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黎明》 番外:制高点 在新莫斯罗斯帝国的滨海边疆重镇卡曼宁维斯托克的西方,有一座占地不大,但却是耗费了几代人心血和汗水才建成的基地——卡曼宁基地。 此刻,繁星像珠宝般镶嵌在黑色天幕之上,漫天飘落的雪花隐隐闪烁着绿色光芒。 三个坦克兵步履维艰走在夜色之中,靠着点点星光才勉强看清前行的路。 基地的硬化路面在第一轮轰炸中便已满目疮痍,叫这三个坦克兵才摸黑走了几百米就磕得浑身青肿。 走在最前头的是车长阿列克谢·普什卡廖夫,这个在冬夜里仅披了件外衣的魁梧汉子紧紧攥着裤兜里的乌鸦手枪。 一刻钟前,在谢肉节的最重要的宽恕日上,他刚把扮成老姑娘的炮手巴尔明扔进雪堆里后没一秒,敌人的炸弹就落了下来。阿列克谢扶起摔得昏了脑袋的巴尔明,抄起手枪便带着全连人蹿出营房,奔向他们的坦克。 14.5mm高射机枪喷吐出大团枪火,把一架低空掠过的螺旋桨飞机打得凌空解体,燃烧着的机头砸中路面尽头的注油车,轰隆巨响间把整个卡曼宁基地都照得亮如白昼。 阿列克谢转头间望到了坐落在东侧山头上的二号哨塔,下边就是能容纳三千人的基地营房,在这片装了地暖的好屋舍四周都是机修厂、整备车间和零配件仓库,关键是埋在地下的大型储油罐! 储油罐每个都足有100立方米标准,存储着足够整个穆拉维约夫公国近卫坦克旅撒欢了开也够烧七天的燃油。以及配套的润滑油到防冻液,各种标号的汽油、柴油和航空柴油,全是滨海边疆区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穷家当。 阿列克谢跑的很快,后边的两个人也始终没掉队,他们和许多过不成节日的坦克兵们一道冲进了坦克洞库。 即便黑黢黢的,他也准确无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63号”车。他三步便跳上这个钢铁猛兽,掀开车舱盖一屁股坐踏实了车长椅,掏出皮帽戴上,叫道:“卡明斯基!快打火!我的好司机!” “嗡~” t-95bvm型主战坦克顺畅启动,它可是燃气轮机动力,再冷也不至于要在发动机底下烧柴火预热升温才能发动。 63号车首先驶出了坦克洞库,阿列克谢透过潜望镜,即是看到基地火海熊熊,向他位置蔓烧而来,但他置身于钢铁坦克中,有何畏惧?! 阿列克谢摁住喉部送话器命令道:“卡明斯基!向前开!西坡!我要把胆敢偷袭咱们的兔崽子都送去见圣母娘娘!” 宽大的挂胶履带赋予了这台坦克极佳的越野能力和速度维持力,额定输出马力便达到2000匹的克里莫夫gtd-1850型发动机则令这台战斗全重有50吨以上的北海暴熊即便是在化雪的泥泞地里,稍稍起步即冲出了70公里每小时的高速! 驾驶员扭动着方向杆,把坦克开上了坡地,而阿列克谢侧耳听着无线电台里的嘈杂声音,很快分辨了出团长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的大嗓门。 团长有科雷马血统,据说祖父辈是中央选帝侯大人的近卫兵,团长信神,在空袭时就在操场上烧着大稻草人,阿列克谢亲眼看见一颗炸弹炸没了那个他平生所见的最大草人,不过阿列克谢坚信圣母娘娘喜欢赫列勃尼科夫中校,于是63号车刚爬上西坡,阿列克谢就听见了中校在诅咒着敌人的爹妈。 “哦,阿列克谢·普什卡廖夫,是你,快把坦克开到战壕来,我还以为你死了。”中校一只脚踩在炮管上,压根不在乎头顶上像苍蝇般烦扰的敌军飞机,伸出手招呼道。 63号车严丝合缝地停进了稍稍向坡下倾斜的坦克战壕里,只露出挂满反应装甲的炮塔,修长而裹着防寒套筒的125mm、2a66m型主炮指着冰冷荒寂的雪原,风雪有减小的迹象,让人能模模糊糊地眺见地平线尽头升起了一溜子光亮,犹如朝阳升起。 寒冷的空气中混杂着焦臭尾气,灌进阿列克谢的肺里,他半身探出车长塔,看到在这座哨塔下所预设的四个战壕都已开进了坦克,编号分别是61、62、63、64,一个齐装的坦克排! 然而电台里传来的消息并不大好,有许多坦克困在了洞库或者半路上,在谢肉节的最后一天晚上,连统帅部都沉浸在欢庆气氛中,这时候谁会使唤机修兵彻夜守候在水泥地窖里呢?这就弄得那些战前的老古董——t-44坦克做不到随时热机出发。 冒炮火起飞的“牝鹿”直升机开始传回敌军画面,数十辆敌军坦克在雪原上排成了突破锋线,随着画面传回越多,敌军数量便越惊人。 在这架勇敢的小飞机被击落前,赫列勃尼科夫中校就已确定了敌人起码有一个装甲旅。而卡曼宁基地所有的坦克加起来也只不过四十多辆而已,然而现在抵达了战斗位置的,仅仅四辆。 哨塔门外悬挂着的马灯摇晃着,暗黄色的光照在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的脸上,在他身后,是烈焰腾空、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的卡曼宁基地,四辆t-95坦克履带下的这段低矮丘陵,即是通向卡曼宁维斯托克的平坦原野上唯一的险恃。 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点了支烟,胳膊挽着车载机枪,几下便将烟抽成了烟蒂。他打了个呵欠,说道:“听着,我把直属连的2排扔到山后建立梯次防线了,因为你们是我手下最好的坦克兵,我们击毁得越多,后面的弟兄就来的越多。”阿列克谢叼着烟斗,边说边往里面倒粗烟草,嚷嚷道:“长官,你的稻草人没有烧完!咱们可得多烧点,毕竟今天可是宽恕日!” “宽恕日!我的朋友!”中校回道。 “谁打掉三十辆坦克,我替圣母娘娘宽恕你自娘胎出生来的所有罪过!” 从北海吹来的凛风吹不散滨海汉子们的豪迈笑声,赫列勃尼科夫中校阖上了舱盖,在车长镜里,数不清的绿色光点颤颤巍巍地驶来,标尺显示着最近的那辆敌军坦克已进入了四千米的最大有效射程,炮手喊道:“四千米!锁定!” 赫列勃尼科夫中校制止了急不可耐的炮手,透过无线电说道:“全体注意,敌军在4000距离处,进入3000距离处射击!62号车,你朝左列开火,63号车负责右列,64号车交替射击,消灭转向山一侧的坦克。谁第一个确认击毁,我保证这个人会有一枚胜利勋章!完毕!” 四台坦克沉默地停在战壕里,像四头北海虎般匍匐于草丛间。乌云遮住了星光,但无法遮住猎手的眼睛。阿列克谢紧盯着标尺上渐渐挪动的敌军坦克,一待到位,他便立刻叫道:“穿甲弹装填!距离3100!巴尔明!瞄准!” t-95的炮塔轻微转了转,炮管朝下低了一丝,阿列克谢觉得喉头发紧,身为帝国军人,他绝不恐惧,只是担心属于他的勋章会来迟。 被标记的敌军坦克变成了红点,猎歼式火控系统使得阿列克谢连续指示了多个待歼灭目标,他几乎看到了紫旗勋章躺在丝绒垫上的美妙光辉。 首辆敌军坦克即将越过打击线,阿列克谢踢着炮手的后背,吼道:“巴尔明!你瞄准了吗!” 炮手摁着电钮,右眼贴着狙击镜,胡须抖动着。 “锁定!” 那辆天杀的坦克吊够了阿列克谢的耐心,他认为坦克的前导轮开过了三千米处,他抢先喊道—— “开火!” —— “开火!” 一枚3bm80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轰然射出! 弹带在离开炮管的第一刹那便释放出了质量为5.33kg的箭形弹芯,以1800m/s的速度刺过夜幕,在1.67秒后击中了被瞄准坦克的首上装甲,在低于一次心跳的时间内,击穿并熔解了经过的装甲,进入到车体内部并撞裂成上百块无比锐利的碎片,掀起的金属风暴在乘员眨眼间眼皮尚未落下时,就将他们的身躯绞碎。 开火的剧烈后坐力令阿列克谢后脑勺一仰,他哈哈大笑着,清晰看到那辆被击中的坦克停止运转,然后噼噼啪啪地爆炸了,他兴奋地踢着脚下的炮手,狂笑道:“打中!打中!下一个!下一个!” “真厉害,普什卡廖夫,你的勋章在等待你!完毕!” 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祝贺道,他的座车处在战壕最右,并未参加打击,他并非不渴望荣誉,而是他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转盘式装弹机在6秒内把弹头与装药拼接完毕,并送入炮膛,阿列克谢无暇回复长官,他发现了62号车首发失误,于是他决心将这场竞赛的优势保持到底,他望见了敌军坦克队列仍坚持着密集的进攻锋面,处在丘陵上的防守方无疑拥有巨大的战术优势。 “保持劲头,巴尔明!我们在制高点!敌人没那么容易定位我们!开火!”阿列克谢只觉闷热得慌,他恨不得钻出去,再给坦克嵌一门炮! “距离2800!装填完毕!开火?” “开火!” 从远处高点接二连三的打击迫使敌军队列不得不左闪右挪以避开前方的友军残骸,它们仰起了炮管,非常肯定那几辆该死的坦克就在山上,他们还击着,穿甲弹对立飞过,却只把那座可怜的哨塔打得倾颓崩塌,少数落在哨塔下的泥地。他们明明知道位置,但无法打准,只能狂怒着把油门踩到最底。 车长们在电台中炫耀着收获了多少击毁战绩,而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终于受够了自家炮手的抱怨,他自个儿也按捺不住了,从军二十年,经历了多场装甲战,才换来了炮管上涂着的六颗紫星,今夜,怎能坐视功勋在前而不取? “开火!”中校喊道。 也许是激光告警系统始终在嘀嘀乱响,搞得他的炮手过于心焦,他的61号车首发落空,在目标旁炸出了一大蓬雪雾。 他激动地跺脚,骂道:“该死的,太偏右了!左调1.5!” “向左调整!锁定!” “开火!” 废弹筒抛离,坠地,击中。 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看到那辆坦克猛地一滞,是履带崩断了,他立刻呼叫道:“全体注意!不要在同一辆坦克上浪费两枚炮弹!射击移动的!我们要为部队重整赢得时间!继续开火!完毕!” “63号收到!”阿列克谢一拳砸向车身,叫道:“下地狱去吧!巴尔明!过了今晚,给炮管漆一百颗紫星!开火!” 炮手巴尔明摁下激发电钮,毫无动静! 他立刻意识到卡弹了,他弯下腰,叫阿列克谢一脚踢到了钢板。 “发射不了!别着急阿列克谢!我在卸炮弹!”巴尔明抄起卸弹钩,使出吃奶的力气拨动着拼合失败的分装弹,他手脚并用着才校对了位置,巨大的输弹机扬起回转,他关上炮栓,重新锁定,喊道:“距离2000,锁定!开火?!”“开火!” 短短几分钟,敌军的进攻队列被打得缺了角,阵线变得不再严密。 丘陵上的四辆t-95痛击着固执地要保持楔形阵型的敌军,每辆车都拿到了至少五个战绩,他们高声赞颂着皇帝与诸位选帝侯以及圣父圣母圣子,直到敌军坦克杀进了距离一千米处。 63号车的炮管在喷薄着热汽,这辆坦克自开始射击起竟是毫无停歇,45发的备弹量已射出了一半还多,起码确认了十三个击毁,阿列克谢涨红着脸,觉得警报太烦,于是伸手关掉告警器,喊道:“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吧!” “阿列克谢,这是谁说的来着?!”瞄准锁定自有火控系统完成,炮手像是只负责按电钮,巴尔明整个人都被火药废气笼罩着,咳嗽着问道。 阿列克谢才说了这位伟大作家的名,莫大的震动便叫他的脑壳像不倒翁般来回撞着,他张大着嘴,口里、耳朵里都淌出血沫,甚至丧失了几秒钟意识,待他回过神来,无线电和车组的叫喊令他的耳朵更痛。 “63号车!倒车!你被锁定了!倒车倒车!”仍半身探出车长塔的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目睹了连续两发炮弹打中了63号车并弹开,t-95bvm型坦克拥有坚不可摧的卵型炮塔,足以抵御所有类型的穿甲弹,他看到那些箭镞型的反应装甲被炸碎,露出了炮塔的凹陷坑洞。 阿列克谢用力揉着眼,减缓着眩晕感,普通的穿甲弹当然击不穿骄傲的t-95坦克,但炮弹携带的巨量动能却能叫内里的乘员吃不了兜着走。 阿列克谢听见了战壕的爆炸声,再过7秒或者10秒,会有更多的穿甲弹乃至炮射导弹来袭,他可不愿自己的爱车与穿深高达1000mm的导弹比拼比拼。于是他叫道:“卡明斯基!倒车!离开战壕!” 驾驶员在得到指令前就保持了发动机空转,听清后毫不犹豫踩下倒车油门,倒出战壕仅仅十多秒,几枚拖着尾焰呼啸而来的炮射导弹便炸毁了这个小小的安逸窝。 “63号车!不要留在塔下!所有遭到锁定的坦克全部撤向山后,汇合2排!告诉他们准备近距离交火!完毕!”赫列勃尼科夫中校把送话器摁得紧绷,大声命令道。 阿列克谢命令驾驶员向山后驶去,冬日暴雨般的穿甲弹掀飞了战壕泥土,强烈的爆炸令他愈发不好听清命令,他下令炮手不要吝惜炮弹,保持行进间射击,一边问着中校:“长官!不准你偷偷留下夺走冠军!” 火光驱散了风雪,赫列勃尼科夫中校的车长潜望镜倒映了敌军坦克的编号,他还发现了一些坦克具有奇怪的圆圆方脑袋和显而易见的四条履带,这显然是核爆突击型坦克! 中校忽然了解到敌军的意图与极有可能的战略目标,他有些不寒而栗,血液冲上了脑门,令这个科雷马王国的汉子怒火万丈!选帝侯的子孙,决不容许心爱的祖国再遭到一次蹂躏! 中校抓起无线电,在所有的频段里咆哮道:“全体注意!所有坦克!全部出击!组成锋线!全部出击!我重复!我是赫列勃尼科夫中校,所有坦克!全部出击!缠住他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敌军单位进入卡曼宁维斯托克!” 这名莫斯罗斯帝国陆军装甲兵中校掀开了舱盖,深呼吸着有浓郁血腥味、火药废气味、燃烧焦土味的寒冷空气,他深深地回首望了眼黑暗的彼方,在那儿,是无边无际的废墟与海洋! 但! 那里是赫列勃尼科夫为此奋战毕生的起点与终点。 任由炮弹在战壕边嘶嚎,赫列勃尼科夫中校平静地坐回车长椅,平静地命令炮手继续开火,他听着炮手的回报:“距离500!” “开火!” “距离400!” “开火!” “距离300!” “开火!!!” “驾驶员,倒车,准备缠斗!做好准备,我们会成为圣灵!”赫列勃尼科夫中校说道! 61号车倒出已崩塌的战壕,带着浑身泥土停在同样崩毁的哨塔下,中校发现63号车并没有离开,他再次爬出,拉过车载机枪,检查过弹箱,向旁边朝他敬礼致意的阿列克谢还礼,并扔了支烟给他。 “我想我们已得到了圣母娘娘的宽恕,工兵,准备炸掉油库!不让侵略者得到哪怕一滴油!”赫列勃尼科夫中校叼着烟,在机枪喷吐出的曳光弹淹没掉声音前大声说道。 63号车围着哨塔废墟做规避动作,卫士般守护在61号车前,抛出的炮筒有时会砸到中校的座车前装甲上,而那里已经多出了许多个小小的圆洞! 是的,这辆团长座车已被击穿了无数次。 负伤但依然能战斗的坦克兵们端起了步枪继续射击,在山下,敌军坦克穿过了基地围墙,却陷入终于启动并投入战斗的t-44坦克编队里,每辆坦克都在跳交际舞般绕着圈,每一发穿甲弹都极近地打响,随后即是动天彻地的弹药架殉爆。 终于,63号车停止了射击。 它奇迹地没有被击穿,尽管它的前装甲破烂不堪,阿列克谢·普什卡廖夫,最后一次钻出炮塔,拔出手枪朝近在咫尺的敌军坦克射击着,子弹溅出的火花照亮了他的脸,远方的隆隆炮火照亮了乌云和夜空。 阿列克谢喊道:“驾驶员!前进!撞也要撞毁一辆!” “这他妈可是宽恕日!” 开头之一:野草 历2158年的盛夏姗姗来迟,又一场骤雨降临在天海联合主义共和国联盟的西部边陲重镇——干都尔城,然而宝贵的雨水无法熄灭这座城里的战火,就像是往已烧的很旺的煤炉中浇水,火焰,反而愈发炽热。 联盟西部军区将第七集团军部署在干都尔城,这支军团是联盟自天坠战争之后,投入于战场的第一支集团军级规模部队。 战事从春分开始,时至今日仍有24架战机、60架武装直升机、72辆主战坦克和133辆步战车,以及3.5万名复兴军士兵奋战在干都尔城,他们花费了三个月夺取南部城区,是这十年以来,所前进的最大距离。 他们与对手,楼蓝军,隔着一条大河相望。 楼蓝军的防线破碎不堪,部队被分割在各个互不相连的狭窄区域,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他们的有生力量变得更少,艰难渡河来的增援也变得更稀缺,他们很疲惫。 战争中,所有人都非常疲惫。 …… …… 一只红黑色的火蚁在湿润的泥土上爬行着,头前的触角在感知周围震动,它需要在阳光太烈前完成食物收集。这倒不是件很困难的事,它不挑食,树叶、草片、腐肉,只要是富含蛋白质的固体食物即可。而这个季节,它的食物来源很广泛。 火蚁挪动着六足,越过了无处不在的小水潭,地面巨大的震动有时会叫它偏移路线。但火蚁依赖本能,所以面前突然出现山峰时,它也毫不犹豫地攀了上去。 山峰是垂直而褶皱的,比起它最常攀爬的土质峭壁相比显得光滑了些,不过依然有许多凹槽,向上的沟槽来回变换,但这不妨碍火蚁的行进,它长而弯曲的工作足,加上格外有力的齿部,能牢牢钉住位置。 火蚁攀登到山峰顶部,它感受到气流扰动,有股特别的气味在引导着它继续向身前行去。但这段路途却显然有些困难,路一会儿变成坡,一会儿变成峰,甚至左右摆动上下起伏。当然火蚁简单的思维永远无法定义“路”是什么,它只知道通过信息素来指示自己前进、绕过、返回,所以“坡”和“平地”毫无区别。 终于,火蚁看到了路的尽头,那是细细的森林,它欣喜地踏了上去,它的中枢神经在疯狂振动着,这是片宝地!脚下都是完美的盐分和肉质,只要带回巢穴一点点,就能哺育许多幼虫。 火蚁想都没有想便直接咬了下去,当然,这种节肢动物门昆虫纲的低级生物也不可能有“思想”,毕竟“思想”能力被严格限定在的哺乳纲的某一科,而只有这个范围里的生物,被称之为“高级生物”。 …… …… 上午8点07分,复兴军第321步兵团团部。 “你跟老子说你人不够了?你说的什么屁话,你不是人吗?”吴仁甲说道,他整个人就蹲在塞满了褐泥的战壕里,浑身没一个干处。 雨连续下了半个月,今天破晓时分才停。7连长陈彪子穿过了积水有半膝深的阵地才赶到了团部指挥所,泥水淋漓地站在团长面前,委屈说道:“团长,7连人真不够了……” “你不是人?。”吴仁甲瞥了眼这个泥人,嘴唇微动,打断了陈彪子的话。 “滚。”吴仁甲说道。 但7连长还是在团长前站得笔直,抱着头盔,梗着脖子一步不动,任凭炮弹震地指挥所灰尘簌簌,还是参谋长过来讨论工作,愣是就这么在吴仁甲身边站到他肯发话为止。 “你想做什么?造反啊?”吴仁甲烦闷道,他觉得胳膊肘很痛,感觉是被虫子蛰了口,他一巴掌打上去,胡乱吐了口唾沫抹匀了了事。 陈彪子“啪”的一下敬了个军礼,大声说道:“报告团长!不想造反!7连打了三天主攻,弟兄们牺牲了一多半……弟兄们托我向团长要人!” “托你要人……”吴仁甲眼皮耷拉着,念叨着这两个字,他没有回答,而是叫陈彪子站到他蹲了很多天的战壕里去,把泥渍斑斑的望远镜递过去,努努嘴示意陈彪子好好看看。 望远镜里放眼尽是黑色废墟,风吹雨打日晒了几十年、荒草萋萋的废墟。再远些、透过渡口的敌军堡垒,便能看见宽阔的哈拉姆河。这条大河绵延上千公里,像是一条细细的线,把楼蓝国与联盟串在一起。 陈彪子看到泛着不详青灰色的河水越过了垮塌的河堤,顺着瓦砾碎砖缓缓流淌,在这个距离,甚至能遥遥看到敌军在搬运沙包抢修工事,在填装架在楼顶的迫击炮,那些截然不同的深褐色面庞流露出一种漠然的情绪,隔着几公里远,陈彪子都能直接感受到。 吴仁甲伸手调低了望远镜倍率,淡淡道:“继续看。” 拉近了看,从三公里外那栋被士兵们愤恨地骂做“杂种楼”的敌军阵地,到戏称为“酒泉区”的己方驻地,一样是贫瘠到最多只能长点灌木的废土。 人们困在窄窄的方圆间,在污水横流的战壕里发呆、保养枪械、披着雨衣躺在弹药箱上假寐,工兵在铺设总会泡烂的电话线,而几座水泵从来没有停止过抽水。 稍微干燥硬实的地方留给了步战车、榴弹炮等重型装备,人们毫不顾忌地在油桶边抽烟,日头刺破云层洒下来,没有热度,却极是耀眼。 吴仁甲翻着裤兜,掏出支软趴趴的烟,没有滤嘴,是他用废纸卷的。点火吸上,一阵青烟翻滚在他的天灵盖上他伸长了手,拿回了望远镜,问道: “你看哪里人够啊?” 陈彪子沉默不语,攥着拳头。 吴仁甲扫了眼他的破指挥所,副团长和参谋长围着一张拼起来的铁桌子在标地图,他的勤务兵在帮角落里的通讯员抄电报,再加上门口的警卫员,这就是他的团部,五个人。一个月前光正经编制就满满当当的有十个人,现在没死的都补进各战斗单位做主官了。 吴仁甲瞟了眼没再吱声的7连长,说道:“你看中我这里哪个人了?” “你看中了告诉我,我马上给他补进你7连,看中老子都可以,老子和你去。” 指挥所在滴水,这个用木头搭建钢板加固的小“碉堡”并不结实,水珠子“滴答滴答”砸在陈彪子的脑袋上。这条一战斗就嗷嗷叫冲最前的汉子这会儿却低着头,嘟囔道:“那进攻还打不打?” “打!”吴仁甲斩钉截铁道,声调之高,把油灯火苗都震歪了刹那。 “怎么不打?这是师部命令!要咱们321团坚决拿下小王子渡口!拼到最后一个都必须拿下!” “那咱们团都拼没了小一半了,炊事班都拎菜刀上了,团长您警卫班也上了,咱们每天早上拿下外围阵地,中午拿下船厂和仓库,下午摸到杂种楼边上,可晚上楼蓝崽子就过河增援了,他们有增援,咱们没增援啊!”陈彪子涨红了脸说道。 “咱们是去送死啊!咱们又不是杂种,师部凭什么叫咱们团去送死?” 吴仁甲听罢勃然大怒,一脚蹬翻了陈彪子,把望远镜一摔,骂道:“你他妈的怕死?” “我不怕死!”陈彪子一咕噜爬起来,黄泥浆满头满脸,淅淅沥沥往下坠,喊道。 “咱们团没一个怕死的,就怕死了没拿下阵地!” 烟蒂兀自燃烧着,落进水里发出“嗤”地一声脆响,吴仁甲苦笑道:“彪子,咱们团必须要拿下这个渡口,不然楼蓝人的增援分去了东城区,咱们这几年就都白打了。” “这样……”吴仁甲想了想,捡起望远镜交给副团长,在后者愕然的眼神里摸出外套里的一个铁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副团长手里,说道:“老许啊,别说话,我要是没下来,把这盒子交给我老婆。” 吴仁甲叫来传令兵,命令道:“去告诉一营长,把一营剩下的人都补进1连和2连,休息了他妈的七八天,屁股都长蘑菇了吧,该他妈的上了。” “还有,把所有缺编太厉害的、比如一个排人不够15个的,把多余的机械师、技修工都给老子补进7连、8连,统统端枪上!老子知道他们金贵!再金贵也赛不过阵地金贵!” “把全团能动的步战车、外骨骼、无人机都拾掇拾掇,编成一个装甲连,五个连草一栋楼,五百个人草一个渡口,总该草的下了吧!” 陈彪子被团长这一连串命令惊住了,直到吴仁甲对他黑脸吼道:“枪!” “枪给老子!” …… …… 吴仁甲举着枪走进交通壕,马靴踏进黏稠而温凉的软泥中,每迈一步都要费去一些力气。他走在战壕里,士兵们窝在土坑内,仅是看了他们的团长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也许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这就是他们的顶头官长,无非是有个头戴钢盔、军服与他们一样泥泞肮脏的家伙路过罢了。 团部指挥所离“酒泉区”也就是前沿阵地很近,区区八九百米,于是吴仁甲很快走到了前沿阵地,在这里,战壕挖得更深,积水也更深,有许多地方水淹到了他的胸口,工兵从他上方匆匆经过,随手扔下的子弹壳砸中了他扎着网罩的头盔,吴仁甲拒绝了警卫员扶他一把的请求,顺着斜坡,爬到最靠前的哨位。 为了防止敌军夜间偷袭,前沿阵地的工事极为严密,两米深的战壕上垒着沙包,沙包前敷设了铁丝网,再往前便是死寂的无人区,雨水把弹坑浮土化作浅浅的沼泽,而最坚强的野草也无法在这片要被各种口径的炮弹、航弹轮番轰炸的交战区冒出新芽,即便有几株侥幸存活,它瘪薄的枯叶也不得不为其下的地雷做遮蔽。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身后响起,吴仁甲的对讲机里传来各进攻部队指挥官的就绪报告。在狙击手的诱敌反光镜倒影里,人影恍惚。 整个321团剩余的敢战者们组成了四个突击连,士兵们互相给彼此的脸上涂抹油彩、整理防弹衣后的陶瓷护板,尽可能往胸挂里再插一支长柄手榴弹。少许精锐配装了外骨骼,肃立在热机完毕的步战车旁,这些装甲掷弹兵会随着战车撕开防线,打破缺口,坚持到后续支援进入。每个掷弹兵腰后都挂着防毒面具筒与额外的发烟剂、弹药盒,因为在之前的许多次失败进攻后,他们都要自寻出路。 阵地边缘,几十名披覆着迷彩网的侦察兵已经向敌军主阵地——那栋港口主行政楼旁的两侧掩护点扑去,他们要在大部队发起进攻时,尽可能保护住侧翼。 吴仁甲看了看腕表,现在是早间10时13分,距离正午一个半小时,距离天黑约八个多小时,他望了眼阴郁的天空,偏转视线,在东边,隆隆炮火炸出的云幕掩住半块天穹。 “轰!” 吴仁甲表壳上的土粒被震下,是团属火炮开始射击,他已经下令,所有火炮打光储备,只留下半个基数。100毫米迫击炮、75毫米野战炮、甚至有一门师部临时加强来的105加榴炮,十数门火炮在极近的距离以几乎平射的方式执行炮火准备。 瞬息间,大炮轰击时从制退器逸散出的废气笼罩了“酒泉区”,在呛人的火药味中,步兵们握着枪,微微压着身子,在战车后排成队,但他们这次的等待超乎寻常地久,他们望到敌军阵地火光连闪,只得承受,无力还击,一如既往。 吴仁甲一直没有阖上表壳,时针指向了11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兜,空空如也,于是他的心平静起来,奋然起身,步枪高高扬起,他喊道:“弟兄们!跟着老子冲!” “咻咻!!”哨声响起,漫长而尖利。人们跨出战壕,向前方冲去,数百人的呐喊与咆哮汇聚起来,是有那么一刹那,远胜战场喧嚣。 在几分钟内,他们便全都消失在为进攻打出的红色烟雾中,只在泥地上留下了无数凌乱脚印、车辙印和零散几具尸体,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被彻底压弯的野草。 生长于废墟瓦砾间的野草被军靴踏过、履带压过,默然倒伏,草尖有一滴尚未被正午太阳蒸发净的露水,在缓缓地滑向尽头的小水潭,而那儿,有一个眼睛睁开、瞳孔却渐渐散去的战士,他的手指浸在水中。 大地在震颤,微风陡然卷成了烈风,把安静的水潭刮出丝丝涟漪,然后是暴雨般的尘屑,砸进落进了潭水,渐渐地盖住了战士的袖口。 …… …… 中午11时19分,小王子渡口前无人区。 吴仁甲攀上了打头阵的步战车,亲自操着机炮射击,连贯的出膛声穿透了红色烟雾,他隐约听到了墙体崩裂。他冲着对讲机吼道:“炮呢?!叫炮兵放开胆子继续打!咱们跟着炮点上!打!” 火炮沉寂片刻,继续轰击,硝烟和红烟混杂着,河风倒卷着把焦灼气息吹向躲在步战车后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庞被面巾遮住,双眼在烟尘中熏地血红,眨动着,揉搓着,猫着腰随着战友的前进而前进。有时会有陈旧的土木跌落震下,砸到他们的钢盔,有人只会把盔檐扯地更低,也有人会抬起头寻找着出处,隔着机械瞄具,在空洞的阴影后,似乎也有一双通红的眼睛在注视。 子弹飞溅,雾气中明亮的枪焰戛然而止,痛苦的嚎叫伴着朵朵盛开的菱形焰火在更浓稠的雾里回荡,但刚才那声冷枪又在别处升起,此起彼伏。 “右翼接敌!”步兵们喊道,所有人闻声趴下,步战车调转过炮塔,朝着人们喊叫的方向开火,速射炮、机枪、枪榴弹,在几秒钟内宣泄过去,那面可疑的倾圮墙壁当即被炸做齑粉。 “给掩护!清扫!清扫!”回过神来的士官们扬起手臂,示意推进,分出一个足有十二人的班组向着冷枪袭来的房屋废墟走去。 这些个头不高的士兵们胡茬青青,两两一组,先用步枪往里头狠狠扫射一阵子,直到枪机挂住才换上新弹匣,这才继续往里走。军靴的合成橡胶底踩在玻璃渣与木板上“嘎吱嘎吱”作响,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下一个转角,抬脚迈步,细丝断开。 外头的人听到了“砰”的几声脆响,然后是惊恐呼喊。“诡雷!诡雷!” “快把人拖出去!扔手雷!愣个屁!扔啊!” 那片废墟亮光连闪,人们抬着鲜血横流的伤员奔了出来,班长狂怒着抄起一具火焰喷射器,一道十几米长的火龙烧进吞掉了两个人的老鼠洞,瓣状的火花彤红彤红,从窗棂、门框中涌出。 “侦察兵干什么吃的!昨天才派人打扫过!” 失掉了两个兄弟的班长在担架旁徒劳转着圈,拳头锤着枪杆大骂道,他给伤兵包上绷带,给死者抚上眼睛,看着他们消失在烟雾里,班长回过头,拨开枪栓,扯过其余人,在步战车高耸的炮塔后,沉默地继续向前。 烟雾仍未散去,眯着眼睛,吴仁甲仿佛看到了几百米外的敌军阵地,那栋不高、很宽、垮了半边的“杂种楼”。他整个人随着步战车越过沟壑而摆动,眼角余光瞥过了之前进攻所留下的距离标记,进攻部队已经越过了楼蓝人的第一道防线。 敌人没有还击。 “告诉炮兵,不到最后五十米不准停下!老子的命就捏他们手里,给老子看准喽!”吴仁甲说道。 烟雾继续释放,严严实实地包围住了复兴军士兵,1连、2连领命拿下左右两边的船厂、仓库。枪声骤然密集,烟雾拦不住喊杀声与搏斗声,一队队士兵像离开大河的溪流,涓涓汇入到烟雾之外。而哈拉姆河泛滥的河水在这儿已没到了脚踝,脚底下,尽是冒着气泡的翠绿色烂泥。 “地雷!” 呼号格外悠长,地雷爆炸掀起的气浪拍到了吴仁甲脸上,步战车“呜轰”着恍如猛兽中伏的哀鸣。 吴仁甲身子无法抑制地向前甩去,脑袋重重磕在舱盖上,他费了不知多久时间才缓过劲来,额头流下的鲜血糊了满脸,他重新握住机炮握柄,剧痛和眩晕却让他辨不清方位。吴仁甲耳朵里全是根除不掉的爆轰声、惨叫声和前进声。 许多枚地雷跳出了泥水,极近地在步兵腰间爆开,刹那间,就像有一蓬乌云绽开,然后下起了血色的雨。 钢珠噼噼啪啪地撞在步战车上,吴仁甲抹了把脸,刺痛、灼痛、骨痛把他太阳穴顶地突突直跳,他喘了许多口气,摁下对讲机,说道:“全员……进攻!” …… …… 下午13时38分,小王子渡口主行政楼。 哨声再次响起,仍活着的士兵们挺起了身,在炮弹炸开的冲击波和敌楼打出的弹幕间前进,最快攻到“杂种楼”下的装甲掷弹兵们丢掉了打光了子弹的突击步枪,拔出了背后的霰弹枪杀进了楼内,狭窄的一楼血光火光交叠。 而终于抵近过去的侦察兵们脱下了伪装网,抠着楼层缝隙奋力攀爬,他们想要攻克二楼三楼的机枪巢。绳子被切开、兜头淋下的汽油把他们变成了火炬,但他们仍在攀登,翻进了扎着木刺的窗户,射击、格斗、死去。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于是底下被火力封锁了很久的步兵们高喊着口号,高喊着胜利,他们越过了被火箭弹打爆了的步战车,奋然越过了子弹打出的界线,冲到了墙根,踏着同伴的肩膀,握着同伴的脚掌,一个个跳进了楼内。 军靴踏过裂如蛛网的旧瓷砖,“哒哒哒”地脆响。步兵们停在了楼角处,鼻息粗重,手臂因为匕首、工兵铲挥动地太多太沉重而发颤。有人厉叫着烟雾弹!可是他们的胸挂里却空空如也。 楼角处的敌人机枪一个接一个刈倒他们,那些在被鲜血浸地温暖起来的地板上的伤员渐渐失去了呼吸。步兵们喉结翕动着,嘴唇抿地极紧,拳头攥地极紧,他们望着楼外的阵地与窗外的大河,有人轻轻说道。 “胜利。” 所有人都说道:“胜利。” 然后他们选择继续前进,他们仍喊着:“胜利!胜利!胜利!”,在子弹打穿胸膛、行将摔倒前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上了刺刀的步枪挑起了沙袋,黄沙漫天,与动天彻地的哨子声混在一起,跨开敌人的残尸,冲过楼角。 冲锋枪的声音在走廊中回响,人们扔下了发烫的爱枪,捡起压在敌人躯体下的破枪。在办公室、会客厅、地下室、阁楼间与敌人短兵相接。掷弹兵们一记记钢拳把敌人的骨头砸进心脏里去,他们有时需要把缠斗着、拥在一起死去的战友与敌人分开,才能取下一柄尚且完好的尖刀。 日头偏西时,楼顶天台的门轰然洞开,人们端着枪狂叫着冲出,夕阳骤然洒在了他们新旧血痕交错的脸上,士兵们的枪朝天连射,他们笑着,哭着,吼着,有人一脚踢翻了敌人的迫击炮座钣,举起来对着天边甩了出去。 哨子声,停了。 天台上横尸枕藉,许多人就这么枕着彼此永眠。还活着的人们找了个空隙坐下,背靠着矮矮的墙,步枪的扳机给他们的食指勒下了深深印记,有人在对讲机里疲惫地说道:“我们……把阵地……拿下了!” 欢呼声远远地飘了过来,有一面紫色的十二星旗帜在被攻克的大楼上竖起,迎风飞扬。在灰暗的天空中是如此亮丽。 警卫员搀着吴仁甲登上了楼顶,他的脸破了相,从眼睑到唇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仍然自翻开的红白色皮肉间涌出,断线珠子般坠到他的靴尖上。 吴仁甲手撑着护栏,他居高临下望着波光粼粼的哈拉姆河,宽阔的河面波涛汹涌,他眼角湿润,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这条河在家乡的名字,它叫玉白河,这条河和它滋润的土地养活了他的祖辈与无数代人,从古时到今世,莫不如此。 奋战了一天的团长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喃喃道:“拿下喽,拿下喽……”,旋即跌坐在尸体间,太阳即将落幕,坚持留下不肯走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感到十分温暖,吴仁甲干涩着嗓子,说道:“妈,妈的,谁他妈有烟?” 没有人理会他,吴仁甲吐了口红色的唾沫,咆哮道:“草你们姥姥的,谁他妈有烟!给老子来一根?” 过了很久,也没有烟塞到他的嘴里,吴仁甲一边骂着极难听的脏话,一边挣扎着要站起身来,腰背还没挺直,就被警卫员给当头摁倒,不待他骂娘,便听到警卫员说:“团长,楼蓝人在过河啊。” “楼蓝人的增援来了。” 吴仁甲一巴掌劈开了警卫员,拼了命站起身,他猛地发现哈拉姆河上不知何时浮满了人,而前一刻他凭栏远眺时还什么都没有,没有鱼儿跃出水面,没有小船随波逐流。这群楼蓝人是从水底里冒出来的吗?! 阳光离开了吴仁甲的肩头,他顿时感到浑身冰凉,成百上千的楼蓝人在波浪中起伏着,炮弹在水中炸开,飞机掠过,投下航弹,直升机盘旋着,弹壳如水银泻地。河上没有桥,没有任何一片木板。