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周县寺,食时(7:00)。
预计內史腾到达,还有不到二十四个时辰。
阳周县寺坐落在城西高台之上,夯土为基,青瓦覆顶,远远望去便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入门为前堂,堂上三面筑墙,南面敞开,正对著院中的那棵老槐。槐树不知植於何年,树干粗须两人合抱,树冠却被人为砍去大半,只剩下几根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刑余之人举著断臂。
据说这是前几任县令的令,县寺之中,不容枝繁叶茂压过官威。
而临危正坐於县寺的宽敞前堂之中的,正是现在阳周县的守丞。
这守丞名为“安”,刚刚用过粟饭,手上不住地把玩著刚刚拿到的县丞铜印,隨手抓起几粒晚熟的桑葚,放进嘴中。
原本的阳周县最大的官,也就是俸禄“六百石”的县令;以及第二大的官,也就是俸禄“四百石”的县丞,这两人都因与蒙恬叛乱案有些瓜葛,因此被召回咸阳,等候陛下东巡后发落。
当然,能去咸阳还算是好的,主管阳周军事的县尉,连咸阳都去不了,和不少阳周的原官吏一起,永远留在了阳周县。
这场官场地震之大,以至於郡治已有行文,凡与蒙恬军有过公文往来者,皆需逐一核验,县寺诸吏也多被解送郡治。
以至於诺大的阳周县寺,乾脆剩不了几个人。
作为底下的兵,守丞安原先也想本著良心,为自己的老上司秉公直言两句,毕竟这阳周县本就是边军重镇,作为县令和县丞,哪有不与那蒙恬处好关係的道理?
而那与边军有公文往来皆需逐一核验,便更加荒谬,阳周县本就是边军物资粮草兵器调配的中心,有公文往来者又何止寥寥几人?
可一想到这等谋逆大案,若是自己多费口舌,说不定也会把自己捎进去。
所以他果断闭上了嘴,职位也从“一百石”的资深佐吏,变成“四百石”守丞,临时统筹一县事务。
也罢,挺好。
“想吃吗?”守丞举起一粒桑葚,瞥了一眼堂下。
扶苏被两个令吏按在县寺衙门的石子地上,死死趴在他的面前。
一缕晨光从大开的县寺外照了进来,照亮了扶苏被石子硌著的脸和被扫的乾乾净净的地面,却止步在了守丞的堆满竹简的桌案前。
守丞安身量中等,肩背微微有些佝,三角眼,下頜蓄著短须,此刻正穿著那身絳色官袍,坐在在县寺前堂的桌案后。
此时正值青黄不接之时,因此粟饭中掺了比上月更多的黑豆,这让守丞安吃的很不痛快,不过好在拿到凶犯,看来这守丞的“守”字,说不定有机会在今年上计之时去掉,真正变成这县里第二大的官“县丞”了。
“说吧,你是如何谋害公士恆的?”
他发问道。
扶苏漠然不语,只是默默盯著眼前这四十出头的秦吏。
就在那閭里垣墙的拐角,一个贼人从墙后猛地衝出,將他撞到在地。
还没等他反映过来,便被后面赶来的士伍当场按倒。
本想解释清楚,可那士伍隨即从他怀中找到了一张荆券,正是那贼人跑走时,丟在他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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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找姜娘!”他衝著墨鳶低声喊道,隨即死死抓住两个士伍,这才让墨鳶勉强逃出。
说起来,他在被那贼人撞翻前的一瞬间,確实考虑过犯一个小罪,把自己送进县狱,去看看蒙恬在不在里面。
好消息是,他甚至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老天爷就帮他实现了这个梦想。
坏消息是,不是小罪,为了让他进县狱,老天爷帮他打了不少富余量。
言出法隨。
他的运气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他只能安慰自己来都来了。
“怎么,不敢认?”守丞安微微侧头,看向旁边的令吏,“读。”
令吏旋即在桌案上抽出木牘,粗声粗气地读道:“据校长陈回报,他所带领的士伍抵达东里之时,协助和里典守卫东里的公士“恆”已然不知去向,疑似...被歹人所害。”
扶苏嘆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按照他的要求,为了避免林里与东里入住逆旅时的身份產生关联,所以在他入城时,便已改用东里一位牺牲在战场上公士的验,並委託和里典將其改名为“恆”,同时也叮嘱如果有人问起,便说此人兵荒马乱中下落不明。
而从林里拿到的隶臣验亦没丟,还留在身上。
待被绑到县寺,这才又细细地搜了一遍身,找到了作为隶臣时的验,而在这守丞安的脑袋中,便產生了一个美妙的故事——这人原本是个隶臣,加入贼匪之后,刺杀了公士爵位的“恆”,拿走了公士“恆”的验。
这道理实在太顺了,顺得让扶苏不禁觉得,如果在上头安位置坐的是他,也会这么想。
“若你不认,那便告诉我,你是谁?”
