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永夏是被耳畔连绵不绝的流水声唤醒的。
不是山涧奔涌的激湍,也不是溪泉淌石的清响,而是自山洞穹顶渗落的雪水,顺著冰冷的岩壁蜿蜒而下,匯作细流在洞底积成浅洼,滴滴答答,又连成一片哗啦啦的轻响,缠缠绕绕地钻入耳膜,在死寂的天地间,成了唯一鲜活的声响。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动作带著久臥后的僵硬,后背抵著的洞壁冰寒刺骨,粗糙的石面混著融化的雪水,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股寒意顺著肌理往骨缝里钻,让他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的睡意。
指尖下意识地按在地面,触到的是冻得坚硬的冻土,混著细碎的冰碴,硌得指腹生疼。
他缓了缓神,撑著地面站起身,腿脚因长时间蜷曲而发麻,每挪动一步,都带著酸胀的钝痛。
山洞不深,入口处漏进一片惨白的天光,亮得有些不真切,没有朝阳的暖,也没有落日的柔,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凝滯的白,悬在天地之间。
他扶著洞壁缓步走出,刚至洞口,一股凛冽的寒风便卷著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像细针轻扎,又冷又麻。
抬眼望去,入目之处,儘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山峦、沟壑,所有的轮廓都被厚雪抹平,天地融为一色,只剩下单调到极致的白,晃得人眼睫发涩,连视线都难以长久聚焦。
宋永夏站在洞口,望著这片冰封的世界,眉头微蹙,脑海中一片空茫。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从踏入这片雪域开始,日月便彻底隱去,天地间永远是这般惨白的白昼,没有晨昏交替,没有四季更迭,连风的走向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时间在这里,成了最虚无縹緲的东西,像是被漫天大雪彻底掩埋、吞噬,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跡。
是三天?还是三个月?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些许时间的印记,可脑海中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岭,只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只有寒风卷著雪沫呼啸而过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分不清昼夜,算不出时日,连自身的疲惫与飢饿,都在这永无止境的纯白中,变得模糊而迟钝。
唯有怀中紧贴著胸口的那捲法卷,是唯一的清醒。
硬挺的纸卷隔著衣料,抵著心口,触感清晰而实在,那是他在这片虚无雪域中,唯一的依仗与方向。
法卷上的纹路虽未展看,可那隱隱传来的、属於目的地的牵引感,却时刻清晰地提醒著他——他离要去的地方,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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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清晰的牵引,像一枚沉在心底的锚,瞬间稳住了他因时间虚无而泛起的茫然与焦躁。
宋永夏轻轻吁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薄雾,旋即被寒风卷散,心底的不安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踏实的篤定。
只要离目的地更近一步,所有的跋涉与煎熬,便都有了意义。
腹內传来一阵空空的轆鸣,提醒他该补充气力了,他从身侧的雪堆里翻出昨日猎到的野兔,早已被雪域的酷寒冻得硬邦邦的,皮毛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
寻了处背风的凹地,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截乾枯的木柴——这是他一路小心翼翼积攒下来的,在这寸草不生的雪域,枯木比什么都珍贵。
指尖凝起一丝灵气,轻弹而出,落在柴堆上,淡青色的灵气触到乾柴,瞬间腾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橘红色的光焰在一片惨白的雪地里,晕开一抹难得的暖意。
他將野兔架在火上,火苗舔舐著兽皮,渐渐烤出滋滋的声响,油脂顺著兔肉的纹理滴落,砸在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漫开来,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意,也填满了空寂的鼻腔。
宋永夏就著火光,大口地將烤兔捲入腹中,烫热的肉香顺著喉咙滑入胃里,暖意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走了大半的饥寒与疲惫。
他吃得极快,不敢多做耽搁,在这危机四伏的雪域,每一分停留,都可能暗藏凶险。
吃完最后一块兔肉,他抬手挥散了余火,用积雪將火烬彻底掩埋,不留半分痕跡。
隨后拍了拍身上的雪屑,重新紧了紧怀中的法卷,抬眼望向山脉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法卷指引的方位,也是他唯一的前路。
没有丝毫犹豫,他迈步踏入了深雪之中。
靴底陷进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雪粒顺著靴筒往里钻,瞬间融化成冰水,浸得脚踝冰凉。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埋著头,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著北边前行。
这片不知岁月、不分昼夜的雪域,从不是什么安寧之地。
一路走来,他早已数不清遭遇过多少妖兽。
有藏在雪下、口吐冰刃的雪狸,有盘旋天际、利爪能撕裂坚冰的雪隼,还有潜伏在冰缝中、通体雪白的巨蟒……
侥倖,他活到了现在。