这些敌人在抱着枪泅渡,有时一个浪头拍下,便再也不会浮起。 但他们在前进,坚持着前进,他们前面是刀山,身下是血浪,头上是火海。已经有敌人游过彼岸,到了吴仁甲的脚下。架在高楼上的机枪把他们打回河里,血花翻腾着,尸体又被抛了上去,而敌人,就依靠着同伴的遗体做掩护,沉默地前进、迫近。 一个两个三个……渡口易手,距离第一个复兴军士兵站在河岸边,不过半个小时。但,天黑了,战斗了一整个白昼的人们打着摆子地站起身,用手边所有能找到的武器阻止着敌人的登陆反攻。 吴仁甲仍站在原地,他拔出手枪,直至打空,他拽着机匣,扯着枪管,想再榨出一颗子弹来,他回头去拿扣在肩章下的对讲机,喊道:“所有能动弹的都拿枪上!守住阵地!守住阵地!” 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电流的滋滋声,这时,吴仁甲才想起对讲机早就在战斗中坏了,替他扛了一次能劈开半条膀子的刀斩。 但吴仁甲不打算走,他不想走,他发了疯般吼叫着,不准任何一个人走下楼顶,不准一个人离开天台,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守住阵地!守住阵地!” 而警卫员涕泪横流地抱住吴仁甲的腰,说道:“团长,团长,楼蓝人打到楼外边了,弟兄们拼命了,只求团长先撤呀!” “撤?撤什么撤!”吴仁甲叫道。 “谁敢逃我第一个毙了他!” 但更多的人奔了过来,抱住了吴仁甲的大腿、胳膊、腰腹,把他生生举起,在团长的咒骂声中、哀求声中把他抬下了楼,踉跄地跑过早上、中午、下午才杀出的血路,而他们每退一步,就要扔下一具倒下战友的遗体,每退一步,敌人就进一步。 哨声又响起了,但这次是短促的三声,是撤退的哨子。 “装甲掷弹兵!全体都有!坚守阵地!掩护大部队撤退!”一个掷弹兵中士喊道,他身旁还有十来个伙伴,而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都战死在前天、昨天、今天、刚才的战斗里,现在,他是指挥官了。 他很年轻,但他决定留下,他用利斧劈开了没电了的外骨骼。脱下钢盔,嗅着绝不清新的空气,一股腥风拂过了他的脸颊,他和他的兄弟们,不知为何,摇着头笑了起来。 白色烟雾盛开,像一朵朵无名的悬崖白花,遮住了那栋楼,橘色的枪火在夜幕中闪烁着,人们顺着来时的路跑回了来时的阵地,很少人还有枪,他们跳进了积满泥水的壕沟里,艰难爬起,望着逐渐散去的烟雾,过了很久很久,都再也没有人回来。 顷刻间暴雨倾盆,冲刷开了人们脸上的泥灰,这时,雨珠犹如泪珠,串成了线,落在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上。 白昼时的夏阳与暮间的冷锋较量了很久,终于化作了一场对流雨。夜幕将雨水变成了黑色,把月亮阻挡在人们视线之外。而在疾风骤雨里,人们手里的油灯有半盏豆苗大的火焰就算万幸,只有时不时划破夜空的雷霆能勉强指引前方的路。 团部指挥所的门被撞开,凉风急雨顿时充斥着这个小小的窝棚,里头披着雨披的参谋们放下了铅笔,发现团长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指挥位,参谋们愣了足有一个呼吸的时间才低下头继续作业。 门被警卫员阖上,吴仁甲捂着脸,拉出湿透了的行军床坐下。他刚想张嘴便是一阵撕裂的痛,摸过犹自渗着脓血的绷带,他沉默地要回了白天托付给副团长的铁盒子,想打开,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警卫员小心翼翼地从团长手掌中拿过了铁盒子,轻轻掰开。吴仁甲扫了眼盒子里的军官 证,翻开黑紫色的封皮,胸中积蓄了很久的一口气缓缓泄了出来,他抚摸着夹在证件扉页的一张折成四角的照片。吴仁甲没有打开照片,而是捏着照片被折起来后的皱线。他听着参谋们小声地讨论着战事,统计着这一天损失了多少战士,消耗了多少物资,下一批新兵会在多久后补充。 “团长,喝杯热茶,祛祛寒。”警卫员端了个搪瓷杯,见吴仁甲呆呆地盯着手头的照片,心头不由得悲戚,喉咙紧了紧,劝道:“团长,咱们还是回医疗帐篷吧,伤口碰不得水啊。” 吴仁甲耷拉着眼皮,半晌才瞅了眼这个跟了自己有两年多的警卫员。下午的战斗里,这小子愣是没跟丢他一步,抢了他的枪冲在最前,近身挨了好几发榴霰弹竟然只是混了个挫伤,可惜一张好好的脸也是和他一样,成了马蜂窝。 吴仁甲不想回答他的警卫员。现在医疗帐篷已经住满了伤员,又下雨了,路都浇烂了,车都陷住了,只能派人把重伤员先抬回后方兵站,他无非是脸上挨了两刀,算不得重伤,去抢弟兄们的床位太没有良心了。 良心?想到这个词,吴仁甲接过搪瓷杯,顺手把盒子收回了外套内兜里。一口口抿着微涩的茶,里头蜷曲的茶叶在漩涡中起伏徘徊着。原以为过了二十年,会习惯龙山特产的砖茶,但就像是过了二十年,从少尉升到中校,他以为会习惯牺牲和逝去。 吴仁甲攥着搪瓷杯,他清楚白天阵亡了三百七十八人,一个白昼,八个小时,三百七十八个折柳子弟,住在一个地下城里,打过照面,揽过肩膀,吃过酒席…… 他不知道怎么一口气写这么多的阵亡通知书,如果有命回家,怎么有脸去告诉邻里乡亲,你们的丈夫、儿子、兄弟都因为我一道命令,白白死了。 整个321步兵团,打得剩下不到一半,旗子插在了敌人阵地上又被杀了个回马枪,吴仁甲一边被人拖着,一边看着旗子从楼顶落进河里,波涛一卷,无影无踪。 滚烫的茶水落进肚里,透过观察口,吴仁甲望着沉郁如铁的天幕,夏季的雨水,无休无止,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四五个月了,错过了夏秋,之后便是沙暴、冰雪。这片曾经富饶的土地如今就是这幅模样,养不活人,但这条玉白河下游就是折柳,那儿,有他的妻儿父老,有三百万同胞,再远些,就是龙山,伟大的龙山…… 吴仁甲仰头喝尽了杯中茶,唇齿喷着热汽,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对通讯员说道:“师部的电话呢?通过去!” …… …… 晚21点24分,复兴军第53摩步师师部。 邵禄思理了理衣领外的勋章,眉头紧锁,手掌压着地图,沉吟片刻,说道:“笔。” 勤务兵立刻奉上钢笔,随后恭敬地肃立在师长背后一米处。师部内往来的作战参谋与各科主官各司其职,这些出自陆军步兵学院或指挥学院的精英军官构成了复兴军的中坚阶层,他们正以极高的效率汇集情报并做出总结,做出最优解,在权限内调动部队,最后打成书面报告送到邵禄思面前过目即可。 师部离前线不算很远,但放在战前便算是彻头彻尾的战地指挥部,一次装甲突击便有可能拿到擒获敌方完整师部的泼天之功,然而,现在是战后第108年,成建制的装甲部队重新建立了,不过河对面的楼蓝军连子弹都缺乏,除了库存的老掉牙坦克,哪来的强大突击力量? 天花板的吊灯在晃动,些许灰尘簌簌而下,可能是偶然打偏的一发流弹,也可能是集中炮击,但无人理会,依然专注于手头工作。给予他们信心的不光是复兴军必胜信念,师部外还有众多精锐部队在侧,众星拱月般的骄傲。 宽逾半米的地图上红蓝色标识纵横密布,方块、三角、菱形等图案代表了各个作战单位,而粗长的红色箭头从东西两个方向包夹了蓝色小条。地图上几乎看不到稍有连贯的蓝色条块,这意味着楼蓝军的南部城区防线正在崩溃。 但这种崩溃的趋势在一个月前就出现了,到现在仍是一种趋势。 邵禄思摘下笔帽,在地图某处红蓝色最为密集的一点上又打了个叉,那儿是干都尔城最大的内港口,鞑靼港,拿下这个港口,建立起有效的跨河通道,重型师就能推到北部城区,瓦解楼蓝人在干都尔的反抗,扩大整个月海地区,再来一次……最多两次钳形攻势,打垮并吃掉十万楼蓝军易如反掌。 为了拿下这个至关重要的港口,邵禄思把第53师主要力量部署于此,甚至加强上了329工兵旅,高强度进攻了一个半月,人员装备亟待补充,但这一切比起楼蓝军的惨重损失来说不值一提。毕竟复兴军拥有空中优势,白天的12~14小时内,楼蓝军别想渡河为南城区送去一颗子弹一个士兵,如果楼蓝人愿意把奴隶称作士兵的话。 但复兴军没有人力优势,即便交换比极为好看,邵禄思也没有兴趣再继续这种愈发失去意义的兑子战术。他招来了作战参谋,简单讲述他新的作战计划。 “本次战役已持续了六十三天,我师及集团军大致失去了20%的驻军与35%的军备,我军火力优势有所减弱。” “我有一个计划。”邵禄思说道。而年轻的参谋们认真地聆听着师长发话,目光严肃。原因简单,军队尊敬强者,崇拜能带来胜利的指挥官,而邵禄思从未有败绩,这也让邵禄思在西部军区中的地位仅略逊于司令、军区参谋长等寥寥几人, 邵禄思解下皮手套,伸出一指,皮手套在地图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框出一个区域。 “命令各主攻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最迟三日,全部推进至北岸,第318、319团,作为诱饵,前趋至三号地点,引诱敌主力围攻,待我师重装营迂回,封锁缺口,歼灭之。” 参谋们俯下身,按照师长的思路构想出了这个作战计划,有人赞叹道:“大胆的计划……楼蓝人必定上钩。” “两个团作诱饵,上钩的鱼儿不吃,18个小时内,后续装甲掷弹兵足以增援至发起突破进攻。” “应催促52师尽快拿下可汗岗,避免我师行进时遭到侧击,降低组织度损失。” 参谋们轻声讨论着,一个缜密而冷酷的计划迅速出炉,邵禄思屈指连敲三下桌面,说道:“命令!给各团主官发报!按照新计划行动!” “是!师长!” 待参谋们各回各位,勤务兵才告诉邵禄思,第321团团长向师部打了电话,直言要找师长。 “这个武疯子能找我做什么?”邵禄思头也不回地说道。“让参谋长去处理。” 邵禄思在地图和脑海中推演着战术,计算着哪个时间节点,两个诱饵团会顶不住以及楼蓝军后援脱节的时刻,一旦诱饵被吃下,反击部队进入突破口的分割态势。 邵禄思思考着,啜着咖啡,放在手边的镀金怀表提醒着夜已深了,但他显然不打算休息,而是随口说道:“小李,做份面,二细,多放辣椒。” 几分钟,一碗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的羊肉面放在邵禄思手边,参谋长像是循着味儿跟了过来,邵禄思笑道:“怎么,老关,闻着香了?” 参谋长嘴角微抽,背在腰后的手伸出,递给邵禄思份文件,说道:“吴仁甲打了六个电话,发了三封报告,说他的团打只剩了一半,要增援,说不给就连夜来师部,你看怎么办吧。” “要增援?”邵禄思挟起片羊肉细细嚼着,扫过报告,冷笑道:“好一个武疯子,竟是这么不顶用,我一千五百人的团,一个月打掉了八百人,摆明了不补全不进攻了,呵,疯我头上了?” “去。”邵禄思招手唤来勤务兵,随口道:“发报告诉吴仁甲,他团长不用干了,许卫兵代理团长,接着攻!命令就是命令!” 勤务兵正要领命,却被参谋长拦下,说道:“小王子渡口位置险要,楼蓝人能直接过河,有人数优势,吴仁甲的团既要攻坚又要牵制,任务太重,师里预备队倒也充足,给吴仁甲增援有何不可?” 邵禄思与关参谋长争论了一支烟的时间,最终,邵禄思黑着脸说道:“行吧,给吴仁甲两个连,限期三天拿下小王子渡口,否则军法 论处!” 关参谋长转身便对通讯兵说道:“师长命令!将师临时直属部队,独立第17特战旅辖属,第99特战团1连、2连调给第321团!配齐装甲掷弹兵和战车!” 对于师长与参谋长的争执,通讯兵听得很清楚,即便是一个普通大头兵也明白参谋长调过去的两个连是什么性质的精锐,这是军区特意留给师里的王牌,是尖刀中的尖刀。师长都只肯在关键时候拿出来做尖兵。而且作战外骨骼一直是最金贵的装备之一,一口气给这两个连配满,怕不是把师里的底子给掏个大半,还有战车…… 邵禄思对着通讯兵的目光,面色阴地可怕,咬牙说道:“没听到参谋长说话?!照办!” 等关参谋长走远了,邵禄思才捞起面条,但隔了这么久,面汤凉了,面也成坨了,邵禄思挥手叫来勤务兵,说道:“重做!” …… …… ?晚11时零2分,复兴军第321步兵团团部 “团长,师部命令!”和衣躺下才眯了一小会儿,吴仁甲便被副团长叫醒,他顿时倦意全无,急切问道:“写的什么?” 许副团长看着通讯兵在解码命令,说道:“师部命令我团继续出击,要拿出对军旗宣誓时的信念……哦,师部派增援了!” “给了多少?” “两个……两个连。” 吴仁甲大失所望,两个连,满打满算两百五十人,现在团里缺额八百人,到了丧失战斗力这个地步,两百人顶多算是杯水车薪,再继续进攻,那真要从团部到轻伤员,统统填进战线了。 “凑合,总比没有好,能拿下阵地第一次就能拿下第二次,把机修兵充预备队,应该能防住反击……”吴仁甲自顾自打气道。 通讯兵解码完了文件,许副团长读完,却是忍不住面露喜色,挥舞着油墨未干的纸,说道:“团长,师长给咱们派了两个特战连,是重装的!重装的!” 吴仁甲夺过文件,仔细看过每一个字,张开嘴想笑却是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他呲牙咧嘴道:“妈的,师长还是疼我的,三天?老子明天就给拿下喽!特战连天亮就到,妈的,弟兄们看见了要士气大振喽!” 吴仁甲把命令书在掌心揉成团,丢到脚下,用靴跟狠狠碾成了烂浆糊,对着副团长惊愕表情,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说道:“老许,老子知道你藏了一壶酒,我现在问你要半壶。” “你老小子不会是酒瘾犯了吧?”许副团长困惑道。 吴仁甲喊来了警卫员,吩咐了一阵,然后平静道:“喝点,止疼,吗啡省着给弟兄们,我脸已经丢完了,给脸上来两烙条,这样不耽搁明天打进攻。” …… …… 清晨5时37分,小王子渡口前无人区 天光尚早,日头刚刚东移,暴雨减至小雨,但悄然偏过的光与暗分界线仍在昭示着白昼来临。在倾覆楼厦的阴影与弹坑斜壁间,有一双冰冷的黑瞳。他的面容隐在头盔与其下的防弹面罩之后,而他的胸口、手臂和腿部都有额外的、紧密结合着的支撑悬杆,在棕灰色的战术手套外同样有一圈拟人体骨骼的钢条,军绿色的连体背包内是一个方形的高能电池,为这套09式“凤凰”单兵外骨骼提供动力。 黑瞳的主人左手握着枪口消 音器,枪托夹在腋窝下方,右手贴着扳机,在这个地形,高准备姿势能让他更快击中目标。外骨骼良好的压强与附着力使他侧着身子也轻易攀到弹坑顶,在增强目视仪里略略发白的视野中,不论是开阔处还是掩体后,所有人型生物都被鲜红标记。 他低头向下方其他人发出指示,很快,披着光学伪装网的特战兵便快速通过了无人区,藏在了标记位,而黑瞳的主人留在最后,左眼前的集成信息屏弹出一行字,写到:“你部业已就位,准备行动。” 黑瞳轻身跃出弹坑,猫儿一般潜伏进渡口旁的船厂废墟中,光暗交错间,鬼影憧憧。 他得到了又一行指令。 “沈舲!火力侦察!” 开头之一:葬礼、暴雨、无人山道 联盟陵海军区,昌都地下城,2084年10月23日,霜降。战后第103年。 昌都地下城平均深度-1854.6米,战前几乎与作为上侧掩蔽体的珲山山脉平均海拔相一致,是最为标准的战争时期地下城,与其相符的还有龙山、济河、折柳、云港等七座地下城,迄今人口总数刚突破2500万大关,仅为战前的十分之一。而在全面核战争爆发一年前,天海联盟共有757座城市、3.4万个乡镇、领土面积逾800万平方公里。 但是,战争从未消失。 第一轮打击是精准制导的钻地核弹,先将提前发射完毕的导弹井摧毁,引起的浅源性地震像推积木般荡平了城市,紧随而来的还有中子弹,光辐射与高能粒子杀死了绝大多数的幸存者。然后,上百枚当量设置为1500万吨的氢铀弹把废墟夷平,像沙子般繁多的玻璃石变成人类曾在地表建立文明的最直接证据。 打击仍未终止,诸国虽已奄奄一息,但怎会放过对方暴露出位置的地下工程?哪怕己方也是如此。 核武库消耗殆尽的结果就是珲山山脉变成了珲山盆地,最终,化作了裂谷,那些嶙峋破碎的石林,宛如一张张狰狞碎颚,永世嘲讽着万灵之长的愚行。 …… 黯淡的电灯下是油漆剥离的隧道,一群穿着铁灰色过膝军大衣的人们沉默地行走着,影子摇晃而模糊,鲜红的肩章在黑暗中被侵染成一抹悚人的血色。他们簇拥着一副棺木,无声地走了很久。 守卫在隧道出口的卫兵举枪敬礼,合力转动绞盘,异常厚重的封闭门带着锈蚀的“咔咔”声缓缓升高。阳光骤然闯进,即便脸庞遮护在防毒面具里,人们也下意识地紧眯双眼,这种亮度对于久居地下、需要节约宝贵电力而习惯昏暗的人来说,过于强烈。 队伍暂停片刻,在亮光引起的短暂视盲中,人们停在这座凸出于山体的巨大半圆形平台上,他们眺望着天际的板结灰云,凛冽寒风钻进了脖领里,令人不禁微微颤抖,让人毫无兴致欣赏咫尺外的巍峨景观,但对于棺木中的死者来说,称得上是个安息的好地方。 这里是连绵数十公里的东部裂谷最高点,往上几十米就是地表,刀砍斧削般的垂直岩壁足有一千米深,在风的作用下,灰烬既能吹上挚爱的祖国大地,也会落至敌人制造出的寂静深渊,对于一名军人来说,不可能有更完美的归宿了。 在低沉肃穆的哀乐声中,葬礼正式开始。 一位身着藏蓝色将军服、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人深情叙述着死者不可磨灭的功绩,讲到与这个永眠的战友的一生情谊时,老人甚至无法抑制地落下泪来,以至于他不得不脱下防毒面具擦拭眼睛,再把稀疏鬓发塞回去。 站着发言的人并不多,因为大部分有资格发言的人都坐在轮椅上、被侍从推着到场。这些衰老的将帅们穿着不太合身的旧式军服,衣角褶皱层层叠叠一如他们密布老人斑的脸。 后排的年轻军官们耐心地听着先辈们断续不清的话语,很多时候,陡然刮起的岩风直接把句子扯得支离破碎,所以年轻人们就只好认为是又在回忆艰辛过去。 但那段熔浆自穹顶渗透、暗河倒灌、反应堆停摆、核材料泄露的糟糕往日确实铭刻在整整两代人的共同记忆里,逆行的军队和撤离的民众,倒塌高楼里哭泣的孤儿和涉水向前的消防兵,响彻街道的讲演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嚎起的警报,满脸血痕的人群仰头注视着挂着喇叭的水泥杆。 或许新一代人对这种场景不会有多少感触,但有没有明天的担忧构成了老一辈人的全部世界。 戴着白手套的仪仗兵朝天鸣枪,三声过后,死者的子女捧着骨灰盒走到平台边缘,掬起父亲的骨灰往空中撒去,倏忽消逝不见。 半刻钟后,骨灰洒尽,人们抛下了一只塑料花扎成的花圈以作最后的缅怀,同时轻轻唱起军歌。就像是一种召唤,平台对面的山崖上,忽然冒出了许多士兵,他们披覆着黑色的铅衬斗篷,在阴云笼罩的荒芜草地上疾奔。 冬季演习中的士兵? 葬礼上的人们目睹着黑色的洪流赶至裂谷大桥,人们清楚地看到士兵们都戴有红底金边、绣有“玉爪”字样的荣誉袖标,斗篷下隐隐露出了外骨骼所特有的合金液压杆,而他们握持着的步枪也较普通部队更为独特,都是使用12.7毫米口径子弹的大威力型突击步枪。 这一切表明这支部队此直属于统帅部,为昵称“玉爪”的机甲第二师某部。但“玉爪”师正在参加年度冬季演习,为何有一部撤回? 人们尽管还在合唱,然而眼睛早就看向停在地下城入口前的士兵们,估算着这支站满了大桥的队伍的规模。葬礼上从将官到校官皆有,迅速判断出人数足有两千,而且全是野战军。他们多多少少都知晓昌都地下城的常驻守军规模,但肯定不会舍得把如此一支精锐之师留在地下而非置于边境。 就在这些高级军官仍沉着脸,宛如雕塑般思索时,已有人悄然离开实际结束了的葬礼,快步转入隧道后立刻走向大桥——那儿是地下城的入口。 蜿蜒曲折的隧道仿佛在无限延伸,离开者赶到了地下城入口,肩章两杠二星,表明离开者的军衔是中校。 中校环顾周围,在庞大的滚门后有一根旋转轴,插入滚门凹槽内带动这个重有千吨的钢块向左移动,不过这根旋转轴基本派不上用场了,毕竟随着核冬天结束,地表进入重建阶段,滚门常开不闭,所以刚才的第二师早已沿着宽阔的双向四车道公路继续向下行军,此时除了哨岗卫兵,哪里看得到半个第二师的人? 中校不动声色地先与卫兵聊了几句,随后搭了辆顺风车追上了第二师队伍的末尾,下车不久,他就听到了口哨声,扭头看去,果然,是他在等的人。 来人站在偏僻路灯投下的阴影里,抱着肩膀缓缓走近到中校面前,接过了中校递来的烟点燃,喷出口雪白的烟气。这是个英挺得让人会联想到白桦树的年轻人,白皙圆脸上留有恰到好处的胡髭,这就掩去了那股漂亮气而代之以该有的成熟感。但他的眼眶四周却有一圈窄而淡的青黑色,在地表基地轮换过的中校自然不会傻到当成是熬夜的黑眼圈,这是冻伤痊愈后遗留的疤痕,通常出现于常在地表执行任务的人身上。 在弥漫着薄薄雾霭的山道上,两个人倒没一见面就热切交谈,而是先吸起烟。不过年轻人抽烟的速度比这个年近半百的中校快多了,烟灰簌簌飘落到他的斗篷和罩衣上,于是年轻人干脆脱掉了碍事的防化服装,现出了底下佩有穗饰的修身军服,加上猩红色的裤线,此人是个总部军官。 香烟里有一种奇妙的甜涩味,中校带来的烟并非传统烟丝卷成,是以地下城培育的砖块蘑菇精制而成,抽多了刺嗓子。中校续了支烟,但对面的上尉却摆手拒绝,反而是拧开水壶喝了一口,他说道:“起雾霾了,你这种不怎么去地表的官僚,闻不到新鲜空气,更容易得肺癌,要知道,现在的政策对重病患者不那么友好。” “沈舲上尉,你是中部龙山人,首都骄子,哪里懂得我们陵海军区的压力。”中校片刻间就把烟抽成了烟蒂。 “从卡曼宁维斯托克到维斯蒂康,莫斯罗斯帝国摆了有五十万军队,陵海军区倾其所有才维持了六十万人,其中三十万是野战军。军区很愿意关掉一些地下工厂,没人喜欢天天活在pm2.5严重超表的拥挤城市里,好酒就该拿来喝,而不是做成燃烧弹。” “坚持信念为祖国,坚持战斗为人民。”沈舲说道,这是联盟武装力量,复兴军的誓言。他盯着中校的眼睛,丝毫看不出里面有一丝作为叛徒的忐忑感。 黑色天空中有一轮人造太阳,光线毫无温度,以两人所处的位置,正是“地下山”的峰顶,沈舲隔着护栏往下看,光辉繁盛的昌都尽收眼底——仅限于工业区,而居民区的街道暗光与行政机关、要点广场的耀目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无数条原料输送带隐于半凿开的山壁内,就像是毛细血管,而重型运载滑轨每时每刻都在吞吐的巨量煤炭,煤块滚砸的“隆隆”声犹如远处传来的雷霆,可能会听得模糊,但一定听得见。 短短几分钟里,中校脚底下堆了五六颗烟蒂,他开始咳嗽,花了更久的时间才缓匀了气。 沈舲伸手摘下了中校的烟,中校却摸出个扁酒壶,仰头痛饮,而沈舲看着他仰头闷喝,说道: “我一个电话就可以安排好你儿子的户籍转移和治疗证明,再转去龙山接受特效治疗,摆脱雾霾和阴雨。你可以升一级,上校,分到有暖气、不限电的大公寓和一部车,疗养区也对你永远开放,但跨级享受将军待遇的前提是你必须马上将凌天会的名单告诉我,以及,谁是幕后主使。” 中校瞟了眼沈舲的领章,其意不言自明:“你级别太低,我告诉你外围成员,核心的,换你上司来。” “你恐怕没有搞清楚目前状况。”沈舲冷声道。 山道上雾气渐渐凝重,是暴雨的征兆,对,暴雨,地下城的穹顶太高以至于水汽有足够高度汇聚,常常有突如其来的骤雨。 “金泰源中校,你长期被我联盟安委会列为危险份子,六个月前,负责清洗陵海军区新军阀主义的调查组在恽江第一大桥垮塌事故中全灭,而你是陵海铁道局副局长,负直接责任。你以为你们做的天衣无缝?不过是出于尊重各大军区,安委会不想过度插手而已,你真以为行动执行处不想杀你吗!是我向上级建议,说你有被胁迫的性质,才保下的你!” 沈舲的军服胸袋下别着枚安委会徽章:豺身龙首,嘴衔宝剑,怒目而视,正是龙生九子中的第二子,神兽睚眦。睚眦以克杀邪恶为己任,而任何叛徒都无法逃脱联盟安委会的报复,正所谓,睚眦必报! ”雾气浓郁,能见度猛跌,灯火一下变得朦胧,尽管没有风,但不妨碍下雨。沈舲瞥了眼腕表,毫无感情道:““离下雨大概一刻钟,一刻钟内,说出名单,回答我的问题,回答完,去龙山享受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下半生。” “或者……”沈舲双手环抱道。 “继续保持你赌棍式的廉价心理,但是不会有下一场谈判,你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像条狗一样死去,知道什么是睚眦的幽默吗?” 沈舲瞧了眼挎着钢枪走来的宪兵队,他们步伐尤其统一,有如一团磷火飞过。护耳钢盔与带格栅的全罩式防毒面具叫他们说话沉闷而富有威慑力,专门漆做纯黑的橡胶风衣在两肋间设有斜弹匣包和警棍。 沈舲贴近中校耳边,声音轻缓,说道:“你司管交通,所以行动执行处的人会把你绑在铁轨上,让重载列车碾断你的双腿,你会在冰天雪地里哀嚎到第二天,也可能会是第三天,说不定在你快冻死的时候,你老婆会来陪你,然后又来了一辆列车。” 宪兵穿着高筒马靴,脚步声是十分有节拍的“啪~啪~”声,他们走来,一齐侧首,呈45度仰头,队长喊道:“注意~敬礼!”。 沈舲微笑着举手还礼,膝盖微弯,身体前倾。 “一般而言,死的还是你一个,不过宪兵一定会把你妻子扔去露天矿区做苦力,做到死为止,你那个有轻度瘫痪的儿子患有尿毒症,不换肾一辈子都得透析过活,纯粹属于浪费资源,鉴定完福利院都不用去,会直接安乐死,哦对,你还有两个堂兄,一个妻弟吧?” 沈舲拿出对讲机,食指停在通话键上,看着面色铁青的中校,说道:“我怎么感觉有雨丝了呢?” 中校摸索着脖子旁的风纪扣,似乎是想解开,瞬间疲态尽显,颓唐地攥紧拳头俄后松开。 “凌天会外围成员、骨干成员名单以及活动记录,我存放在参谋部地下档案库,负3层戊区16柜,编号17-653.4。但是与我单线联系的那几个核心创始人,只有在安全落地龙山后,我才会说。” 沈舲眉头一皱,此时,广播响了,是暴雨红色警报,意味着雨势之大足以将山道化为河道,所幸这样的地下城内部降雨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 “先去避雨。”沈舲朝候车站扬扬下巴,二人刚踏进破旧的水泥候车站,滂沱大雨如期而至,瞬间将雾气涤荡一空,连串雨珠密集到根本听不清单个坠地,感觉就像是凭空破了个口子往外决堤。 两人都没有坐下,雨点飞溅,扑湿了面颊,是雨造成了风,所以只有湿气,并无凉爽,反而是热气被逼出后的躁闷。顷刻间暴雨如注,水浪淹没了山道,公路与铁轨都在波涛之下,而这儿,是地下五百米处。 哪怕豪雨如此,依然有人在外,套着橙色马甲的工人们抓住前面的人衣服后摆,一手攥紧钢索,脖子挂着工具箱,艰难地往上爬,稍有不慎,就会被水流冲出护栏,坠下山崖。中校沉默半晌,叹道:“活成这样,累啊。” 沈舲“叮”地弹开自个儿的打火机,捂着手点起烟,白龙牌香烟比起蘑菇烟完全是两个概念,他说道:“就算是战前,人们也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才有资格活得更好。” 雨幕逐渐衰减,中校坐在水泥长凳上将梳地整齐的头发拨地蓬乱。“一千六百万人,龙山格外能比昌都舒服到哪里?到哪里男孩女孩都要服役,三十岁结婚,几个人活得到六十岁抱孙子?” “起码你这么做,能让不少人活到有后代的那天。”沈舲回答道,“现在条件不支持三世同堂。” “一百年?”中校自问自答道:“以前的老昌都被脏弹炸了几百遍,五百年都不够辐射弱到够人正常生活。” “天海有三千年的历史。”沈舲提醒道。 “是啊。”中校抬起头,望着太阳,尽管它是人造的,但总归算是明亮,他忽然笑了笑,转头对着沈舲说道:“沈上尉啊,你家里几个?” “行了,雨停了。”沈舲一脚踏出,踩在水流上,洗去他马靴下的泥土,指着驶近的列车,是通勤轻轨。 “早点回家收拾行李,有天池在,龙山比昌都冷。”沈舲多说了两句。 中校跨上轻轨,突然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许多人挤满车厢,眨眼间,中校厚实的背影便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沈舲一人,背着手,站在雨后湿漉漉的山道上。 第1章、星辰之下 铁色岩壁外徘徊着疲惫的灯光。 重载列车碾过铁路桥,震起的煤灰跌入了半空。 这粒煤灰自顾自地飘荡着,穹顶排风扇卷起的旋风在呼唤着它、撕扯着它,但是这粒煤灰却只希冀落到喑哑的光明中去。 于是它坠落着、坠落着,自洞窟里延伸出的高架桥梁如蜘蛛吐网般错综黏结起了另一头,在越过网眼的刹那,灼灼向上的炽热温度瞬间将它燃做了一颗火星。 它曳着焰火,逝过那些像是笼罩在霜雾里的幢幢楼厦工厂,和那些忙碌在巢穴边的工蚁,将工蚁身上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它在燃烧,燃烧尽了一切质量。 这粒煤灰,很自然地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进了那些仍在悸动的上升气流里。 “咻!!!” 哨声厉响,倏忽间穿透了冰冷空气,穿透了环山公路上排成长列的人群。 三声哨响,人群前方的喊声此起彼伏地传递到队尾。 “交通管制!原地休息!” 公路靠山一侧的车队依然隆隆前进,劣质的燃料致使柴油机喷出浓黑焦臭的尾气,像是一缕缕墨色磷火般漂浮过人群中那一张张或稚气清丽,或年青衰老,或疤瘤虬结的脸庞。 他们盘腿坐下却胸膛挺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一个战友的军帽后檐,至多是木讷地动了动鼻孔。 磷火衔结,就成了龙。 “咳咳~”沈如松捂拳咳嗽了几声,略略消去些喉咙里烦闷黏稠感。 他解下腰边的水壶,拧开灌了口水润润嗓子,摸出裤袋里挤得皱巴巴的半包白鸟牌香烟,敲敲前边战友后背,递给了他一根,再启开打火机,两支烟凑着一簇火苗点燃。 烟头泛起了鲜明亮色,他的脸庞因为长期缺乏日照而看起来很苍白,被雪白烟气这么一熏,显得更是沉郁。 沈如松两指夹着烧得异常红亮的烟头,低头间,一根碎发顺着还有稀疏黄褐斑的鼻梁滑到了刚从胸袋掏出的小笔记本上。 沈如松指甲顶开水笔帽盖,“簌簌”地翻过几十页,笔尖本是触到了纸,已写了个数字“2”,但笔又忽地停住,他翻过余了大半面的这页,也没有在反面下笔,而是另起新页,慎重地写下一行字—— “复兴纪103年,2月22日,周一。” 由远及近的喇叭声不断于山谷间回旋,公路拐角前驶来新的车队,尚未化尽的冻土泥垢昭示着这是一支下行车队,准备踏进地表的人群齐齐侧头,默然注视着卡车后厢里挤着的土黄色制服人员,卡车落满了内侧山壁阴影,他们眼睛也都沉郁在钢盔之下。 上行与下行的人们擦肩而过,不曾有一次致意。 沈如松咬着笔,倾过身问道:“这是到了轮换期的基建兵么?” 不待前头战友说话,隔着一米宽的步行道外,有个胡子杂有几撮银丝的老兵先瓮声瓮气回道:“这些人啊,是得了辐射病的基建兵。” 老兵转过头来看着面带犹疑的沈如松,沟壑如山,目光浑浊,老兵说道:“地表基地治不好他们的病了,得下来治病。” “诶,孩子。”老兵接着说道,他一双吊角眼森冷地审视着沈如松。 “你几岁?去哪里服役啊?” 沈如松下意识扫了眼衣领里的识别牌,在复兴军齿轮盾穗徽下,便镌刻着这么三行字:“沈如松;工106684398a;”。 见到沈如松如此动作,老兵只是缓缓哼笑着,他瞄了眼背枪走过的宪兵,嘴巴开阖间牙缝参差, “啊,工兵,工兵好啊。” 宪兵的皮靴跟踩地时的“啪嗒”声有节律地短促响起短促落下,窸窸窣窣的言语声混着悠远传来的机轮隆隆声,沉淀在这方窄窄的世界里,沈如松身上罩衣的变色绿与一米之遥外的土黄色却是泾渭分明。 沈如松续上了根烟,没再说话,笔在纸上绕了几个无意义的圈,最终写到:“今天是个大日子,出地表……。” 笔头点在纸上良久,笔油晕染。 【服役。】 【昨天离开地下城士官学院时,我原以为最多只花一个下午就能走到入口升降梯,毕竟长安区地下城距离地表直线距离只有1600米,最近的直通公路大概是11公里长。】 【走到会宁区时,一起的轮换兵没停下,继续走了,而我们这些士官生则到仓库额外领了不少防化装备,有带复合铅衬的罩衣、手套、马甲、马靴,和应该是最近列装的30型防毒面具,几件叫不上型号的维生套件,以及一块功能腕表。】 【我不知道这是对士官生的爱护还是什么,听教官与仓库主官聊天,如果是天海军大的毕业生,装备要再上几个档次,我倒是觉得不眼红,我宁愿装备少些,光是领来的装备就有十多公斤重,加上原本的一堆东西,真的有够拉胳膊。】 【昨天熄灯后高克明这大头问我,地表辐射值到底有多高,我说‘你问这个没意义,你该问‘辐射水平’和‘季度吸收辐射’是多少,然后他真就这么问,我给逗笑了,肯定比辐射防护规定的1500毫西弗会少一点。】【但是吧,在最后一天又谈这种丧气的东西真的不吉利,于是大头就聊那帮女同学分哪里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舍不得他的心上人。】 【即便分到同一个军区,同一个部队,我们是战斗兵,她们是医护兵,先不提见面次数吧,也得轮得着他啊。】 【所以我就劝他别想女人赶紧睡觉,说到底,就算成了,那也得25岁才允许结婚啊。】 沈如松掸了掸烟灰,却是发觉过了这么久队伍依旧没动。 他侧头往公路栏杆外瞥了眼,漆黑,什么也没有。 稍稍探出头,几步之遥,即是悬崖,凛然百米下,他望见了锦屏区星罗棋布的黯淡灯点,宛如刚才那个老兵脸上的老人斑。 沈如松忽然想到了星空,这儿就像是倒置过来的星空,星辰在下,天幕在上。 【早上离开会宁区的时,界碑是地下650米,走了有快两个小时,差不多十公里路了,我照样看不到顶,上边不是隧道桥就是轨道桥,我很奇怪路到底是怎么修的,能绕成这样。】 【可能这么修有助于空气流通?】 【大概是,这里的空气确实比长安区干净蛮多的,排风系统在附近的缘故?】 【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要闻到地表空气,吹到自然风,叫人真好奇那是个什么图景。】 松散的烟灰簌簌掉进日记本装订线中,沈如松索性停住笔,轻拂纸面,稍缓因速写而酸痛的手腕,而本子上的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明白究竟写了什么鬼画符。 【但,我最想知道,地上,剩下什么?】 