过一片灌木丛,踉蹌著重新踏上了来时的小径。
    “不要停!”扶苏吼道,肺部像是著了火,一股血腥甜涌上喉头。
    脚下的木屐差点跑掉。
    两人发足狂奔,逃离著后背渐渐逼近的金铁交击声。
    “前...前面快到了!”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来时...没走太远!”
    再次翻过山坡,东里已经清晰可见。
    再快一点...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妈誒!有人开掛!
    扶苏脚步不停,扭头看去,远处几匹快马迎头赶上,其中一马当先的是一位身著破旧皮甲的虬髯大汉。
    太近了,近得扶苏能看到那张混杂著怒意和狂欢的脸。
    以及在阳光下高高举起,泛著寒光的环首大刀。
    他猛地顿住脚步,抄起路边一根落下的粗枝,重重地砸了过去。
    “著!”
    扶苏只感觉喉咙一甜,如此狂奔,骤然停下,让他眼前一黑。
    但这仓促扔出的粗枝效果却格外的好。
    战马悽厉的嘶鸣几乎刺破耳膜。那虬髯大汉的战马前蹄狠狠撞上猛然砸来的粗枝,巨大的惯性让马匹整个向前翻倒。
    马背上的大汉反应快得惊人,在坐骑倾覆的瞬间,他竟怒吼一声,壮硕的身躯借著前冲之势从马背上滚落,单手一撑地面,虽略显狼狈,却稳稳站住。
    机会!
    扶苏顾不上喘息,转身欲跑。
    “竖子!找死!”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自身后响起。
    那虬髯大汉根本不顾惜同伴,眼中只有扶苏这个目標。他几步助跑,竟踩著那路边的小土坡悍然跃起,手中的环首大刀借著下坠之力,化作一道银弧,朝著扶苏猛劈下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扶苏的心臟。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用尽剩余力气拔出短剑,看也不看地向后陡然一抡。
    ——鏘!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顿时炸开,那短剑竟一时抓握不住,脱手而出。好在那佩剑甩出之时,宛如有灵一般,重重砸在了那虬髯大汉脸上。
    將大汉震出了一口鲜血,也让他堪堪躲过了这一刀。
    “跑!”昌连忙折返,回头拽住了扶苏,拉著他继续狂奔。
    不远处,已披掛札甲的车父茅,身后跟著那几个一同助阵的年轻人,手提长戟,大步迎上。
    “官大夫!我来助你!”
    可就在耽误的这几秒之中,身后的第二波马蹄声已近至震耳欲聋,追兵已至。
    他们距离车夫茅短短不到百步,却远得宛如天堑。
    “放!”
    他依稀听见墨鳶和姜共同喊道。
    可纵使她和姜一弩射下一人,又能如何呢?回首望去,身后足有七八骑,断然来不及了。
    扶苏霍地抢过昌腰间的弒君剑,高声喊道。
    “快走!”
    他顿住脚步,刚要回身,却被昌像麻袋一样背身扛起。
    “哪有丟下公子的道理!”
    昌的肩膀狠狠顶在扶苏的腹部,剧烈的顛簸几乎让他把五臟六腑都吐出来。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顛倒,树木和天空疯狂地旋转、后退,耳边只剩下昌粗重喘息和自己血液衝上头顶的轰鸣。
    身后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贼匪已经高举起短剑。
    扶苏猛地举起弒君剑,想要殊死一搏。
    可內心深处,他知道。
    完了。
    下次重开,能来个胡亥嘛?
    等下...那是?
    一点点闪烁的金光从空中飘落,隨即越来越多。
    扶苏愕然抬头。
    隨即,更多的金色光点出现了。它们密密麻麻,从原本晴朗的天空中凭空涌现,仿佛有一位无形的天神立於九霄之上,漫不经心地向下界挥洒著祂无穷无尽的財富。
    扶苏顿时放声大笑起来,已然洞达那是姜与墨鳶共同的手笔。
    那不是轻柔的雪,而是锋利的雨。
    无数铜钱撕裂空气,带著令人心悸的破风声坠落下来,
    铜钱砸在道边的青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砸在他的头上、肩上,带来一阵闷痛。
    追逐他们的贼匪先是呆若木鸡,隨即,无法抑制的狂喜与贪婪如同野火般在眼中点燃。
    “钱!是天上下钱了!”
    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嘶吼,整个贼阵瞬间崩溃。
    盗匪们顾不得追击,纷纷勒住马匹,甚至直接从马上跳下,像饿疯了的野狗般扑向满地乱滚的铜钱,疯狂地往怀里、口袋里扒拉,互相推搡、咒骂,刚才还追击的威胁荡然无存。
    “善!”昌大吼一声,趁著这宝贵的混乱,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终於衝到了车夫茅和那些年轻人的面前。
    车夫茅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长戟一横,与另外几名持削尖竹枪的年轻人迅速结成简陋却坚定的防线。
    “结阵!保护官大夫、子恆!”
    他厉声喝道,勉强压住身后的年轻人。
    然而,贼匪的混乱並未持续太久。
    “都他娘的要钱不要命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嘈杂。那虬髯大汉已拍马追上,他脸色铁青,眼神噬人,之前被短剑砸中的脸颊多了一道瘮人的血痕。
    眼见一个肥壮的贼匪正撅著屁股,双手死死搂著一大捧钱,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甚至当虬髯大汉的马蹄踏到近前时,还下意识地用身子护住怀里的钱財。
    虬髯大汉眼中寒光乍现,没有丝毫犹豫。
    刀光一闪。
    ——噗嗤!
    环首大刀精准地掠过贼匪的脖颈,一颗肥硕的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激射而出,溅了周围匪徒满头满脸。
    无头的尸身兀自保持著搂钱的姿势,抽搐了两下,才轰然倒地,怀中的铜钱“哗啦”一声撒了一地,与汩汩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
    剎那间,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所有贼匪都僵住了,他们看著那具还在微微痉挛的无头尸体,看著手提滴血大刀、宛如煞神的虬髯大汉,一个个噤若寒蝉。
    虬髯大汉提刀立马,刀尖犹自滴血,他环视一片死寂的手下,声音不高:
    “捡啊?怎么不捡了?老子看谁的钱,有命捡,没命花!”
    他猛地將刀指向东里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
    “破了前面那个里,里面的钱、粮、婆娘,都是你们的!现在,都给老子滚回来!谁再敢乱一步,这就是下场!”
    “风紧扯呼!”几个机灵点的骑手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喊出號子,不再贪恋地面散落的铜板,而是迅速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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