也正因如此,越是靠近目的地,他心中的警惕便越是提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刻的他,感官尽数张开,耳尖捕捉著风里每一丝异常的响动,目光扫过周遭每一片雪堆的轮廓,灵气在体內缓缓流转,时刻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凶险。
哪怕周遭依旧是死寂的白雪,哪怕视线所及空无一物,他也依旧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得稳妥,绝不冒进。
“应该用不了一日,便能到了。”
又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的双腿已经泛起酸胀的麻木,久到天光依旧惨白得没有半分变化,宋永夏忽然发觉,脚下的积雪变得越来越深。
起初只是没过脚踝,渐渐没到小腿,再往前走,积雪竟深深掩盖了小腿肚,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比之前多上数倍的力气。
雪面看似平坦,实则鬆软,下方藏著看不见的沟壑与冰隙,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復。
宋永夏看著没膝的深雪,眉头拧得更紧,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並非畏惧寒冷,以他引气修士的体魄,这点酷寒尚不足以伤及根本,可他怕的是这看似平静的雪面下,暗藏的深渊与险地。
若是无意间踏空,跌入那被厚雪掩盖的冰渊之中,就算有一身灵气,怕是也难逃困死冰封的下场,那般结局,当真是倒霉透顶。
念及此,他不再迟疑,当即运转体內灵气。
淡微的灵气顺著经脉流转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气罩,將他周身半尺之內的积雪轻轻推开,虽不能彻底清出一条通路,却也让脚下的积雪变得疏鬆了几分,减少了陷足的风险,也避开了雪下暗藏的坑洼。
他就这般靠著灵气护持,一步一顿,继续向著山脉深处前行。
周遭的景象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白,雪岭连绵,望不到尽头,连风的声响都变得单调而重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活物,在这片冰封的死寂中,孤独地跋涉。
不知又行了多少时辰,眼前的地势忽然变得平缓,四周的雪岭向內收拢,形成一片开阔的盆地,雪面平整如镜,连一丝风卷的痕跡都没有。
宋永夏停下脚步,站在盆地边缘,缓缓闭上眼,感受著怀中法卷传来的清晰牵引。
没错,就是这里。
按照法卷所给的指引,他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望向这片空旷的盆地时,眸中却泛起了浓浓的疑惑。
入目之处,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厚雪,还是厚雪。
没有建筑,没有洞窟,没有奇山异石,甚至连一根枯木、一块碎石都寻不到,天地间只剩下单调到极致的纯白,与他一路行来的雪域,没有半分不同。
这里就是法卷指引的终点?
宋永夏眯起双眼,目光扫过盆地的每一个角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数遍,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心底的疑惑渐渐升起,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难道是他走错了方向?还是法卷的指引出了差错?
他站在原地,静立片刻,压下心头的纷乱,重新冷静下来。
一路行来,法卷的牵引从未偏差,每一次方位的指引都精准无误,绝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出错。
想来,法卷所標註的,並非具体的点位,只是这片地域的大致范围,真正的玄机,藏在这片盆地的某处,只是被厚雪掩盖,未曾显露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宋永夏心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篤定。
他不再迟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长长的木桿——这是他早前途经一片枯林时削制的,本是用来探雪下深浅,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抬手脱去身上的棉衣,只著单衣站在寒风中。
凛冽的冷风瞬间卷著雪粒扑在身上,冰冷的触感顺著皮肤往里钻,冻得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肩膀,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周身。
可他只是咬了咬牙,將棉衣展开,仔细地绑在木桿的顶端,缠了一圈又一圈,確保牢固之后,才握著木桿,用力將其插入脚下的积雪之中。
木桿深深扎进雪层,直抵冻土,顶端绑著的棉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成了这片纯白盆地中,唯一醒目的標记。
冷风越发凛冽,刮在身上像冰刀割过一般,疼得刺骨。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运转灵气抵御寒意,不过片刻,便適应了这刺骨的冷。
他终究是引气修士,体魄远超常人,短暂的寒冷虽难耐,却绝不会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只是这雪域的寒,实在是冷得超乎想像,冷入骨髓,冷透经脉,连灵气流转,都带著几分滯涩。
“哎,只能说此地当真是冷得稀奇。”
他低声吐槽了一句,声音被寒风捲走,散在空寂的雪地里。
事不宜迟,他定了定神,按照既定的方向,先向著北边迈步而去。
盆地远比想像中开阔,加之积雪深厚,步履艰难,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气力。
宋永夏沿著正北方向,一步步前行,目光紧紧盯著脚下的雪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凸起、凹陷,或是顏色的差异。