有两支烟功夫了,沈如松远远望见最前边的人群似乎挪动了起来,但公路嵌在山里,地下的山里,虽然沈如松能越过薄雾望见路,但到他这里,可能就过去了两刻钟。 沈如松摘下唇边的烟蒂,摁灭在地上,然后放进一个空烟盒里,都说地下城人看到栏杆就忍不住想冲着外边撒泡尿或者丢个垃圾之类的,去欣赏那永无止尽的坠落弧线。 但沈如松可没那神气。 无他,宪兵专揍这种不识趣搞破坏的虫豸,一个烟头落进升降井里,点着了机油,想烧掉几个街区啊? 对啊,一阵轻风,火星就能传遍地下城,落到人们头上。在这座挖空成白地的山里,无数公民的小家,构成了大“龙山”的七个地下城区,构成了联盟的光辉首都。 【黑土、废墟、白雪、野兽、畸形种……我训练了三年,训练我如何在荒蛮又残酷的地表活下去,再重建她。】 【从课本到海报、广播,所有人都说地表曾繁盛永春,那儿是我们昔年的家吗?】 【算起来,应是我的曾爷爷的家吧。】 【是啊,这片土地,总有一代代父辈、吾辈进入,辛劳建设回战前的美丽世界,而那一天,我们的子孙,就不必生于黑暗,会生于光明!生而,沐浴阳光!】 路灯昏暗,这个青年抬起头来,侧仰着,抿着单薄的唇,目光坚定,哪怕他身周,尽是掉漆的标语、不再鲜艳的壁绘,和小车站里不加铺饰的水泥坐凳。 一队队的青年,接续起长龙,迈过沈如松此时要走过的路。 他甚至没有眨眼。 【我已享受了二十年权利,现在轮到我履行义务了,地上的世界固然破败,危险重重,但那儿,始终是我们的土地,是祖辈拼命传给我们的土地,我们还要留给下一代,下下代,直到永远。】 哨声终于响起,依然尖利且嘹亮。 “起立!”队列外的军官们大吼着,而人群如涨潮的海,齐齐站起,目光不移。 哨声响过了第二下,沈如松捧着笔记本低头奋笔疾书。 哨声响完了三下,山谷间喊声重重回荡,人群如波浪般起伏迭起,沈如松运笔用力一钩。 【愿朝日初升之时,以我辈一腔热血,滚烫祖国冰冷大地。】 …… “管制结束,重新前进!” 喊声升到最高,沈如松把日记本塞回了胸袋,双脚并拢,站齐。 抬头间,他那双淡棕色的杏仁眼里泛过的神光与迎面打来的刺目光柱融在一起,淹没掉了他的脸庞廓影,然后一道掠过了他身后千万个同样行进在蜿蜒公路,一路向前的人们。 “我们的家在阳光大地上 那里啊,地广天长 水草丰茂 还有那无穷无尽的 文明宝藏 我们的家在阳光大地上 那里有我的祖先同胞 还有那奔腾的大江” 低声哼唱着熟稔的旧歌调子,沈如松随着沉默的队伍迈着齐整步伐,继续前进。 上行的隧道倾斜而且渐渐陡峭,当队伍顺着最后一道被煤灰污脏的铁路桥行到底,一切便豁然开朗。 九根环形主支撑柱下即是辽阔的调度场,任何人仰视支撑柱时,无一不震撼想到何谓“擎天玉柱”,而庞大稠密的铁路网围绕着每一根支撑柱展开,构成了辽阔的首都交通调度中心。 而数十上百列火车喷出的蒸汽与淤积着的湿气一道高高升起,化作水滴,润湿了人们的脸颊,穹顶倾泻直下的人造光将雨幕辉映地璀璨靓丽,不似人间。 无数士兵、工人、文员在沿着既定路程走到最后的升降平台。 不过沈如松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忍不住惊叹地东张西望,他的目光甚至没跟着铿锵迈过的机甲空降兵,也没停留在硕大无朋的工程绞机上。 戴上头盔,他仰着头,灯光逝去,那些缓缓升起又落下,带走地下带来地表的升降台占据了沈如松全部视野。 那是通向地表的唯一路径。 冰凉雨水划过沈如松的盔檐,队伍旁一辆辆平板拖车的前灯刺破了淅沥雨幕,照地所有人脸庞雪亮。 环形支撑柱间的伟人雕像们目光深邃,似在俯视,穹顶水汽在与石刻标语外的指引红光混合着。 于是,就有了彩虹。 挂在天上的地下彩虹。 带队教官大步迈到队伍最前,军帽外的皮革帽檐冷光涌动,集合哨锐利,吼道: “全体都有!” “立正!” 脚跟并拢,皮靴“啪”地撞在一起,雨水将士官生们的变色迷彩服染做墨绿,沈如松的目光越过了队列,一直到穹顶最高处,那条横贯过视野的恢弘石刻字,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坚持战斗,加强生产,团结一致,复兴祖国。 “向右看~齐!” 队伍齐刷刷转头,头颅甩动间,水珠顺着胡须猛然甩飞,“倏”地一声,他的眼睛隐于墨色下,唯余神光。 他身旁的轮胎与履带铿然驶过,而他,依然昂着头,目光落处,那座展开臂膊的巨像已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 “向前看!” 水流没过长筒靴的靴面,水珠如注,不曾断绝。 单手握着枪带,其后则是腰后的工兵锹,教官扫视过台下这批出自复兴军工程兵第一士官学院的五百个毕业生,这是复兴军的新血液,是复兴军未来的中坚力量。 他们润滑着复兴军这架巨大、精密、繁复的战争机器,他们就是钉子、螺丝、子弹、步枪、坦克、战机的操纵者,乃至于一部分。 他们很多人会牺牲在地表,葬于黑土,生而无光,死却有光。 月是故乡明,这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宿命和幸运。 “稍息,报数!” 待报数声传过队伍最后,位列第一的士官生向前大跨步道:“报告教官,应到五百人,实到五百人,请指示!” 雨水砸得教官的钢盔叮当作响,在他背后,一座两千吨级的升降台破开水幕撞出,但相比于货运大平台,渺小地不值一提,于是总有人声称在龙山最深的隐秘中,宏伟的机械与聚变反应堆就如神话般的苍龙,仍未苏醒,仍未得人所见。 就像是比起昆仑,龙山也不值一提。 但别去关心苍穹之上,去将靴底,沾满泥土! 蒙蒙水雾,教官的喊声叠出了颤音,落到人耳朵里,不减分毫。 “全体都有,防化~着装!” 背包砸在靴边,沈如松解开包裹着维生组件的罩衣,把都带有抗辐功效的马甲、手套、护裆、靴套穿好,掏出随身药盒,吞下一片碘化钾,将罩衣披上,没有弹匣的步枪藏在肋间。 他系住绳领,最后给本就沉重的钢盔并联上防毒面具,隔着视镜格栅,世界愈发灰暗,自己心跳声清晰可听。 水光,飞溅过黑色罩衣。 他的对讲机里,传来教官遥远的声音: “同志们!从现在起,我不再称呼你们为同学,当你们升上天门,踏入地表的第一刻起,你们就都是战士!志同道合、并肩战斗、并肩建设的复兴军战士!” 一面面齿轮麦穗旗于豪雨中招展,不减一分紫色。 “你们中的许多人未来终将魂归彼方,但,骄傲地记住!祖国复兴的事业,有你们的功绩,你们的名字,会有人记得,会刻进石碑里,永世传颂!” “坚毅!” “战斗!” “无畏!” “复兴!” 升降台降下,下一组履带式全地形车驶入,满载着重机枪、迫击炮、地雷、高爆炸药,披着雪白斗篷的年轻步兵们守护在车轮边,拇指紧扣扳机。 不再年轻的教官紧握着标识牌,举起,正面的齿轮盾剑徽与反面的个人编号来回交替,那一行格言同样铭刻于上,环绕中心。 “坚持战斗,复兴祖国!”起先是一个人喊,一个心跳后,便是万千人在喊。 升降台的绿灯轰然高亮,示意人员登载。 “全体都有,齐步~走!” 薄薄一层水在流向水槽前便被一双双军靴踩过,齐步而响的隆隆声,早已响彻这座百年地下城的每个角落。 忠诚,唯有忠诚。 当栅门落下,站在升降台上的沈如松与先前仰头才望得到的石刻字齐平,他看到匠工在雕刻新的名字,从未有这么一刻,地表、光线、白雪和阵亡者的英灵,如此接近于他。 他望着天际,唯有黑色的滂沱雨幕,不曾放晴。 第2章、轨道交通 承载着上百车辆与数百人员的027升降台正沿着螺旋轨道向上攀升,待穿过穹顶、也就是中枢闸口时,雨幕骤然止住,本就极宽大的竖井隧道变得愈发广阔,约有数十座不同规格的升降台在围绕着绰号“玻璃球”的平台调度站行动。 悬于竖井的调度站确如玻璃球中的小工艺品,它依靠着两条勾连竖井的链条上下滑动,那白灰色的链条在幽暗基色的空旷中很是亮眼。 听说这两条格外轻薄的链条来自于旧时代的太空电梯工程,是超纳米技术的遗泽之一,也难怪从未出过事故。 本是静止的链条忽然间滚动起来,几乎是瞬间,调度站就降到了沈如松头顶,不待他仰首看个仔细,027升降台却是猛地一抖,差点叫他打了个踉跄,密集的卡榫锁闭声与扭矩启动声轰轰回响,刺耳地令人牙关发酸。 “怎么回事?”人们纳闷道。 发生了什么倒也无须广播通报,仅凭肉眼,人们便直白地看到在螺旋轨道的交汇点,一座体型要比027号升降台大上起码三四倍的升降台不受控制地歪斜出去,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一连撕扯崩断了几十根保护索,好歹在倾覆的危险角度前戛然止住,叫人气噎在胸口里不敢出也不敢进。 这口气很快呼了出来。 轨道安全机制瞬间生效,先是应急卡榫抗住了这座重逾万吨的原料平台,然后交汇点轨道整个地缓缓旋转起来,带动着平台临时翻正,冗余保险机制伴弹出新的保护索牢牢拴住了平台。 调度广播当即高鸣起来:“注意,注意,甲叁区域所有具备2级或以上焊工资质的维护工,请立刻前往九号原料平台报到,重复一遍……” 很快,大量身着橘红色维护工制服,背负电焊气瓶的轨道工人们纷纷涌出密布于轨道两侧的维修快速通道。 单侧轨道便有双车道一样的宽度,穿上特制磁力滑行鞋,工人们的前进速度极快。 他们先是爬上027升降台,取出升降台边缘工具箱中的滑索轮,扣住并行于电力管线的钢缆,越过因一段轨道翻转脱离而形成的隔断处,迅速赶到了九号原料平台上。 一待落下,工人们立时散开分成小组,重点检查表层电机和离心滚轮,以及专供原料平台通行的重型轨道并线装置。很快,致使平台无法转向的问题找到了。 超载,被超载压爆的承重轮。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地下城的能源短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每个原料平台若是不多超载40%~70%,地下城的次要电厂将难以获取充足的煤炭,而仅靠龙安水电站发电,也就堪堪应付织女、观日两区的基本工业生产,而其他城区将会失去生活用电,但即便冒着不出事则已一出事便是大事的风险去超载,电力缺口依然在持续扩大…… 当然,就算不超载,地下城的轨道交通系统也满负荷使用了近三十年,而它的寿命和地下城一样悠长,大大小小的毛病永远存在,不过勤加修理冗余保险机制,压坏几截轨道震爆几个并线轴和承重轮倒也着实算不得“事故”。 第二批维修工吊运了过去,这全是配备了工程外骨骼的基地工兵。 他们破拆开了被压垮的并线轴所卡死的平台负重轮,钻到轨道下安放好千斤顶,与另一组负责高空作业的工兵合力将重逾万吨的平台扶正至安全角度,架轨机把全新的钢轨运来,等候良久的焊工开始作业,一时间,这个轨道节点火花飞溅,熔金销铁。 交通故障对于地下城居民来说司空见惯,出趟门总要打好提前量,碰上这种事,无线电里自然又是通知原地休息。 沈如松盘腿坐下,防毒面具刚戴上便摘下了来,他正要继续翻开日记本补些沿途见闻,却是有人拍了他一记,闷声喊道: “嘿,松子,别写了,聊会儿。” 一个脸圆得能赶上烙饼那么大,手揪起防毒面具罩住了天灵盖,露出双同样圆滚滚的大眼睛。一个高鼻子与脸颊第都是干燥到皲裂起皱,所幸有搽着层“鸡蛋清”也就是防辐霜,才看起来面有光泽的家伙在喊着沈如松。 但沈如松头都不想抬,猜都不用猜高克明会找他干什么,果然,一开口就差不了。 “哎,松子,回个声嘛,你写信给你妹了不?” 一只爪子搁在了日记本上,高克明说话间,大眼睛冒着的神光,就叫沈如松感觉衣服都被他扒了个透,得亏和这家伙自小认识,才不担心这孙子会半夜摸上他的床。 “没。”沈如松干脆利落回答道,然后把高克明那大到得用加一码防毒面具的大脑壳给扳正,温声道:“别妨碍我写东西。” 高克明讨好地敬上支烟,看沈如松没拿,就自顾自点上,吐了个烟圈说道: “别啊,替哥们的幸福着想嘛,这事对你和你妹也没坏处啊。” 沈如松瞥了眼旁边打手势矜持地说悄悄话的女士官生们,心说高大头,你的幸福和我有半张配给票的关系。 他面无表情道:“高大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追人家张海月?她哪个基地,咱们分哪个基地?一个青霓,一个延齐,还正好东西对半分,寄封信都跨了两军区了,你搁这儿扯哪门子淡呢?” 高克明闻言脸色顿时黯淡下去,手肘架着膝头,烟是抽的飞快,说道:“你是知道我的……本来海月就不多搭理我,等到隔得远了,就更没话说了,我是想,要是请你妹小眉帮着她弟补习功课,多少还能凑合一点……草,我这人,算是没救了。” 高克明说到沮丧处,却是扇起自己耳光来,骂道:“叫你不死心,叫你不死心……” 沈如松见发小这副颓靡样子,心中戚戚,换谁乍看心爱姑娘终将远去,都免不得做一番垂死挣扎,不然怎么会乱打主意。 沈如松收起日记本,伸手轻拍着高克明肩头,说道:“明年统一考试,小眉要考龙山大学医学部,元旦我回家带她去旱冰场她都不去,她的性子你不清楚?认准了九节火车都拉不回,我这个当哥的都劝不了了,哎,我倒是想起来……” “你姐不是去那个……那个辐射疾病研究中心了吗?她总得带学生吧,随便使唤个人教个毛孩子或者干脆秀给张海月看,那不更顶用?”沈如松转了转眼珠,出主意道。 高克明听了更是唉声叹气,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翻了个白眼道:“研究所管的严还经常出差,她在哪儿我都不晓得,就算在所里,也忙着写她的论文,天天忙死了,哪有空管我这点屁事。” “我这点事麻烦我姐实在怪不好意思的,本来我姐就觉得我蠢,再这么弄,我估计我在我姐眼里就彻底成弱智了。” “那你他妈的有脸来麻烦我亲妹子?” “嗨,起码你妹又不把她高大哥当蠢蛋看。” “但你是知道我把你当弱智看的。” “……” 高克明挖了挖鼻孔,擤着鼻涕,见沈如松警惕模样,只好讪讪地把一手清水鼻涕抹地上,说道:“忒不给爷面子了,我去找老三说到说到,说不定他家有个聪明妹子愿意替大哥排忧解难。” 沈如松当即嘲讽道:“去啊,你倒是去啊,看老三不先把你锤死了给他那个没出世的妹子铺路。” “靠,真不给活路了。”高克明哭天抢地道。 “滚。”沈如松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手拍膝盖跳了起来,舒展下筋骨,认真道: “去,把老三找来,聊点正事。” 提到正事,高克明不由得收起嬉笑,无奈“嗯”了声起身便走。 沈如松看着工业大灯把高克明走远的身影愈拉愈长,那些暂且堆放于027号升降台的钢轨被切割成零件,顺着钢缆飞过高克明的头顶。 沈如松挥手驱散了烟味,发呆片刻,自衣服内兜里摸出张裹在塑料套的照片,略有苍白的脸庞上浮起红意,他微扬着嘴角,抚平开塑料套的褶皱,注视着这张全家福。 全家福里居中坐着的妇人自然是沈如松的母亲,孙采兰,她右手边则是才到沈如松肩头高的沈眉虎,扎着马尾辫、脸蛋圆嘟嘟的校服少女,仔细看去,她鼻梁到鹳骨间布着很是喜庆的雀斑,而那双杏眼,和左手边一身军装的沈如松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非要说差异,那必然是少女的眼里,满是灵气。 沈如松咬着嘴唇,仰起头,盯着漆黑里透出几丝光亮的穹顶,他缓缓收好了全家福,努力不去想,全家福上缺掉的父亲。 他把手伸进风衣,摸着藏在内衣兜里的一块老式机械表,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几件遗物里,他唯一舍得带出地表的那件。 沈如松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轻轻说道:“爸,儿子今天上地表了,不会给您老丢脸的。” 高音喇叭炸出好一阵电流声,才把沈如松唤回了魂儿。伴着喇叭,一队胸前腰间挂满了扳手、钻头、焊条的焊工们挤进士官生群里,叫着新兵崽子们赶紧让个路,好让他们早点找到藏有零配件的暗仓。 见焊工气势汹汹地冲他这儿跑来,沈如松下意识地就要起身挪个地,不料先有人掰过他肩头,拽着他的背包往后使劲拖了好几步,下一秒,某个筋肉发达的焊工掀起了道满是金属屑的狂风,“啊哈”了声,握住沈如松刚才盘坐地方旁的平台暗格,奋力启开,拢住嘴大吼一声,工人们得了信,一窝蜂拥来,拉起输送带,抱着零件箱便跳了上去。 “妈的,会不会看人啊!”额头拧成深刻的十字纹,老三邵钢还一手抓着沈如松的背包带,朝上了滑索的工人们怒骂道。 “狗崽子,你再说一遍!”焊工哪有不暴脾气的,当即回骂道。 “老子说,滚你妈的去修轨道!” “兔崽子再说一遍!” “去你妈的!” 沈如松唯恐邵钢骂的得劲真跳上去干一架,赶紧与高克明搂着他坐下,劝道:“不值当不值当,和修轨道的争啥争,把教官招来那何必呢,淡定淡定。” “上个地表碰个堵路,真是不吉利,草他的……”邵钢仍是气没消,接过沈如松递来的水果糖,大嚼两口咽下去才算罢休。 沈如松也剥开颗糖放嘴里抿着,廉价的甜味在口腔弥漫着,指头搓着掌心,浅浅地深呼吸一口,说道: “话都带过去了?东边基地的同学都通知到了?他们怎么回的?” 除了基建兵这样穿军装的工人外,不论是义务兵还是士官生、军校生,只要不是直接分去一线野战军,大多都是分到配属于各个地表基地的二线、三线部队,这些部队都或多或少带有建设性质,驻守在地表基地,久而久之,一说哪个基地,就知道有哪些部队。 三人蹲着一块抽烟吃糖,邵钢素来烟抽地又急又快,呛了嗓子,嘶声道:“咳咳……说……咳……都带到话了。” 第3章、冷酷意气 焊枪切割钢材时炸起的大团火星越过轨道飞流直下,悬于交通索忙碌穿梭的工人们甫一落地,焊接面具上便是有火花敲打溅落,炫目地难以直视,不管人们无论多么小心,也要总是沐浴于火瀑下。 这些刺痛不了人的事物无限地消逝于望不到底的升降井里、叫人感叹绚丽无常。 有时,小火车司机们会探出头叫喊着铁道工人别挡矿车的路,火瀑下的工人一挥扳手,便打出一边铁花,确实像极了旧时代人们的某种传统艺术——“打铁花”。 沈如松搔了搔头发,顿觉头皮有些发痒,拨弄着烟盒,拔了支烟出来却又不大想抽,在掌心卷着,说道: “慢点慢点,还有人跟你抢不成?我都不知道你抽个烟急什么。” 邵钢咳了半晌,不停吐着唾沫,刚缓过劲又点起烟,“嗤”地一口闷得烟头发亮,一气吸了小半根,呼出团白雾,捋直了舌头说道: “跟咱们同一年出来的,分在东部军区基地里的,我都挨个打了招呼。” 邵钢“嘎嘣嘎嘣”咬着糖,忿忿道:“松子,有时候我是真的搞不懂你,明明在毕业典礼、毕业大聚餐、小聚餐上说了这么多遍要互相照顾互相抱团的话,大家也都晓得你意思,没谁不答应,你现在又让我去额外带个同样的话,再告个别,怎么,怕他们健忘啊?!” 听邵钢这副抱怨劲,沈如松扶额道: “我的哥呦,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这三年打过这么多架,干系弄的多僵?在大伟锅巴肉最后吃顿饭,你又差点和人动手,能进士官学院会有不记事的?我叫你去说声一路平安,卡这时间点上,出地表了,你这话带到了,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 “那叫大头带话嘛,你又不是不晓得老子和小锅贴那孙子不对付,我看那臭脸我就想抽他。”邵钢梗着脖子叫道。 沈如松耷拉着眼皮回道:“是哦,大头虽然因为追姑娘搞得名声很糗,但不会见谁都抽两下,对吧。” 高克明毫无脸皮地幸灾乐祸道:“老三这吊样去跑东跑西,知道的是联络兄弟们感情,不知道的是以为是去约架。” 沈如松腾手出来扇了高克明后脑勺一下,骂道:“你以为我搁这儿夸你呢?” 高克明捂着脑袋,嗷嗷叫道:“草!我看一眼就少一眼了,我忍不住啊!他妈的过几个月写封信都寄那么多久,我再不看没机会了,再说……” “行了行了,憋说了。”沈如松才懒得听,正色道: “你去的时候,没谁和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吧?” 邵钢鼻孔喷出白烟,咧嘴便是熏地半黄不白的板牙,闷道:“对!都点头都叫好,就锅贴那鳖孙不吭声。” 沈如松听得皱眉,劈手夺下邵钢又要续上的烟,沉声道:“好好说话呢!人家叫郭勇不叫锅贴,别整天到晚要抽人揍丫的,刚才教官怎么说的?出了天门,咱们不单是同学还是战友,交后背,过命!郭勇还是和咱们一个部队的,这三年,后十年,你要和郭勇干十三年架?下次你打架先问我比划比划!妈的,说这么久,直的铁轨都能说弯了,你个……” “得得得!”高克明两手一边按住一个,打圆场道:“老三的臭脾气是该改了,老大你话也别带刺,自家兄弟自家兄弟。” 沈如松拍开高克明的手,看着一脸悻悻的邵钢,硬声道:“周垦龙那几个酱缸怎么回你的。” 邵钢歪头抓了抓额发,停了半晌才回道:“哦,当然是没鸟我,我带话去了,不过人家将种子弟,就算分去东边那旮旯,也有的照顾,回我也是‘嗯嗯’两声没了。” “随便他们了,意思归意思,他不在乎这点人情,我在乎。”沈如松不大在意,盯着邵钢道:“别招惹他们,不管这群人是捞资历还是什么的,都有他们自个儿的手段,说不定都能和天大帮扯上关系,咱们干咱们的。” 邵钢听罢便摸了摸自个儿胸口别着的工兵章,麦穗底、齿轮扳手。 他咂巴嘴说道:“诶,要是咱们这章也是莲花章就好了,直接坐统帅部的火箭去机动旅做排长,爽啊。” 沈如松当即寻思这小子白日做梦功夫又变强了,“莲花章”?那可是天海军事大学的骄子专门戴的,表面镀金的!正儿八经的“莲花金章”!和他们这群“麦穗章”能有屁的关系,这群神仙可是活到年纪就是铁板钉钉的将军,不是圈里的,普通军事院校都不带正眼看的,能看得上他们这群士官学院出来的渣渣? 沈如松不欲再听邵钢放屁,岔开题,说道:“以后立功了再上培养班,洗白了咱这层士官身份,你再考虑换个章带吧!” “对了,老三你地图记熟没?没两天下连队了,咱吃饭的手艺要精!” 确实,工兵本行是修东西不假,但那是在深山老林里修,这年头单兵通讯都跑不远,卫星更是想都别想,地表那蛮荒老沟不细细勘测了,画成精确地图里的等高线,迷路了倒血霉撞上畸形种,哼哼,来一个机动旅都是来给你收尸的。 邵钢一听地图就抠鼻头,烦道:“记了记了,你真是比我爹管的还宽。” “松子要是你爹,非超生一个来照顾你个打光棍的。”高克明调笑道。 “我要是叫你声爹,你能给老子找个媳妇吗?” “你叫了我自然给你找。” “……” 沈如松听这两人拌嘴,听得是无奈撇嘴,他环顾着周遭摘了头盔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士官生们,男寸头女齐耳发,都一身黑风衣,叹了口气,忽的猛地环住了二人脖子,低声道: “听着!咱们是一条街长大的,上去了万事不易,别的我不说,只要咱哥仨互相扶持,坎儿没有过不去的,有的没的咱不搞,肩膀不是扛金星的命。只要每次回去硬件软件都在就好,咱们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想着爹妈姐妹,悠着来。” “有事一起扛。” 三人脑袋撞着脑袋,没再多说。 “听松子的。”邵钢闷声道,大手狠狠拍着。 “是,听松子的,早生我两月多吃两月饭就有脑子,啊这……” 高克明话说一半,反应过来邵钢拍他做甚,他抹下衣服背后的黢黑污垢,愤怒道: “我曹尼玛的姓杨的,鼻屎抹我衣服,我今儿跟你拼了。” 邵钢贱笑着闪身跑路,高克明呐喊着跟上去,弄得沈如松直低喊“别被教官看见了”,但两人一下子便没了影,空留下沈如松一人在原地。 沈如松笑着摇摇头,然而手中的烟想递上嘴唇,谁料攥在掌心的烟,早就捏得不成样子。 他瞅着来往忙碌工人,心中正如晃荡着的钢索般晃悠。 一截钢材不知为何挣脱了缆索,在半空晃荡着,险些砸中了平台上的卡车,惊起附近人群纷纷闪身躲藏,可能就是几个心跳的时间,立时有班长组长样的人发一声喊,人们不再躲避,反而是聚成团,齐心协力扒住了可能有十数吨重,只消轻轻撞上就要胸裂骨折的钢材。 有人奋不顾身拎起索头,跳上钢梁把它固定住,越来越多的人,包括附近的士官生们,也加入了拉稳钢材的队伍,抓着前面的背带、衣袖乃至头发。 等到主管赶来时,钢材已是固定住了,主管擦掉额头冷汗,开始指挥起人们尽量把钢材挪到预定位置,好让吊机作业,徒手就徒手吧,手掌扒住毛糙的钢材面,看着一根根螺丝钉嵌入正确位置,再吊运走。 人们随即恢复了刚才的模样,并不觉得有任何大不了的。 因为原料平台故障而阻滞的升降平台越来越多,没办法,它偏偏卡在了上行轨道的交叉口,沈如松扫了眼腕表,心说停下时间都快与前进时间相同了。 士官生们十个里有八个都脱了防毒面具,掏出补给品开吃,相比于教官的巴掌,憋闷呼吸显然更难受, 吃着吃着,发梢忽然被风卷起,当他们意识到时,一座磁悬浮垂直升降台已远远停在了他们头顶。 “好家伙,磁悬浮平台。”众人哗然。 人们仰头望去,那座磁悬浮平台完全不与升降井有任何接触,底部的复兴军齿轮盾穗徽章熠熠生辉。 “草,磁悬浮平台这么费电的玩意不早明令禁止了吗?”被反打回来的高克明挠头道。 沈如松摸出暗袋里的小单筒望远镜,望见磁悬浮平台平移到升降井出口,调大倍率,约有数十名披着奇怪的透明伪装衣的军人在快速通过。 “给我看看。”沈如松把望远镜递给跃跃欲试的高克明,后者瞅了会儿,说道: “伤兵紧急下送都没见用磁悬浮,乖乖,这群人来头大啊,哪个部队的这么牛叉。” 邵钢嗤声道:“这能让你知道究竟?有多少个作战营都是机密。” 吃了亏的高克明没接话头,把望远镜还给沈如松,说道: “我猜是小白龙特种部队吧,还是统帅部宪兵特勤队的?” 复兴军明面上的特种部队属这两支部队最富盛名,要么是特战学院出来的,要么服役三年以上的战斗兵才有资格报名参选,所以沈如松不是很关心,而且人可以偷懒,但话不可以乱讲乱听,于是沈如松随便“嗯”了声,说道:“你管是谁,站好站好,前边亮信号灯了,要走了。” 的确,原料平台修复后,维护工极快扫清了倾倒在轨道上的煤炭,以供后续平台经过,这座庞然大物要依靠自身动力还是有些不切实际,沈如松猜多半要补一座专门的拖运机来牵引走,但这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升降台终于再度前进,在堵了两个多小时后好不容易对接了对应出口。 跨过廊桥时,沈如松朝下瞄了眼,在他这个位置看最下方的调度枢纽,比他站在士官学院六层楼高的教学楼天台上看一楼的窨井盖还夸张,就一点遥远的辉光。 更轻吨位的纯人员输送平台还要行驶一段距离到高点出口,无数个茫茫然的巨口吞进吐出大小各异的升降台,叫人不禁想到,难道我们真把龙山掏空啦? 升降台转到对接闸口,面前的关卡可不是地下城区域连接处那里的高速路小岗亭,而是坦克战位、小型火炮、战时交通壕一应俱全的永备碉堡,站岗哨兵握着的可是满弹的枪。 “名字、证件号和保障号。”闸口军官翻看着沈如松的证件,抬头仔细打量着沈如松,比对着证件照与人是否一致。 沈如松如实报出,不光是他们这批初升地表的雏儿会被仔细检查,只要没特别通行证的,跨过了红线,就得排队挨检。 “珞狮区快拆迁了吧?”军官翻看着证件问道。 “十年前就说要拆了。”沈如松答道。“但中心区都扩到六环了,不可能再拆了吧,去年我家附近还修了旱冰场。” 军官盯着沈如松的脸,哼道:“我家那块怎么没修?走吧!” “咚”一下,军官给沈如松的证件照上戳了个钢印,放行他出关卡。 沈如松小跑跟住队伍,又是漫长隧道,但已是平路。 应急灯红芒跳过士兵们的盔檐,钢枪撞击着橡胶雨衣,军靴咔哒,沈如松奔跑着,消失于隧道彼方的微光中。 起初,他觉得是齐步奔行的战士在轻轻撼动着隧道壁,他探出手,抚过冰凉而光滑的墙壁,那股深沉的悸动前所未有地近,叫他的心脏伴着微光亮盛而踊跃。 于是当他走出时,赫然拔高的穹顶铺陈开的光辉差点令他无法睁眼,他扶住栏杆,而颤动的,是所有人。 他看见了河,一条银色的大河。 防毒面具的视镜蒙上水雾,怎么擦也无法看清,他嗅到了一种发自骨髓里的凝练气味,他顷刻间想到,这是尘土的气息! 忽然间,年轻的士官生们忽然忘了继续前进,他们脚步停在了下一个铁梯前,有人摘下了面具,却立刻痛苦地咳嗽起来。 只是一眼,他就知道,那条宽逾千米的江河里不是水,但它同样是维系地下城人生命的另一种血液。 煤。 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湍流是在泛着银色光点,那是煤炭被水枪喷湿的表面。在银色光点逝去后,才能看到更为庞大的地表采雪链构成了湍流的底色,为这座总人口一千四百万以上的超大地下城补充水、氧气、二氧化碳。 远方的重载列车永不停歇地驶入,十数条铁路凌空架设于阶梯传输机上,同时有十数个载满了矿石的车厢被翻车机抓住,向传输机倾倒下原料,汇聚成了那黑色的江河。 他明白了是什么在震颤着自己的灵魂,是那浪冲崖底的暴烈声,原煤是黑色的,燃烧,则火红。于是,就有了瀑布,悬于地下的黑色瀑布。 沈如松头颅微抬,冷酷的风吹散了尘世间的气息,猩红与土黄并存的尘屑黏附到他的面具前。 他看见那些深渊般的传输机,那些重载列车和蓄积着暴雨的极高穹顶下的铁色栈道。 人潮汹涌,火流如海,和目力尽头浑然融于山体内的地下城正门。 那道被人们说过喊过无数次的口号依然镌刻于门上,你望着它,它也望着你,等待着你,期待着你。 门微微开启着,透出一线的光芒早不是曙光,是正午高阳时的炽烈白光,召唤着人们,走出地下,走上黑土! 第4章、白山前的春 铁色云层的天幕上徘徊着疲惫的阳光,海兰江腾起的水汽被从龙山外奔腾来的寒潮裹挟着一卷,便成了凛冽的刀锋,刈过万里黑土,掠过莽莽荒原,追进了山陵丘坳里,将那些早已皲裂不堪的土石削成齑粉,咆哮着在一丛丛齿缘草旁打着旋。 轰然驶过的越野车把被风吹弯了腰的草茎碾进土里,而霜雾渐次淹没淡淡延伸开的车辙印与一旁凝着露水的铁轨。 在艰难又缓慢直起来的草茎身后,已有远方锤鼓般昂起的汽笛声先行而至,再是橘黄光束铺陈飞来。 内燃机车横推着冷霾,如利剑划开藏青的幕布,一列列交肩疾驰掠过的机车,震开霜雾,片刻间追上了蹦跳着的越野车,倏忽甩下它与其上挥手致意的巡逻兵。 它们朝向着龙山行去,那些升上空中的蒸汽柔展成白练,悬垂着,飘散着,拔升着,飞进龙山之上的冻云。 山麓间,硕大无朋的采雪机在绞吸今晨的积雪。基建兵们身披外骨骼顺着盘山公路攀上山巅,在没过膝盖的泥潭中,望到从山腹跑道起飞的邮政机无视了紊流,闯进天幕当中。 机翼刜过云层,大胆的飞行员仰起机头,竟是高姿俯冲而下,直到最后一刻才紧贴着地面拉高,螺旋桨引起的气流扯得机车前悬着的齿轮麦穗旗骤然倒卷,但这也无妨,火车驶入龙山,就意味着,终点已至。 红绿灯上的电铃激烈打响,道岔挪动,这列火车裹着的寒气甫一跨过白雪与黑炭的分界线——龙山之门,即立时被鼎沸人声和飞溅火花驱离,直轻飘飘地与水雾融成一体。 沿线的喷水枪淋湿了煤炭,枕木下渗出的涓涓细流自是漆黑无比。工人们的长靴践踏过黑水,他们佩戴着正压呼吸器,在火车通过翻车机卸载原料时快速检修,有人在呼唤着吊机以解脱带走存有隐患的车厢。 以火车复位剧震为信号,下一批工人继续清理阶梯传输机沟槽,他们操纵着特种叉车疏松着传送带,护卫着品质参差不一的原煤抵达末端导向口,他们必须既快且稳,来回在新旧传送带间奔波,等到这趟火车空载回程,工人们才得以退回到通勤月台稍作休息,毫不在乎那些登车驶往部署基地的士官生们。 沈如松扫了扫座位上的土屑坐下,透过遍是黑渍的车窗向外看着缓缓远离的月台,他心中忽然有了些怅然感觉,大概是想到此后要常常离家吧。 屁股下的皮革垫不那么凉了,伴着无处不在的钢轴“叮当”“轰隆”声,列车提速,冲进了门外的霜白里。 阳光恣意,沈如松情不自禁地眯起眼,待他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抬头,首次,他看到天花板的灯灭了,他突然觉得嗅到了一种类似茉莉花的香味,是自然光的气味? 他瞬间否定了这个荒唐想法。 铁轨外缠着铁丝网的围墙飞逝着根本没有边际的苍莽雪原,亮得惊人,他找寻着太阳的方位,却望到了巍峨龙山的一鳞半爪,有时与货运列车交错,卷开了雾气,更看清了一些,不过他不知道用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去理解,甚至谈不上心情有更多变化,极远灰白色后的淡白色,像是地下城里极远黑灰色后的红黑色,一种镜像翻转? 额发微微拂起又落下,沈如松抬眼稍看头顶,送气槽外挂着个淡绿香包,大概这就是茉莉香味的源头,把外头充满辐射尘埃的空气过滤净化掉,兜兜转转吹送到了他面前? 沈如松默默注视着车窗外的世界,他看了许久,最终也只有纯色。 “哐当哐当~”列车飞驰,沈如松没兴趣再寻找地表上的异色,他垂下头,几乎是瞬间,困意浓烈地融也融不去。 杂乱焦躁的梦境把沈如松抓了进去,脖颈间有股热气压抑不住要喷薄出来,半梦半醒间,沈如松揪着衣领,呼吸粗重到眉毛挤做一团。 待他猝然惊醒时,额头都涔出了热汗。 “干嘛?”沈如松不耐烦地扭头,看着拍醒他的高克明,一下子睡意尽去,梦的什么是忘得干干净净。 “你喝水不?” “不喝。”沈如松侧了侧身,提起盖在身上的风衣。 “我水满的。”沈如松说道,他眼珠子扫了扫车厢,列车乘务员推着满是热水瓶的推车,正逐一问人添水,不多时就停到了他旁边。 “这是要做什么?” “小同志,第一次出地表吧。”乘务员从推车抽屉端了个贴有骷髅头标志的铁盒子,捻了几撮粉末撒进热水瓶中,说道:“来,喝点黑土茶,保佑你们这辈子就受这点辐射。” 乘务员戴着呼吸面罩,让她的脸庞有股幽灵蓝。沈如松的后排听到她这么说,当即呛声反驳道: “这是封建迷信!哪有把辐射土吃进肚里的道理!” 有人应声赞同,众人打记事起,学的教的即是靠双手创造一切幸福,也有人想起父辈出地表时就有这样的传统,劝不服气的人说无非讨个吉利,反正是净化了好多次的黑土,权当喝个热水,非触个据说非常灵验的霉头做什么? 沈如松将信将疑地用水壶盖子接了点所谓的黑土茶,闻了闻,没味,试着舔了舔,几乎可以忽略的土腥味,就在他犹豫的这会儿,高克明都咕噜噜地饮了小半水壶,把满嘴葱油饼干冲下了肚,沈如松瞄到他胸前挂着的佛像,想到带在身上、老妈给绣的平安符。于是摇了摇头,抿着抿着喝了一水壶盖,而那个乘务员也不强迫人喝,带着十几个暖水瓶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下一个车厢。 “憨货~”沈如松失笑摇头道。 高克明咂巴咂巴嘴,打了个嗝,说道:“喝起来我倒觉得挺像砖茶的,诶,老三你咋不喝呢。” 