守丞安眯著三角眼,打量著堂下这个沉默的“隶臣”,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扶苏不语。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早已丟掉了监军印和虎符,这至少让他真正想要藏住的公子身份没有立即暴露。
可此刻他也不能说自己就是那上造恆。
毕竟,知道他化名为上造恆的人只有东里里典一人,但凡这安能从阳周县里找到第二个东里的人,身份就会立马暴露无遗。
守丞安也不急,又捏起一颗桑葚,这次没急著吃,而是用指甲轻轻掐著,感受著果实的饱满。
他喜欢这种案子,人赃並获,逻辑清晰,上报的文书都不用费心思编。比起那些牵扯乡里、需要多方核验的贼盗案,或是上头催问、线索却像断头路的麻烦事,眼前这个案子简直像是秋日里熟透的桑果。轻轻一拋,这甜中带著一丝酸的功劳就落进嘴中。
“回上官...奴婢作为隶臣,只是捡到了上造公的验...实在是不知那上造恆的下落。”扶苏语气不卑不亢。“还请上官明察。”
“捡到的?”守丞安几乎要笑出声。
他把桑葚丟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任由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多熟悉的说法,十个贼人里有八个都这么说。
他討厌麻烦,更討厌那些试图用拙劣谎言给他製造麻烦的人。
“嗯,捡得好。”他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愉悦,嘲讽道:“专捡有爵者的验,还专在死无对证的时候捡。”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扶苏的脸,“你怎么不捡个更大的?比方说...公子扶苏的?”
旁边的令吏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守丞安靠回凭几上,满足地嘆了口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文书上报后,郡里批覆的“察吏明断”四个字。这个“守”字,兴许真能因这桩乾净利落的案子早些去掉。
至於这人的同伙?他倒是听说了,可贼人嘛,估计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那都是麻烦,他才不想深究。证据已经齐备,就像一只完好的漆盒,何必非要撬开看看里面是否还有夹层?
“验,在你身上;公士恆,据报失踪。你说你是捡的...”他拖长了音调,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在寂静的堂上格外清晰,“那谁又能证明,你不是杀了他,再捡了他的身份,想换个活法呢?”
合理,扶苏暗想。
守丞安挥了挥手,示意令吏將记录的木牘拿过来,隨即挥毫写下“盗验、杀爵”四个字,觉得无比妥帖。
案子就该这么简单明了。他蘸了蘸墨,准备在相关律令下画上確认的记號。
“拿我印来,待我拿到口供,写完爱书,盖上印后,今日便將这蟊贼移送郡治,后日內史大人就要来了,没时间跟这蠢蟊贼多费口舌!”
“慢!”扶苏突然高喊。
他心念电转。
如果入不了阳周县的县狱,这不是纯折腾人玩呢?
守丞安笔尖一顿,墨在简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有些不悦地抬头,最討厌临门一脚时横生枝节。
“怎么,可还有辩白?”守丞安笑道,指尖却不耐地敲著案几。
“我確实是那隶臣,上官何不按照传所登籍贯,向蜀郡寄去爱书,去问问我都犯过了什么罪?”扶苏回道。“既然已被上官抓住,下人自知难逃一死,倒不如给上官送份大礼,这样我死之前,也承蒙上官多多关照,好赖做个饱死鬼。”
“大礼?”
守丞安敲著案几的指尖停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將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但...万一是真的呢?一个身上背著多重案件的亡命之徒,若能经由他手深挖出旧案,甚至牵连出同党,这功劳可比眼前简单的“盗验、杀爵”要厚实得多。“守”字不仅定去掉,还能在考课上得个“最”等。
风险呢?无非是多关一月罢了,发道文书去蜀郡查证。人是铁证如山跑不了的,案子还是他的。若这隶臣虚张声势,到时再移送郡治不迟,无非晚一月。这买卖...似乎做得。
他脸上的不悦如潮水般退去,拊掌笑道:“妙!不想还是个知情识趣的壮士!”
他挥了挥手,语气都热切了几分。“来人,先不忙用印。按此验所载,速擬爱书,急递蜀郡郡县,问问这位壮士究竟留了多少厚礼与本官。”
他隨即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叮嘱下人:“爱书用那县丞的印,不要用县令的!若不然,得了功劳,上头问起,反倒说乱用印璽,被人抓住嚼舌!”
“至於汝嘛...”守丞安掐起一颗饱满的桑葚,亲自走了下来,餵到了扶苏嘴边。“汝若让我这『守』字去掉,那本官也不做坏人,便让你最后这段日子,过得比那公士恆还舒坦。可若让本官白欢喜一场...”
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掛著笑,声音恢復如常。
扶苏亦乐呵呵地回道:“那便有劳上官了。”
隨即起身,在两个佐吏的胁制下,不慌不忙地走向了县寺旁的县狱。
第55章 县寺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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