可无论他走得多远,看得多细,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白,雪面平整如镜,连半分异常都寻不到。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的双腿已经酸胀难忍,久到怀中的法卷都被捂得温热,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雪原,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玄机。
宋永夏停下脚步,望著空茫的北方,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循著记忆,向著標记木桿的方向折返。
一路往回,依旧是单调的白雪,唯有那杆绑著棉衣的木桿,在远处的雪地里渐渐清晰,成了唯一的方向。
回到原点,他站在木桿旁,稍作歇息,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隨即再次迈步,向著东边搜寻而去。
东边的地势与北边別无二致,依旧是深雪覆野,天地一白。
他依旧走得仔细,感官全开,灵气时刻戒备,可结果与北边如出一辙——除去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当真什么也见不到,连一丝不同於积雪的痕跡都没有。
心底的焦躁渐渐升起,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急,越是靠近终点,越是要沉住气,玄机必定藏在这里,只是他还未寻到而已。
如此安慰著自己,他再次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原点。
宋永夏不再耽搁,伸手將木桿上的棉衣解下,重新裹在身上。
厚实的棉衣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酷寒,暖意重新包裹住身体,冻得僵硬的四肢渐渐舒缓开来,连带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四个方向,南是他来时的路,北与东皆已寻遍,一无所获,如今只剩下西边。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西边,宋永夏裹紧棉衣,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坚定,隨即迈开步伐,向著西边快步而去。
身上有了棉衣的庇护,大量的寒冷被隔绝体外,他无需再耗费灵气抵御严寒,气力充足,脚下的速度也因此提升了不少,在雪地上踏出一串密集的脚印,向著盆地西侧延伸而去。
他在心中默默掐算著大致的时间,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周遭的白雪依旧单调,天光依旧惨白,可他的目光却越发锐利,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法卷指引的地方,绝不会空无一物。
就在他走得心神紧绷,几乎要將周遭的白雪刻入眼底时,视线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於平整雪面的轮廓。
那是一片常人极难发觉的突起,浅浅地伏在雪地里,与周遭的厚雪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看出半分差异。
宋永夏的心臟猛地一跳,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被一股狂喜击中,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从缓步变成疾走,又从疾走变成奔跑,靴底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沫,向著那处突起狂奔而去。
心底的激动难以抑制,一路的跋涉,一路的孤寂,一路的凶险,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狂奔片刻,他终於奔至那处突起旁,俯身扒开表层的浮雪,指尖刚触到雪下的硬物,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极艷的色彩,在一片惨白的雪地中,显得格外诡异,格外醒目。
那是一片绿盈盈的树叶。
鲜嫩,饱满,带著鲜活的生机,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仿佛刚从枝头飘落,连一丝霜寒都未曾沾染。
宋永夏的动作猛地顿住,盯著那片绿叶,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这冰天雪地、酷寒刺骨的地方,连枯草都难寻一株,竟然还能有活著的树?
还能有这般鲜嫩的绿叶?
这太诡异了。
震惊之余,宋永夏的好奇心与期待感瞬间拉满,他不再犹豫,双手扒开积雪,奋力向上连续攀爬。
身下的突起並非土坡,而是被厚雪掩盖的高地,越往上爬,积雪越薄,空气中的寒意,竟隱隱有了一丝极淡的暖意,与下方的酷寒截然不同。
他爬得极快,心中的期待越来越盛,直到他攀上高地的顶端,站在高处向下望去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眸中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错愕。
在这片万里冰封、纯白死寂的雪域之中,在这片他寻了许久的盆地西侧,一棵参天巨树,就那样静静地矗立著,拔地而起,直衝天际。
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纹理苍劲,如同盘龙臥虎,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入地下,衝破厚雪的覆盖,裸露在外,尽显苍劲之力。
树冠更是大得惊人,枝椏横斜,向外无限延展,隱天蔽日,將大片的雪原都笼罩在树荫之下。
满树的绿叶繁茂葱蘢,层层叠叠,在惨白的天光下,泛著鲜活的绿光,与周遭的皑皑白雪形成极致的反差,美得惊心动魄,又诡譎得让人心悸。
没有狂风撼动枝叶,没有寒雪沾染绿意,这棵巨树,就那样在酷寒的雪域中,独自生长,独自繁茂,成了这片纯白世界里,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异色,也是宋永夏跋山涉水、跨越万里雪域,最终寻到的终点。
他站在高地上,望著眼前这棵隱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久久未语,唯有怀中的法卷,传来愈发清晰的温热牵引。
第63章 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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