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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剑

    “来了?”
    杨静柔连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忙不迭地把两人往屋里引,生怕门外的风雪冻著他们,“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暖和,別在门口站著,风雪都灌进来了。”
    两人应声跨进门槛,带著一身的寒气涌了进来,炭盆的热气瞬间裹了上去,肩头的积雪立刻开始融化,顺著衣摆往下滴水,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杨静柔反手把厚重的木门关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外呼啸的风雪和漫天的白,刚要张口问问路上顺不顺利,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勾住了似的,一下子钉在了宋永夏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他手里正握著一把剑。
    杨静柔活了二十多年,平日里见过猎户手里磨得能劈开冻骨的猎刀,见过镇上鏢局武师隨身带的、能砍断积雪下粗木的佩剑…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把剑。
    她不过一介凡人,不懂什么修行法门,也辨不出什么神兵利器,可只一眼,她就知道,这把剑绝非凡物。
    剑身通体莹白,比屋外落了十数年、从未化过的积雪还要纯粹,比山巔冻了百年、从未见过暖阳的寒冰还要清冽,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剑身上流转著一层极淡的白光,不是雪光反射的那种刺眼的亮,是寒夜里落在雪原上的月光,温温柔柔的,却又藏著一股压不住的凛然锋芒。
    哪怕只是静静握在手里,那股清冽的寒气都压过了屋外漫进来的风雪气,隔著两步远,都能直直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明明是在暖烘烘的屋里,杨静柔却莫名觉得指尖一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在这片常年大雪的地界里呆了三年了,早已见惯了白,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白——乾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锋利得能劈开这漫天漫地、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风雪。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宋永夏握在手里,却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每一寸剑身都在无声诉说著自身的不凡。
    杨静柔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如今天刚蒙蒙亮,雪下得正紧,路都被积雪埋得看不清,宋永夏就带著这么一把剑到来,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像风雪里的雪片,在她心里打了个转,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头,挠得她心尖发痒。
    她忍不住又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把莹白的剑,隨即又抬起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宋永夏的脸上,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疑惑。
    说话间,宋永夏已经侧身让过了身位,寧春禾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她的目光刚扫过屋子,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宋和垣。
    小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身上穿著里外三层的厚棉袍,连领口袖口都缝了软和的兔毛,圆滚滚的像个雪地里的小糰子。
    他迈著还不太稳的小短腿,噠噠噠地踩著青石板地朝著寧春禾跑过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著,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
    寧春禾立刻弯下腰,脸上的笑意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稳稳地牵住了他伸过来的小胖手。
    小傢伙的手软软的,暖暖的,还带著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热度。
    寧春禾小心翼翼地牵著他,避开了屋中间烧得正旺的炭盆,慢慢走到靠窗的座椅边。
    她先抬手用自己的袖子拂了拂座椅上的浮尘,才小心翼翼地把小傢伙抱了上去,又伸手帮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擦了擦他嘴角沾著的一点奶渍,低头凑到他冻得微红的小耳朵边,低声跟他说著什么,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另一边,宋永夏看著寧春禾安顿好了宋和垣,才收回目光,抬脚朝著杨静柔走了过来。
    他手里依旧握著那把剑,只是刻意把剑往自己的身侧收了收,剑刃牢牢朝著自己,生怕剑身上的寒气冻著杨静柔,更怕不小心伤了她。
    他走到杨静柔身侧站定,刚要开口,就看见杨静柔的目光还黏在他手里的剑上,眼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
    杨静柔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还有压不住的好奇。
    她抬手指了指宋永夏手里的剑,指尖都没敢离得太近,只遥遥地指了一下,就飞快地收了回来,仿佛怕被那股清冽的寒气冻伤一般。
    “永夏…这是?”
    宋永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有千头万绪的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轻轻动了动,抬眼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又很快收回目光,落回杨静柔的脸上,语气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答道,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扎扎实实,敲在杨静柔的心上。
    “说来话长…不过这剑,確是要留给和垣的。”
    “留给和垣?”
    杨静柔一下子就愣住了,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震惊,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永夏大清早带著这么一把神兵一样的剑过来,竟然是要给宋和垣的。
    要知道,如今的宋和垣,才刚刚四岁多一点。
    还是个话都说不太利索,跑快了就会摔跟头,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
    平日里连个木勺子都握不太稳,吃饭还要人喂,在雪地里走两步就会摔进雪堆里,瘪著嘴红著眼眶找娘亲,晚上睡觉还要抱著她的胳膊,才能在这常年寒冷的夜里睡得安稳。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娃娃,宋永夏竟然说,要把这样一把一看就非同寻常、甚至带著凛然锋芒的剑,留给他?
