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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黎明

    过了岗哨之后,再无巡逻的贼匪。
    “等等!”扶苏指了指远处的东里,压低声音,向著姜说道。“你先带著木碳回去,安排他们把木炭碾碎,越碎越好。”
    姜娘点头,隨即接过平的背篓,旋即离去。
    扶苏掏出蜜饯,仔细回忆著原身扶苏公子记忆中小篆“撤”的写法,然后用手细细掰成微末。
    “来,跟著我,別乱动。”
    他死死拽著平,在夜色下开始撒了起来。
    若是天亮之时,蜜饯能够吸引蚂蚁...形成一个大大的“撤”字...
    那扶苏相信,这效果可堪比“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的。在这个迷信的时代,他希望能够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陈胜吴广能做的,我扶苏就做不得?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啊?你说我是王侯?那没事了。
    月亮薄薄地铺在土路上,四下僻静。
    扶苏勉强支起了酸疼的背,可手腕相连,他得带著那平一起行动,因此纵使过了一刻,他也只撒完了一个“撤”字的偏旁部首。
    “主公,可是要撒个『撤』字?”平问道。
    “正是。”扶苏没好气地答道。
    “那...主公...”平强忍著笑意,沉声说道。“主公撒错了...”
    撒错了?扶苏暗自回忆道,“没错啊?”
    “主公撒的『撤』,乃是小篆,是那暴君寄希望於刻在石碑和铜钱上的小篆...”平缓缓而道,“且不说那些贼匪们识字的没几个,就算有识字的,那暴秦焚书坑儒,以法为教,教的也是隶书,自然黔首百姓认识的也是隶书,而非小篆...”
    扶苏顿时心头火起:“那你咋不早说?”
    “主公也没问我啊...我这跟著主公转了这么久,才知道主公想要撒个撤字...”平一脸无奈。“主公若是信任平,先问平一句,也是好的。”
    “....”
    扶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奥对,他是没问。
    “算了,走!”他猛地挥手,两人趁著朦朧夜色,赶回里署,盘点著手头材料。
    署內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铺在简陋的木案上,映著那些反覆熬煮、结晶却依旧稀薄的硝石。墨鳶盯著眼前少得可怜的成果,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子恆...姜娘...硝还是不太够...”墨鳶紧咬牙关,眼圈泛红,眼下浮著一层淡淡的青黑,昨夜在眾人面前挥斥方遒的气势,此刻荡然无存,只像个交不出功课的小学生。
    纵使里中的妇孺扫尽了厩溷的白霜,可作为火药中最主要的组成部分,经过加水、过滤、蒸煮、烤乾之后,依旧少的有些可怜。
    “只是硝嘛?”姜问道。
    墨鳶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没再多问,隨即转身重新踏入了月色,脚步声渐远。“我去去就回。”
    她的身影很快融进夜雾里。
    扶苏拍了拍墨鳶的肩膀:“没事,剩下的交给姜吧。”
    他看著她低垂的侧脸,灯火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一句“辛苦了”在喉咙滚了几滚,却莫名说不出口。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生硬地挤出话来:
    “你还挺厉害的...”
    墨鳶小心地抬起眼,见他脸上並无责难,只有倦色与诚恳,紧绷的肩膀才稍稍鬆了下来。
    扶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脸:“你真厉害啊。”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寂静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轻响。
    ——扑哧!
    倒是墨鳶先笑出了声,化解了空气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滯。
    她忽然转身,旋进了里署庖厨。
    正当扶苏还在好奇之时,却只见她跌跌蹌蹌地端出了一个冒著热气的陶碗,递给了他。
    “子恆,你累了吧?”她问道。“我给你...你们煮了粥。”
    扶苏接过,粗陶碗传来的暖意迅速渗透掌心。
    他低头看去,粟米粥熬得稠稠的,浓的化不开。
    “谢...谢...”
    儘管没有喝下,却感觉一股暖意已然流进了肠胃之中,他微微吹气,缓缓喝了一口。
    ——隨即剧烈咳嗽起来,差点喷在墨鳶脸上。
    “打死买盐的了!”
    “啊?”墨鳶一脸慌乱。
    “你咋了放这么多盐?”扶苏一口喷了出来。
    “大父说过...给在外归家的游侠造饭,要多加盐巴?”
    “算了...以后做饭这种事你还是交给我吧...”扶苏一脸无奈。
    他眼前突然浮现起刚刚屠完狼时,昌喝著他煮的粥,望著墨鳶一言难尽的表情。
    合著那会昌是真没尷吹他的厨艺啊?