邵钢只鼻头“哼”了声,他刚才甚至都不屑睁眼看乘务员一下,更别说喝了。 懒懒道:“叫你吃土也这么快活,这是忠诚测试知不知道?转头给你报上去,高克明这个饭桶喜欢吃,调去守泔水桶喂猪……” 沈如松不轻不重地踢了邵钢一脚,说道:“行了行了,少说几句,待会儿到部署基地吵起来就睡不着了。” “睡啥?咱们起码四天三夜,后边兵站多的很。” “那你别妨碍别人睡。” “好好好。” 热水容易使人犯困,不消几分钟,车厢便渐有鼾声,但沈如松惊醒后是一点倦意都升不起了,眼睛闭上,眼珠子都往上支棱,过了会儿仍是没压下去,烦得沈如松索性拿出笔记本,不如写点东西。 沈如松咬了下笔头,窗外两辆巡逻车碾着铁路路基驰过,他认得是铁路兵在巡逻,于是低头写道: “出龙山时候,密密麻麻几十条轨道,我们往比较小的102部署基地转车,一路上还是有六七条道。路上载货的少,客运的多,是啊,新一年服役期,到年龄的青年都上来了。短短二三十年,咱们从零,修了几千公里铁路,修到陵海修到玉门,重建了许多,可能到我复员的时候,就真能住地上了,辐射也应该消没了。” 土腥味回泛了,沈如松喝着自己水壶里的砖茶,说是茶,其实是地下城的垂直农场里各种砖块蘑菇中的绿菇,炮制烘干了做成茶条,泡水喝了相当于吃维生素片,而且喝着也有点货真价实的清涩味。 沈如松继续写着,丝毫不在意阳光渐次亮得刺眼,他开始思考,一百零三年前的人究竟为了什么名堂,要把地表弄成这副鬼模样?管他联盟帝国邦联,有一个是一个都晒烦太阳了? “登车时是在龙山总站,那里被脏弹轰得最多,不戴面具呼吸几分钟就受不了。” “听说那时候人都牛叉到登火星了,那也没守好自己家一亩三分地啊,前辈做的孽,叫我们这些后辈还?” “妈的,要拉多少个车皮才清的完废墟啊?” “活到二十了,今天才看见太阳什么样,我操。” 窗外的白色荒原与漆黑列车交叠飞过,沈如松心下惆怅,他随手翻着日记本,看到从前记下的一首诗,笔迹潦草,四下寂静,他轻声念着: “单桅的帆,信风皲裂如潮 候鸟翼尖的墨色,是利维坦永眠鼾声 闯进亚特兰蒂斯的永夜 瞭望员灼瞎的眼瞳,犹存坤舆 栖于耶梦加得颅骨上的塞壬 纵声高歌: 来吧,水手,此处 是你归乡。 船首飞翔的美人鱼,烈酒 倾洒入海,红发少女 赤足于舷尾,扎染了船长斜仰的袖口 曳着虹光的白鲸,滴落粗盐与鲜血 六分仪外的太阳,地平天方 领航员喊道: 北斗星!” 沈如松就这么看着窗外的白色荒原,许久许久,除了往复的巡逻车与天上冻云,路基旁浅浅的齿缘草外,他再没看到其他迹象,他又想象中学课本里说的旧时代活法究竟是个什么活法,人住在地上的大楼? 暖暖和和还不用带防毒面具? 应该是这样吧? 那必然是这样的。 带着一种得不到解释的困惑,车速降低了,窗外的荒原慢慢地变得热闹了。 透过这层结实的钢化玻璃,基建兵的黄马甲与战斗兵的雪地服反复着,他们围绕着铸路机,一边挖开砸开冻如铁石的地面,一边铺上沥青埋下线缆。 车铃响了,基地的宽阔月台人流涌动,隔开一个站台,另一拨士官生下车整队。 错开与他对望的某双陌生眼睛,沈如松望见了积着雪的塔台,似乎有一架大型喷气运输机在拔地而起,震得人耳膜发痛。 沈如松随着人流离开车厢,在寒意攫住他前,他回过头,天空仍是雾气沉沉,他却分明望见了龙山,那座直通云霄的山脉,它矗立于地平线的彼方,历历在目。 第5章、102部署基地 “现在播送一条紧急通知,因前方交通故障,开往奉阳方向的乙3099号、丁3021号、开往延齐方向的丁4022号列车延迟发车,请登记人员耐心等候通知,重复……” 高音喇叭震得沈如松耳朵嗡嗡响,他手搭凉棚望着月台尽头,分叉成数条的宽轨轨道延伸开来,有段时间没有被火车大灯驱散的雾气仿佛浓郁地可以手揪一团,叫人想起上一批汽笛声都是好几刻钟前了。 高克明抱着胳膊倚在柱子旁,叼着不知从哪儿拔下来的草根,左顾右盼道:“诶,去奉阳的车好像也耽误了,海月应该还在,我去瞅眼。” “哎,给我看着包!” “抓紧吧你!”沈如松回道。 站台上挤满了候车的士官生们,行李箱包堆得让人没落脚地方,各处汇集来的上千人就这么坐在上边闷声聊天,无所事事地等待着列车。 防毒面具实在憋得慌,沈如松试探着摘下面具嗅了嗅,下意识地觉得有种细腻尘埃,把鼻头弄地痒痒,他当即打了个喷嚏,看了眼腕表,显示此时的辐射安全指数处在可接受水平,于是他索性与周围人一样,把面具绑带绞着缠到上臂,反正教官不在,怎么舒服怎么来呗。 从邵钢那儿借来火,白鸟烟格外辛辣,沈如松多少是个烟枪,但也不敢真吞进肚里,他单手夹着烟,展开地图一角,沉思道: “延齐基地下辖哨站蛮多是贴着海兰图朵江的,我想咱们搞不好分到江边哦。” 邵钢懒得多看,说道:“那总比蹲林子里强。” 沈如松一听便乐了,说道:“你前两天不还夸口说保管在冬季比武大展神威?说搞二十个盔鼠窝就批三等功,你怎么说的,啊,必拿。” 邵钢抠了抠牙尖,吐的唾沫都成丝了,无奈道:“干,我又没说我不参加,蹲林子里三个多月到打霜,那谁顶的住啊。” “营地总有姑娘的,现在眼热这事的女兵多了去了,你还记得孙梦阳不?别看人家个子小,但人是真的干练,一个人顶三个人,枪法准,作业快,你给人家干点粗活,追踪定点什么的,那不好得很?” 邵钢眼睛顿时眯成缝,这小子一高兴就这样。 “有道理,哎,孙梦阳没分延齐吧?” “你脑袋也不比大头小啊,分配名单贴公告墙你就不能多看几眼?人分去北琴了,离延齐……嗯,百多公里吧,夏季俩基地都搞对抗玩儿。” “噢噢噢……” 两人说着说着便都觉得有点饿,虽说出发时每个人除了枪支弹药外都按照行军标准配装了,带了三天份的野战口粮,但口粮毕竟拆开了不吃完又不好,月台挤得要命,掌心炉都嫌施展不开。 “这车没个把小时是来不了了,去基地食堂吃个饭喽?”邵钢提议道。 沈如松站起来找着高克明,自然是找不到,不过他现在都没回来也说明这小子估计聊上了,去做那个电灯泡太惹人厌了。 沈如松犹豫道:“转悠下是没问题……怕就怕……” 邵钢直接把包叠起来,叫旁边相熟的人盯着会儿,不屑道:“你怕个球,我倒希望大头别回来去他妈的干一炮最好。” 沈如松无语一笑,踮脚尖蹦着跳到出站隧道,回道:“他要有这个本事,能至于嚷嚷那么久吗我靠……” 二人并肩进到出站隧道里,每隔几米,便有避险点,存放着滤毒罐与临时氧气呼吸线。安全门的油漆都掉光了,不过比起破损到露出了钢筋的墙体而言又算不错。 日光灯很是明亮,不然墙面海报真是白贴了。 比起地下城随处可见的避险告示与生产标语,这儿隧道中大多是警示标语,诸如“防毒面具就是第二生命”、“提高警惕、复兴祖国”、“握紧钢枪,守好地方”等。 但“禁止随地大小便”嘛…… 隧道能不能别七转八绕的,防范敌人?要是敌人打到这里来,我们早完球了喽。沈如松如是想到。 时常有披挂严实的巡逻兵穿行,辨识基建兵与战斗兵最简单的途径就是看谁不戴呼吸器,毕竟肩扛手提的累活总得把气喘足才行了。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非常浓烈,直到出口才随自然光强起来而减弱。 沈如松鼻头痒的厉害,猛地打了个重重喷嚏,却是眼睛一热,身子一凉,骤然反应过来,他已经进到102部署基地了。 风雪疏离,将沈如松刚阴干的面具又染上水珠。 载着矿石的重卡碾过湿哒哒的碎石路,扬起的褐灰随着霜尘一道黏连在了淹没在初春阴郁里的低矮厂房营舍。 远方的机场塔台指示灯光芒穿透过蔼蔼雾霾,让人抬头间,感到终有某种亮色笼罩天灵盖之上。 卡车低吼着驶过,泥浆溅落到沈如松的靴面上,几名背负着氧气瓶的外骨骼步兵“吱呀吱呀”地大步迈过,他们的面庞完全掩盖在了盔甲下,只有一双同是黑色的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人流中僵住不动的小家伙。 “咋了你,丢魂啦?” 邵钢双手抓住沈如松肩膀摇晃着。 他身前不过三五米,一辆标号749、炮塔转后的69甲式“东北虎”坦克隆隆开过,基建兵们扛着救援木,跟着坦克,一起进了机车整修厂。 邵钢箍住沈如松,整个人都压在了沈如松背后,叫道:“走哦走哦,饿死了。” 沈如松才不惯着这厮,当即给抖了下来,一记低踢,砍了他腿弯一脚,说道:“滚,自己走。” “你刚才想啥呢?老出神了。” “想过下吃什么!” 基地食堂很好找,因为102部署基地作为最早建立的地表基地之一,其历史在沈如松还上小学时就耳熟能详了,成士官生后,绘图课作业的模板答案即是101、102基地的早期平面图。 所以沈如松看了会儿路牌,弄清楚自己离作为圆心的碉堡遗迹有多远,顺着大路拐了两岔口,在千篇一律的六层复兴楼中精准地找到了烟冒最大的那栋建筑。 地表基地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他们俩到时没赶上轮班的点,只得央求打饭师傅热热饭菜。 吃甚么倒不是什么特别的难题,说到底就几样,根本没得挑。 白菜蘑菇两大勺,今天挨到吃土豆泥,粗米饭莫得,再加碗漂了两颗油星的番茄汤。 就这儿还去了沈如松一张饭票。 沈如松抱着种新鲜感尝了口土豆泥,叹口气,使唤邵钢道: “剪张肉票,搞份酱肉咱们分着吃,这玩意淡得我怀疑没放油。” 联盟每个地下城都有农场区,但龙山地下城略有不同。七座相邻的地下城中,第七城“捺钵”处在白龙暗河下游,水资源丰富,而且在当年修建的时候,将剩下的建筑用氢弹全用在上了,面积也最大最广,所以建有最多的垂直水培农场以及核电站,是其他六城主要的食水供给源。 虽说龙山这边一千多万人吃米吃菜从来不愁,但吃肉可就惨了,连山外二省那边的折柳、玉门地下城的一半都赶不上,毕竟那边风化是很严重,但地广人稀啊,辐射是真低,放牛放羊快乐得很。 龙山这块产粮是足,可地方是真不够大,大家在住宽敞点还是多吃点肉这两个问题上,普遍选了前者,如果有的选的话。 而在地表上建牲畜养殖场不知试了多少次,地下城运力比住所更紧张,在弹药补给与运猪饲料这两个问题上,没人会选后者。 不单要运粮,地表一年里六个月都冷地出奇,攒点电力给猪开暖气?基建兵知道了不得抄家伙住猪圈里去? 搞来搞去才有了冬季大练兵,趁着变异兽、畸形种冬眠了赶紧猎杀起来,不过捕来一头三百多公斤重的鬣猪先处理掉辐射量过高的器官,再刨掉实在骚臭得没法吃的地方,才剩不到三成肉能吃,就这都算出肉率高的了。 酱肉里八块肉,沈如松嘬着牙,给把妹去的高克明留了两块,汤汁浇土豆泥上,总算是吃的嘴里有味儿了。 难吃归难吃,浪费是万万不行的。 沈如松正舔着餐盘,顺便瞥着刚才他打饭的档口,那边停了两个穿制式军大衣的人,沈如松眼尖,瞥见了这两人用的是普通饭票,餐盘里装的却是白灿灿的精米饭和土豆焖肉,连白菜都淋了辣子,全是菜叶。 “草,这两人阔啊,这一顿,少说是咱们全天的饭票。”邵钢说话间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剩下的两块酱肉。 “一边去,这是大头的肉票,长点良心。”沈如松捂住饭盒,说道。 邵钢自然而然地注意到另一边,红油油的焖肉任谁都馋,他咂巴着嘴,舌头扫着牙缝,冷冷道:“我说怎么吃的好,是军院出来的,草。” “人是军校生,不比咱士官生,嫉妒也没用,吃干净走了。”沈如松不想抱怨,他揪着邵钢胳膊起来,一直给揪出门外他才松手。 “你怕我上去掀他们盘子?”地表灰雪凝不成块,稀碎地在肩膀上浅浅铺了些,邵钢说道。 沈如松没看邵钢,避开了他目光,手插兜里,咬着唇,缓缓吐气,说道:“你懂我意思的。” 邵钢摇了摇头,没点烟,靴子慢悠悠地踩着覆了薄薄一层雪的石子路,伸手去抓呼出的气,说道:“是啊,那些个破事我记得清楚地很,我就是看不惯这副做派!娘的,我就恨吃肉吃素这个事,关禁闭我都忍了,牌子都写着……” 沈如松捣了他一拳,抿着唇,说道:“两块肉的事至于吗?你跟我发脾气?什么烂事说多少遍了,草,回车站了。” 饭盒在沈如松手里荡来荡去,偌大的102部署基地在张灯结彩,到处悬起“奠基四十周年庆”的红横幅,他们在路口等着坦克一辆辆通过,戴着软帽的装甲兵不低头哪看得见人,油门一踩,尾气轰轰然地开走。 第6章、火车的窗 盒交给了邵钢拎着,自个儿手揣袖子里暖和,但邵钢这混小子更绝,携行具都脱车站了,又是个烟不离嘴的德性。 那饭盒夹在咯吱窝里,每随手肘摆动一下就往下赖一点,搞得沈如松直翻白眼,宁愿把自个儿袖扣解松点灌冷风进来,也要把饭盒塞袖里去。 光有烟也禁不住邵钢的嘴巴,来了兴致四处点评起过路的女兵,沈如松肯定没这精神和他扯这个淡,心说隔着黄头盔黄马甲呼吸面具能看出朵花来? 但邵钢偏偏还真就每回都指对了,沈如松多瞄个两眼就能发现确实长的标致,不禁腹诽这小子什么时候练出的火眼金睛。 二人吊儿郎当东盼盼西瞅瞅的报应倒也来的快,不留神晃过了几个街道口,等到沈如松反应过来,自己就莫名其妙被人群裹挟着停在了铁轨前。 想想就知道来时可没有穿过这地方,那完了,迷路了。 沈如松恨不得现在就照胸给邵钢来个窝心脚,他听得铁轨口警铃大作,分明是火车要进站,那鬼知道会不会错过了自家的班次。 所幸找旁人问了路,晓得他们俩绕是绕远了点,不过顺着这条铁轨走到头,也就回到了始发站,这才让邵钢免了那一脚。 邵钢脖子探探,感觉列车还远着,六根宽轨也就九米多宽,眨眼就穿过去了,省的平白多磨几分钟。于是就拽着沈如松悄悄地往道卡那儿窜着。 哪知守卡卫兵早关照着有异动的,直接钢枪横起,军礼一敬,证件要起。 两人自是乖乖地双手奉上士官生证。 “呦,今儿下部队啊?”哨兵比对过照片和真人,见钢印很是鲜红,好奇问道。 沈如松接回证件,塞贴身内兜里,眼睛余光带着逐渐驶近的火车,说道:“对对对,肚子饿找食堂吃了个饭,走错了路怕晚点,这才想……” 卫兵顺手弄掉了围肩上积着的薄雪,说道:“不担心,我接岗到现在这才第一列,误不了你的事。” 沈如松心下大定,摸着暗袋拿出包平时带身上但轻易不抽的牡丹烟来,卫兵拿过一支搁耳朵上,但看散到烟的同伴满不在乎地点上了,也干脆抽掉算了,他还稀罕有破坏分子闯过天罗地网到这里来送功劳嘞。 火柴转一圈,好烟下肚,卫兵指着火车道:“喏!都是大家伙!送基地来做个按摩,挂装完了马上送前线,赶上那阵子,后边的也得像你们这样,蹲车站蹲几个钟头!” 沈如松手撑着挡杆倾身看去,驶过的是军备列车,拉的全是坦克!他简单数了数,差不多五十辆。 不过盖着苫布,他也辨不清,犹豫着说:“这拉的是66式还是69甲呐?” “66。”卫兵不假思索道。 “69甲哪里舍得扔去西边的干都尔打巷战?哪有东北虎去沙漠抓蜥蜴的道理?你再看炮管粗细,69甲是125炮,比105炮稍微短粗一点,而且诱导轮那里有变形装置,66可没本事履带自适应哦。” “老哥明白人啊。”沈如松赞道,再递上根烟,疑惑道: “去年,11月吧,士官学院开全体大会,讲到干都尔前线打了胜仗,灭了笈多崽子三万多,战线推到紫海了,说冬天结束,笈多人就铁定缩着尾巴回老家,这下……哇塞,这是什么炮?” 沈如松话说一半就被后边列车给震住了,无他,上面载的尽是口径大得能让人钻进去的自行火炮,盲猜起码有240毫米口径。 刚才69甲的炮管和这个比起来,纯粹是胳膊与大腿的区别。 连配套的底盘一起,加起来算是五个炮组,伺候这样的重炮,没一个排能行吗? “自走迫击炮吧?我从前也没见过。”卫兵答道,然而沈如松只忙着看平时只闻不见的重装备,自然是没顾及到这个鬓间白发参半的老兵复杂眼神。 军备列车有出有进,不过看了会儿沈如松就没太多新鲜感了,他瞥了眼混人堆里继续看热闹的邵钢,乐得这小子不来烦他,于是接上刚才的话题,说道: “那个,这装备,搞演习还是干啥?笈多人要不到那么大阵仗吧,清理变异兽还是打畸形种那?犯不着把山给轰了吧。” “总有手榴弹炸不开的碉堡。”卫兵只含糊了这么一句,反问道:“诶,你分在哪个部队?” “延齐守备团。” “呦,延齐团,这部队可是老牌强军了。”卫兵当即一副啧啧称奇的表情。“看样子,你在士官学校,成绩不赖啊。” 沈如松笑笑,“排名还行,前十吧。” 卫兵重新上下打量过沈如松,从自个儿烟盒掏出支烟敬了回去,说道:“好小子,是块料,诶,是两个三等功,还是一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来着,好像就能提干了,争取啊。” “看命,看命。” “机会来了就握住嘛。”卫兵擤了把鼻涕。 “延齐团……延齐基地挨着陵海军区,有机会去陵海军区的昌都溜达溜达,那里的姑娘,贼棒。”卫兵挤眉弄眼道。 沈如松与卫兵攀谈了有一阵子,等到所有的军备列车都走完了,这道卡才放人,卫兵告诉他最好是跑着去,不然过不了五分钟,新的客运列车就进站了。 二人几乎是被汽笛声给撵着进站的,他们在工人维修通道狂奔不已,等火车刹住,人也快岔了气,不然大家伙宁愿跑五公里也不想冲八百米呢? 沈如松一边扶着腰,一边踮脚尖望着这列火车下来的接兵官,车站喇叭响了,但他一听,哭笑不得。 丫的,这个车是往西边奉阳基地去的,根本没他们的事。 光奉阳大基地就辖了四个二级基地,二级基地还有更小的三级基地和大小兵站,这每年的补充员额,伤残、复员军人加起来足有上万。 所以仅仅是分配至奉阳方向的各兵种士官生们便直接坐满了一列火车。而昌海方向的延齐基地便是一个二级基地,辖有花湖、北琴、庆远、望奎等三级基地。 沈如松有听到风声说复兴军决心清理黑暗种盘踞的凤林废墟,凤林战前是联盟东北部的合惠省省会,人口过千万,战略价值与意义不言自明。一旦真的修建为凤林大基地,算是能解决掉延齐这个二级基地夹在奉阳、龙山、昌都三座大基地间的尴尬问题。 沈如松回到自个儿背包那地方,左看右看没瞧见高克明,心下便知这小老弟兴许是真的动了感情,不然不至于两个多钟头了,还巴巴地留那儿。 沈如松盘腿坐地上抽了根烟,冻得他屁股疼,他拍拍灰站起来,嘱咐邵钢道:“你看这儿,我去瞅瞅大头,怕不是躲哪里发呆。” “行。” 沈如松转悠了几个站台,果真是在西向列车那儿寻到了高克明。 不过后者倒不是在发呆,反而是和他心仪了三年的姑娘搂在一块儿,人家脑袋都靠肩上去了。 沈如松失笑片刻,手插裤兜,车站已是十去九空了,他坐长椅盯着散了雾气、蓝的发白的天空发愣,呼了口气,擦了擦眼角,摸出自家的全家福照片,捏在手里。 说长也长,说慢也慢,新的火车再度进站。 沈如松望着高克明送姑娘上了车,隔了好久发车了竟是都没下来,最后是从小车窗翻了出来,结实摔了个马趴。 像是没摔狠,这小子瞬间起身,追着列车,拢手喊道:“到了给我写信啊,写信!” 直到列车彻底出了站,都没影了,沈如松见高克明跟丢了魂似地杵着不动,想了想,过去到他身侧,也不说话,把藏袖里仍温热的饭盒递给他。 高克明低头打开饭盒那刹那,沈如松就转身抖索烟盒去了。这一转身,发现这个车站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人了。这一下子,分到西向的士官生同学们便走了一多半。 “不用我妹做家教了吧。” “成没成?” “你小子说句话喽,魂该回来了吧。” 饭盒吃地精光,高克明半晌没说话,走回到东向站台。 角落里挨着坐的男女不少,确实,平时在军校管的严,临走了,这会儿何必狠心去抓? 厕所里洗了把脸,停在背风口,高克明摸半天才意识到烟丢了,只得问沈如松讨了支烟,吧嗒吧嗒抽着,涩声道:“娘的,凭什么非要今天才答应,过去那么多机会……凭什么啊。” “我等了三年,哪次放假我没苦心竭力追她,她一宿舍都明白了我意思了,她非得今天才应吗?写封信到西边,再回来,多久啊?一年能见几次?非要这个时候,人走了,才应我?凭什么啊……” 沈如松靠着墙,听高克明絮絮叨叨了很久,他每次想张嘴,就被高克明打断。 “那看来道理你是知道的,你自己把握。”沈如松说道,汽笛声响了,周围人都惊动起来,张望着,看得出很多人希冀这不是那趟要带走自己的火车。 沈如松犹豫了下,说道:“我的傻兄弟,到了地方可不要再犯痴了。” 高克明“嗯”了声,叫人看不出究竟听没听进去。 等的再久,那趟火车终归是要来的,接兵官下来,高音喇叭吼起:“延齐的丁4022号列车到站了!” 人们排成长队,将自己的背包箱囊放进行李车厢中去,列车员觉得这样实在太慢,恐要误了点,便举着喇叭让还挤在后头的人把箱包给递过来,于是后头的很快上了车,而早前排着的,则在继续接龙举重。 沈如松跳过列车与站台间的缝隙,闷罐车涌来的热气令一股白雾升腾于防毒面具镜面上,又旋即隐去。 列车往后倒了一点,旋即隆隆地往前开动,寒风吹得蒸汽后卷。 铁窗外很快浮现出无垠雪原与莽莽苍苍的龙山。 而那一根一根定在冻土中的电线杆,在太阳微有落幕时便提前消失,文明变成了淡色,只有奔驰于铁轨上的、烧着煤的列车,在提醒车内的人们,他们脚底仍有文明的长度,寒气透到人紧拉衣领时,也意味着,那个光辉的,却没有太阳的世界,真的在逐渐远离他们。 天穹旷远,而那些繁星,远隔千万里,雾气在窗栏上凝成了水珠又化作了冰棱,闪耀过星辰彩色,落进眼里,于是沈如松才知道,这世上,果真是有事物,是从不需要人去创造和赋予的。 第7章、通往彼方的铁路 白鸟烟有个特点,刚吸进嘴里觉得辛辣无比,要是那时候咳嗽了,立刻杀进喉咙里,若是进了肺可就完了,非得呛得把心肝都吐出来不可。 但要是细细地忍住那股说辣确实辣,说糙确实糙的劲,烟气缓缓地转个几圈,从鼻头喷出来,不难尝到深埋着的甘甜味,虽然淡地出奇,却终究是尝得到。 火车“哐当哐当”开着,刚出102基地时,这趟丁4022号列车还有时速80多公里,过了个兵站,加挂上好几节闷罐车厢,再加上风雪天气、限速省油等因素,速度一路跌破60公里,照这个架势,到延齐非得要一天一夜不可。 所幸车厢里顶灯安地牢,起码灯光不会跟着晃,叫沈如松不用把头埋进字里行间,他吸了口烟,浑白气雾拂过卤门,抽掉这最后一口,回甘也去了,舒展了会儿脖子,爬上卧铺和衣躺下,把这本封面纯白、才巴掌大小的诗集收进暗袋里。 看久了书弄得人眼睛发直,眼角使力、发了会儿呆,才把斗鸡眼给扭过来。 卧铺里垫着厚绒絮,坐着躺着都舒坦,哥俩间头顶头睡觉的不在少数,凑一块吆五喝六的不消说,肯定是在打牌吹牛喽。 沈如松人缘素来不错,他称不上很会来事,但大家都愿意招呼沈如松。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人叫沈如松下去打牌下棋丢骰子。 不过沈如松都笑着婉拒了,相比于这些,他更想自己独处会儿,在闹哄哄的车厢里,看会儿窗外的风景,是啊,出了102基地,到这里,终于有点变化了。 沈如松侧着头,扒开一丝窗缝。 火车行驶在高耸的冻土路基上,原野依旧无垠,但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莽莽然铺展到视野尽头。草尖顶破了雪,于是有些融水荧荧,映照着满天星辉。几缕凛风刮到沈如松脸庞上,是啊,明月于眼前,明月或可求了。 寒季会过去的,暖季,迟早都会来的。 不知何时起,嘈杂声渐息,夜深,鼾声就起来了。沈如松裹着军大衣,内衬的厚重皮料锁住了体温,后脑勺不经意间顶到了床栏杆,叫他困意模糊间又清醒丝毫。 人将睡未睡间总是会在脑海中浮现起景象,如果刻意去想,就不难知道要睡着的一种征兆,这种倦意会消磨掉那些不坚定的意志。 沈如松睁开眼,又顷刻间阖上,他想起了方才浮现的景象,尽管浅梦深梦中的人都不会有脸庞,但终归是知道,那些人是谁。 汽笛鸣响,把沈如松从梦里拽了出来,他深呼吸一口气,脑袋昏痛略去,车门骤然从外部拉开,清晨冷气与喇叭声一齐涌进。 “花湖基地站,到了!” 车厢门猛地往两边滑开,闯进来的寒气瞬间冻醒了沈如松,几束手电筒光打进来,一队士兵边走边用撬棍敲着车厢壁,叫道:“花湖的,下来报到!” 后头跟着的狼狗戴着口笼,兴奋地摇头晃脑,不住地低低“嗷呜”着。 沈如松扫了眼睡正香的高克明,还是没叫醒他,自个儿一骨碌爬起身,搓了搓手,心说真得去把背包里的皮手套拿回来,他跳下车,眯着眼,而远处瞭望塔探照灯射出的光束直贯黑黢黢的夜空。 雪没过了靴跟,抬脚甚至有点费力。沈如松和分在花湖基地的同学到了行李车厢,这半人高的行军背包里装了士官生的全套家伙什,大到轻型三防衣、战备工具箱、被子,小到药瓶、指南针,再加携行具挂着的零碎,四十多斤压着在雪地里走,换谁都轻松不了。 不少送行的人钻进行李车厢帮忙找着包,要走的人就扎个弓步,“嘿咻”一声背上。 使坏的就趁同伴背上包的那刹那用力一扯,看着仰面跌倒的囧态哈哈大笑,吃亏的反手便抓起团雪糊过去,骂骂咧咧地说下连队了还来这茬小孩子才做的屁事。 沈如松看那伙打闹的人都给看笑了,乍闻地一股酒香,小酒壶便砸了砸他肩膀。 “喝一口?” 说话的人叫吴族勇,围巾遮得只露出了双浓黑地仿佛画上去的粗眉毛。 沈如松接过酒壶,“滋溜~”酒下了肚,鼻头当即就不凉飕飕了,呼出口长气,尽数冻成了冰雾,他把酒壶传过去,说道:“唔~不是苞谷酒的味啊,喝着纯,好!” 酒壶绕了圈回到吴族勇手里,这哥们扒了围巾,猛灌了一大口,黑脸顿时红了,燥热地挥起拳来,说道:“这个点喝苞谷酒太丢份了,现在玉米都改种地表了,以后天天配给都他妈喝这个,我这是我老爹弄的龙安春,不是今天我都舍不得。” 沈如松咂摸着味道,确实,口感柔和,顺畅甘甜不上头。 龙安春采的是地下城母亲河白龙暗河的上游岩缝水,纯粮酒,一年控制着不许酿多,这好酒,沈如松还真没喝过几次。 人喊狗嘶的,接兵的军官们其实到场了,只是在等着人们叙完最后的话。 沈如松咳了一嗓子,说道:“好酒攒着,咱们明年放假了回龙山喝顿大的,再庆祝庆祝。” 吴族勇捅了他一肘子,斜眼道:“立功了喝啊!第一年拿个一等功!你说喝不喝!” 沈如松搂住他脖子,说道:“要是第二年拿个二等功呢?” “那他妈更得喝啊!” 众人轰然大笑,有人跳着箍住沈如松胳膊,喊道:“快揍快揍,这小子上车以后就没机会了,每次这小子上台受表扬我就想揍他,快快快。” 大家立时围过来,象征性攮了几拳,又把给连连讨饶的沈如松给提溜起来,吴族勇给他拍着雪,感叹道: “松哥啊,我们这堆人里,数你脑子转的最快,你当年那分数来做士官生真是屈才啦,你小子以后肯定牛叉坏了,天大说不定都能考进去,发达了记得把哥几个也带带。” 沈如松知道吴族勇说的是他在学院时,军事课文化课都几乎满分,所以格外得教官青眼,他“嗨”了声,不置可否道:“这个谁说的清楚,十年后只要活着,士官长军士长总是有的吧。” “是哦,慢慢来吧。”“不说了,长官到了,保重,好好的。” 吴族勇比了个“六”的手势 军官们终于挎着手枪来了,大喊着:“列队!”。到站的士官生们匆忙整队。而送行的人默默在旁目视着他们渐渐走远,消失于车站后。 天早已全亮了,沈如松手插着兜,靴尖踢着雪一步一挪,他面罩围巾都没戴,甚至抓起面粉般的雪往手里团团再贴脸上冻一冻,这么做当然有辐射伤害,但无伤大雅,离废墟城市越远的地方辐射越低,而且沈如松这代人已相当耐受辐射了。况且跟这个比起来,他更觉得这会儿躁动的心更抑制不住。 地下城说是很大,但也很小,从沈如松家在的第四城“锦屏”,坐轻轨三个半小时就到了头。 每逢休息,大家骑着自行车四处逛公园,铁车轮“咔啷咔啷”地把看报大爷们吵地头疼。去集体劳动的时候,班里就偷摸溜去水果园摘东西吃,大家轮着放哨,有什么吃什么,吃完了擦擦嘴再偷些回去,土法酿酒喝。 几十个大男孩凑起来,总不可能无聊的。 火车仍然停着,工人们正在给火车加煤,现在的火车都是油煤混烧,燃油实在太金贵了 工人们从露天煤堆中一铁锨一铁锨挖来煤,再给水箱加水,采雪得来的辐射雪平时也只能用于生产用水,包括河水,辐射沉淀都过高,人喝的净水大多来自深井,很多日子需要定量。 花湖基地不大,建在丘陵上,沈如松在车站里就能一眼望遍小山坡下边的基地全景。 与102部署基地如出一辙的灰褐色营房与十几栋六层高的“复兴”楼,铁丝网也一样架了两道,但并非像102基地一样,围住了整个基地,而是只围住了一侧,因为基地外就是堆积成山的木材。 花湖在战前就是个林业城镇,战后由于林木疯长,掩盖了城市废墟,而新建的花湖基地作为首都龙山周围最近的几个资源型基地,担负着供应优质原木的任务,每季度都会产出数以百万方的木材,松木、桦木、椴木、楸木等,变成首都居民的桌椅板凳,步枪的枪托和飞机的机翼。 沈如松将下巴抬得高高的,凝神望着远处封冻严实的花河,宽阔的冰河向着山壑中延伸去,莽莽群山,郁郁荒林。 汽笛再次鸣响,但并非是丁4099启程,而是铁道牵引车拖出了一辆旧机车头,足有两个排的猎兽步兵聚集在车库前。 借着探照灯闪回光束,沈如松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些“荒野猎兵”。猎兵们清一色雪地伪装服,背着专用的大口径猎兽步枪。他们不穿外骨骼,因为电池支撑不了猎兵动辄十几天的长途跋涉,他们中有人朝着沈如松吹了声口哨,而沈如松向着这些年长的老兵们挥手致意。 沈如松看着猎兵们神态从容地登上西向的铁道装甲车,他不知道他们是去巡逻,还是执行危险的冬季任务,但雪幕很快掩去了一切踪迹,将独自一人的沈如松的肩上,铺满霜雪。 列车东去,分道扬镳。 第8章、海兰图朵江 过了花湖站,丁4099号列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到次日傍晚。在一整个白天,接近八百公里的路途中,除了经过兵站,放下休探亲假结束的人员,便再没歇过。 夜幕落下时,列车正好赶到了望奎基地,也就意味着列车越过了联盟境内最辽阔的原始森林。以望奎基地为界,从这儿起便归于东部军区管辖。若是放在战前的地理划分中,穿望奎市而过、将其一分为二的海兰江则天然是合惠省与陵海省的分界线。 联盟的前身乃是天海帝国,从旗帜上就能读出现代联盟的对于帝国的认知。 联盟的紫旗由金线进行三等分,而四颗紫星分布于东南西北拱卫着正中央的两颗白星。紫旗意味着联盟的法理传承延续了以紫色为象征的天海帝国,三等分则标志联盟是天海帝国三千年伟业的继承者而非外国所认为的颠覆者。东南西北的四颗紫星分别代表着四个加盟共和国。由于战前联盟首都设于南方,旗帜中央只有一颗白星,在复兴历第67年,即正式宣布开始地表重建那天起,旗帜中央便成了两颗白星。象征着神圣的龙山与光辉的首都。 在天海第一、第二帝国时代,东北部的凌海王国将海兰江中游咽喉的望奎府视为兵家必争之地,因此纳入掌控之中断续长达千年之久。但在天海第二帝国末期,凌海王国被帝国彻底打垮,“凌海”被宁皇帝改为“陵海”,而望奎也割出新设的陵海道,置入合惠东道,从而限制了彪悍的陵海人哪天又想着造反。 但谁知沧海桑田,千百年恍然而逝,在战后重设军区制时,失去了地区意义的望奎基地,于是就非常爽快地被联盟最高统帅部交给了东部军区,这不算拉拢,反而被后者当做了鸡肋。 闲聊扯淡中拽起历史,这就让人很是无语。听到最后,只有沈如松还算有兴致,听完了眼前这哥们的逼叨。 “看你很有兴趣嘛,咱们再聊聊呗。”见沈如松仿佛若有所思的这样子,这哥们瞬间兴奋了。 “别别别。”沈如松连忙挡住了这哥们掏酒壶倒酒的举动,他可不是没事喝大酒的人,再说了,花生米都没一颗,干喝也太顶了吧。 这哥们颇为失望地收回酒壶,收拾掉床铺凌乱散着的几本线装书。自言自语道:“这年头愿意读书的人越来越少喽。” 沈如松耸耸肩,没去再搭理他。 车厢里乱哄哄的,过道铺满了小板凳,也是不得不惊叹这群人能在这么窄的地方,聚这么多人来打牌下棋。 沈如松走过这节归步兵士官生的车厢,回到自个铺上,他趴着望向静止的窗外,蓝澄澄的海兰图朵江近在咫尺。 这条江河从千山山脉奔腾而出,到望奎基地时已不复上游的湍急,在这儿转了个弯,变宽变缓,是优良的内河航道,汛期足以通行千吨船舶。同样的,周围尽是河口平原,是极其肥沃的良田。今日的望奎基地便是标准的资源基地,驻扎于此的282、283基建兵团建立了许多座面积动辄上万公顷的农场,以及更多的国营农场。 所以嘛,生活在地表,是比在地下城吃的好很多,起码肉能一个月五顿,但吃的是养殖,还是吃打死的变异兽,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又要送走一批同学,在车站,有个叫麦秋的女士官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沈如松吹首曲子送送她。 这有什么?沈如松自然应了麦秋,买这支花了他三个月军校津贴的天鹅牌口琴不就娱己娱人么? 沈如松想了想,抬眼间,不正是快要到化冻期的海兰图朵江么? 简洁明快的旋律升起,在列车蒸腾的白雾和人们吐出又凝结的白汽间起舞。 麦秋仰起头,嗓音清亮,她和着弦悠悠唱到: “在我的故乡深长袤远群山中 有两条美丽的清泉奔流长 一条温和,一条清凉,汇成河 海兰图朵江浪花四溅哗哗响 映照着蓝天白云红霞闪光芒 月影下水仙女迎涟漪嬉游欢畅 河水穿过森林 它飞泻落万丈 飞泻落万丈……”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沈如松与同学们挨个握手拥抱,轮到麦秋时,甫一对上她噙着泪光的眼睛,沈如松心头微动,错身拥抱。 “务必保重。” “嗯,你一路平安。” 就在沈如松替麦秋拎起沉重的行李时,麦秋却轻轻拨开了他的臂膊,四目交汇的刹那,她别过头,像是抿着笑意,她眨着眼,睫毛微动,说道:“下次去小卖部,买一份李子干就好啦。” 夕阳如血,绯红而渐逝的云霞下,沈如松目送着同学们拾级而下,走进车站的阴影里,在时而闪亮时而昏暗的路灯之间,沈如松看着身穿棕褐色军大衣的麦秋慢慢走远,在军校的夏天里,她恣意飞扬的齐耳短发于此时的冰冷温度中,却一齐拢在厚重的护耳帽里,她的身影,最终融进了队列之中。 在军营响彻云霄的哨子声里,有些回忆如流淌的温水珠一般,滑过脸颊,顺着下巴落到靴尖上。 把手放进衣兜里,攥着那支口琴,沈如松忽然间再也不想吹它了。 列车在望奎基地停了两个小时,等待优先度更高的军备列车通过才继续出发。而下一站,就是延齐基地了。 行程过了一半时,就会感到旅途马上要抵达终点了,但有百半九十的古话,因而这最后一夜,沈如松反而觉得分外漫长。 列车外早已不是森林,而是寥远无疆的大平原。还未到三月,田地仍是赤裸的。偶然间几个草垛一闪而过,碾子和生锈的收割机轱辘堆在水沟边,天才蒙蒙亮时已有农业工人提着风灯巡视过田埂,面容稚嫩的少年指着东向的列车,似乎在问父亲,这趟绿漆火车里有多少来自首都的青年。他们来到这儿,是为了广播里的备战,还是为了为了广播里的备荒。是啊,三月将至,快要播下第一茬春小麦了。 车窗倒影里的人们同样飞逝而过,远去的龙山仍然历历在目,沈如松翻开日记本,在扉页上用黑水笔写下一行字。“我来到这里,重建祖国。” 