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毅咬着牙从地上跪了起来。
他俯下身,一手托住龙椿的膝窝,一手托住龙椿的后背,堪堪将人抱了起来。
他想将人抱出城去,找医生救治。
但即便他穿了防弹衣,那三颗子弹也还是将他伤的不轻。
他明显感觉到子弹已经破开他的皮肉了,只是受了防弹衣的阻碍,没有穿透而已。
韩子毅抱着龙椿晃了两下,快要站直时,他眼前忽然回放起了龙椿为他挡枪的画面。
他本该在这个画面里看到爱情的。
可惜看到最后,他只看的两眼发黑,周身无力。
最终,韩子毅咚的一声跪倒在地,晕了过去。
......
龙椿醒来时,恰逢一个绵绵的阴雨天。
天津下雨的日子不多,秋初偶有几场雨,都是寒意深重的冷雨。
白墙木地板的高级病房里,龙椿幽幽转醒。
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饿。
猛烈的饿,剧烈的饿。
龙椿难受的一皱眉,只想到打她能挣钱开始,还从来没这么饿过。
她窝在柔软的大枕头里长长的吸了几口气。
然后就发出了一种,她自己都从来没听过的虚弱声音。
“有......吃的吗?”
趴在她床边的韩子毅猛然一抬头。
他脸色憔悴,胡青也长出来了,军装衬衣皱的像被猫抓了。
“你醒了?”他问。
龙椿听见他的声音后,才惊觉自己虽然醒了,却还没有睁开眼睛。
她挣扎着睁了眼,又在睁眼的一瞬间里,看到了满眼血丝的韩子毅。
她难受的想要从被窝里把手抽出来,可韩子毅却按住了她。
“哪里难受?还是饿?莱玉阳!把外间热的汤送进来!再把杨大夫叫来!”
龙椿在韩子毅的吼声里,懵懂的反应了片刻。
她至此才发觉,自己竟然还没有死。
韩子毅给龙椿喂鸡汤的时候,龙椿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背后靠着四个鹅绒枕头,满眼怨毒的看着韩子毅。
“你穿防弹衣了”
韩子毅拿着勺子的手有点发颤。
“穿了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子毅脖子勾的更低了些。
“......你也没问”
话至此处,无需再言。
龙椿抢过汤碗泼了韩子毅一头一脸,又捎带手的把碗砸了。
韩子毅不做反抗,自顾自出去洗了把脸,又重新端了一碗汤进来,接着喂龙椿喝。
一连四碗汤见底,两根鸡腿下肚。
龙椿舔了下嘴角,虚弱道:“不行,汤汤水水不顶饱,你去给我找热烧饼来,要芝麻多的”
韩子毅点头:“行,你上厕所吗?我扶你上了再......”
韩子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龙椿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我叫个丫头来吧”韩子毅道。
龙椿扭脸看向窗外,意思是赶紧滚。
韩子毅会意,缓缓起了身。
然而他这厢还没从屋里走出去,柏雨山就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西装进了屋。
比之憔悴的韩子毅,他看着倒是有人样多了。
他原本是要跟韩子毅打个招呼的,可一见龙椿醒了后,他就顾不上韩子毅了。
柏雨山这人很少慌张,他这辈子所有的失态,几乎都只在龙椿面前表现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俯身就抱住了龙椿,颤声道。
“姐......”
韩子毅在房门外看的一皱眉,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龙椿忍着肩头心口的痛楚,伸手在柏雨山后脖颈上拍抚。
“不怕,没死呢”
柏雨山深深趴在龙椿身上,嗅闻了一口她身上的气味。
龙椿身上的味道很复杂,有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股她的温热气味。
这气味让柏雨山觉得安心,安心的快要落下泪来。
柏雨山坐好后,脸色已经轻松了不少。
他看着龙椿,不等她问话,就一五一十的汇报起了柑子府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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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春(五十五)
“阿姐走的第一天晚上,就有一帮当兵的把柑子府围了”
龙椿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些。
她眼底灰暗,叫人看不清心思,只问。
“王小狗带的路?”
“是,这帮兵是外地兵,大黄小丁不在府里,府里只有朗霆和小柳儿,朗霆挨了一枪,小柳儿......也受了点伤”
龙椿点点头:“没死就好”
柏雨山闻言顿了一下,随即又道:“柑子府被烧了,家里的大师傅老妈子,小丫头和护院儿,都没了,还有后院库房里的枪和炸药,金条和现大洋都......”