    杨静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愣愣地看著宋永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屋里的热气熏晕了,听错了话。
    宋永夏看著她震惊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神色,反而更认真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篤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仿佛在说一件再確定不过、就像这窗外的雪每年都会落一样的事。
    “是了,留给和垣。”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杨静柔,看向了坐在座椅上,正歪著头听寧春禾说话的宋和垣,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期许。
    那目光太复杂,像是透过这个小小的孩子,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以后。
    隨即他又收回目光,落回杨静柔的脸上,放缓了语气补充道:
    “等到八岁的时候,他能修炼了,便给他。”
    杨静柔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她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一辈子都没碰过修行的门槛,可这些年,宋永夏和寧春禾偶尔也会提起一些修行相关的事,她听得多了,也多少对修行这件事,有了些零碎却深刻的了解。
    她知道,修行不是谁都能修的。
    山外多少抱著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冒著风雪翻过大山,去寻传说中的山门拜师,最后都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回来,说根骨不行,没有天赋,连修行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也听宋永夏说过,一个人能不能修行,全看天生的根骨,看经脉通不通畅。
    若是天生没有天赋,全身上下没有一条经脉是畅通的,那就算是耗尽一辈子的时间,砸进去再多的心血,也不可能走上修行之路。
    这是天定的事,就像这地界的雪永远不会停一样,半点都勉强不来。
    可宋永夏刚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篤定了。
    篤定得就好像,宋和垣天生就有修行的天赋,天生就有畅通的经脉,八岁那年,定然能顺顺利利地走上修行之路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一点多余的担心,就像这件事是板上钉钉,早就註定好了的。
    杨静柔的心里更疑惑了。
    她看著宋永夏认真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莹白的剑,心里的好奇,像被风吹起来的雪片,一下子就窜得老高,瞬间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
    为什么永夏这么篤定,和垣一定能修行?难道是因为这把剑?
    还是说,和垣天生,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样?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心里翻涌著,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连呼吸都跟著放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宋永夏那句“说来话长”,让她知道,很多事,不是现在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也不是在这个孩子还在身边的暖屋里,能摊开来说的。
    杨静柔压下心里翻涌的疑惑,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宋永夏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的座椅上。
    宋和垣正跟寧春禾玩得开心。寧春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颗裹著糖纸的飴糖,放在手心里逗他,小傢伙伸著小胖手,够了半天都够不到,急得小眉头都皱了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逗得寧春禾笑弯了眼,连窗外的风雪声,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杨静柔看著他,心里那股翻涌的好奇与疑惑,突然就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盖了过去。
    那情绪太复杂了,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涩的、暖的,全都搅和在一起,堵在她的胸口,让她的鼻子莫名地一酸。
    宋和垣慢慢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刚生下来时,只有一点点大,在这寒冷的雪地里连哭都没力气的小奶猫了。
    他长开了,眉眼越来越清晰,脸颊肉嘟嘟的,可那轮廓,那神態,却越来越像一个人。
    像宋永春。
    特別是那双眼睛。
    不是寻常人那样的深黑色,是浅浅的褐色,像秋日里晒透了的琥珀,又像雪夜里映著月光的冰面,乾净、透亮,带著一股子天生的执拗劲儿。
    当年,她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著,一眼就陷了进去,记了一辈子。
    现在,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长在了她的孩子脸上。
    每次小傢伙睁著这双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她“娘亲”的时候,她都觉得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怀念、委屈、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既希望孩子能像他的父亲,又怕他像他的父亲,怕他走上那条她拼尽全力都想让他避开的路,怕这漫天的大雪,终究还是留不住他。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不远处的孩子,看著他笑,看著他闹,看著他皱著小眉头跟寧春禾撒娇,眼眶不知不觉地就有点发热,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宋永夏站在她的身侧,把她脸上的神色变化,一丝不落的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著她望著宋和垣的眼神,看著她眼里泛起的湿意,看著她微微抿起、微微发颤的嘴唇,哪里还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想起了宋永春。
    宋永夏心里轻轻嘆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住了她看向宋和垣的视线,把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拉家常般的口吻,开口打断了她翻涌的情绪,把话题从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未知的將来,拉回了眼前的烟火日常里,拉回了这暖烘烘的、能挡住风雪的石屋里。
    “静柔姐,当下是应该找个先生来家里,给和垣教下识字了。”
    杨静柔被他的话拉回了神,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没来得及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用力把那些翻涌的、酸涩的情绪都藏进了眼底深处,隨即点了点头,顺著宋永夏的话接了下去,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沉稳,像这石屋的墙,能挡住所有的风雪。
    “是了,他已经四岁了..也是时候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可一转眼,宋和垣就已经四岁了,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纪了。
    不管以后他能不能走上修行的路,不管这把剑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未来,读书识字,明辨是非,都是该学的。
    这是她能给孩子的,最踏实的东西。
    她说完,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一丝为人母的柔软,还有一丝对孩子未来的、淡淡的期许。
    她抬眼,先看了一眼身侧的宋永夏,眼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隨即她又转过目光,看向了不远处座椅上的宋和垣与寧春禾,看著两人闹作一团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连眼底的湿意,都化作了温柔的暖意。
    就在这时,灶房里传来了粥锅沸腾的咕嘟声,混著更浓的杂粮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隨即又归於平静,把屋子烘得更暖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两层麻纸糊住的窗户,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连带著那把靠在宋永夏身侧的剑,都被晨光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莹白的剑身映著窗外漫天的白雪,竟像是和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杨静柔回过神,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笑著招呼屋里的人,语气里带著当家主母的热络与暖意,把刚才那些关於剑、关於修行、关於过往的心事,全都暂时放到了一边。
    “好了好了,別的话稍后再说,都先来吃饭了!”
    锅里的粥正热,碗碟都已经摆好,一屋子的暖意,一桌子的烟火气,还有眼前笑著闹著的人,都在这漫天风雪的清晨,凑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窗外的大雪还在簌簌地下著,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而那把莹白的剑,就静静立在暖烘烘的屋里,像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像一个无声的约定,藏著一个四岁孩子的未来,藏著一段被风雪掩埋的过往,也藏著所有人都隱隱期待的、即將破开漫天风雪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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