慢速列车三天两夜,距离最后到站越来越近,打牌的搓麻将的心有灵犀地收敛起来了。最后一站反而是人最多的,从延齐基地起,许多支线复线兵站不再通行列车,必须以汽车或步行抵达。 “呜!!!”越过最后一座铁路桥,汽笛拉响,于是,延齐基地到了。 车站人头攒动,各连队的军士们领回了下连队的士官生们。 在大厅里,沈如松、高克明、邵钢这对铁三角互相歪头说了声“拜拜”,他们仨都分在一个基地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低头不见明天见,无非是不同的连队而已。 三人虽说都是工兵这个大范畴里,但区分还是挺大的。因为延齐守备团虽然挂着“守备”两字,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独立性诸兵种合成部队,摩托化步兵团中有一个装甲营,而摩托化部队对道路通行条件更高,“守备”性质又带有重建任务,于是乎对工兵的人员需要就更高了,既需要集中使用工兵也要求单批投入。 沈如松分在1营3连,这是装甲营,开坦克穿外骨骼固然潇洒,非战时的话,大范围维护野外设施那就是该营的任务了,所以沈如松是偏重于维修技能的战斗型工兵。 延齐基地不仅驻有延齐守备团,还有第96步兵团以及各种零散的、外人看来很头疼的番号部队。高克明就分在东部军区第7山地师的师直属工兵营内,这个营被加强给了基地常驻军中,高克明的性质就是比较单纯的技术士官了,架桥铺路,修车修房皆是本职。 而邵钢,他分在团的4营2连,他一样要担负工兵日常任务,但最大的区别是,他是名战斗工兵,一到战时,这个突击性质的步兵营开拔出动就意味着参加巷战,重装水冷护甲配霰弹枪,战斗工兵是到一线对敌的,危险是危险,但,人有所长吧,他这副火爆脾气发泄到怪物和敌人身上总比对自己战友吼来的强吧。 人挤人的,沈如松一路上感觉延齐基地好像没比102部署基地格外区别到了哪儿,可能是海兰图朵江在侧,更湿冷了一点而已。 到了连队,到营房放了包,新兵过两天才到,也赶上开火吃饭时间了,为了照顾新来的士官生,按老规矩,吃光头面~ 加了猪油、麻油,撒大把葱花,部队里能捞多少吃多少,一海碗面然后管一勺臊子,够胆的再去浇辣椒油。外头是阴恻恻冷透骨的雪地,里头是红彤彤的大铁锅面条,这一顿饭吃的是沈如松肚皮撑破红光满面。 等大家吃舒坦了,撑地挪不了窝了,副连长和几个老军士才出来说话。 副连长姓刘,他来是例行吱声,说完了例行鼓掌,真的与沈如松这些下士能谈拢到一块、工作战斗直接交集还得是连队里的老军士们。 交叉的金色齿轮麦穗下四条粗杠,领章代表着发言的这位是一位四级军士长,至少服役十一年才资格选拔晋升到四级军士长。对于这群初出茅庐的士官生来说,眼前这位就是放个屁都得仔细揣摩下的老前辈。 第9章、延齐基地 见军士长要发话了,沈如松瞬间正襟危坐,双手严肃地平搁在膝盖上,他身边的士官生皆是如此。三年军校生涯,把他们从本就集体意识很足的联盟普通公民训练成令行禁止、服从长官的军人。 军士长喊了好几声“大家随意些”,士官生们转了转眼珠,姿态放松了些,但还是那副绷着的样子。 “我说……”军士长随便扒了个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半开玩笑道:“现在士官学校管得够严呐,平时没少叫首长吧,是吧你小子?” 哪知有个憨小子真就脱口而出:“报告首长!是!” 众人愣了会儿,一个个面色精彩起来,军士长忍俊不禁道:“得了得了,我许国峰就一老把式,叫我‘许军士’要么‘老徐’,今后五六年都是一个部队的兄弟,都熟络起来,工作熟悉了越早越好。” 正巧赶上晚训结束,饭堂里陆续进来了其他班排的人,索性当着众人面,几个士官生自我介绍了遍。和沈如松出身同一所军校的还有两个,分别唤做于思平、俞有安。3连是装甲部队,装甲兵士官、机修兵士官自然更多,加起来足有两位数。 本来一个连哪里要的了这么多定向士官生?往年正常递补两三个就差不多了,但今年是特例,延齐团在去年夏秋季连续出动,打了多场硬仗、攻坚战,光是旧延齐市区围剿黑暗种就损失了近四分之一人员,战果之大到让军区首长直夸团长到底是“西边来的狼王!是攻坚的好手!”。各种报告打到旅长直呼“他妈的吴仁甲这个狗崽子,这么败我的团?” 故而现在的延齐团亟需新血,要不是附近基地的友军部队眼疾手快护住了盘子,分到东部军区的优秀士官生能被吴团长薅没喽。 讲清楚情况,许国峰军士长站起身,刀砍斧削般的沟壑脸庞令人油然联想到霜雪林子里的老松树皮,他背着手,看着这群脸蛋青稚,胡茬没两撮的后生,说道:“团里老人不少没熬过年关,转业的复员的,还有更多的埋在军人公墓里了,团里现在一半人是补充兵,要磨合,要训练,但战斗力不能低下去!这不是砸不砸咱们团招牌的事,这是丢你们自己的脸,丢你们自己命的事!” “你们都是班长吧?没有分去做战士的吧?”许国峰环视了一圈还没授军衔章的士官生,他们得过两天下士官任职命令后才授衔,从“士官生”变成“士官”。 只有寥寥几人没举手,但不代表这几人差,而是因为他们是机修士,班长不班长并不重要。而包括沈如松在内,其余人都即将是班长、下士衔,新兵一来,就是十个兵的头。 许国峰点点头,扶着武装带继续说道:“我知道诸位都是龙山出来的人才,心气高,这是好事!有提干的想法!不用藏着掖着,咱老许也想当将军呢!” 众人应和着哄笑一番。士官生哪有不想提干的,立功了提干,不然功劳苦劳再大也做不到军官,而熬资历到军士长动辄十年十五年起步,同一届的哥们三十多是校官了,嘿,你三十多还是个上士! 不说别的,少校复员转业给副科正科,能混一个龙山七城里的分区维护局副局长,上士转业,那就是科员了。 嘴上不说,谁心里没憋着这个劲? 许国峰“啪”地一砸拳头,收敛起神色,严肃道:“咱们复兴军的口号我也不提醒了,来到延齐就抱着扎根的打算,这里不是西线那样血肉磨盘,不是东线边境每天提心吊胆和帝国人眼瞪眼,延齐的仗刚刚好,带好新兵,做好本分,联盟和军队不会少了你们的,每年的新人来了,我都是这个说辞!” 说得差不多了,军士长强调道:“我最后警告你们一句!不许溜达去基建兵驻地!” “更不许偷摸去找女基建兵做相好!不管是被老子发现了还是被其他长官发现了,一律扒军装滚去做基建兵!” 听到这里,大家就会心会意地轰然大笑了,一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弥漫着,围观的人里各种挤眉弄眼。 “老子丑话放这里了!谁没本事丢了这个脸,不要求到我和连长跟前去!已经没脸可以丢了!” 众人笑的差点把饭堂顶盖掀开了。 散了会,沈如松把围巾戴上,笑着婉拒了新结识的同僚们的“耍耍”提议。 回到营房时,他站在小土坡上就能望到基地另一侧的基建兵驻地。他默默捻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肩章,仰头间,繁星璀璨。 第二天任职命令就下来了,在礼堂里连长花了几分钟给士官生授上衔,混了个面熟后匆匆离去。 离新兵下连队尚有两天,这两天时间新士官们便先自个儿转悠转悠,熟悉基地熟悉工作。 延齐基地颇有规模,它是一座综合基地,直接建立在旧延齐废墟的郊区,战前这里就是联盟东北部的重要铁路枢纽,三条铁路于此交汇,是去往陵海省的首要路径。基地旁即是海兰图朵江下游,农场、原林、矿山、油田应有尽有,价值之大无需多言。 基地常驻延齐守备团、96步兵团,还有四五支零散部队以及小股行动的猎兵队,战斗兵总计有5000人以上,基建兵有一个师又一个旅,则是1.8万人。这可比望奎基地那种两三千人的中型基地大太多了。 三月一号清晨,新兵火车来了一列又一列,卸下了上千名刚在101、102部署基地完成三个月训练的新兵蛋子。没错,这时节可不管什么节日不节日,战情有需要,征召令来了在家里吃了年饭,第二天就老实去报到。 沈如松带的就是个空架子班组,今天才补充进新兵,七男三女,高矮胖瘦皆有。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兵一个没有,都得靠班长和军士长手把手教。沈如松在军校待了这么久,明白一张白纸更好作画,兴许上级也是抱着这个心思,都用新人,省的沾染了老兵一些腌臜习性。 开完会,各自认识了个囫囵个,老兵带新兵,一切按规章制度上,早六晚九地高强度训练,一切都往实战演练上凑,是个人都感觉到基地里酝酿着一股躁动的气氛。 次晚操结束,闲暇间,他登上哨塔,眺望着明亮的基地外那无边的黑暗,极远处极远处,有几点黯淡地几乎认不出来的灯火。他知道那是旧延齐市区里的堡垒哨。 临睡前,沈如松在日记中写道: 【我很难想象,在营房之外仅仅七十公里不到,就是黑暗种活跃区域,我下连队已经半个月了,谈及这个话题,人人谈之色变,军士长也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所以,它们有多强悍?有多神秘?才能让一支拥有重炮、坦克,立体火力的重装加强团如此忌惮?损失惨重也无法克竟全功?】 【我终究是一名战斗工兵,破障扫垒是我的职责,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必须直面这些生物】 【扫清它们!为了复兴!】 虽然沈如松心中揣着股跃跃欲试的感觉,但延齐基地又不是西线那种血肉磨盘,再缺人也不会把磨合度不够的新兵投到战场前沿。战斗在第一线的仍然是老兵占比居多的满编部队,像1营这样缺编厉害的部队,写请战书都没得机会。 有时沈如松走在基地路上,身侧就会经过一辆辆“暴风虎”、“东北虎”主战坦克,它们的履带碾过泥泞的碎石路面,沈如松的军靴溅满了灰泥,干涸了又湿润。 于是营地中,经常能听见沈下士吹奏着低昂的口琴曲。 钢铁洪流在前进。 有这么个气氛在,新士官们可就更下狠手操练新兵了,操练得嗷嗷叫,武装越野、实弹射击都是小意思,半夜吹集合哨搞三防演习也不在少数。 到了四月初,可能估摸着火候到了,上级终于指派了任务,开始季度巡查。 所谓季度巡查即是巡查过基地外的一应哨站、通讯塔、储备营地等等。这些都是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三四月的解冻泛滥期很容易受损,必须派人勤加维护。 这种危险不大,又累人的事情自然交给新兵喽,老兵带队,一个工兵班一个步兵班组成一支巡查队。 领到任务的当晚,两边的班长就碰头聊了聊,对面的步兵班也是新分来的士官,却是个女士官。 这是个高挑的姑娘,漂亮的瓜子脸上一双冷意十足的绿豆眼,头发向两边梳开,露出了一片三角形的额头,她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后仰着身子。 “我奉命保护你班。” 沈如松听得怪别扭的,心说我是战斗工兵,一米八的大汉需要你个一米七的妹子保护? 忍着想和她干一架的冲动,沈如松伸出手,说道:“陈潇湘同志,互相学习。” 人家叼都没叼沈如松一下。 这未免就十分尴尬,沈如松已经听到背后的班组在窃笑了,手在冷风中收也不是,握起拳头揍她一拳更不是。 就在沈如松要脱口说出“比划比划时”,他班里有个兵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滑步没收好,仰面跌倒在操场上。 沈如松转身就说了声“我草”,过去踢了一脚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骂道:“你他妈奔丧呢?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摔了一跟头的这家伙一句话没憋出来,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道:“啊,这,杨天,杨天他……” “杨天他怎么了?!” “他被扣住了,那边叫我带班长去领他!” 沈如松心头闪过了一个预感,他耷拉下眼皮,小声道:“他不会在基建兵那边吧?” “是,是……” 沈如松顿时捂住额头,当时又给了这家伙一脚。 第10章、军马 沈如松顾不得和冷漠脸的陈班长比划比划,告了声罪,咳嗽了声,把他班里所有带把的都叫了过来,女兵则交给陈班长先带一下,也不管对方应没应,反正这一群人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报信的这小子叫刘子旭,赶去基建兵营地的路上又气喘吁吁地讲了遍事情起因经过。 领到巡查任务的当天正好是周六晚上,上级索性给了一天时间让班组整理装备制定路线等,但这事归根结底是班长们和领队老兵们去忙,一群啥也不懂的新兵蛋子掺和进去,别人还嫌弃。周日下午休息,不训练,而且基地夜市只在周末开放,那兜里有钱的几个自然跑出去玩耍去了。 守备、守备,人上着弦,绷着是该松松,但总会有些虫豸松太多,基地夜市撸串喝点啤酒就会上邪火,战斗兵的姑娘个顶个都不是好惹的,复兴军这么多年改过不少条令,但有一条从来没变过。 严禁战斗兵男女之间存在任何违纪现象。 所以尽管出于培养班组战友情谊、方便管理等因素考虑,不论志愿兵义务兵都睡在一个营房混寝,但每个班排长都深深理解这条规定是绝对不可逾越的,于是但凡有丁点影响战斗力的苗头出现,那必然严格教育一番,比如…… 头脑发热?那半夜顶风先跑个五十圈! 既然不能吃窝边草,这群半大小伙子总有憋不住的那天。偌大的延齐基地,人来人往,有些事情睁眼闭眼就算了,毕竟七十公里外就是前线,谁也不知道系在裤腰带上的脑袋那天就进变异兽嘴里了。 而沈如松手下这个被扣住的兵,就是吃窝外草时吃错了地方。 穿过张灯结彩的夜市,又跑过冷清乌黑的集结场,穿过了整个基地,沈如松他们才赶到了基建兵营地。 相比于战斗兵驻地那栋栋整齐划一的三层营房楼,基建兵就惨多了,一个个密如蚁穴的小平房被铁丝网围住,孤立在大基地之外,甚至连电灯也看不见几盏,全是简陋的马灯,路面更是烂泥沼,光从外边看就知道两边完全没法比。 弯弯绕绕转了许多圈,沈如松深一脚浅一脚地经过了起码十几条小巷子,错综复杂到他以为是在某种迷宫里。 “在那儿呢!”刘子旭叫道。 终于,在被迎面泼了一碗茶,拐角撞翻了一堆人后,沈如松找到了那条巷子。 靴子底沾满了褐泥,沈如松单手握拳背在身后,看着巷子里这一群约有二十人规模的基建兵,而他班里那个叫做杨天的兵,被揍成了一副猪脸,手脚反绑,捆着扔在泥水里。 “你就是这头猪的班长?”领头的排众而出,穿着身没衔没章的迷彩服,斜着眼说道。 见自己带的兵被这么欺负,沈如松立时火起,沉声喝到:“你哪个部队的!报番号!立刻放了我的人!” “老子哪个部队?”领头的反比着拇指,歪头看了一圈背后众人,在一阵哄笑声呸了一口。 “这里可没部队的!” “基建74师!”沈如松进到营地时就专门注意了路牌。“聚众殴打战斗兵,你几个胆子!” 领头的“呦呵”了声,骂道:“他娘的,战斗兵了不起?只有你们战斗兵是人?咱们不是人?” 沈如松不欲在这个事上掰扯,怒喝着立刻放人。 哪知对面丝毫不惧,更有情绪激动者飚起问候亲戚的脏话来,沈如松皱着眉头听着骂的的内容,这才发现事情并不是像刘子旭告诉他的那样。 “你小子不是说杨天这犊子是进了不该进的帐篷么?”沈如松扭头问着刘子旭。 见眼下这个情况,刘子旭也不敢瞒着了,低声竹筒倒豆子终于说明白了事。 原来杨天这混球不仅走错了地方,搞错了人,听见刘子旭喊到要宵禁了就直接跑了,然后跑的不够快被堵了。这种事就很恶劣,被饱以一顿老拳在沈如松看来都完全合情合理。 但狠话已经放完了,人必须要回来,不然明天部队开拔少一个人?或者说找排长连长来要人? 谁丢得起这个人? “两千元,再加五十张酒票。”对面开价了。 沈如松听得脸庞抽搐,这怎么形容?他下士,一期士官,拿的是最低二十五级的薪资,再加上津贴、补助和零零总总全部加起来,每月40元。买配给之外的一袋50公斤精米一般是15元,一包牡丹烟是6元,白鸟烟是4毛。 两千?搁哪儿坐地起价打劫呢? 至于酒票,这东西有钱都买不到,除固定配给外,一季度发一张,沈如松现在是士官,近年改革,士官参照干部待遇,一年也才最多八张。 沈如松知道对面是不打算善了了,否则不会开这个价来故意刁难。 他背在腰后的拳头张开又握紧,这是准备抢人了。 沈如松一边说着:“我出来身上哪有这么多钱,总要凑吧。”一边向前走去。 “要不,先打个借条,明天给你?” “行啊。”对面领头的咧开嘴笑了笑,一口黄灿灿的尖牙,当即一拳捣去! 沈如松下意识摇闪躲过,哪知这只是虚招,对方一记鞭腿扫中了他下盘,将沈如松打得一个踉跄,随后暴风骤雨般的进攻打得沈如松几乎只有招架之力。 见班长挨打了,后面的班组自然齐齐冲了上去,而对面的基建兵队伍同样发一声喊,两拨人马在昏暗中打成一团。 战斗兵是不假,但不算绑着的那个,沈如松这边才六个人,基建兵那边有二十个人,而且都是狠辣之辈,不消五分钟,战斗兵这边就吃了大亏,被揍到墙角,一副困兽犹斗的模样。 沈如松抹了把鼻血,挺着格斗式,心里骂道今晚是个什么破事。 基建兵们像是存心戏弄一般,团团围住,一次只派两三个人,不管是单打独斗还是群殴,战斗兵是被打得晕头转向,只有沈如松和另一个矮胖的勉强算有来有回。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吃着皇粮,又是废物。”见他们这么不经打,基建兵们嘲讽道。 “看看把你们养成什么东西了。” 沈如松硬挡住对方的勾拳,后撤垫布还了一记后手拳,欺身而上逼近,翻手一下肘击重创,结果对方喷了口血沫,狂叫着乱拳连攻。 沈如松漏了个不少空挡被钻了进去,一脚险些踹中了裆部,沈如松火起,要下重手时,锐利哨声忽地响起。 “我操,宪兵!” “大家快跑!” “豆妹,别管那小子了!” 宪兵白头盔刚露出点亮色,基建兵们便瞬间跑没影了,留下巷子里鼻青脸肿的众人。 沈如松原以为这下死定了,宪兵抓到这种恶性聚众斗殴不得通报上去,然后吃警告处分。 正当沈如松心里惊涛骇浪翻涌而过,宪兵却是问完另一拨人是不是基建兵,得到肯定回答后,互相翻了个白眼,反倒安慰起沈如松起来。 “这帮孙子搞仙人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能你这位小老弟刚来,没经验,上钩了。”宪兵说道。 沈如松耷拉着眼皮,他看着刚松绑,奄奄一息状的杨天,骂道:“你头猪别装死了!皮肉伤!” 杨天真就灰溜溜自个儿爬了起来,哭丧道:“班长,我真不知道他们要这么贵,哪有事后提价的。” 宪兵听得哈哈大笑,拍着杨天肩膀说道:“夜市里有茶室啊,你小老弟跑辅助兵营地来做什么?” “啊?不是基建兵营地?” “那片才是!”宪兵指过方向。“记住,基建兵营区都是二层楼,地下城的良家子怎么会干这种下三滥的活计?” “这里是地表辅助兵营地,是从前匪徒聚落分化的,知道奉阳吧,是那种非国民黑三类的后代。” 所幸沈如松兜里的烟还是好的,递过去支烟,宪兵抽上,既然说明白了,那自然没有处罚的意思,只是劝道: “记住,不要来这片区域,下次不见得咱哥几个巡逻到这里能帮手了,黑三类的种,骨头里都是辐射毒,快回去洗洗。” “还有,下次憋坏了可以去基建兵37营地嘛,过十二点咱们就不巡逻了呦~” 送走了宪兵,沈如松带着人回去,一身泥水的好不晦气,到了自家营房,杨天这混蛋自然少不了沈如松一顿狠揍,若不是考虑到明天出外勤,少了人的影响太坏,沈如松非要把班长生涯里第一次关禁闭的光荣权力用到他身上。 第二天六点,拂晓时,1营2连3排便听到了起床号,整顿完毕,列队开拔。 宝贵的机动载具暂时轮不到他们,卡车也没有,这并不是营部吝啬,而是外头的路真的太差了,解冻期一到,泥将军大发神威,路全都泡毁了,动辄及膝深的烂泥。车队碾过去,路干了也能碾烂了,到时候一公里距离能陷进去好多次。 于是,就只有骡马队。 一人一匹马。 骑在边古矮种马上,沈如松假装想象自己骑着枣红大马,但这里是联盟东北,抗寒又耐力足的矮种马才是最需要的。不仅能驮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兵,还能额外搭两件军械箱,而且这烂路,汗血宝马来了也跑不快。 为了掩盖昨晚留下的伤痕,沈如松戴着围巾,但刚出基地,许国峰军士长就发现了问题,骑马过来,问道: “小沈,怎么你班里这么多受伤的?” “年轻人晚上不要集体搞什么太激烈的运动。” 第11章、公子小姐 “年轻人晚上不要集体搞什么太激烈的运动。”许国峰说道。 沈如松怀疑地看了眼军士长,他那张风干柳树皮样的老脸,就跟浸了水似的层层舒展开来,丫的真就到了春天,什么老树都能逢春了呗? 抱着某种警惕的心态,沈如松用力一抖马缰,打了个哈哈:“没什么,给这群小子晚上加练下体能,驾!” 然而无论沈如松如何夹马肚甩缰绳,他胯下这匹花斑马除了打打响鼻外都不带迈蹄子的,弄得他殊为尴尬。 “矮种马性子慢,抽马鞭不肯动正常。”许国峰回头望了望还算整齐的队列。 一个工兵班,一个步兵班,加上四名保驾护航的猎兵和他自个儿,一起足有二十七个人,三十二匹马。 新兵们都配了枪,挂在肩后一抖一晃的。沈如松他们这拨在队伍中间的工兵,背的就不是步兵的80式无壳弹步枪,而是80式枪族里更紧凑的冲锋型。当然了,一律没子弹,只有军士长和老兵们才配了子弹袋,有意思的是,他们用的都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有托式传统钢木步枪。 用前两天实弹射击时,许国峰说的话就是:“兔崽子们就喜欢轻点的玩意,也不想想80式比你爷爷年纪还大,弄把75式新步枪,打钢芯弹才有底气!” 许国峰以马镫踢了踢马腹,马儿这才快步前走,驮着人和两件铁皮军械箱,这死沉死沉竟也很能跑。 等到沈如松追上,许国峰嘴上叼着根烟。 沈如松非常识趣凑上去,倾过半个身子,擦着火柴给军士长点上,后者不紧不慢地说道:“带兵呐,尤其是带刚入伍的,越急越适得其反,我就想起啊……” 沈如松硬着头皮听着军士长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他做班长时的经历,心说我要是把脸上的伤怎么来的给说了,那我不得被用马鞭子抽着跑? 四个猎兵都有三十五六岁,前后左右紧紧护住队伍,沈如松余光瞥到有个头发半灰白,勉强称得上沧桑老帅哥的猎兵,一副长辈教诲的模样贴在隔壁步兵班陈潇湘那儿。 军士长的话这下就左耳进右耳出了,沈如松不住歪着眼睛往陈潇湘那儿看,这个冷漠脸的大妹子这会儿也是低着头听训。 沈如松顿觉不爽,就这一不注意,后脑勺就被许国峰扇了一巴掌。 “小兔崽子,我看你一直往那姓陈的女娃娃那边看,对她有想法?” “没有。”沈如松梗着脖子说道。 许国峰手上正拎着个电子管,本来是趁着行军间多讲解下通信塔光缆维护,果然这不成器的小子走了神,当即砸了过去,骂道: “有想法就承认,孬玩意儿,漂亮姑娘哪个年轻小伙子不喜欢?” “您不是反复强度不许咱们战斗兵搞事么?” 被反噎了一句,许国峰额头拧巴着,吹尽霜风的眉头一下子就露青筋了,他毫不尴尬,继续骂道:“二十六岁后允许结婚,像她这样牛叉的姑娘,不预定轮得到你?” “嗨,我说,老军士长。”沈如松乐了,先转身往后叫了声“跟紧!不许东张西望!”然后竖起大拇指,朝着自己傲然道: “工兵第一士官学院里三百多个毕业生,我排名第十四,优秀毕业生的礼仪短剑我可是有的。” 军队里论资排辈,哪一期哪一年算的最清楚,谁是xx年的某军校第几名,将来晋升时说不定就看这个,如果是天海军事大学毕业生的前六名,只要不中途倒霉球嗝屁了,板上钉钉一个上校起步。 但沈如松这点小成绩怎么可能会被老军士长放在眼里?他嗤笑一声,也不多打击人,指着陈潇湘说道: “喏,你眼前这位,人家步兵第一士官学院,第一名毕业,学校里就拿了个三等功,人家玩狙打靶,子弹穿着孔对着过去的,满环,帽子抛起来,不落地就能打中帽徽,你有她能耐么?” “还瞧不上人家,当心别人哪天照着你来一枪,擦着你两撇胡子都烧没了。” 看许国峰一副嘿嘿坏笑样,沈如松耷拉着眼皮,一时真不知道怎么去驳这个老不尊的老哥们,真就私下里玩笑开的大,平时训练又一点情分不给。 许是感受到有两个一老一少的雄性生物对自己的注意,陈潇湘果真扭过头,轻风撩起她的两边额发,乍看像极了小鹿茸茸的幼角,在冰蓝的天空中跃起荡下,她那双黑澄的眼睛露出些许困惑,似乎是那种林间的小梅花鹿望见松树下边的秃毛狼,天性上觉得有威胁,然而现实,又认为自己可以一尥蹄子踢飞它。 沈如松习惯性地抿嘴笑了下。 于是陈潇湘狠狠一勒缰绳,马嚼子卡得她的马原地止步。 她寒声道:“1班的!加快速度!保护好咱们的工兵!” “工兵”两字咬得极重,步兵们当即一阵哄笑,他们的马术娴熟,“吁”“哈”“嘿”地两下马鞭就策马绕着工兵转了个群。 个别胆大的甚至冲着女工兵的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吹着口哨疾奔离开。 让众人闹了会儿,顺着大路骑马到彻底望不到基地了,老兵们便立刻整肃纪律,个顶个嗓门比高音喇叭还响,把一个个新兵蛋子整的服服帖帖。 矮种马速度着实是不大快的,以至于很多急行军奔跑的友军都轻松超越了这支维护小组。 许国峰便告诉大家,这是第96步兵团的人在例行巡逻。这个团是可怜的摩步团,说是摩步团,其实卡车没几辆,平时靠一双铁脚板环着海兰江。 行军要求也不高,一天穿过一个农场就行,一个农场平均五十公里长宽,如果晚上宿营挨冻,就老实点赶到农场的对应兵站。 说罢,许国峰就唬大家,再不赶上速度,晚上就扎帐篷睡野外吧。 沿着封冻的海兰图朵江,马队前进着,踏着微湿、杂有冰渣子的土路,沈如松望向一臂之遥外,此时的江面犹如一床青蓝色布面的大棉被,丝丝冰缝便是防划破的灰粗线,在布面下,是安宁白净的江水。是的,海兰图朵江的水质不错,简单烧开就可以喝了。 而维护小组的宿营地就是江边的一座小农庄。 地表全部军管,说是国营农场其实也是军管农场吧,农业工人也是基建兵的一种,但他们独立编制,是建设兵团里的,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关系恐怕只有军区司令部才捋得清楚,反正农庄有的是地方给大头兵吃饭休息。 农庄的留守农业工们蒸了大桶麦饭和大盆白菜炒腊肉,吃完就睡谷仓里,美美地铺上稻草,盖上军大够暖和了。 虽说江风呼啸,但骑了一天马,再年轻精干也确实累了,沈如松阖上眼就睡着了。 翌日拂晓的时候,沈如松就醒了,作为班长,他必然要起得比战士们更早。 当他穿上自己的制式棕褐色过膝军大衣时,刚要推开谷仓门,一只纤白的手就掰住木门,单臂拉开了这扇原木质地的沉重大门。 与一身汗气蒸腾的陈潇湘四目交错,沈如松有意无意间瞄了瞄她军绿色体能衫,一片海兰大平原,跟他们要去的千山山脉一样,主峰老铁山和磨山各表一枝,独秀。 本着好男不与女斗,沈如松侧身让她进去,打了一套军体拳正好回来吹六点的起床号。 今天的路就不像昨天那样可以一路闲聊了。越过海兰江第三大桥,就要脱离大路,往山里钻了。 往年工兵留下的山间小道经过一季度的积雪落叶掩埋,只能依稀辨出一点。而且进入山区,树丛茂盛也不好再骑马,人人牵着马,艰难登山。 暂且整队,一名猎兵带着几个人管住全部的驮马,剩余的人全部徒步开路。 沈如松举着开山刀,劈削着树枝,比起轻车熟路一刀一大片的许国峰,他就纯是靠蛮力,时不时被回打的藤蔓倒刺勾出血,有次差点就要甩到眼珠子,多亏许国峰眼疾手快替他挡住。 许国峰面无表情瞟了他一眼,脸上血痕也懒得管,闷声说道:“学着点。”说罢,压低身子,片刻间扫荡开一片山路。 才半个上午,新兵们就疲乏欲死,陡峭山路要不停翻越岩石障碍,看不清路的结果就是一脚踏进暗沟里,淹了半身烂泥是好的了,最惨的那个直接陷进泥沼了,所幸知道没胡乱挣扎,用了三匹马才给这人拽出来。 “你个脑瓜,装的是什么浆糊?”沈如松戳着杨天的脑袋,一边骂着一边给他刷着泥。 “全须全尾的,没伤着就好。” “那个,报告班长……”杨天憋得脸色通红,胆怯举手说道。 “说!” “我枪上的瞄准镜掉坑里了。” “……” 沈如松不想把力气花在骂人身上了,掉了枪零件,这事可大可小,但沈如松无法,戴上风镜做沼泽潜水员,废了好大劲挖土才找到那个要命的白光瞄镜。 杨天原以为得挨一顿痛揍,头都捂好了,熟料沈如松给他安上配件,喝了口热水只锤了他一下便算过了。 “得了,小命要紧,但是,没下次了。” 中午歇息过,继续爬了一下午山,不得不说许国峰就是个老军士长,精准掐表,天一黑,沈如松手一搭凉棚,就望到了不远处的山头上,即是他们要第一座经过维护的通讯基站。 “明年再来,不如把我埋这儿算了。”沈如松下意识擦擦额角,结果沾了一手皮手套的污泥。 第12章、通信基站 沈如松原地停下,靴尖抵住一条树根站定,拿出望远镜观察着数百米外的通信基站。 经过一整个冬季的狂风暴雪摧残,基站外的铁丝网下积满了枯枝腐叶,三座平房锈蚀斑斑到钢筋毕露,甚至连这座高有72米的通信铁塔都看起来有些倾斜了。 手指拨着转轮,放大倍率进一步去看铁塔地基,沈如松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到混凝土基座开裂严重,不知是正常侵蚀或是更危险的那种情况。 许国峰与几名老猎兵们交换过意见,面色凝重。 “营地出现地面鼓包,外围树木异常繁盛,外墙遭到啃噬。” 派去侦察的猎兵很快就回来了,他摘下防毒面具,深深呼了口气,说道:“爪印、粪便、紧急储备窖被破坏,土壤偏酸性。” 232毫西弗。带回的辐射计量表呈现的数据并不乐观。 “大牙,看出是什么玩意儿么?筑巢了没有?”许国峰问道。 这个猎兵便是昨天调笑了会儿陈潇湘的那位,一张嘴倒也没大门牙,可能是大名“张涯”才得来了这么个绰号,他回道: “老徐这你就问到点子上了。” 张涯往嘴里灌了口水,漱漱口吐出来。 “足印像是盔鼠,但太大了,说是鬃狼又偏小,族群规模看上去在三十头左右,最多确定里头的东西有四只脚。” “筑巢了,而且钻进到地基里去了,这座塔保不住了。” 许国峰骂了声娘,他又和猎兵们商量了阵,随后宣布道: “小兔崽子们,算你们运气好,第一次出来就能赶上清剿了!” 清剿行动顾名思义,清理剿灭变异兽的巢穴,重点围杀在各型基地、开发计划里的废墟巢穴。不然变异兽多到一定数量,会严重污染所在地区并滋生出畸形种,后者一旦诞生出来,其堪称强大的战力,辅以海量的变异兽,复兴军不调集重装部队很难予以灭杀。 就比如沈如松所在的延齐团,该团近年一直在攻略老延齐市区废墟。 那里曾是个黑暗种盘踞区域,在中央军区的“小白龙”特战队联手多支王牌猎兵队,将该黑暗种驱逐到凤林大废墟后,老延齐市区便减弱到数个畸形种巢穴,但仍对进驻清剿的延齐团、96团造成重大损失,一个是机械化步兵团,一个是标准步兵团,共计80余门各型火炮、40余辆坦克,数千名士兵。如此军力到现在都没彻底啃下,可见变异兽筑巢后的威胁之大。 不过一码归一码,眼见这座通信基站下的变异兽巢穴,充其量也就是个窝,多半是个耗子窝或者狗窝,犯不着专门呼叫一支猎兵连,大费周章带着云爆弹来处理。 队伍停在基站外一处空地,打开军械箱开始武装。 这是个绝佳的练兵机会,既是相对安全的清剿实战,又能得到巷战经验。 沈如松的班是战斗工兵班,在建筑物内作战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尽管没带巷战专用的重型水冷护甲,但作战马甲可以往里头插防兽垫,至于防弹衣?这种装备已经不在国境内各部队的装备编制内,只有机动部队、边境野战军、特战队这样对抗人类敌人的军队才配备。 把自个儿全身上下都用防兽垫厚厚地裹了起来,远远地看上去,沈如松就跟吹气球似胖了一大圈,和穿了防爆服似的。钢盔也很少用,只在受检阅和大规模作战中戴,因为与普遍肢体强壮的变异兽对抗时,人一旦被击退摔倒,沉重且不具有韧性的钢盔很可能会导致颈部受伤甚至折断。 所以战斗工兵以及猎兵会使用聚合物纤维材质的头盔,头盔带有罩布,连接到胸、肩部固定住。 武器也自然和步兵略有差别。 除标配的80式4.7毫米无壳弹步枪,工兵们会选择威力更大的枪械来应对筋肉强健的变异兽,例如刘子旭带的就是09式18.4毫米自动霰弹枪,一发破甲独头弹能轻松打穿外骨骼的胸甲,处理黑熊都绰绰有余。 陈潇湘的班是普通步兵,她们趁着工兵换装时就迫不及待进入到基站内。这里不仅是基站,也是供猎兵休息的临时营地,故而有不少半埋于地下的库房。 刚换装完毕,沈如松便听到了枪声,他食指下意识搭在扳机护圈上,准备一有动静就关了保险抬枪射击。 短促的枪声后,陈潇湘的步兵班挨个爬出了地窖,护送着一名伤员。 伤员伤势不轻,大腿缺了一大块,像是被生生啃掉的,这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嘴里咬着衣角不喊出声。 枪甩在肩后,陈潇湘一反平时冷漠样子,着急上火地揪来医护兵,眼看自己没什么忙能帮,猛地一跺脚,呼唤来战友就要再钻进去。 “胡闹!” 许国峰拦下血气冲头的陈潇湘,斥道:“下面的活是小沈的班组做的,你无防护就下去?看清是什么了!” 说罢,许国峰才不管谁是谁,直接照着陈潇湘踹了一脚,找到地窖口警戒的张涯,骂道:“你个狗 日的,怎么顾的?让什么东西咬的?” 张涯也颇是郁闷,回道:“盔鼠。” “这年头老鼠个头那么大啦?大牙你莫欺我。” “下面是存战备物资的巷道,鬼知道后勤的人想的什么,存了那么多的精米精面在这里,里头的盔鼠肥的比狗都壮,有小牛犊那么大。” 许国峰骂了几声,推开张涯,提起枪,招呼来沈如松,嘱咐道:“把盾牌带上,打推进!” 沈如松颔首,叫三个最壮的男兵把盾牌组装起来。 接过一面半人高的大盾,盾牌下有个凹口,这样能架在大腿上。沈如松胳膊下夹着防毒面具,环顾了圈身旁的九个兵,沉声道:“多余的话我不说,保持队形,严守纪律,明白了吗?!” “明白!” 站在地窖口上,先往里头扔了两枚震撼弹,待轰爆声一停,许国峰便跳了下去,而沈如松也反身顺着梯子滑下。 重重落地,沈如松架起盾牌快步上前,遮护住许国峰。 两名重装盾牌兵跟上,不仅体格要魁梧,心理素质也必须好才有资格顶在第一线。后排则是许国峰和另一名老猎兵。再后边则是两组各三名互相紧贴的工兵,保持着全向射击,剩下的几人在张涯的带领下押后。 巷道内的紧急灯早被啃坏,但复兴军没法阔气到给每一个维护小组都全配夜视仪。带出来的四具夜视仪自然要优先配给老兵,其他人就只能依靠枪支下挂的灯。 