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
刚登基不足一月的刘辩,一把甩开了身边小黄门的搀扶,快步走入內殿。
旋即对著端坐於御座之侧的何太后,带著哭腔躬身行礼:
“母后!这皇帝......这皇帝儿臣当得实在憋屈!”
何太后一愣,连忙挥手斥退左右宫人,只留贴身侍女守在殿门,柔声问道:
“陛下刚登大位,何事如此动怒?”
“何事?”
刘辩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愤懣:
“今日朝会,朝臣奏请的州牧任免、钱粮调度,全是大將军府事先定好的!”
“满朝文武,都只看舅舅的脸色说话,儿臣坐在御座上,如同一个摆设!”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过。
说到最后,刘辩双眼通红,滴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
“还有各地送来的奏章,全是先送大將军府,舅舅看过了,才挑些无关紧要的送进宫来!”
“不仅如此,宫里的宿卫,他换了个遍,现在儿臣身边的人,全是舅舅的心腹!儿臣连跟谁说句心里话,都要被人盯著!”
“母后,舅舅是大將军,儿臣能坐上这皇位,舅舅也是出了大力。”
“可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是儿臣的天下!他现在这般霸道,什么都不让儿臣碰,儿臣与傀儡何异?”
这句话如一柄尖刀,狠狠插在了何太后的心上。
她原本还想安抚几句:
“说你舅舅是为了帮你稳固皇位。”
“说如今朝局不稳,等过一段时间,就让你亲政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先帝驾崩、自家哥哥诛杀蹇硕以来,京师兵权都是一直握在其手。
而后录尚书事的他,更是总揽了朝政大权。
官员任免、奏章批阅、军队调度,全由大將军府一言而决。
別说年幼的刘辩,就连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能插手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之前她还只当是兄长顾全大局,帮她们母子镇住朝堂。
可刘辩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她。
自己这个哥哥的权柄,似乎已经大到足以架空皇权的地步了。
今日他能架空皇帝,明日,就能架空她这个太后。
到那时,何进想废立皇帝,废了他这个太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何太后的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她颤抖著將刘辩抱在怀里,双手轻轻抚过自己儿子的后背。
嘴里不停地说著安抚的话语。
只是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神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稟报:
“太后,中常侍张让、赵忠,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稟报,而且......”
“而且什么?”
何太后厉声喝问道。
侍女被嚇了一跳,赶忙回道:
“而且涕泪不止,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何太后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殿门一开,张让、赵忠二人赶忙爬了进来,头髮散乱,一身素服,连鞋都没穿。
两人赤著脚跪伏著爬进殿內,对著何太后与刘辩,连连叩首。
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很快便渗出血跡。
“太后!陛下!救命啊!”
“大將军受袁绍等人蛊惑,欲尽诛宫中常侍、小黄门!”
“奴才们侍奉先帝数十年,拼死护持太后和陛下,绝无异心,求太后、陛下明鑑垂怜,给奴才们一条活路!”
两人说著说著,不由得涕泗横流,声音悲切发颤,闻者心酸。
何太后看著下方已经哭成泪人的二人。
心中也是有些戚戚然。
自家哥哥最近在大规模清扫宦官的事情她已经听说。
本来她还不想管。
可一听到自己儿子刘辩的哭诉,她心中也是不由得害怕起来。
她长居深宫,很难直接接触外官。
唯一的联繫只能是依靠宦官。
张让他们一旦被清扫完,她这个太后恐怕就剩个名號了。
到那个时候,她们母子不是彻底成了傀儡?
刘辩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又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脸上也露出了怒色,对著何太后道:
“母后,舅舅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了!这些常侍侍奉先帝多年,何至於要赶尽杀绝?”
何太后闻言,点了点头。
她看著张让、赵忠,柔声道:
“你们起来吧。大將军不过是被身边的奸佞小人挑拨,並无心尽诛尔等,不必如此惶惶。”
张让、赵忠却依旧伏地不起,哭声更悲:
“太后、陛下不知啊!袁绍、何顒等人恨我等入骨,日日在大將军面前罗织罪名,必欲將我等斩尽杀绝而后快!”
“大將军兵权在握,一旦下定决心,我等死不足惜!”
“可宫省之內,若无太后与陛下的心腹之人,届时大將军一手遮天,內外隔绝,太后与陛下,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任人拿捏了啊!”
何太后闻言脸色骤然一沉,猛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你们安心回省中当值,此事有我与陛下做主。”
“从今往后,没有我与陛下的詔命,谁敢擅动宫省中常侍、小黄门分毫,以谋逆论处,定斩不赦!”
张让、赵忠心中悬著的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却依旧是涕泪交零的惶恐模样,连连叩首谢恩,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这才战战兢兢地躬身退下。
走出宫门,二人脸上的泪水与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张让和赵忠在宫中当了几十年的太监,从微末一直爬到权倾朝野的地步。
他们不像何进有妹妹支持,他们什么都没有,全凭著自己走到现在。
其中苦痛,其中艰险,又有谁知?
不说別的,对於人性的认识,张让和赵忠不会比所谓清流名士,所谓的朝廷大员差。
赵忠压低声音对著一旁的张让低声道:
“太后与陛下已然动怒,何进兄妹失和,我等总算有了靠山!”
张让则是微微眯起眼睛:
“不急,这只是开始。”
“何苗和舞阳君那边你打点的如何?”
赵忠连忙頷首:
“那些金银早已送入何苗府中与舞阳君私宅。”
“两人都已应允,愿意入宫向太后进言,力阻大將军诛宦。”
何进的家庭构成有些复杂。
何进的父亲结过两次婚。
第二任妻子就是现在的舞阳君。
何进与何苗和何太后並不是亲兄妹。
这或许也是何太后始终对她这个哥哥心有防备的原因。
“何进优柔寡断,何苗贪利畏祸,太后见识短浅,皇帝年幼无知。”
张让顿了顿,目光投向长乐宫方向:
“局势虽说於我等不利,但对手太过愚蠢,运作的好,未必不是我等再起之时。”
第八十九章 各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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