龙椿笑笑没说话,这是她意料中事。
在北平这么多年,王小狗大约早就受够了和她一个女人平起平坐。
他此番能勾搭上关阳林,就说明绑她这事儿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关阳林有兵,一个军阀,再怎么兵败如山倒,也还是能随随便便捏死一个杀手组织的。
龙椿早年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直谨小慎微,从不敢干那些吃过界的事情。
她看着各方的脸色,操心着自己手底下的活儿。
她独自站在世情的冷水里,一步三探的摸着石头过河,只为求一个大家平安。
结果,还是她傻。
这一次,关阳林要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韩子毅的狗命,二是她藏在北平的枪炮金条。
而王世杰想要的东西,就简单多了,他只想借关阳林的手除掉龙椿,好在北平一家独大。
他不能自己出手对付龙椿,他怕她的徒子徒孙来报复他。
想到这里,龙椿就忍不住的冷笑。
这两个人勾结在一起的时间,肯定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王世杰的大伯是新政府的得力干将,关阳林的军队,领的也是新政府的番号。
如此这般,就都有迹可循了。
龙椿抬起了头:“打个电话到北平,定三十口棺材,把府里的人都发送了,多出来的五口,放到柑子府门口,不要拉进门,就摆门口,小柳儿伤的重吗?朗霆那一枪是挨在哪里了?”
“是,小柳儿不严重,就是烧伤,烧到脸上了,朗霆那一枪在腿上,治的及时,也没大碍”
龙椿皱眉:“烧到脸上了?”
柏雨山低下头:“嗯,左脸上,下巴到腮帮子,一大片”
“朗霆是死的?他没管小柳儿?”
说到这里,柏雨山就有些难以启齿了。
但龙椿问话,再难以启齿,他也要说。
“当时那帮当兵的往家里扔煤油瓶......朗霆一着急,就先护着他那个老婆往外走了,小柳儿这孩子又是个实心眼儿,见火烧起来了,就先跑到你房里把杨梅的骨灰盒子和你的书抱出来了,还把刀匣子背上了,她拿完这些才想着要跑,但那会儿房梁都快烧塌了......就......”
龙椿没有说话,只是长久的沉默。
末了,她只说了一句。
“我不要朗霆了”
柏雨山低下头:“嗯”
......
龙椿出院这一天,还是个淅淅沥沥的阴雨天。
她出院之前,几个小护士围着她左三圈右三圈的看。
一边看一边还大赞她是个活生生的医疗奇迹。
其中一个护士说:“我就没见过能恢复的这么快,这么好的枪伤,居然连发炎都没发炎,吃吃喝喝的就长好了,了不起!”
龙椿身上穿着柏雨山送来的收腰短风衣。
本来劲瘦的腰身,经由腰带一扎后,更显得人利落。
她给了这些护士一人两个现大洋,说多谢这段日子的照顾。
小护士们笑呵呵的接了大洋,又说。
“我们就是给你扎针送药,要说照顾还是您先生照顾的好,他一天跑进跑出的送六七顿饭过来,一般人哪儿有这个耐性呀!”
龙椿笑而不语,挥手告别了护士小姐们。
韩子毅的车等在医院门口,龙椿和柏雨山上车后,他便道:“你要回北平吗?”
龙椿点头:“嗯”
她态度冷淡,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韩子毅自知理亏,心里不大愿意在柏雨山面前的低头,可龙椿的脸色又实在是差。
现在再不解释两句的话,日后两人间,只怕是要起嫌隙的。
“我跟关阳林的确是同学”
龙椿侧目,眼神疑惑:“我问你了?”
韩子毅叹气,硬着头皮剖白心迹。
“我上学那会儿家里不给钱,过的很拮据,但那时候关阳林手里有钱,他说我和他是亲戚也是同学,就时不时给我钱接济我,我也总在教官打他的时候,替他受罚,但后来我发现他给我钱,就是拿我当个奴才养着,并没有什么情分,我心里不舒服,就渐渐不理他了,我一直觉得这人虽然有毛病,但心地不坏,所以这次他绑你,我真就没放在心上,只想着他左不过是要钱,不至于真敢动手”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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