在惨绿色的视野里,沈如松看到一片狼藉的巷道,大量的米包、糖包被撕烂,与干涸的鼠粪、体液混杂在一起,恶臭味即便是隔着防毒面具也能闻到。 班组前进了大约五十米,便在一个分叉口的墙壁上看到了喷射状的血迹以及弹痕,显然,他们抵达到先前步兵们的止步点了。 功能腕表的辐射警告开始“嘀嘀”作响,沈如松暗骂了声,抽手关掉。低头间,他看到墙面上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字迹。 他单手握拳,队伍随之停下,沈如松认真检视过这道歪歪扭扭的字迹,轻轻念道:“2048,4,13,我们来到这里。” 2048年4月13日?沈如松当然认为这是个时间数字,那年是对地表正式重建的一年,过了一年才修成101部署基地,可能是勘探队到这里走了一趟? 许是感觉到了沈如松的紧张,许国峰侧身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说道:“放轻松小子。” 沈如松抛开无关念头,沉重的护甲和牢靠的战友是安全感最好的来源。他继续迈步前走。 随着巷道的延伸,他们经过了一扇扇紧闭的铁质大门,走过相当长一段距离,刷有水泥的巷道逐渐消失,改以粗糙的土隧道。 咳嗽声在静寂的隧道里反复回响,新兵们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人类天生就害怕黑暗,尤其是幽闭中的黑暗。 “娘的,一个冬天这群老鼠能挖这么长。”另一个老猎兵抱怨道。 “我们应该直接把这里炸塌,再深入进去,我怕交火起来地质不稳,埋了可就完了。” 许国峰摇摇头,否决道:“兔子能挖三个洞,盔鼠起码挖三十个,炸塌一条顶个卵用。” “再说了,你家老鼠能特意挖这么高的隧道?这肯定是从前挖的工程隧道,塌不了。” “这种早期地道不会太长,马上到头了。” 班组继续保持着徐行,隧道变得崎岖,沈如松靴下踩过的干结粪团越来越多,在下一道岔口前,他们不得不开始犹疑。 “有地图没?” “带了带了,我看看……” 正当许国峰研究地图时,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后排有人忽然叫道:“老鼠!” “哪里!” “十点……不,十二点钟方向!” “它过,过来了!” 枪火当即爆起,枪响炸裂,在盔鼠的惨叫声与人的大叫声里,无壳弹极快地连串射出。片刻后即被许国峰暴怒叫停。 “停火!停火!” 许国峰依旧紧盯前方,一条被打得稀烂的小盔鼠横尸隧道中间。他愤怒道:“怕个什么劲!看清楚了没!这就是条小老鼠!” “没得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随便开枪!” 话音刚落,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一个巨影忽然窜过,许国峰示意大家噤声,从工具腰带上取出一件喷剂瓶,捡起块石头往上面喷洒出对盔鼠有强烈吸引力的信息素,随后用力丢出。 石头落地的刹那即被窜过的巨影叼走,像是闻到这股气味的来源,巨影突然从隧道里各个角落钻出,极快地汇聚起来,在夜视仪里,简直变成了一道鲜红的墙壁,反推了过来! “太多了太多了!” “开火吗军士长!” “开火” 沈如松的掌心渗出汗了,忍不住问道。 而许国峰仍是原地不动,突如其来的鼠潮仿佛对他根本没有影响,直到迫近到身前二十米,他才猛然吼道。 “开火!” 第13章、初战 “开火!!!” 沈如松老早就憋着这口气了,狠狠扣下扳机,一道炫目至极的亮光瞬间自霰弹枪口 爆出。 “轰”的一声震响,一发18.4毫米独头弹挟着燃尽的火药焰芒射出,在心跳跳起还未落下的顷刻间,杀入了盔鼠群中! 18.4毫米独头弹、4.7毫米无壳弹、5.8毫米钢芯弹,在一秒钟内,枪弹掀起的金属风暴恍如一道铁壁,迎面与盔鼠撞上,火光闪映与人的嘶喊、鼠的哀嚎声混杂一块,骤然间激素拉满! “站定!站定!”许国峰吼道。 子弹的底 火余威促使着枪机复位,机匣运动,抛出废弹壳,砸到巷道墙面又带着灼灼热汽弹回,枪管膛线令弹头高速旋转,在菱形的焰火里,刺入到肉体中,血液飞溅! “守住原位!” 在二十米的距离内,前后两排工兵的大威力枪械重创了盔鼠群的冲锋势头,但这些体型大如牛犊的鼠辈竟是没有被直接击毙,凶性激起,余势不减,闷头冲来! “撞击!” “嘭嘭嘭!”盔鼠连绵不绝地撞向盾牌,即使沈如松压步微蹲,以防御姿态迎接,如此强悍的冲劲几乎叫沈如松压弯了膝盖! 重压之下,沈如松拼命地推着盾牌,射击孔外的霰弹枪疯狂地射击着,隔着半透明的强化聚酯材料,盔鼠细密的尖齿就在他面前啃咬着,这头该死的老鼠!它的嘴巴竟然张得这么大!整个下巴的咬合肌都像撕裂了肌肉纤维抬起!完全能一口把他的脑袋吞进去嚼碎! “啊!!!”沈如松大喊着,在这么局促的空间里,抛出的弹壳不住地向上飞,高高耸起的脖领口中竟也掉了一枚,但生死之际,他根本没注意到滚烫刺痛感。 “推,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工兵的紧密站位终究承受了最狂暴的一波冲击,所有人吼叫着齐齐向前一步。 腰后一阵巨力将向后与地面呈六十度角的沈如松扶正,他下意识地竖直盾牌,再扣扳机,又是一发独头弹,直接把这头盔鼠下身轰得粉碎! “复位!复位!”跟着许国峰的指令,略有凌乱的阵型迅速合拢。 沈如松接过后队递来的满弹枪支,浑然未顾架住盾牌的右大腿酸痛无比,胡乱摸了把防毒面具,用力踹了口气,高喊道:“有没有受伤的!” “没有!” “大家都好!” “那就前进!跟紧喽!” 军靴踩过死去盔鼠坚硬的皮毛,顾名思义,盔鼠一身皮肉坚韧如积年树皮,普通的手枪子弹很难造成实质性伤害,必须用钢芯弹或者是其他大威力枪械才能毙命。 之前为了不再次打草惊蛇,队伍一直在用夜视仪,这下反正动静闹大了,工兵们索性把身周的头灯、手电筒全部打开,夜视仪调至待命状态,隧道立刻变得通亮。 沈如松把身子的重心放低,弓着身子侧步前后交替移动。盾牌的射击孔专门改造过,让枪口的指向性尤其好。 约莫又前行了五六十米,土隧道逐渐到了下一个岔口。 “原地警戒!”许国峰向上握拳示意停止。 摊开地图一角,嘴里叼着手电,黑暗中照得看不清其他人的脸,当然了,戴着防毒面具,不凭感觉和各色布条、领章肩章谁也不认得谁。 “艹他娘的,这岔口太多了。”许国峰骂道,另一个猎兵稍稍歪过脑袋瞅了眼,说道: “这里地形越来越差了,死老鼠看起来数量要更多!” 沈如松扬起枪口,灯光直射,确实,隧道壁摸上去异常滑腻,像是黏满了盔鼠的体液、呕吐物,天花板凝了厚厚一层稠状物。以沈如松了解的来看,这并不像是典型的盔鼠巢穴。 他们深入了近七百米,这只是直线距离。这里是完全不熟悉的地下环境,是变异兽的主场,未探清前,一旦遭遇到位阶更高的生物,后果难料。 许国峰切了一枚信息素诱饵弹打出,但预想中的盔鼠暴动并未出现。 军士长磨了磨后槽牙,摁住肩膀上的步话机叫道:“喂喂,小陈,听到请回复……” 空寂的隧道中,电流的白噪音“滋啦滋啦”地耳朵根发痒,陈潇湘时断时续的回话声昭示着此处的信号大部分都隔绝了。 事到如今再前进殊为不智,这没必要再犹豫了,许国峰当即决定全体撤出。 沈如松倒数第二个爬出巷道,梯子上时,一只手递了过来,沈如松自然是紧紧攥住,借力翻了出来。 从黑不溜秋的巷道钻出来,沈如松迫不及待扒了防毒面具,揉了揉头发长呼一口气,刚适应了眼前亮光,便看到陈潇湘拽着军士长把他也给提溜了出来。 沈如松随手把防毒面具丢给刘子旭接着,区区两百多毫西弗辐射还不放在他眼里,只要不是肢体接触或大剂量照射,地表战斗兵谁在乎背景辐射?窜稀吐血了还能去龙山的喜都休养区悠游一阵嘞。 沈如松拍拍刘子旭肩膀,鼓励道:“是爷们,胆量站住了,再接再厉!” 他挨个检查过下了巷道的班组成员,人是没伤着几根毛。虽说难免都有些腿肚子发抖的后遗症,但精神面貌都好得不行不行的,班长没走远就搂着同伴滔滔不绝起来。 直到检查完了,沈如松才找了个偏僻的水泥墩子坐下。 老实说,他当时心里不虚是不可能的,轰轰然十几头盔鼠迎面冲来,他站在第一线,一旦他扛不住倒下,后排都要遭殃,特别是战友们的枪就伸在自己脑袋边射击开火,不提歪了一丝自己小命不保,光是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就弄得他现在脑袋都是嗡嗡的。 他坐在通信基塔的水泥墩子上,摸出烟,但手颤地怎么划火柴也打不燃,反而折断了好几根。 “你这崽子。”正当沈如松郁闷时,许国峰从背后走了过来,笑骂了句,摘下嘴边的烟直接塞到沈如松嘴里了。 狠狠吸了口白鸟烟,那呛辣味直进了肚里,沈如松缓缓喷出道白汽,悄悄把手插进裤袋里,抬头望着湛蓝蓝的天,闷声道:“配的上了吧?” 许国峰愣了下,反应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到他背上,给沈如松呛剧烈咳嗽起来,鄙视道:“瞧你这出息,这么个芝麻绿豆的事也要和人小陈比。” “基地里您老不是说男人不能说不行么?” “嘿你小子是给我写了本语录?” “您倒也不配钥匙吧?” 互相损了两句,许国峰起身拍拍屁股,半晌丢下一句:“见了血就不是雏儿了,别搁这儿扣扣索索了,志气!” 沈如松翻了个白眼,走回去。 基站内的三间彩钢房也被盔鼠破坏得没剩多少了。众人忙碌了一阵才架设起野战无线电台,向延齐基地发送了千山15号通信基站发现盔鼠巢穴的讯息。 基地很快就回信了,解码器译出。 “已悉。你部资源充分,可执行2号程序。” 2号程序就是小规模的自行清剿作战,将猎兵权限下放至这支作战小组上,可以使用任何致命性武力应对变异生物,并得到调遣附近紧急储备的权力。 得到许可码后,许国峰当即叫人打开基站里的紧急战备库,这个库的周围可是用生铁浇筑的,盔鼠再牛逼也侵蚀不进去。 战备库里存放了足够一个猎兵连持续作战四周的相关储备。高热量食品、弹药、各型装备、筑垒材料等等,甚至有十一具轻型外骨骼。 跳到战备库里,应急灯一亮,沈如松便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军靴踩在地上,靴跟子“咯噔咯噔”地响,按照清单,沈如松指挥班里的人把隧道作业所需的设备器材搬走。他自个儿便站在机械整备间外,自鸣得意地看着里头的约束架,一副副外骨骼仿佛低眉顺眼地朝着他看。 尽管沈如松已经去过营里的储备库,但那些看的他眼馋流口水的外骨骼清一水与他无缘,这里就不一样了,理由充分合理,全部用光打坏,上级也不会多废话一句。 就在沈如松独自欣赏这型部队昵称为“凤凰”的20式单兵外骨骼时,战备库里又传来一阵响动,他回头间与陈潇湘撞了个四目相对,而后者却是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招呼着步兵们。 “来啊!那都是我们班的,每个人选一架,充上电准备报仇去!” 说罢,陈潇湘颇是挑衅地往沈如松那儿抛了个眼神。 入夜,安排过哨兵与外围警卫,许国峰把老猎兵和两个班的班长都召集了过来,讨论如何清理这个略显棘手的盔鼠巢穴。 “根据两次战斗情况,以击毙的十四头成年盔鼠来看,初步估计这个族群有七十只以上,加上幼崽能过三位数。”许国峰拿着铅笔在隧道图上打着标记。 “至于那份早期工程隧道的地图,已经向基地打报告要了,估计时间太早,可能要从龙山那边调存档,时间上一来一回说不清要多久。但我们没法等,今晚一过,这群狡猾老鼠就可能逃走。” “所以!”许国峰目光投向沈如松与陈潇湘二人。 “我们要连夜出击,你们两个班混编,组成三个战斗小组,两个搜索,一个负责策应。” “那外骨骼呢?”沈如松惦记着被步兵“抢走”的外骨骼,举手问道。 陈潇湘斜着眼挑了沈如松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一下,抱着胳膊冷冷道:“建筑内近距离作战,这次六人一组,分工兵两个,我们的人站前排给掩护。” 没待沈如松反驳,许国峰直接定了性子:“这不是纯粹的清剿作战,我们要把盔鼠赶到到一个死胡同里,安放炸药彻底摧毁这个巢穴。小沈的班是战斗工兵,用水冷护甲就够了。” “现在人手不够,要尽可能强化前排战力,工兵给两副方便快速作业完全够了。” 第14章、非是少年 冷月高悬,浅薄的灰蓝光晕笼罩在山林之间,也许是雾霾快要凝成冬日暴雨的一种先兆,但郊狼低鸣,树梢旁阴风彻骨,无人知道靴底踏过的泥土之下,潜藏了多少幽魂。 临时作战会议开完,沈如松走出平房,在外头空地上,饱餐休憩过的战士们在分享着香烟和硬糖,闲聊间等待整装命令。 老猎兵们都已是资深军士,虽然不是许国峰那样晋升到军士长,但对于普通士兵来说,仍是权威前辈。三个战斗小组以一名猎兵军士带头,用战备保险库里的军械来重装化。 工兵们脱下了白天用的填充防兽垫,在寒风中脱到一层贴身内衣,然后在同伴的帮助下,一件件地披挂重型水冷护甲。 先是连体衣,否则水冷护甲中大量的零件在剧烈运动里,会严重挤压摩擦皮肤。随后是水冷组件。沉甸甸的水冷背心粘附到胸背与四肢各处。 这种水冷背心并非拿来防护。在极其厚重、以高密度韧性纤维制成的防爆护甲真正套上人体时,仅仅从外人目光来看,就像是裹上了三四床棉被,不透气而且憋汗。稍微动动就会闷热无比,故而必须用水冷背心来循环降温散热。 重型化的战斗工兵完全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弯腰也不容易,穿戴脱卸都需要队友帮助。 戴上黑色头罩,安上三级防护标准的电焊盔,在盔耳处的预留槽塞进通讯器,放下玻璃钢面甲。胸挂依次置入了震撼弹、杀伤弹、诱饵弹、四个十发弹匣以及急救小包,腰间的工具袋一应小零件不再赘述,但边缘磨得无比锋利的折叠铲可是连护套都懒得带了,所以不少人腿边没放匕首,而是一支手枪,哪怕是靴筒里也见缝插针搞了支短军刺。 这样武装到牙齿的重型武备只有虎背熊腰的几个男兵才承担得起,而他们也是队伍的核心战力! 沈如松依次检查过他们的装备系带松紧,调节过水冷泵机功率,捶过这四个兵的胸膛,这四个人:邓丰、谢国荣、武吾飞、邱铁军,都是最光荣的志愿兵。 他们四个的经历与沈如松类似,在地下城中接受了十二年义务教育,十二岁时通过少年志愿兵考核,每月中有一周时间用以军训,成年后接受六个月的完整新兵训练,服役待遇是义务兵的双倍,因而,更敢战,更想战! “你们四个是咱们班的脸面,不许给老子丢脸,干好了,回去老子请喝酒!” “喝花酒不啦班长?” “就你小子多嘴。”沈如松笑着踢了一脚矮胖个的邓丰。 而其他六个义务兵,则受训时间更短,少年时也没有获得地下城的额外资源倾斜,体格弱一些,但背负炸药、中近程提供支援是绝对足够的。 沈如松抱着电焊头盔,训令着这六个人,让他们听从各自战斗小组的指令,共进退!共生死!在开凿钻孔,安放炸药时务必精细。 眼见自己不能拔头阵,先排荣誉和好装备都被人分走了,这六个人里不免眼睛喷火,在十八九岁的年纪,无论是谁,无论男女,可见不得这么明显的分强弱,一个个梗着脖子有点不服。 “报告!请求讲话!”“允许!” 刘子旭一步踏出,出列大声道:“班长,请求打头阵!” 前两天犯了错憋了劲,杨天也跟着出列如此吼道。 “不准!这次战斗,是三个部分一个整体,要有纪律性!” 沈如松顿了顿,瞥了眼不远处快要整备完的步兵,说道:“我不厚此薄彼,我一碗水端平了没有,你们平常看得见,战斗,强者当先!” 说罢,沈如松大声道:“全体都有,各自归队!” “是!” 战斗工兵们提步跑远,这会儿沈如松便有空给自己整装了。 比起水冷护甲的繁琐流程,“凤凰”单兵外骨骼的配装就轻松得多。 外骨骼简单来说,是一副按照人体骨架设立出的“铁架子”。战前设计初衷之一是给搭乘步战车、装甲车的机械化步兵在下车、载具遭到损坏的情况下,提供具有伴随坦克奔袭的装备。 另一个初衷非常简单,方便步兵搬炮弹。 故而结合这两点,外骨骼的最大特点就是机动!出力!,换言之,速度!力量! 解除外骨骼的刚性约束,将它松弛开。再打开支撑护箍,在手脚、胸腹处共有九个绑缚带。外骨骼除了后心处是整体锻造的核心动力包,其余都是类似载具悬挂系统的液压杆。在这样的裸配装状态下,看起来就是人的身体各处有钢条捆住,然后背了个铁背包。 动力包启动,沈如松原地踏步活动了下这具安静多年的外骨骼,确认运转良好、出力正常。随后他开始下一步,从“裸配装”到“轻着装”。 沈如松戴上战术手套,把钢拳护条嵌到外骨骼手腕处,这样,他就又戴了一双镂空的钢手套,但这双“钢手套”的每个指套里都是精巧的传动装置,绑缚钢条内也是如此,天知道在这么窄的空间里,工程师如何设计出这样简洁高效、而且谈不上很复杂的装置。 “凤凰”式外骨骼在联盟的一系列工程、机动、突袭、空降等外骨骼分类中,为“突袭”。毕竟这个战备库的建造用途是给猎兵的,他们不需要正面对抗重火力的人类敌军,而要长时间追踪定位畸形种,并经历短促而烈度极高的战斗。 故而“凤凰”的出力不算很高,微型涡轮机满负荷运行时可达到2200瓦,约2hp的单位功率,比起专业工程兵的“夔牛”的标准出力低了六七倍,但“凤凰”具有爆发出力,即过载状态下,出力翻倍,能与变异兽中力量最强的伟鬣熊较力,并丝毫不落下风。 所以“凤凰”承受得起较高程度的重武装。 外骨骼的绑缚钢条联结后,就形成了自然的插槽,在要害处安装防兽垫。沈如松没有选择进一步加挂甲片,而是尽可能地在不影响快速行动的前提下,放置了额外的步枪与弹药、工具与夜战装备。 当然也有个小原因,隔壁步兵班人人轻装,沈如松心里表示自己是大老爷们,绝对不能比陈潇湘穿的还怕死。 巷道口外,陈潇湘单手握着80式无壳弹步枪,枪口虚虚朝地,她听见了脚步声,回头间,短发扬过她的眼瞳。四目夜视仪仍未放下,在褐色的头盔束带下,月色照映下,她鼻梁间疏密如星子散落的雀斑竟是如此喜人。 沈如松直视着,颔首道:“陈班长。” “沈班长。” 进攻时间定在19时30分,距离行动发起还有几分钟,人们的枪都垂在腰间,彼此谈笑着,一个女兵正倾着身子,认真地给同伴的脸上涂抹着防辐霜,这个幸运的小子闭着眼睛,自然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战友们聚在一起在八卦嬉笑。 陈潇湘倚着石堆,双手抱在胸前,原野绿的军装,衣袖稍稍挽起,但她的交叉利剑臂章却如此明显。她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慢地摇晃着,仿佛下一分钟并不是生死地道战,而是闲适操场夜话。 “你家里几个?”沈如松忽然开口问道,刚出口他就纳闷自己怎么问了个这样的问题。 于是陈潇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回道: “两个。” “我还有个弟弟。” 联盟家庭,至少在龙山地下城里,一个家庭一般都有两个孩子但除非下一胎是双胞胎,不然没有三子家庭。所以沈如松算是问了个废话。 沈如松摸了摸鼻子,索性现在一副黑面罩,他尴尬的咧嘴表情不至于被看见。 “啊,我家也有个……不是,我有个妹妹。” “你妹芳龄啊。” 沈如松心说“你妹的”,回到:“十六。” 陈潇湘挑了挑眉毛,左手搭着自己的侧脸,说道:“那明年统一考试了吧,怎么样,有把握吗?” “那必须的。”沈如松骄傲道:“她可是我家的神童,在龙大附中念书,考进龙大不敢说十成十把握,七八成那绝对有。” “那真的很厉害。” 陈潇湘抓转身眯着眼瞅了瞅沈如松,稀罕地点点下巴,双臂环着步枪道:“那祝……嗯,令妹顺利考上,届时要好好庆祝啊。” 沈如松一句“我都在给她攒嫁妆”的话临到嘴上又觉得不妥,改成:“希望她有这个命吧。” 许国峰军士长喊道:“集合了集合了!” 于是一人扛枪,一人抱着枪,走去。 尽管先前已经火力侦察了一次,但许国峰仍派出了经验丰富的老猎兵再度探查,回报是情况比想象中略复杂一些,但毫无疑问,只有盔鼠! 既然只有盔鼠,许国峰便不多么担心,这年头,地表上,哪有不受伤不流血的战斗?跑了鼠巢,那才是大事! 除去留下守卫营地的四个新兵一个猎兵,所有人都投入到这场战斗中。许国峰战前训话道: “见了血,你们就不是雏儿了,我不和你们废话,干就完了。” 军士长指着沈、陈两人:“一组由沈如松带队,二组陈潇湘,你们的副手是两个前辈,但决定由你们两个下士来做,这是你们两个最好的初次战斗经验,打掉这个巢穴,集体表彰、个人荣誉,少不了!” 哨子再响,沈如松抚下夜视仪,他抿着唇,黑暗的巷道口,犹如少时放学后经过的那条黑暗巷子口。 只是,他如今握枪负甲,非是少年。 第15章、战而无畏 盔灯照射出炽亮的光束,刺透黑幕直至隧道尽头。作战靴踏过细碎起伏的地面,轻轻的“沙沙”声在寂静回响。枪械触动着甲片与战斗武装,偶尔有一股渗漏的水流涌出,将靴底的暗红色洗去。 “一组,报告位置,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许国峰军士长的声音,他带领着第三组朝着最右侧的隧道前进。 沈如松瞥了眼几个小时前下隧道时留下的岔口记号,随后他偏头说道:“五百五十米处……” 话才说一半,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响搞得他嘴巴一歪,飞速架起枪,大叫道:“哪里!” “前方……”开枪的是邓丰,这个矮壮的龙山青年语调却是拖长了,他推着盾牌抵近,在枪挂手电筒的照耀下,赫然一头盔鼠趴伏。 “接敌……”邓丰这才说完了话,语气一股浓浓的失望感。 “一组,遭遇情况?” 沈如松揪了揪邓丰的水冷护甲立领,示意他让开些位置。 “安全。”沈如松看着那头吃了一发独头弹也没有立即毙命,尚在蠕动的盔鼠说道。 沈如松心头一动,错步后退,也不回头,手肘戳了戳后边一个支援射手,沉声道:“你,击毙它。” 许是过于紧张,射手数个点射都没击中盔鼠的脑袋,80式无壳弹步枪虽说射速极快,但配用的4.7毫米无壳弹却威力稍逊。 一瞬间九发子弹命中,将眼前这头盔鼠的躯干炸出好几瓣狰狞裂口,但这仍不足以产生毙命效果,这就是变异兽最棘手之处。能在昔年高强度的地表辐射环境中幸存,并发展繁衍的种类无不进化出超常顽强的生命力。 盔鼠伤口处的黑血只短短涌出几秒,随后便被迅速凝住,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膜凝析出来,覆盖在面积较小的伤口,而它的腹部被霰弹枪独头弹基本打烂,内脏与肠子正随着主体的不住晃动而抖动,但也仅是抖动而已。如果人类的腹部遭受如此重创,里头藏着的器官早就流溢了,但盔鼠的身体构造就不会。 沈如松看到了盔鼠内部一种像蛛网般繁密的淋巴管。同样是免疫系统的重要部分,但以盔鼠为代表的变异兽都特化了淋巴系统,使之能够吸收辐射并促使自身的快速成长。大量的淋巴管、淋巴瘤堆集在变异兽体内外各处,令它们履辐射绝境如平地,获得旺盛的生命力,也令它们一生尤其短暂。 一头盔鼠不到三年的生命里,要完成筑巢、交 配、抚育等工作,每天必须要吃下相当于30%体重的食物来维持体内过于活跃的代谢,可想而知,把人的寿命上限缩减到三十年,人该会以多狂暴的方式来完成既定目标。 “击毙它!”沈如松叫道。 射手长呼几口气,终于打爆了盔鼠的头颅,那里是神经束最密集的地方,严格意义说,除非把这头盔鼠体内各处的神经束和分脑都打烂,否则不能算死,只算重创。 “补一枪!”所以沈如松又命令邓丰补枪,把盔鼠打到四分五裂为止。 沈如松手臂前扬。 “推进!” 越过正常储存物资的战备隧道后,工兵们就开始在各条土隧道里开凿孔洞,并安放塑胶炸药。 战斗小组护卫着工兵,让他们得以心无旁骛地作业。基站营地内留有钻机和风镐,他们按照爆破的标准流程施工。 虽然这一炸,这座通信基站是完了,但就像荒郊野岭中也能找到战备库一样,战前修建的海量储备库直至现在仍然有许多未曾发现,战后的铁路铺到哪里,复兴军战备库和通讯站也修到哪里。 一千万平方公里的苍莽国土,才四千万的国民。为这片土地,牺牲了太多人,能少死一个,未来就能多一份重建的力量。 “所有组都已安置完毕!” “起爆,起爆,起爆!” 凭着手头的隧道图和上面标注的摧毁点,许国峰与沈如松等人又是擅长计算的工兵,他们很快得出制造小型爆炸、轰塌部分土隧道又不至于引起连锁坍塌的安全当量,这样他们能封堵住明面上的盔鼠逃窜路径,再以火力优势一网打尽。 烟尘冒出巷道口,脚底下的震动如约停止,先行回到入口处的士兵们低低地欢呼起来。 “还是太麻烦了,如果有云爆弹就舒服了,直接打两发进去,没烧死也窒息了。”沈如松说道。 “那样的好玩意打耗子叫做浪费。”许国峰说道,他看了看表,让各战斗组重新进入。 “你小子得亏是今年毕业,去年前年大部分的士官生都分去西线了。”许国峰感慨道。 “比起这几头耗子,西边的笈多人用云爆弹都撵不出来。” 爆炸将隧道炸到只剩下两条,沈如松隔很远都听到了鼠辈们嘈杂的“吱吱”鸣叫声。 “它们是真的怕喽。”有人笑道。 狭窄的隧道不需要一次性进入太多人,不是志愿兵的工兵们全部回到隧道与巷道的分界处做预备队。 一发带有曳光尾迹的诱饵弹射入,沈如松放下电焊盔面甲,“嘭嘭”敲了两下,沉声说道:“来场硬仗!见血了兄弟们!” “跟着我上!” 士兵们奔跑着突进,爆炸余尘未散,而鼠辈无路可逃,沈如松身披钢甲外骨骼,他并不是天海帝国时代的重甲骑士,但他的杀戮效率,只会令挥舞大剑的祖先们汗颜! 庞大的后坐力轻易被体格化解,沈如松无视着肩膀的些许疼痛,霰弹枪喷出金属狂潮,把前方似黑潮而来的鼠辈一批批刈倒。 “站定!”沈如松喊道。 “坚守位置!小伙子们!” “准备冲击!” 盔鼠凶狠地冲撞着盾牌,但穿有水冷护甲的战斗工兵人人岂是一句“龙精虎猛”形容得完?他们齐齐喊着口号,挪步压下重心,盾牌稍歪,鼠辈刚想越过顶稍,就被后面的射手一枪爆头! 黑血兜头淋下,辐射计疯狂“嘀嘀”乱响,这时候谁特么管这个?沈如松外骨骼的涡轮机全速运转,他顶着前排兄弟的后背,一同卸着冲力,枪就直接架在邓丰的肩头,开火,乱杀! “推!”不用充当副手的老猎兵说话,沈如松吼道。 队形前压,盾牌手们暴躁地“嘿了”一声,硬生生推着鼠尸朝前一步。 濒死的盔鼠们被踩在脚下,撕咬着水冷护甲坚韧的表面,盾牌手们无暇处理,沈如松也不会处理,他们的火力完全向着一波波涌来的盔鼠投射去,鼠辈便是鼠辈,洞穴 里藏着许多,总要比意料里更多! 最后的医护兵以手枪点爆了尸骸里奄奄一息者,隔着防毒面具的视窗格栅,沉重的呼吸声伴着有力心跳声,她猛然抬头间,听见班长在喊 “跟着我!” 于是她生出无穷勇气。 隧道豁然开朗,士兵们已成功推进到最终的巢穴。诱饵弹接连打出,盔鼠们争先恐后地奔向致命诱惑的信息素,然后被密集打翻。 “戾~~~”长长的嘶鸣中,盔鼠们终止了对信息素的本能贪婪,它们刷地转过头,嗜血的豆大眼睛盯得士兵们心底没来由的一凉。 “散开!散开!”沈如松注意到身周地形已是宽阔的洞窟,但忽然集中的盔鼠叫他无心处理,他呼唤着小组分散成最大化火力网。 十一支枪骤然迸射出的火力极其可怖,发起决死冲锋的盔鼠一半倒在路上,这些可悲的造物犹如近代时期向红衣火枪手冲锋的草原牧民,恃着满腔血气之勇,试图挽回败局,然而!那个时代早不属于长生天! 疏密有致的散兵线击垮了盔鼠的冲锋,沈如松高喊着:“整队!”小组即合拢起来。 “准备撞击!” “推!” 洞窟内,盾牌手难以再遮挡住全部战友,他们承受了主要冲击,但仍有少数盔鼠绕后,杀向防护更薄弱的射手,一旦它们冲击成功,队列便会打散,失去队形保护独自为战,伤亡就难以避免! “坚守位置!”沈如松狠狠一拍邓丰。“止步!” 外骨骼涡轮过载,爆发式速度叫沈如松直接一跃而飞,径直跳到绕后的盔鼠群中! 盔鼠见状立刻改而攻击单枪匹马的沈如松,一拥而上撕咬爪挠,倏忽间,防兽垫的鞣制硬皮被咬破,但内中填充纤维以铁丝固定,盔鼠利爪再是锋锐也无法一时半会刺开。 沈如松抬手一枪插进一头盔鼠嘴里,“轰”地一声闷响,打得它肠穿肚烂,正要回身跳回队列,不料斜刺里冒出一头浑身浴血的巨盔鼠,堪比小黄牛,沈如松接连打光了弹匣,也没法拦住它前冲势头。 沈如松匆忙更换弹匣,他手速很快,按下弹井解脱钮,弹匣落地瞬间,他就顺着快装把拽出了弹匣。 “前顶!前顶!”看到沈如松还在换,老猎兵暴吼道。 但为时已晚,沈如松装上弹匣还来不及开枪,巨盔鼠就闷头撞来,猝不及防下,沈如松像断线风筝一样被打翻在地,盔鼠欺身而上,上下颚张大到极致,森白利齿以销金裂铁之势咬来! “班长!”士兵们惊呼道。 第16章、老鼠窝 “班长!”士兵们惊呼道。 这一声惊呼落下,仓促间站立不稳的沈如松便被巨盔鼠撞翻在地,流淌着黄绿涎水的下颚骤然咬中沈如松的电焊盔,“咔吱咔吱”地令人不觉间以为他的脑袋就要如果仁般挤碎。 沈如松拼命掰扯着巨盔鼠,然而这头嗜血的畜生根本不松口,他感到电焊盔在一点一点地凹陷进去,然而他的手却弯不过去,找不到发力点,他现在空有一身巨力,却被外骨骼扭矩限制,拳拳打在了棉花上! 一个念头闪过,沈如松想也不想,暴吼一声,不是想吃了老子么?来啊! 他不再翻滚挣扎,任凭巨盔鼠粗壮蹄爪践踏着他的胸口,放开手脚索性由这些老鼠啃噬,他嘶喊着紧紧箍住巨盔鼠,两臂缠住盔鼠的颈部,然后,拼死下压! 想吃老子?那先比比谁的骨头硬! 在“凤凰”外骨骼的强大出力下,巨盔鼠整个脖子都被勒扁下去,一股股血浆照着它的喉咙溅射出来,而沈如松整个电焊盔都被吞进去了,毫厘之外,就是辐射度爆表的淋巴管! “啊!!!”沈如松吼叫着,左右手互相扣紧,以平生最大力气往下勒压。 现在改成巨盔鼠拼死挣扎了,这头畜牲惊恐感受到颈椎骨在一块块崩裂,而外骨骼的钢拳指套深深嵌入到皮肉之下,像扯一张旧牛皮纸一样掰皱、掰开! “咔蹦!”一声脆响,巨盔鼠生生被沈如松压折了颈骨! 这下巨盔鼠再也使不上劲了,沈如松狂怒地探出头来,抱起这个孽畜往地下一摔,然后抬起脚,钢脚掌照着它脑袋就是狠狠一踏! 血溅三尺! 顾不上擦一把污血,沈如松溜着枪带抓起枪,掏出弹匣砸进去,吼叫道:“整队!” 看傻了眼的士兵们赶忙重新规整,以沈如松为圆心建立起楔形队列。 他们要继续突击! 成楔形锋线,战斗小组恍如是逆着潮水的破浪艏,一头头盔鼠倒毙在他们炽热的火力网下。 随着第一头巨盔鼠的出现,更多的盔鼠仍在涌出。天杀的,它们从哪里来的?! 前排的盾牌兵渐渐力有不支,沈如松想也不想地叫这人换到后边,他扛起盾牌站在第一线。 随队的老猎兵当即敲着沈如松的头盔喊道:“你去外线!我来扛!” 外骨骼的出力正在降低,处在高速移动中忽然静止,这对涡轮机来说无疑是种磨损。但这时沈如松没法多想,他寻机倾斜盾牌,顶翻了头盔鼠,然后闪身交接。 但就在此时,换手交接的刹那,有个盔鼠逮中了缝隙,长有短小犄角的头颅借着空荡顶了进来,老猎兵大惊之下奋力卸力顶住。 他是顶住了,但旁边串联的俞有安就扛不住,突然增强的力道叫他崴了个趔趄,盾牌阵直接冲了个大缺口出来! 数头盔鼠顶将进来,狭窄的三角形脑袋犹如凿子,后排只配备的防兽垫的射手们被顶地人仰马翻,就连穿外骨骼的沈如松都吃了大亏,何况他们? 一头普通野猪尚且能顶得大汉夺路而逃,何况这些体壮如牛的巨盔鼠? 践踏撕咬之下,支援射手们顿时筋断骨折,但多年训练为的就是危难之际不至于慌了阵脚! 纪律性胜过了恐惧。 近距离战变成了肉搏战,士兵们丢开了长枪,拔出手枪,一手揪着盔鼠耳朵,一手举起手枪照着它的耳洞打去。 匕首来回扎得鲜血飞溅,盔鼠利爪穿透了防兽垫与军服,长有一两分米的倒钩爪子一剜就是一大块皮肉。 嚎叫声与咆哮声,光束断续闪烁,将洞穴时而照得雪白,时而漆黑,人和鼠辈厮打滚倒在一起,枪焰爆发,弹壳坠地,刀刃翻飞,尖齿咬合。 沈如松挥臂抵抗住啃咬,揪住盔鼠后颈,枪口捅着肚皮来了一枪,血糊糊杂碎喷了他一身,他抓住摔倒的同伴的武装带,倒提着他往后一扔,扔到暂时安全的角落。然后沈如松小幅度转身,返回再战! 他拧下胸袋挂着的一枚高爆手雷,扬手抛飞,顷刻间,橘色热浪令洞穴亮如白昼,飞散的燃烧碎片灼热着沈如松的眼帘。 他看到了,无数盔鼠奔来,黑茫茫的潮水中,一轮轮猩红的红芒。 “防御!”他大喊道。 混乱中,一轮排枪扫过,紧接着便是飚猛的扫射,硬生生划出一道分界线,鼠辈不得寸进! 外骨骼在身,陈潇湘真似纵马在前一般,她飞奔着,手中无壳弹步枪气浪喷薄,枪机发条般旋转,在五秒内,五十发容量的弹条宣泄殆尽。 最后一发打出,空仓挂机“咔”地一声响起! 作战马甲上的纽扣坠落在地,陈潇湘抽出弹条,自枪口上倒插入,拧过枪机上膛,燃烧未尽的火药余焰吹拂着她头盔下的鬓发。 外骨骼高高跃起,滑出一道深深的沟槽,陈潇湘伸手抛出一个弹匣,叫道:“撤退!撤退!” 沈如松伸手接过弹匣,装进自己的备用冲锋枪中,他弓着身子,却是交叉步前进,摁着通讯器喊道:“伤员!需要增援!” 后方的预备队早已出发,通话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刘子旭,在嘈杂而空洞的脚步声里,他喊道:“班长,坚持住,我们来了。” 沈如松没空去管,也没空去想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盔鼠,他左手以侧握姿势据前枪口,而非标准的握持弹匣或枪管护木,现在霰弹枪单纯地击毙盔鼠已经不够了!用射速极快、动能略差的无壳弹去快速指向,他要阻截住盔鼠的冲锋势头。 撤退!撤退! 争取到几分喘息机会,医护兵拖着伤兵拼命向后退去,伤势不重的士兵们纷纷组成散兵线,比起之前的握拳凸指式的突进冲锋,现在改以五指伸开式的火力散开。 80式无壳弹步枪虽说是1980年定型投产的祖爷爷辈轻武器,但它射速就是快,3发点射模式下射速高达2000发每秒,这么高的射速下,打中了就没有中一发的说法,而是三发! 盔鼠被三发点射来的子弹揍得晕头转向,速度不由得放缓。士兵们填装起下挂发射器,跟着诱饵弹打出造成的聚集窝,一发枪榴弹下去炸得盔鼠四分五裂。 但这种环境下到底没带自动榴弹枪,侦察兵是探到这里存在洞穴,但料到得盔鼠数量不是预计的80头或者100头,目前光打死的就接近三位数了,按照猎兵作战手册的击毙—脱离比例,意味着这个洞穴起码有400头以上的成年盔鼠。 这他妈的是个中型盔鼠巢!全面布防要一个猎兵连! 现在断续投入的只有15人,一个半的班,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因为倚靠巷道口,不间断扫射发扬火力的原因了! 