    他只得有些无奈地走进庖厨,把架在土质灶眼上、状若圆底燉锅的沉甸甸的陶釜端饭起。
    清晨的天光已经从天边慢慢越过庖厨的低矮的门槛,不再需要油脂灯,只要朝东的户门敞开,扶苏便能看清灶台的样子。
    还挺整洁的。
    “你再跟我说说昨晚的事。”
    他隨即把上面带著窟窿,宛如蒸锅的陶甑小心翼翼地搁到一边,毕竟煮粥也用不上陶甑。做完,才將墨鳶放在一旁的整盆还冒著热气的咸粥都倒回了陶釜之中,加几瓢水。
    听著她的描述,仿佛能看见墨鳶站在墙头,沉静发令的模样,扶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安心。
    “厉害!真不愧是我家...真不愧是你!”他顿时乐出声。“牛啊!”
    本想再回锅下,可还没来及的生火,姜便已提著两大袋硝回来了。
    “你从哪拿的?”
    “医工那里。”姜笑道,“还记得里典曾经提到过此处医公存放了些药材嘛?”
    扶苏眼前一亮。
    “走!”
    兵贵神速,再顾不得粥,他赶忙衝著里属外奔去。如今材料俱全,必须赶在贼匪们下一次进攻前,造出能救命的雷火之事。
    过程繁琐而危险。扶苏先安排几人赤足立於埋於湿泥中的金属扎甲上,以消除静电,称量用的砝码,则用从平那里搜到的上好半两钱所替代。
    虽然上辈子他虽然没看过几本歷史小说,可终归处於对工科的兴趣,多读了几本书,还是对黑火药有所了解。
    在他脑海中的,不是他所说提到的“硫一,硝七,碳占二”的泛泛配比,而是人类经过1000多年的歷史中,无数次实验,得到的最优配比。
    火药是如雷鸣般炸响,还是只是如墨鳶一般仅能够弄出些许黑烟,核心要义便是配比与原料。
    可他的心始终悬著,尤其是在木炭与硫磺混合后,那最后加入硝石的一步。
    他將陶碗递给墨鳶时,下意识地往回缩了半寸。
    就在这时,远方隱约传来一声號角,虽模糊不清,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最后一步。”扶苏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微微颤抖,“记住,轻,慢,匀。你的小命,就在这分寸之间。”
    墨鳶隨即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陶碗。
    扶苏隨即又將同样的粉末递给了几位妇人,像老妈子一般嘮叨著叮嘱她们务必使用木勺,绝不可使用铁器。
    “一个时辰!”
    “要把那碾的儘可能地碎!混合时间不可低於一个时辰!一定要慢!中间要適当滴入少量烈酒,切不可完全乾燥!”
    “谨遵子恆之命!”墨鳶挺直了背,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小心翼翼地蹦躂跑开。
    扶苏笑著冲墨鳶挥了挥手,看著她小心翼翼碎步跑开的背影,心中不禁感慨这丫头的纯粹可爱,可隨即便被身后一个戏謔的声音打断,让他脸色一僵。
    “那个平,还说什么了嘛?”扶苏赶忙问道。
    他转头望向远方渐明的天际。
    长夜已尽,一丝鱼肚白从东方的山脊后渗出,將沉甸甸的墨蓝天幕悄然稀释。寒气依旧刺骨,但远山重叠的轮廓在渐明的天光里显露出清晰的墨色剪影。
    姜微微抬手,指向低矮的夯土垣墙:“那个贼將的性格极其坚韧狡猾...”
    顺著她手指方向看去,远处的垣墙上,放哨的妇孺身影在业已燃尽的篝火余烬旁瑟缩著。
    “他天亮之后还会继续进攻,昨晚的失败只会让他更加疯狂。”她话锋一转,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雷火之事究竟有多大威力?”
    “大到能救我们一命。”扶苏正色道。“除了墨鳶和你,別人我都不敢告知的配方的程度。”
    “那陛下没让你主持这雷火之事的锻造,多少有些可惜了。”姜笑道。
    “没办法,等你亲眼所见,才能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需要你继续审问那个平,我需要儘可能多的信息,包括贼將的性格,人数,兵器,来歷…”
    话音刚落——
    號角之声骤然再起,这次近了许多。
    “你倒是越来越像个將军了。”姜笑道。
    扶苏耸了耸肩,只是回道:“我去东南。”
    “我留守里属。”
    两人对视一眼,未再多言,分道扬鑣,各自转身没入渐亮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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