许国峰军士长在第二组,远远地被拦在另一条巷道,哪里看得清他在比什么手势,盔鼠那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叫沈如松连摁了好几下通讯器才成功,他颤着手咽了口唾沫,说道:“军……军士长!” 第二组那边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盾牌兵死死封住了巷道口,盾牌的射击孔严重限制了枪械的射角,但只能这样了,没见着要一个人扛盾牌,一个人全力去顶吗?不要说什么外骨骼机动了,只有帮人推着出力的份! 嶙峋岩壁上升起了渲逸惨淡红光的降落伞式照明弹,一个攀在高处的老猎兵看清了鼠窝,看清的瞬间,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冲到脑门,是一头王鼠后! 这里是个大型鼠巢! 他们怎么会捅了这么大个老鼠窝! “叫留守的下来!准备炸隧道!”许国峰面色刷的发白又刷的通红,他呼叫着后方的工兵,但更要命的是,他们才爆破了几条冗余隧道,即便预留了钻孔,再运来大当量炸药以及铺设后续雷 管,留待撤出,这要多少时间?! 但就这么掉头逃跑?自杀! “埋住隧道就够了!”面对着工兵们的慌乱询问,许国峰吼道。这群从军不过两月的新兵蛋 子哪里经历过这种大场面,乱的定量都不知道放多少了。 没得到军士长的回应,沈如松不自觉心里失了底气,但见到陈潇湘一步不动地坚守原地,他强行逼出藏到骨髓里的勇气。 从陈潇湘的马甲侧面抽出弹匣,沈如松控住自己手指,紧张而精准射出三发点射。他的脚下虽未堆砌弹壳,但空弹条、霰弹特制塑料壳散落了浸血灰土满地。 眼见着伤兵已经被医护兵和来帮手的战友们带走,随队老猎兵高喊着:“梯次后退!” “换弹!” “我在换弹!” “补位!” 喊声接连不断,留在最后的都是志愿兵,加上陈潇湘,六个人防御在两米多宽的巷道口。 背包堆在身侧,但人们无暇弯腰去捡,而是从同伴身上取用着弹药,他们排成与二组一样的龟壳阵型,尽可能地卸轻正面的对抗力。 沈如松接替过汗水淋漓的邓丰,扛住盾牌,头罩在电焊盔里,又戴着袖珍空气过滤器,憋闷浑浊的空气令他着实呼吸困难。 “凤凰”的出力值逐渐攀升到正常模式的顶峰,即2200瓦大关,再下去就要过载了! 沈如松刚要放开过载限额,以便帮武吾飞一手时,通话器里终于响起军士长的声音: “一组!撤回隧道口!” “要炸隧道了!” 第17章、雨珠 “要炸隧道了!” 通讯器里传来军士长的吼声。鼠潮狂澜中,沈如松叫着众人有序后退,一旦失去盾牌掩护,他和陈潇湘凭借外骨骼能跑掉,但穿着重甲的战斗工兵两只脚怎么赛得过四条腿的盔鼠?再厚实的水冷护甲都能给磨平刺透! “我草我草我草!”沈如松怒骂着,这个节骨眼上,他手里的枪突然“biu”地一下卡壳了! 沈如松飞速地掰着枪机试图复位,但他的80式无壳弹步枪在这一刻钟内打掉了至少四个弹条,两百发子弹,全是以最高射速! 稠血、粘液、灰尘、废热,枪口冒着缕缕烟汽,护木发烫,按说这种程度不该出故障,但天知道!谁知道!这支一个世纪前定型投产的枪起码在枪油里封了五十年,然后在废土严峻的作战环境里窜稀! 要他的命! 沈沈如松心下一着急,竟是直接掰断了拉机柄,这下好了,不管是枪膛堵塞还是弹簧复位不够都不用管了! 这把枪废了! 就是这么个火力疏漏,就有头盔鼠闯了过来,沈如松举枪做了个刺杀动作,把枪给攮进盔鼠嘴里,一口气给贯穿了眼! 像挥棒槌一样甩飞这头倒霉到家的盔鼠,沈如松拔出手枪单手射击,这下他自己背负的一支霰弹枪一支冲锋枪都没了! 倏忽间15发子弹打空,沈如松也不去找战友们索要枪械,干脆全心全意抵住盾牌,以血肉之躯加上钢铁骨架,生生抵住了这轮黑潮! 趟过碎尸残骸,盔鼠灰黑色的皮毛上沾染着可怖血光,即便是隔着大老远也能听到那阵摄人心魄的鼠潮推进声,那是一种琐碎到骨头发麻的响声,一万双苍白纤细的鼠爪踏地,一千双猩红的鼠嗵择人而噬,在巷道尽头,就在五百米开外,它们正在涌来,马上涌出地表,铺满这片大地! 工兵把炸药装进套筒,而另一边才刚凿出合适的孔洞,如此紧急,他们来不及设置更长更安全的导线,安装雷 管与电发火起爆器,工兵们飞奔着并联导线,然后汇成总起爆钮。 这时的沈如松等人千钧重压下几乎要折了膝盖弯,这群鼠辈犄角上挂着前边的同类,那些濒死的盔鼠绝望而修长的哀鸣,似乎是在说:“后退!”,而后边皮毛犹如黑缎,推搡扑咬的大盔鼠回以凶狠短鸣,嘶叫着:“前进!” 吃掉这个龙山人! “设置完毕!”汗水砸落,杨天以不可思议的手速完成了管线串接,确认他负责的孔洞安放炸药完毕。 “罗虹安放完毕!” “刘子旭完毕!” 在最短时间内,工兵们尽可能安置了最多的炸药,他们使用的并非自带的少量矿用黄色炸药,而是基站战备库里的黑索 金式猛炸药,发现时也没曾想会储存这么多,但此时这个喉咙眼里,也没人去想怎么会有这么多。 起爆器摁在了许国峰手里,这个魁梧汉子掌心和着血与汉,他带的第二组幸运很多,经过的隧道要比一组短许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巷道,枪声密如爆豆,枪火照亮的巷道丝毫不曾黯淡下去。 “你们先走!”沈如松喊道,他扛着盾牌,他松手了这口气泄了,遭殃的便不是他一个了! “逞英雄逞你妈呢!”陈潇湘骂道,她的枪法极准,她微微闭着左眼,在毫秒之内她完成了捕捉、锁定、开火的全过程,子弹精准从盔鼠脆弱的鼻孔处射入。 “我逞你妈呢!”沈如松骂回去,有的选他早想丢盾牌跑了,而是条件不容许,他配备了外骨骼,出力最大,换成常人顶着,只怕坚持不了十秒,十秒?谁有能耐在十秒钟,带着一身枪弹跑出一百米? 沈如松后脚掌压住了个凸起,吐气开声间,核心涡轮机骤然加速,爆发过载! 功率节节攀升,涡轮机澎湃轰鸣,四千转!五千转!六千转大关!叶片极速旋转令周遭空气搅动出了浅浅的涡流,摩擦产生的废热透过薄薄的隔热材料,像是烙铁一般灼痛着沈如松的后背,相应的,过载极值即是6600瓦,将近6马力的输出,这是人体极值的六倍还要多! 何谓一人当百? 沈如松的班组成员们见此情形不再废话,局势危殆至此不必多言,总有人要留下殿后。他们相信班长,抱以坚定眼神旋即脱身离开,一份份重压开始落到沈如松肩上、手臂上、腿脚上,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绷起,他每一寸真实的骨骼都在耐受。 这个时候不会有矫情的人,陈潇湘从沈如松腰后的弹袋续上了弹匣,尽可能地扫荡掉爬出空隙的盔鼠,她扒掉头盔狠狠摔下,她目中的神光宛如星子闪耀着,然后她握着枪,向后跑去。 咸腥汗水汇聚在电焊盔中,沈如松艰难默数着,九十秒,九个数,这是外骨骼过载的最高时间。 第四十九秒,同样配有外骨骼的陈潇湘最快赶到了起爆点后,她手里还拽着一个战斗工兵。 陈潇湘一松手,俞有安便摔了个马趴,他还没爬起来便大喊道:“班长还在后面!” “沈如松这小孩在搞什么?”许国峰接应着后续奔来的战斗工兵们,邓丰他们个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一段四五百米的距离比刚才的鏖战更累人,他们连个囫囵句都说不完。 “班长……班长他……” “他在做什么啊!” “他一个人在扛!” 邓丰才说完,旁边一个人影便窜了出去,竟是反向奔着隧道深处而去,现在谁猜得到会有人跑回去? “杨天?杨天!你他妈的做什么?” 许国峰连忙去抓,但谁料到这小子突然发疯似的往死路上奔? “把他抓回来!抓回来!”许国峰这下真急的跳脚了,一个沈如松逞英雄就够了,怎么又去个碍事的?!这群气血上脑的小年轻在生死关头就这么讲义气忘条令?! 不可脱离集体行动! 许国峰看了眼正在冷机的陈潇湘,这时候叫她紧急热机去追也没用了,而其他外骨骼士兵全部都撤出隧道了,这里只剩下负责起爆的工兵等寥寥几人。 “军长!老鼠过来了!”前沿工兵叫道,他叫的太急,直接连口,吞掉了“士”字。 许国峰这会儿自然消受不起这个称谓,他抄起枪,盯了陈潇湘一眼,吼道:“整队!防御!” “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沈如松数到最后三个数时,奋然迸发出全力,万钧之力竟是被他逆向撼动一瞬,盾牌向着外侧倾斜一丝,借着这股反弹的力道,沈如松返身就跑! 外骨骼过载正在急速回落,但这短短几秒钟内,未逝的余力赋予了沈如松常人难以想象的步速,大概猎豹也不过如此。 他循着光亮处奔去,沈如松拐过一个岔道口,然后与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外骨骼前冲的势头是有多大?沈如松直接撞飞了逆向过来的杨天,后者甚至撞到岩壁上又弹了一弹。 沈如松没纳闷也没奇怪为什么杨天会出现在这里,他只下意识地做出动作。 沈如松抓住杨天的脚踝和手臂,把他扛到肩上,然后继续拔腿狂奔,但这几秒钟的耽搁足够令鼠潮追上! 毫厘之差,盔鼠就要咬住,沈如松后脚踢出的尘土就能洒在一步后的盔鼠头上,在剩余的三百米内,他需要再拐过两个岔口! “守住位置!”许国峰高喊道,他手上的75式有托步枪一发一发地蹦出炙热的弹壳,5.8毫米钢芯弹的穿透力远远比4.7毫米无壳弹来的强,而且使用的战后研发的二型猎兽弹,射入造成的短期空腔和翻滚效用非同凡响,前面一个小洞后面一个窟窿,盔鼠吃两三发就丧失行动力。 但许国峰目力所及处,隧道出口已尽是黑潮,源源不断的盔鼠冲击着防御阵线,哪怕地表上的来了援手,但他们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没有谁说炸隧道,但人们不自觉地往许国峰那儿投去目光,超时相当久了,究竟该怎么办? 复兴军的信条即是一个不落,即便是一个能批量补充的基建兵,能救的情况下绝对一个不落。但这又是个必须有所牺牲,有所取舍的时代。 废土重建的历程中,每天爆发新的战斗,每天都有复兴军战士伤亡,在西线,动辄千百名士兵在一场战役中牺牲,东线,四十五万野战军枕戈待旦,任何风吹草动就可能爆发下一场全面战争。 而这里,是联盟的腹地,军队仍然在清剿废墟,围杀野兽,每一个夜晚,那些止孩童哭泣的恐怖传说早就成真。 所以,这其实不是个抉择。 只是个答案。 许国峰额头绽开条条青筋,面目皱纹堆积如山壑,他明白,多等待一分钟、一小时毫无意义,这上千头盔鼠顺着隧道冲出,或许这支队伍可以保住,但四散筑巢的盔鼠能在一个季度里数量增长两倍,届时,这座山会被掏空,届时会是两个猎兵连再加两个步兵营前来围猎。 鼠灾、畸形种、死亡、染霜的军大衣。没有温情,什么也没有。 从军的那刻起,每个人都该有这种觉悟。 火花打燃,电雷 管起爆,轰击,炸药于千分之一秒发生反应,释放出威力极强的能量,冲击波摧毁了沿途一切,化作齑粉与连绵不绝的坍塌。 尘风吹上,白色烟雾徐徐盛开,又在冰冷的风中消散。星子在夜空中闪烁着,人们顺着来时的路逃回了,他们抱着枪,他们浑身血污,他们望着逐渐散去的烟雾,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转身离开。 并无雷声,然则暴雨倾盆,冲刷开了人们脸上的泥灰,这时,雨珠犹如泪珠,串成了线,落在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上。 第18章、遗迹 爆炸前一分钟 鼠潮追得是如此之近,以至于盔鼠是在撵着沈如松的后脚跟,鼠辈们锐利而纤长的髭须犹如一根根钢针般刺着他的脚踝,只要他稍微慢上一瞬,黑色的逆潮就会彻底将沈如松吞没。 外骨骼的输出功率在回落,极值时的6600瓦仅过了不到50秒便跌回到额定功率,过载超长的代价即是出力不稳定,时而2000,时而1600,忽高忽低的功率简直叫沈如松抓狂! 沈如松并非装甲兵,他哪里接受过“凤凰”出力失控状态下的操纵训练?紊乱起来的功率导致的直接后果即是他逐渐控制不了自己的步伐! 外骨骼的惯性机制让势能转化成动能,但过载消磨了约束,沈如松上一步可能还是稳稳地跑,下一步可能就会突然甩高,在半空中几乎拉成一字马,若不是沈如松咬着牙绷紧了腿硬生生扛过去,光这一下就能让他迎面翻倒。 传动链也不能适应,上一次的过度拉伸使得下一次收缩不及,沈如松突然就迈不开右腿了,整个人像凭空撞上了水泥柱般卡住,咫尺之遥的鼠潮当即凶狠地撞翻了他。 沈如松忍不住惊叫着跌倒,天旋地转间他下意识地将杨天护在身下,没来得及做何反应,盔鼠们即从他的后背上践踏过去,一头头重逾牛犊的盔鼠嘶嚎着奔过,底下两具肉体凡胎纵然罩了个铁架子,又能捱得住多久?经得住几分? 外骨骼的后心甲不消十几秒便被踏得塌陷凹遍,反向凸出的钢板挤压着沈如松的胸口。他头朝下压着地面,心肝肺间骤然涌上腥味,他呛出一口口血喷在呼吸器里。 沈如松根本没有喘气机会,一轮轮鼠潮将他的脑袋深深踩进土里,就像种蒜头一般把他的电焊盔半边踩下去。 口鼻间涌出的鲜血,倏忽浸没了呼吸器,沈如松拼命地疯狂地想要起身,但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被自己的血呛住了! 他痛苦地挣扎着,他仍在吐血,同时聚积在呼吸器里的血液溢不出去,就只能朝着鼻孔倒灌。在这么窄窄的、几平方厘米的地方,沈如松就快要呛死噎死憋死在自己的一腔血里! 践踏、呕血、窒息,由内而外的打击,在不到一分钟内就彻底击垮了这个年轻的复兴军下士,他有力的臂膊被鼠辈踩在肮脏趾爪下,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却要溺毙在泵出来的血中。 爆炸。 在沈如松意识消失前的一瞬,自隧道彼方传来的强大震动迫停了鼠潮。盔鼠发自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不可抵御,它们愣住了。 趁着愣住的这一下时间,求生的本能促使着沈如松拼榨出深埋于骨髓的那一丝力气,他奇迹般挺身而起! 血液顺着他的胡须流淌而下,沿着脖颈湿透了他的胸膛。氧气吸入的那一刻,力量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 血气冲脑,沈如松胡乱摸索着马甲,拽到一枚方罐烟雾弹便揪开了拉环! “嗤!”镁粉点燃,与化学试剂反应,释放出浓烈的淡黄色烟雾,一股奇异的臭味扩散出去。 这是信息素烟雾弹! 鼠潮嗅到这股制备于畸形种体液的味道后,霎时慌了阵脚,它们在血统上便天生畏惧生物链更高端的掠食者,即便这是假的,以它们突变后依然可怜的智慧也无法分辨出来。 饱经枪林弹雨而嗜血,隧道崩塌、“畸形种”气味,双重袭击令鼠辈们四散窜逃,它们沿着一个个隐秘低矮的坑口逃走,刚才的前进气魄消散地无影无踪。 沈如松瘸着腿站起,震动不仅没有停止,而是愈发剧烈,土巷道里碎石不断,一波强过一波的抖颤意味着连锁塌方。 沈如松明白这是引爆隧道了,一番生死关头,他本是浑身燥热,明白这点后他立马手脚冰凉,无边的恐惧刹那攫住了他,叫他动弹不得。 我……我,我还在这儿啊?! 但来不及多想,连恐惧都没空恐惧了,沈如松腰间挂着的小灯幽幽亮着,他的前方山崩地裂,所有事物都在崩塌。 沈如松狂叫着,肾上腺素飙升着,他拔腿就跑,他还想活着!他很害怕! 转身提步,他却又摔了个跟头,沈如松艰难爬起,双手撑着地不住向后挪动着,他看到死尸般趴在地上的杨天,因为这个人,他错过了撤离机会,现在害他绊倒。 烟尘纷飞,窄窄的一方天地,黑暗如潮,吞噬着沈如松前淡淡的余辉,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呼吸声。 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念头都在推搡着他,逼迫着他快跑,快跑! 跑啊! 这根本就不是个抉择啊! 沈如松大喊着,嘶吼着爬起,攥住杨天的腿,猛地发力,扛在肩上,然后奔跑。 电焊盔的面甲翻脱了扣,“啪嗒啪嗒”地开阖撞击着,他的鲜血与汗滴飞洒,失控的外骨骼闪烁着炽目红光,他奔跑着,战靴踏下,溅起灰尘,在这片久未人迹的灰暗地下,他奔跑着。 但是他能跑去哪儿? 沿着进攻时通过的隧道,沈如松又跑回了洞穴内,此时这个洞穴不再有一头盔鼠的踪影,它们一样害怕,遁入了更深处。 坍塌未曾停止,工兵仓促的作业,安放了不知多少炸药,只求阻止住鼠潮,于是爆破扰动了这一段年久失修的隧道。 沈如松肩负着昏迷的杨天,小灯的亮光远远投散,他抬头望着,希冀在烟霾与止不住的黑暗中,找出一条出路。 回应是崩塌的岩壁。 沈如松只得继续奔跑,他踩过满地的鼠尸,这里刚流过了战士们的鲜血,然后被隆隆掩埋。 跑到尽头,已是四面绝境,沈如松双手抓住肩上的战友,大口大口地喘气,环顾身侧,他看到了一个堪堪够人低头进去的洞。 里面可能是盔鼠,可能是个死路,可能会让他活活憋死,但沈如松一点犹豫都没有,径直钻了进去。 连续的下坡和陡道让沈如松坚持不住,他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但前方有路,还能走就接着走,温热的血自额角破口溢出,淋了他满脸。 岔口变得越来越多,震动在持续,一条条向下的隧道便是通向深渊的道路,沈如松不记得当他停下来时,究竟跑了多远。 他放下杨天,摘下电焊盔扔掉,颓然滑坐在地,他徒劳地摁动通话器,结果自然空余电流噪音,无论他声嘶力竭呼喊也好,哀求恳求也罢,通话器那头不会有一丝回应。 就算有回应又能怎么样? 燃起一丝希望,再逐渐熄灭,最后怀揣着无限恐惧死在这里么? 沈如松大喊大叫着,试图引来几头盔鼠,起码有盔鼠的地方,就会有出路,但他喊到筋疲力尽连一头老鼠也不愿回他。 他没力气了,手搭在膝头上,坐着,眼神空洞地注视毫无意义的某处。 沈如松注意到旁边的杨天在呻 吟蠕动着,然而他管也不想管,他失去了憎恨或是安慰的力气与心情,他不明白,一刻钟内,他怎么就沦落到这么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步。 于是沈如松漠然听着杨天的微弱叫唤,这可能是濒死的哀叫,又或者是些什么其他的。沈如松一律不想理,是,纵然是个活蹦乱跳的人,能做什么?能干什么? “班长……班长……” 沈如松听得清楚,大悲大哀下,他的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出来了,洪水般的伤痛、害怕、苦楚全出来了,他用力地揉过脸,然后止住泣声。 “班长在这儿,班长在这儿……” 沈如松跪在杨天身边,侧过他,检查过他的伤势,找出自己的急救包,拿出绷带给他后脑勺缠上,喂给他两片止痛药。 直到给杨天包扎完,沈如松才感觉到后背疼地厉害,十有八九断了肋骨,但他手头什么也没有,既无法弄清也无法处理自己的伤势。况且,暴露在高辐射环境下这么久,这也是消除不了的。 沈如松手抖地要命,花了很久才拧开水壶盖,喝了口热水算是勉强平静下来,他只能盘腿坐着,疲惫感紧跟着袭来,他扇着自己的脸叫自己千万不能睡着,好不容易暂时保住了命,现在松懈太早了。 休息片刻,沈如松唤醒了杨天,询问道:“能不能走?” 得到肯定回答后,沈如松当即柱着枪艰难起身,拽起了杨天,歇了会儿说道:“我们得找找看……看看路通到哪里。” “把枪端起来。” 两个受伤的人一瘸一拐地走着,在寂静的隧道里,他们没有交谈,沈如松没有问杨天为什么会跑来,杨天也没有问他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路非常漫长,沈如松倦了就掐掐自己人中,他偶尔会看看功能腕表,确定时间。 “十二点了。”沈如松说道,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隧道仍远未到尽头。 盔鼠没有能力挖掘出如此长的地下路径,一路上沈如松都走在两米多高的相对平整的路上,不需要额外标识提醒,沈如松也明白这是一处未标记在普通军用地图上的工程遗迹,而且规模不小。 那么,这里为什么没有被标记上? 第19章、七丘之城 国防部,龙山—玉藻区。 联盟国防部位于玉藻区的天海长街,尽管此处距离地表1025米,但穹顶高悬的人造太阳无比煊赫,将这条决定了联盟政治动向的长街照得一丝阴影不留。 与常人想象的略有不同,国防部大楼并非是如人民宫那般充满设计激情的未来主义式建筑,它既没有精巧绝对的几何形式,也没有镂空的反重力造型,至于巨大的尺度?唉,它只是栋普普通通的“复兴楼”罢了:六层高、左右呈中轴对称,中间高耸,整体方方正正,与任何一栋办公用途的“复兴楼”别无二致。这与周围一圈近二十年来才落成的各部委气派且庄严的大楼一比,实在是相形见绌。 自行车“铃铃铃”地响着,碾过石板路面,戴着红色毛绒帽的年轻女孩把着车龙头,穿梭过一辆辆挂着军牌的东风吉普车。她绕在肩前的麻花辫来回晃动着,时而碰到她的单肩书包,又时而掩在米色大衣的褶皱里。 金底基座的街灯逸散出温煦光芒,但被红绿灯拦在路口的诸位达官显贵,坐在小轿车内自然无心欣赏天海街灯那著名的琉璃玉罩,他们在思索、辩论着联盟的政策、与未来。 女孩骑着自行车,右拐弯,轻巧地驶入非机动车道,一对缓步于氤氲暖光中的情侣朝她投来疑惑的眼神。这确实有些奇怪,通常来说,长街不会出现自行车,恰好能容一车入内的非机动车道可以供紧急事务者快速通行。况且,生活工作于玉藻区的人们,都有充裕的燃油配给。 女孩反向蹬了几下车蹬,自行车减速时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然后“叮”地一下减速,打了个旋儿,停在了花坛边。拨下脚撑,女孩一边拉着书包带,一边脱下手套,她微微仰头看了眼头顶、即国防部大楼上镶着的紫星,然后抿了抿唇,快步向大门处走去。 头戴钢盔,右手握持老式半自动步枪,扛枪于肩,左手并拢贴于大腿侧,身着原野灰过膝军大衣的卫兵肃立着,目光辽远。女孩“吱呀”一声推开大门,再推开第二重小门,她迎面走过两名夹着大檐帽的校官,比起他们俩的马靴“砰砰”响,女孩这一双小皮鞋就是“哒哒”轻响了。 泛黄的大理石面上人来人往,一楼大厅的墙面挂有近代以来的伟大军事家肖像,而佩着饰穗的参谋军官们夹着文件袋疾步快走。女孩一眼就望到接待处的文职人员,算是委屈她们了吧?坐在这么小的鸽子笼里。女孩想到。 女孩无视过熙攘人流,继续走着,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对着的肖像画。换人了吧?这不是任鼎甲吧?女孩想了片刻,认出这是另一位元帅。她瞧也没瞧主楼梯边站着的一群……二等兵,径直往主楼梯走去。 在伸手拿开礼宾柱绳带前,终于有人拦住了女孩。 “禁止入内!”领章显示此人是个上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精心修剪成八字胡,脸型是很受赏识的,国字脸。 看起来像个呆头鹅,女孩想到。 “下午好,上尉。”女孩两手垂在腰边,说道。 “军事重地,平民严禁入内,请返回!”上尉背着手训道。他有些烦恚,这栋旧楼最令人纳闷的地方就是竟然没有围墙,也没有足够的门前禁区。值勤卫兵不可能盘问每个经过国防部大门前的行人,于是这里就成了某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女孩巍然不惧,撇了撇嘴,指着桌边的登记簿说道:“来访登记?” “来访意图?” “啊,找我的父亲。”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单手撑着她的单肩包,继续说道:“我的父亲是顾绪春,新任总参一部部长,应该也是您的顶头上司。” 女孩歪了歪头,抚着麻花辫,她看见了这个上尉面色多少有些不自然。信不信由你喽。女孩想到。 “即便女士您的父亲是国防部长,没有通行证,我不能放您入内。” 啊,他怂了。女孩心里说道,于是她两手抱在胸前,挑了个白眼,说道:“您大可以派人去办公室问问……不对,作战部办公室在总参谋部大楼,你找不着他。” 上尉恢复了要地守门人特有的高傲表情,他头顶正好是新换画像的那位秃头元帅,虽然这个元帅生前在公众场合都戎装示人,不过女孩知道,这个老爷子他斑秃。 眼看自己马上就要被家夹出去了,女孩长吐了口气,平静道:“请让我借用下电话。” 号码以“1”开头,而非“0”开头,拨完剩下的10个数字,耳朵贴着听筒,女孩哼着熟稔的小调儿:“pacцbetaлn r6лohn n гpywn,Пoплылn tymahы haд pekon;Выxoдnлa ha 6epeг katюwa,ha bыcoknn 6epeг,ha kpyton” 蜂鸣结束,女孩轻轻跺着脚,简单说了几句,随后把听筒递给上尉,冲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找你的,上尉。” 上尉果然将信将疑地接过,在女孩无奈的目光里,他像是触电了般浑身绷紧,“啪”地一下站直,站姿与门口的普通卫兵毫无二致。 “是的长官!明白长官!” 上尉小心翼翼地等到那边挂断才放回去电话,趁着转身的刹那,他长长呼了口气,然后用力一抓军服上衣给拉直,尽量保持着严肃表情。 “您可以进入,但是您需要登记,以及……”上尉动了动喉结。“以及检查您的包。” “当然。”女孩耸了耸肩,打开书包给上尉检查着里面难道会有把手枪还是个炸弹么?里面无非是一本《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1964年版)和一本义务军事课教材,眉笔算不上化妆品,所以她的包除了书就是笔。 “请在这里签下您的名字。” 啊~访客登记单也有麦穗徽,不愧是军队。女孩心说,认真签下了自己的大名“顾修韵”,然后观察着上尉的表情,他的脸涨得有点猪肝色,因为空白处是一个撅嘴的大脑壳小人涂鸦。 “谢谢~”顾修韵提着书包,朝上尉眨了眨眼,自己拿开礼宾柱卡扣,绳带“倏”地收回,她一步跨做两步,跑的快极了。 老实说,她不是第一次进国防部大楼,抛去学院组织参观国防部这样的公众活动,她是孩子时就转悠过好几次了。少女时出于对军官读物的好奇心,她央求退休了的祖父带她去国防部地下图书馆,那会儿可没人敢向着这对爷孙要通行证。 鉴于图书馆里有意思的书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所以顾修韵去了六楼的阅览室,那里会经常更新内部参考资料,尽管她知道在祖父的书房里找到同一批版号的,但,毕竟不是小时候了对吧。 阅览室管理员仍是那位大爷,听到动静的大爷耷拉下报纸,讶异道:“虎妞,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等我爹。” “哦。” 顾修韵打开窗子透气,她望着对面的财政部大厦,顿觉这个地方打她记事以来是真的一点没变过。 她读着最新一期的西线战报,这里写的都是相对真实的数据,譬如第四次干都尔战役简报,复兴军一个个拔着钉子,仅看数字就明白战斗非常激烈胶着。至于新闻里说的打得笈多人一溃千里?她又不是普通公民,早就不信了。 “你今天不上课?”大爷问道,大爷穿着没衔章的大校常服。他家也住军区大院里,顾修韵对大爷自然是一清二楚。 “旷课。”顾修韵回道,她翻过一页,看得无聊,于是阖上,挠着脸上的讨厌青春痘。“理论课,我懒得听。” “那旷了也好。”大爷微微发怔。 “好久没看到你了,虎妞,你爷爷最近身体好吗?” “硬朗着,活过一百岁绝对没问题。” “老顾这年纪……退早了,净想着回家享福了。”大爷感叹道。 顾修韵一句话呛了回去:“不然像您这样继续发光发热吗?” 大爷一张老脸松弛得能赶上发酵面团了,郁闷道:“我老李想发光发热不简单?年纪到了而已,稍微年轻几岁,统帅部里少不了我一个局长,国防部这里一个空架子分的干干净净,翻修的钱上面都不愿发,我不来这里看着点,那天楼拆了地皮卖了都不晓得。” 这是旧事了,饭桌上顾修韵听过祖父和大伯二伯以及她爸关于空壳国防部的争论。祖父晋升将军的时候,重建甚至都没开始,他经历的是战前联盟体制的延续,困守龙山一隅,复兴军员额区区十万而已,这里头还包括了消防、警察等等。现在复兴军辖有90余万正规军,200余万兵工一体的基建兵,地表上归复兴军处理,那要这个国防部做什么用?权力自然要转移到统帅部啊。 这里都快成现代遗迹啦!顾修韵戳着青春痘想到。 与大爷闲侃了会儿,找回了过去坐在祖父膝盖上听这群老家伙唠嗑的感觉。顾修韵看了看时钟,觉得老爹的会议开的该结束了,把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告辞溜走。 顾修韵坐在三楼会议室外,抽出包里书本,安静读着,等到那扇红木大门向内打开时,面对着一众肩扛将星的叔叔们,她半举起手,摇着摇着打招呼。 将军们改以友善的笑容回应,而顾修韵的父亲便脸色精彩了,他腋下夹着大檐帽,握着顾修韵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待送走了一众将军们,顾绪春少将即压抑着怒意吼道:“你怎么把电话打进来了?!我让你在国防部大楼等,你怎么偏偏要进来?!” “你有说过外面里面吗?”顾修韵抽回手,她眼底同样积蕴着怒意。 “好吧好吧。”顾绪春无奈地挥了挥手,戴上他绣有金麦穗边纹的将军帽。“走吧,和我一起,这里是国防部,别再闹脾气了。” “去哪?”顾修韵退后两步,揪过书包带子,用书包护在身前。 顾绪春提步就走,顾修韵下意识跟上。 “去见第三委员。”顾绪春说道,语气之平淡,仿佛说的并不是联盟最高权力机关—执行委员会中排行第三的委员,而是某个家委会的委员。 “不了,谢谢。”顾修韵干脆利落地拒绝。下楼梯一路上一群军官给她的父亲敬礼,而她的父亲仅是微微颔首致意罢了。 “去吧,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不了,爸爸,我不会再这样做了。”顾修韵双手摆动着,麻花辫甩动着,转头盯了父亲侧脸一眼。 “不会再怎样做?”顾绪春步伐丝毫不停,背着手说道。 “不会再做你们气氛仪式上的小花瓶了。”顾修韵只觉得胸口间气血翻滚,走到一楼大厅,她又看到那个呆头呆脑的上尉,愤怒道:“而且不会让你愚蠢的卫兵再翻我的包了!” 在父女俩说话间,看门的上尉举手敬礼,束手站在一旁,一副随时等候命令的样子。这令顾修韵深深觉得不忿,她停住脚步,迫使父亲以及赶来的副官都停住脚,她盯着父亲的眼睛说道:“我不想下次见你的时候都必须阐述我们家光荣的历史讲述门楣是多么高不可攀,我的确是历史系学生但又不是你的私人讲解员更不是个免费的街头艺人!”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段话,顾修韵气尚未喘匀,她的父亲仍以不变的语气说道:“他是个卫兵,检查来访者是否携带危险品乃是职责所在。”说完转身就走。 “无所谓了。”顾修韵失望道,她跟着转身,又与一位元帅的肖像画打了个照面。哦真的见鬼,这谁想出的主意?天天挂在养老院,老头接受老头的凭吊?可能这里的年轻人就只有这个呆头鹅!顾修韵心中愤愤。 “我是不会去喜都宴会厅表演的!” 看门上尉抢在副官前为将军拉开了门,接着拉开大门,然而副官瞅也不带瞅他一眼,只顾寸步不离于将军身侧。 顾绪春立于国防部大楼门前,天海长街已是车水马龙,八车道公路上尽是紫旗轿车,绚丽的车灯代替了人造太阳的功用,将“夜空”制造出灿烂的星辉,散射后落在玉藻区外围的人们眼里,那就是地下的星辰。 “太晚了,我已经答应他们了,你表妹开始练习曲目了,你们俩会合奏肖邦练习曲的《大海》。”顾绪春背手立于花坛淡淡说道。 “呦,我以为你们只听阳春白雪呢。”顾修韵嘲讽道。“所有的外国曲子不都是违禁的吗。” “表妹她就是没什么主见才会听了你和你跟班的信,我拒绝。”顾修韵想到她那个可爱的同岁表妹,17岁了依然活得像个7岁小孩,整日价陶醉赞美与诗歌里。 顾绪春微微抬手,示意副官先去热车。即便身处地下,冷热温度差依然带动了夜风,或者说是香风。琉璃街灯的温煦光芒使得将军服翻出来的大立领愈发鲜红,顾绪春掏出手帕擦拭着眼镜,不同于女儿的平光镜,他这副是真实的近视眼镜,他有严重的散视,每个在地表服役过十年的人都会留下满身创伤。 “第三委员邀请我和新晋升的同僚去喜都区疗养别墅做客,这是我们的荣幸,而且林夫人还专门问我,你是否会来,你一直知道林夫人很欣赏你。” “这样啊。”顾修韵从包里翻出手套戴上,往来无白丁,长街上好像只有她这么一个未成年人。 “所以你就觉得,‘哦,我培养个女儿是为了什么?’炫耀归炫耀,总要拿出来使使对吧,叫她给第三委员演奏个肖邦的练习曲,给将军爸爸长脸,回头方便去要经费,哦,如果多给一百万元,我可以让我女儿接着奏乐接着舞,感谢我小时候可不喜欢跳舞,不然我这会儿就在天海艺术学院学做个一个伟大的文艺工作者,毕生服务人民公仆了。” 顾修韵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显然,这点程度哪里够激怒她的将军父亲,事实上,他脸色都不带变的。顾绪春静静听完,侧身,前倾,即便顾修韵身材颀长也比父亲确实矮了一个头,于是她立刻感受到父亲的注视,哪怕她勇敢地还以眼色。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请求,那就看成是我的命令。”顾绪春少将训道。 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力感,顾修韵没觉得自己肩膀软了下去,她顿了顿,说道:“我大不了不回家就是了,反正我也不用你给我什么!” 顾绪春忽然笑了,一直绷着的脸舒展开来,他看着认真脸的女儿,笑道:“离你十七岁生日还有几个月,你成年了爱住哪里住哪里去,而且我会为你的独立感到高兴。” 笑意隐去了,他的眼镜片里闪烁着冷硬的光芒,“但在法律规定你成年之前,我有责任有义务照顾你,你同样有义务服从于我。” “所以这是古罗马父权制现代复兴是吧,你夺走我一条小命也是个小事……” 顾修韵话说一半便被打断。“你无非是个大二的学生……”顾绪春摊手道,然后顾修韵又抢回了话头。 “说到法律你起码知道公民十小时工作制后私人生活具有绝对保障吧,我十小时学习后要继续参加非义务性劳动,我是不是可以告你去劳动局?” 在撒泼耍赖式的诡辩上,父亲永远战胜不了女儿。顾绪春不耐烦地拿出怀表看着时间。 “在你命令与征服的世界里才没有任何公民正当性……”顾修韵滔滔不绝地说着,然后顾绪春不想再听了,丢下一句“我不是普通公民”后大步离去。 顾修韵也懒得理他,掉头就往自己的自行车走去,没走两步,背后就传来一句“等等,虎妞。” 顾修韵整个人都暴躁起来了,她猛地转身,麻花辫都从胸前甩到肩后了,她看着伸手挽留的父亲,愤怒道:“别叫我小名,我给你相同的尊重起码你也应该我一样的尊重!” 顾绪春愣了愣,他甚至思考了一秒钟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走上前去,微微压低了身子,在绞着手的女儿面前低下头去,轻声温和说道:“我亲爱的顾修韵小姐,当做是我在你成年之前最后一次请求,在你离家独居前可以请求你最后一次陪爸爸参加活动吗?” “你有志于研究天海第二帝国时代的岛链关系史,届时有很多重要人士到场,你可以和他们讲述历史的重要性,我和你妈妈也很乐意和你讨论历史相关或者是法律相关。” “但总不是这里……”顾绪春朝黄褐色的国防部大楼努了努嘴。“也不是现在。” 父亲算是服软了。顾修韵歪着头斜着眼睛打量着父亲,接着矮身做了个万福礼。 “遵命,我的将军。” 看着变回了乖乖淑女、亭亭玉立的女儿,顾绪春一瞬间心头发酸,她永远都这样就好了。他想到。 “来吧,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顾修韵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谢谢,我自己有车。” 说罢,她朝着自己那个花了300元的镀铬自行车走去,骑上车在人行道上窜飞快。 副官在车边侍立许久了,他打开车门,手护在门框边,待顾绪春安稳坐下又关上车门,坐在副驾驶位,没错,还有个司机呢。 紫旗轿车驶入天海长街,这么一耽搁,堵车更厉害了,顾绪春注意到座位边放有一沓文件,按他的要求,副官会把需要他亲自处理但又不是非常重要的文件放在座车里,方便他路上快速处理。 批过几份需要他签字盖章的战备计划,他拆开一份加戳了“机密”字样的牛皮纸袋,拿出报告,标题是《qs1148.7-td-lte基站下早期工程隧道平面图调用申请报告》 虽然为消除他国影响,联盟尽可能消除了外国文字使用,改以“甲乙丙丁”或是数字繁体代替,但军队中当然怎么简洁快速就怎么来,但引起顾绪春奇怪的是,这种报告完全不是他这个高级别将领处理的,这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随便哪个有丁级权限的尉官就能处理了。 但顾绪春知道他的副官不是傻子,他随手翻开报告,而报告也异常简单,描述了延齐守备团的一支维护小队经过千山山脉时,在该通信基站下发现盔鼠,但迫于没有早期工程隧道平面图而向基地求援,这份平面图基地也没有,于是层级发给了龙山总部,总部工作人员发觉权限不足以调动这份平面图,同时调动请求触发了数据库警报。 顾绪春满心都是第三委员的宴请一事,他潦草看过报告,但数据库警报来源他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应该是这几天交接工作时千头万绪给忘记了。 他签过名,放下文件,凝视着车窗外,轿车越过路口,拐弯汇入辅道,不久他看到了国土资源环境部的行政大楼,一栋状如火炬的别致建筑。 顾绪春顿觉抓住了什么东西,轿车又经过了白龙广场,天海的象征,云雾神龙矗立此处。 宛如一道龙吟炸响在心头,顾绪春翻开文件,死死盯着“千山”这个字眼,咬牙问道:“小张!这份基站报告送达龙山多久了!” “前天午夜。”副官肯定回答道。 顾绪春听罢扶额,双目无神,呼出一口浊气,他叫道:“靠边停车!打给最高统帅部!” “你们两个立刻下车!” 等待电话接通的这十几秒,顾绪春翻来覆去地读着这份全长不过二百字的报告,他几乎能料到一支有猎兵的维护小组会如何对待小规模清剿行动,他们必定索要了战备库密码,现在估计木已成舟了! 电话接通了,不待对方说话,顾绪春抢白道: “我是顾绪春少将,距离千山最近的特战部队是哪一支?” 得到确切答案后,顾绪春面色严峻,他是总参一部部长,没有任何一项军事绝密计划能绕得过他,而他的职责即是消灭一切干扰计划的危险因素!他冲着车载电话吼道: “调回‘小白龙’!保证千山安全!” 第20章、深层隧道 “班长,我们路过这里过。” 一簇火苗袅袅,于黑暗间辟出一隅之地,沈如松举着打火机,拖着步挪到岔道口,费力眨着红肿眼皮,才看清了岩壁上确有一个“正”字痕。 这代表这他们俩又绕回来了。 沈如松盯着这个“正”字痕看了许久,还没等疲惫感苦涩感涌上喉头,背后便听得一声“噗通”响。 杨天瘫倒在地,哭喊道:“这可怎么办啊,两天了,全迷路了,饭都吃光了,过不了两天没饿死也渴死了,班长怎么办啊。” 沈如松不想搭理他,他单手柱着枪,人倚在上边,心头烦乱。他用力扣了扣眼角,试图理清刚才走过的一段路,但一片漆黑里,他再是记忆力高绝又能记住几条通路,况且他走在一个杂乱无章的网格里,没有地图没有引导,只能用蛮力排除法去减掉死胡同。 夜视仪在一天前就耗尽电池了,外骨骼电量也降到谷底,如果不是有惯性骨骼机制不妨碍行走,留着也会是累赘。头灯、腰灯、手电筒都没电了,除了小半盒火柴和一只煤油打火机,半点光亮都制造不出来。 “起来。”沈如松扶着腰说道,他腰胯在之前的塌方奔逃时砸伤了,淤血积得很厉害,左边髋骨折了,步子迈得大些就撕裂般的疼,所以他都不愿踢杨天一脚。 杨天倒是硬件软件都在,听见班长说话算是止住哭喊,饶是如此,也是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哀戚戚嘟囔道:“有办法吗班长?我不想死这儿啊!” “老子也不想死这儿!” “老子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再嚎我揍你!”沈如松骂道,果然,杨天安分了。 二人已在错综复杂的深层隧道里困了两天,通讯器从始至终毫无讯号,他们偶尔能找到一些古旧的挖掘工具和零散罐头盒,表明这儿是人类工程,给了一丝希望,否则他们两个在幽闭空间里早就疯了。 沈如松呻 吟了一声,就地坐下,拧开水壶浅浅地抿了口干涸嘴唇,然后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啃着。 压缩饼干硬如石子,在嘴里润湿泡软了才勉强吞下肚,沈如松饥渴得很,却偏偏胃口全无。在清剿行动前,他如何料的到会落到这般田地?一份单兵口粮都没带,还好行军背包暗兜里藏了份不知何时放的能量棒,加上沿途幸运至极发现的补给,他们总算是没饿着。 沈如松提起饼干桶,递给杨天一支足有三指宽的饼干,后者抱怨着想吃“香菇肉丝炒饭”然后像只松鼠样抱着“嘎吱嘎吱”地啃起来。 沈如松心说我有你小子这样没心没肺也好。 饼干桶是普通的马口铁材质,内部充氮焊锡,整体军绿色,外部漆有“761压缩口粮 5公斤 4003工厂制造”四行字。但看不到出厂时间,而当时沈如松找到这桶口粮时,是在一处类似于公路隧道的管理间附近,那里散落了一地杂物。报纸、板条箱、空食品盒、水瓶,以及一组没有主机的电脑。 联想起在战备隧道看到的“2048,4,13,我们来到这里。”沈如松笃定这里肯定是某个挖掘场遗迹,但密级不高,否则他们靠近不了这里,顶上也不会修一座通信基站。 从小在龙山锦屏区长大,虽说很早就从“区”升级到“城”,但沈如松这一代人仍喜欢称呼为锦屏区。那里是龙山的主要居民区,四百万人居住于此,市井间流传无数或惊悚或猎奇的传说,其中一个人尽皆知的故事就是: 联盟很早就预料到核战争不可避免,勘探了国境内各个大中型山脉以图建造地下城,最早敲定的地下城并非龙山,而是靠北得多的鹤山,甚至动工多年,完成度据说足有40%,战争爆发后,那里第一时间遭到重点打击,鹤山山脉被炸成了鹤山盆地。 千山是鹤山的次级山岭,当年的国防军工程兵在这里建有防护工程似乎也并不稀奇。而且沈如松很确定的一件事就是,隧道是有坡度的,他们一直在向下,空气虽说浑浊但绝不稀少,证明了有通风孔的存在。 种种迹象显示,这里十有八九是某个防护工程的废案,他们走在下行隧道里,当达到一定深度时,会有一个大型通风孔,届时就能从这个孔洞里爬到地表。就和龙山的设计一样。 前提是他们不再迷路。 休息了半小时,沈如松在杨天帮助下站起来,他的军服上满是血渍汗迹,臭烘烘的,他捂着腰,瘸着腿继续向未知走去。 …… 地表,qs1148.7基站附近。 春雨绵绵,万物勃发,青山返新,一夜之间草木茂盛新蕾萌芽,长靴踩过,湿泥间夹杂有几片红如血的迎春花。 帐篷帘门骤然掀开,一蓬雨水飞溅,陈潇湘解下雨披兜帽,雨滴淅淅沥沥地在她靴边汇成小潭,她右手抱枪,左手二指并拢划过眉角,草草敬了个军礼,语气里掩不去的疲惫感。 “报告,警戒线外盔鼠已剿灭,未发现进一步鼠潮痕迹。” 听取汇报者并非许国峰军士长,而是离该基站最近的一个步兵连的长官。毕竟鼠潮爆发、数个战斗兵受伤、失踪,这是一件大事,加上基建兵在内,已有两千余人紧急动员起来布防封锁。 两天以来,复兴军缜密搜索山林,捕杀了数十头巨型盔鼠,消灭了四个隐蔽窝巢,但始终没找到通向许国峰汇报的大型盔鼠巢的另外入口。为救出困在隧道里的两个战斗兵,工程机械正在调运,预计到今晚就能施工作业。 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复兴军战士!活着,救回!牺牲了,埋骨故乡! 陈潇湘走出帐篷不久便被围住了,全是沈如松带的班里的兵。他们围上来,焦急问道: “陈姐,上面怎么说的啊?” “隧道挖通了没?” “找着沈哥了吗?” 陈潇湘轻轻摇头,这样微小的动作仿佛抽掉了她全身力气,她颓然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手搁在腿上,垂着眼说道:“我不知道……” 人们失望离去。一下失掉了主心骨,班里做什么都不明白了,全赖许国峰指挥着,现在军士长有事抽走了,他们又成了没人看顾的孤儿,立在雨中,泥泞满身。 刘子旭望着远处的基站,站在脚踝深的烂泥里,帐篷如林,士兵如潮,却只有他们几个浑然不知所措。 “咱们得再去请战!不挖通隧道班长就出不来!”刘子旭激动道。 “写血书!咱们工兵,凭什么让别的部队去,挖掘机我也会开,班长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能就这么埋里面了!” 班里的女兵,罗虹解开雨衣系绳,愤然摔地,扬起手臂叫道:“写个锤子的书,写了屁用没有,不如直接冲过去帮忙!有种跟着老娘来!” 他们握着铲子铁锨,闯出营地,摸爬滚打在豪雨中的山岭间,奔向没有一丝光亮的隧道。 …… 沈如松并不知道他的兵们就在头顶上奋力挖掘着,他依然在探寻出路,似乎这次运气变好,他们俩成功抵达了下行隧道的中转点。 这是一个调度站式的转盘。当不同隧道交汇时,为节省空间、避免出现汇车事故,就用转盘代替环形岛的作用,车辆行人选定特指的转盘,运动到下一个隧道口再出去。这在调度盘在龙山内广泛应用,最典型的就是当初沈如松升上地表时所见的原料平台转盘。 靠近一侧的通风孔堵塞了,沈如松二人必须越过调度盘,寻找下一个通风孔。谨慎起见,他们没踏上转盘,而是沿着应急通道行走。 摸着呈内凹的球形墙面,沈如松摸到了手掌厚的灰尘,这里有几十年没人来过了。他想到。 行过一半,杨天大着胆子往转盘缺失的一角看去,好奇心起来了,于是他擦燃了一根火柴丢下去。隐约光亮间,他似乎望到了桁架上类似风扇的东西。 这小子也没和沈如松打招呼,拿出手电筒晃了晃,冲着那儿一照,嘿!攒了挺久光很足! 倒也真是个排风扇,里面甚至有只死老鼠,杨天兴奋掰过沈如松肩膀,叫道:“班长你看你看,老鼠!” 沈如松接过手电筒,顺着看了过去,确实是,但隔太远了,看的并不清楚,于是他举起枪,用枪镜看。 闭上左眼,三点一线,在白光镜的三倍视野里,分划线密密匝匝的,沈如松稍微看清了那是条体型异常庞大的盔鼠,但没化为白骨就说明死亡时间不算很长。 嗯,旁边是什么?沈如松瞄到了点什么,于是他让杨天比着手电筒挪挪。然后他把倍率放到最大。 钢丝绳?四条钢丝绳挂在桁架上?光往下照,钢柱?焊点未免锈得厉害,两侧有尖锐凸起,怎么感觉毛毛糙糙的。 光束照地愈发向下,两人的疑惑感越来越重,桁架下焊一个这么长的钢柱是要做什么? 钢柱还镶了两个红灯,呦,还一闪一闪的,看来电力没全断啊。 “班长,你看,旁边还有个这样的柱子嘞。”杨天歪过手电筒,桁架上满满当当都是这这样的“钢柱”。 沈如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下一秒他的冷汗就出来了。 他劈手夺过手电筒,颤声说道:“你个傻逼……” “快跑啊!” 第21章、冰湖之潮 “快跑啊!”沈如松颤声说道。 他劈手夺过手电筒立时关掉,万籁俱静中唯,余他自己胸腔中一颗心脏“砰砰砰”跳的战栗,沈如松拉过杨天,贴着球形墙面踮着脚疾步快走。 地狱深坑里突现一束光?这才不是神灵的救赎圣芒,而是提醒恶魔们又有天使贬出伊甸园了。 叫它们,磨牙吮血,急不可耐! “戾戾戾!!!”尖啸声暴虐至极,音浪之高,如有实质!高吼!冲破!刹那间,黑红蝠翼席卷而出,宛如火泉爆发! 这分明是个恶鬼洞窟! “班长!”杨天惊叫道,这只小羊羔跟依赖着老山羊似的,紧紧裹着沈如松的手,拽着他发足狂奔起来。 沈如松急的顾不上腰间骨痛,直接扬手甩开了这傻子,站稳间一溜枪带,“倏”地一下步枪在手。 枪托抵肩,脑袋轻歪,闭单眼瞄准,千百次的实训早已锻炼出了沈如松的肌肉本能,从转身到拔枪到射击,时间之短可用毫秒计数! 枪焰炫目爆发,照亮了沈如松苍白的脸颊,一步之遥外即是轰然飞出恶魔的地狱,他直视着这些盘旋升空的孽畜,管你是不是根柱子,老子临死前都能把你们打成一条棒槌! 无壳弹在球形面上跳弹飞溅,灼目火花一时间弄浑了它们的视觉感官,但这并非沈如松舍得停步先打第一枪的理由。 诱饵弹!照明弹! 子弹底 火赋予了下挂枪榴弹射击动力,三发弹仓接连打空,沾染有浓烈信息素的诱饵弹随着镁粉照明弹一并射入深坑内。亮光忽明忽灭间,蝙蝠嚎叫着俯冲直下,速度之快,犹如音爆轰鸣! 惊魂瞬间,沈如松未及看清这群生物的庐山真面目,他也没心情去一探究竟了。沈如松拽起倒在弧面上,仅差一丝就要掉下去的杨天,咆哮道:“跑!赶紧跑!” 军靴踏在灰尘寸厚的钢筋水泥面上,急促如鼓点的“噼噼啪啪”骤响,后方到底是蝙蝠还是恶鬼的可怖生物在凶狠地挥动翅膀,风云激荡,积灰倒卷。这时整个纯钢打造的转盘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千百件刀剑敲击轰鸣,幽冥黄泉般的惶惑瘦长身影在燃烧的火光中闪烁,无数双红金色的狭长眼瞳映出了嗜血冷光。它们掀起了暴风,而有两个凡人胆敢立在暴风眼内,挑战着它们于此地的持久威严?! 鳞片哗响,照明弹悄然熄灭。 狩猎开始! 寒气直冲脑门,这种深寒的战栗感在顺着调度盘下的深坑喷薄出来,即便是面对鼠潮时,沈如松也只有热血感,可现在他两股战战地几乎挪不动腿,完全是靠外骨骼的残余动力驱使前进。 惊鸿一瞥下,沈如松根本不知道他扰动了什么生物,但直觉告诉他,这已经不是变异兽了,而是在畸形种的范围内了,那种动辄派遣连营级的重装部队,用105毫米榴弹炮和步战车才能围杀的废土食物链顶端掠食者。 这里是有一窝吗!!! 沈如松一口血气憋在心底,猛然吼了出来,飞踢过杨天屁股一脚,叫道:“你走!走!” 杨天这次终于没废话了,手脚并用地跑向调度盘另一侧,他的头灯忽然明明灭灭起来,晃动不已的光晕间,钢铁浇筑的墙壁像熔化了般露出波纹,脚底下刚才仍坚固的地面变得深浅松软,令杨天也只能手脚并用,形如猿猴,抓住怒涛上的稻草枝飘向陆地。 但这里就是平地! 强大的恐惧感压垮了沈如松,他听到膝盖骨不堪的“咔咔”响,仿佛多坚持下一次心跳就能生生折断,他的信仰,他的信念不允许这么做,但是沈如松的躯体却再也承受不住了。他不住后仰的身体的被重力扳倒,双手扒着地退后。 聚合物材质的步枪拖曳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嗤嗤”响,沈如松手里握着的,不是钢铁也不是硬木,一坨塑料罢了,他身着的军服也只是化纤纺织品,在一层咔叽布军装外,拦不住透骨浸髓的畏惧感,像野火般烧穿了他的骨骼,无论是外骨骼或是内骨骼。 第一重生存本能在驱使着他向后爬去,第二重恐惧本能在阻挡着他任何的求生举动,渐渐地把他压倒在地。 于是在狂舞的幻影绚光间,深沉的黑暗笼罩住了他。 …… 北纬41°,鹤山,琴湖。 凛冽夜幕下,红金色的血染黑了灰白冰面,宛如熔岩,将厚达两米的冰层烧融、煮沸。 在军用地图上,鹤山山脉错综曲折的等高线尺度,意味着破碎嶙峋的丘陵与盆地,时有突兀的湖泊标记。不,它们皆非自然湖,而是人工湖,是被核弹制造出的深湖大泽。 初春已过,但放眼望去鹤山群湖,坚冰仍覆盖湖面,蔚然辽阔的冰原。 血液宛如一条熔岩,渐次融开了沿途冰面,寒风吹不去浓郁的腥臭味,扩散至四面八方。 呼啸风雪中,军靴踏过,冰面“吱嘎”作响,鲜血滑过脖颈,随着呼吸飞溅到绣有金纹的白龙臂章上。在四目夜视仪的视野里,代表生命的红色正在消逝,最终恢复至惨绿色的死寂。 步枪平指朝前,士兵们以扇形攻击面分散开,他们跨过了尚且温热的战友尸骸,沿着冰面被灼烧开的缝隙漠然前进,绿芒涌动,这不是幻象,而是真切的辐射迹象。这里的辐射浓度已强大到扭曲了空气中的电磁粒子。暴露在这种环境内,辐射会像子弹般击穿躯体,从细胞层面瓦解称之为人的一切因素,先是皮肤,再是血肉,像灌注了硫酸一般溶解。到最后,骸骨都会遗留着能令孕妇流产、婴儿畸变的强污染性。 这里是生命的绝地。 雪雾纷纷,气密性防化服起伏鼓荡着,枪响喑哑,突袭前趋,无论赤红咆哮,山峦如怒,白龙永在前进,他们从未垂下枪口,即便鼻息,已凝结成霜。 愈接近目标,超光谱夜视仪的计算强度便愈大,红绿蓝三原色不断组合拼凑成亿万个像素点,不在人耳承受范围内的音频跟随着调制为怪诞而惊悚的嚎叫。 冰汽弥散,扇形阵最前列的士兵们口鼻已然溢出鲜血,雾气消散处,他们看到了猎杀目标的体躯轮廓: 这头野兽……胸部肋骨分明,尖端已经刺破了皮肤。胸口两边的“手臂”部分是两条章鱼般的分叉触须,在后胸、脊背处还长有六条同样的触须,这些触须的顶部像是闭拢的花苞,少数几个打开的则密密麻麻地布有“花蕊”——无数根通红的、密布倒刺钩的吸盘。 随着士兵们靠得更近,他们终于看清它的头颅。这该称之为头颅么?完全是一个生满肉瘤与根管的不规则圆柱体,又被一条撕裂的连接缝不对称分割了,两颗最大的异色瘤子呈现着诡异的紫色,它的神经反射仍未消失,覆盖其上的肉膜还在眨动。 一股肉色气雾骤然扩散开来,径直略去了过滤器,瞬间毒杀了周遭的士兵们,但下一刻,隆隆的旋翼声破空而出,数架武装直升机割裂开凝滞云层,强烈的探照光束顷刻间消弭了它身上一切异色,甚至将它灼烧得爆出青烟! 然后护卫着运输机,空投! 冰面陡然震撼,短促有力的敲砸声由远及近,直升机光束破开的云层,此刻残月洒下的清辉尽数照在了曳剑杀来的机甲钛合金表面上。 聚能涡轮机轰鸣出动人心魄的“呜~轰!”声,一尊绝不比这怪物矮上半分的合金机甲穿湖奔雷。机甲肩后,棱镜型的散热甲片竖起展开,一路蒸发透尽冰冷云雾,化作雨,化作雷,一剑枭首! 黑血如潮,魇魔的头颅滚落铁靴下,瘦削的机甲揪起魇魔残尸,往徐徐碎裂开的冰层下掷去,机甲肃剑直立,甲片边缘漆着的红线,一如昔年天海甲骑决死冲锋前扬起的血旗。 稍息片刻,机甲铁驭将锰钢大剑背起,然后跃入冰湖之中。 他的狩猎,才到一半。 …… 地表,qs1148.7基站下的工程隧道内。 刘子旭与罗虹他们并不知道数百公里外的琴湖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脚底下数百米深处的班长在经历着何等样的噩梦,但他们本质都是一样的。 尽到自己的职责。 “风镐!风镐!”刘子旭叫道,他又打坏了一条钻头,赤膊接过传来的风镐,然后继续朝着塌方口挖掘着,他的迷彩服在闷热潮湿的隧道内破烂磨损地飞快,只戴着一顶矿灯在胼手胝足地劳动。在他身边,沈如松班组里所有能动的人都是如此,不论男女与否,全都在没日没夜地艰苦挖掘。 最后一方泥石铲出,工程外骨骼拖动着以吨计数的废料离开隧道,工兵们商议过后,决定重新爆破开堵塞区域,反正都是重建,也不惧这么多了。 很快,工兵们在几处与当初沈如松他们进攻位置截然不同的隧道深处,安置完精确计算的强力炸药,根据上级指示和平面图指导,他们要在爆破开一条隐秘隧道,从而速降到这个曾经的废弃防护工程深处。 起爆前,除了资深工兵和一支待命突击队,其余人都被赶回了临时营地。 层级增强的冲击波扰动着地底,一级一级地推进,越过防护工程的蛛网式隧道群,越过中枢调度盘,直至最深处。 第22章、冰湖之潮(二) 地下,qs1148.7基站下防护工程遮断面,3区06号水工隧道 灰尘簌簌,静谧了三十余年的千山防护工程于今夜不再沉睡。在超光谱夜视仪的增强视觉中,幽深的水工隧道呈现出橘色轮廓,清晰解算出了几何数据。 这是一道深有四百余米,直径八米左右的防洪用途隧道,战前卷轶浩繁的防护工程图表里,防洪隧道无一不占有重要地位。首要原因即是核冬天结束时积雪开始融化,数以百万吨计的融水会把地表化为泽国,而较为浅层的防护工程的遮断掩护面,其承受的应力会在短期内攀升至极高水平,若是处理不当,弧面会被压断,而防护工程的大部分上行通道,包括升降井、主通风道、原料输送盘都将毁于一旦,故而具有防洪、排水、储水等用途在内的水工隧道,往往是防护工程最坚固的所在。 这条水工隧道在此处以九十度垂直角形式向下延伸。悬崖边站着十余名突击队员,他们快速设置着监测仪器,向隧道投放出大量的战术无人机,磁控球沿着隧道垂面一路向下,为突击队带来幽深地底下的影像。 “位置确定,目标状态良好。”技术员报告道。 队长察看过反馈画面,显然,他们要去的地方并未像官方报告中那样“荒废”,在某种意义上,那里始终保持着生态闭环。 “找到检查哨,确认目标最后活跃时间。”队长命令道。 在他的头顶,一道小小的裂隙中在放下新的钢缆,处在上一层的队员们在利用滑索投递来大量的军备物资。所有的箱子都标有黄色三叶型符号,这是辐射警告标,意味着每一件工具乃至武器,都能直接对无防护的人体造成不可逆伤害。 得到爆破许可,突击队再次引爆了小当量的掘进用炸药,短促沉闷的震动声后,隧道壅塞处被打通,眨眼间,上行暴风喷薄而出,这个密闭空间内的辐射计量立刻飙升。 “2.2西弗,队长。”有人禀报道。 突击队携带并不是常规辐射计数器,而辐射的种类也绝难用x、y射线来一言蔽之,突击队不止一人背负着辐射量表,他们需要计算的也不止核辐射、本底辐射、电磁辐射乃至光辐射。 钢缆滑行下了又一批队伍,截然不同于突击队的战斗用灰黑防化服,这批人身着银白色实验用防化服。领头者朝着突击队队长颔首致意,在轰鸣的暴风声中,他们以喉部通话器交流。 几分钟的交流后,队长严肃敬礼,他大声说道:“请将军放心!甲子部队保证完成任务!” 队长立正转身,喊道:“整队!” 27名甲子队员站在悬崖边,他们并未穿戴外骨骼,想要屏蔽如此强的辐射与其他干扰,就必须付出额外的代价,他们前去的地方连电信号都受到了限制。而他们的武装是配件寥寥的钢木结构步枪,他们的设备都必须改成机械装置。 这正是这支部队的作战范围。 隧道里喷出阴冷透骨的气流,发出尖锐的吹哨子声,在场众人皆不信神,但作为人类,深藏于基因中的本能是无法抹杀的。 是的,这是通向地狱的深坑。 …… 地下,联盟第071号防护工程“千山”,1区某处。 “下次你不要随便看东看西,你他妈差点又害死老子了。”沈如松提溜着杨天耳朵道,然后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杨天委屈地抱着脑袋,小声嘀咕道:“班长,哪个地方那么窄,我不看着点掉下去怎么办,那一掉下去,我草班长别啊……” 沈如松箍着这白痴的脖子就是一顿敲,被长着翅膀的鬼追了满世界,他攒了一肚皮的火,骂道:“你还敢顶嘴?” 许是逃命过后,激烈分泌的肾上腺素回退了,沈如松激烈的心情也跟着退潮了,他环着杨天肩膀,伤处的疼痛一波波袭来,他疲乏地拉着这小子原地坐下,也没力气揍他了,喃喃道:“娘的,我真以为那会儿死定了。” 沈如松说的是他被那群蝠鬼震瘫在地那会儿,他一颗心脏还没练到像身经百战的老猎兵那样结实,着实接受不了畸形种成批出现的怖惧模样,他虽然只在图册里见过畸形种,但那种出自骨子里的害怕,让他无比确定,那就是一群令复兴军都要谈之色变的畸形种。 在60年代中后期,复兴军地表基地草创时期,也是畸形种最为猖獗的时代。一个三十头规模的腐狼族群就有一头红鬃腐狼畸形种,三十头就能轻易捕杀一支排级的复兴军,所有的地表基地一到夜间便入了阎王殿,蓝额油蛛、腐狼、凶盔鼠等等,组成大军冲击复兴军的阵地。当时除了核弹,所有的武备都投入了,联盟每一寸土地都在战斗,铺满了火焰与鲜血。 这种剧烈的消耗战从走出地表的那一刻起打到70年代的头四年,复兴军灭绝了废土数量最多的畸形种,剩余的驱赶进了大型废墟和原始森林内,代价是那一代的年轻人战没了四分之一。 在复兴军的中校至少将的阶层里,几乎看不见2027~2033年的出生者,因为他们都牺牲在2048年~2054年间的黑暗种战争里,那一代年轻人,战死了五分之三。 沈如松以及他的父辈这两代人,有一半孩子少时失怙,但他们不怎么夜里偷偷哭着,因为他们都打算上地表报仇。 “班长那你不谢谢我?”杨天舔着个脸说道。 倒也没错,最后时刻,是杨天爬回来给他拽进了通风孔,然后他们俩被蝠鬼追着逃了不知多久,最终跑到了这里。 一个无比类似龙山地下城上行隧道的地方。 “我真他妈的谢谢你啊。”沈如松咧开嘴笑道,但杨天智商再低也知道这是班长行将暴起的征兆。 两人一时无言,不愿多提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他们俩盘腿坐在开裂的沥青路上,饱餐了一顿压缩饼干配冷水,肚子微涨后继续出发。 沈如松的望远镜不是夜光的,他仰着头看着穹顶人造太阳的方向,觉得有种压迫感,不奇怪,在地下城时,人造太阳亮度变低时,人人都有种不可言明的压迫感,就像是天上的眼睛慢慢地合拢了。 “哎,我差点忘记问了,你小子当初为什么要跑过来?” 杨天听完垮了脸,丧气道:“是啊,我也想问我自个儿,咋的气血上头要冲过来找你。” “这事就没有理由,我想不通,那会儿听到他们要扔下你不管,我就急了,觉得能把你拉出来。” “所以你就我一起交代在这里了。”沈如松掏出烟盒,里面皱巴巴地没剩几根了,他摊开往他那儿一扬。 “我不抽白鸟班长。”杨天没接。 沈如松飞速给自己点上烟,一口烟下肚心里也不慌了,他啧声道:“你小子嘴这么叼?不过看你家里也是阔的,能去嫖,兜里能没两个子儿?” 被提到尴尬事儿,杨天多少挠头,说道:“啊,呃,是刘子旭怂恿我的,说处男不能上战场,会走霉运,而且基地那边……第一次去给66元红包。”说道后边声音小如嘀咕。 沈如松笑的一口烟呛住:“我草……哈哈……你信……这你都……你个……弱智……” 咳嗽了好久,沈如松才擦掉鼻涕眼泪,调侃道:“刘子旭那焉坏的,住织女区的从小就是在纺织女工里泡大的,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问你,你是不是把他那份嫖资一起付了?” “班长你这都知道?”杨天惊呆了。 沈如松一巴掌轻轻呼在杨天脸上,半撮毛没有,17岁刚成年的小子。他说道:“维护任务一般是不开枪的,咱们这是属于……啊,怎么说呢,极端倒霉才沦陷的,如果上战场有危情,不是突发我都会告诉你们一声的,所以你担心什么?怕下去了在奈何桥上被孟婆嘲笑?” 刘子旭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良久才憋出一句:“那班长你是老手喽?” “那当然。”沈如松举起大拇指冲着自己得意道,但他话出口就晓得中了套了。 果然杨天满脸鄙视样子:“草啊班长,你是不是到基地第一时间就去嫖了。” 沈如松心想我到的那天晚上有人叫我去,我尼玛都拒绝了,你这儿凭空污人清白?于是他骂道:“小孩子别问大人的事,过十年娶媳妇了问你老婆去。” “那班长你不告诉我你第一次给谁了,我回头就传播你到基地就去嫖的事。” 沈如松深吸一口气,他耷拉着眼睛想了想,心说这种事还不是我定义什么就是什么,于是说:“老子念士官学校的时候。” “谁啊谁啊,校花吗?”杨天颇为期待。 “隔壁班女同学,行了滚吧。”沈如松不耐烦道,他指着路标说道: “地下四百米处,过不了太远应该有上行升降井,去看看能不能出去。” 头顶忽然一阵凉意,沈如松仰头,一滴雨正中他的面颊,随后雨如连珠。 “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凝雨?”沈如松奇怪道。 第23章、冰湖之潮(三) “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凝雨?” 虽然身居地下深处,但降雨对于龙山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稀罕事,而是一件讨厌事。 龙山七城处在不同的水平高度,但它们都具有宽阔拱起的特大型穹顶,以容纳鳞次栉比、密集设置的建筑群。以沈如松长大的锦屏区(城)而言,在约49平方公里的有效面积中,居住了大概4百万人,2082年的第十次人口普查显示的精准数字是412万7百零3人。若是以战前联盟首都天京来做个比较,锦屏区以相当于天京3‰的面积,容纳了天京13%强的人口。 地下城的设计是一门浩大的学问,直至现在仍是高等学校建筑学所精研的首要问题。一个城区的穹顶要涵盖其下的人造太阳、昼夜模拟系统与广播、不断拔高的第四代复兴楼,信号洄游、电离辐射等等问题。为了解决上述问题,穹顶构型堪称千奇百怪,但最粗暴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依然是:尽量修大修高。 所以锦屏区的穹顶之高达到了400米,尽管飞行器严禁升空,但偶尔也能见到直升机飞掠。4百万人的生活生产所释放的水汽一直淤积于穹顶,某种程度也算是云雾了,到一定程度就会导致强降雨,在半小时降雨量50毫米,这对于毫无蓄水调节能力的地底街道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体验,通常来说,这种雨多半是酸雨。 但降雨并不会出现所有地下城里,下雨的前提起码是水汽充足,沈如松此时身处的地方,看上去几十年都未有人类活动迹象了,必须是大规模的生活生产活动才能积蓄出雨水。 这儿只是空寂的一座城。 “可能是咱们说话太大声了吧。”杨天眼珠子转了转,手拢喇叭喊道: “喂!有人吗!” “你妈 的……”沈如松忙捂住这白痴的嘴。 “你是不是疯了,鬼知道下面有什么,急着投胎啊你!” 沈如松又狠狠拍了下杨天后脑勺,鄙薄道:“见鬼,真不知道你这个性格怎么通过的战斗兵筛选。” “可能是教官都像班长你一样刚出考场就去嫖了吧。”杨天耸肩道。 “我……” 沈如松一时语塞,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什么来着?反正沈如松这会儿心情出奇地不赖,眼见着雨势渐大,他先是把步枪拉到胸前,撩高外套保住枪口再遮住脑袋。 雨势绵密,微光中,两人沿着隧道下行,锈迹斑斑的护栏和坍塌掩埋的候车站,即便在阴影中也依稀可见的红色标语,有面奇迹般还未损坏的拐角反光镜映射出了一丝辉芒。叫沈如松情不自禁想到几个月前出地表时的那段行军。 那时,他和高克明、邵钢这两死党聊得是前程、姑娘、家庭,热烈地想要建功立业,又不免离乡情怯,谁知时移世易,这才多久的功夫,他竟是沦落到了这般“回家”的路。 冰冷的雨打湿了沈如松的额发,湿哒哒地垂落到眉毛上,他忧伤地看向护栏外的无垠星空,他离家时看到地底的星辰,现在,他只看到了要吞噬他的深渊。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雨水逐渐淅沥,两人冻的哆嗦,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个挡雨处,他们没有燃料去烤干衣物。他们两穿着的确是防水冲锋外套,但这几天下来,内衣浸透了汗水血液,现在也不怕雨里有辐射了,抓着扔在路面上任水流冲洗。 体温丢失得太快了,两人只得相拥取暖,杨天牙齿冻的“咯咯”响也不忘继续碎嘴:“班……班长啊……你家里还有谁啊。” 这话问得多少不吉利,但转移注意力,沈如松攥拳咬牙,凶悍道:“啊……啊,我妈和我妹。” “班长你妹多,多大了啊。” 沈如松自个儿蹦跳着,宁愿疼着胯也不想废话了:“关你屁事,这么喜欢问老子的事。” “我有个姐姐。”杨天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冲锋衣披在身上,聊胜于无。 “有就有呗。” 杨天还想说话,但被沈如松竖指叫停了,两人勉强吃了点泡软的饼干,等雨停后接着出发。 隧道路面龟裂严重,横断面要他们跨步跳过,空气里一股雨后的潮湿清新感,闻之给人一振,又经过数小时的步行,二人寻到了四百米深度的升降井。 失望的是,升降井完全被堵死,两人看得住,这是用速干水泥从上往下浇灌的,似乎当年的工程兵撤走时,有意识地封闭了除主通行道外的一切进入途径。 在五百米深度的升降井同样如此,沈如松举着快要没电的腰灯,他望向山壁中开凿的原料输送带,若不是相距太远,他甚至想孤注一掷冲到那儿去砰砰运气。 这次没等杨天问“班长怎么办啊”,沈如松便开口道: “走到最底,主支撑柱里的升降井堵不住的,这么多的隧道破坏光,这里就垮了,总有能走出去的道!” “下面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所以你他妈的不要再喊一嗓子了!” “是是是,班长牛逼。” …… 地表,鹤山,琴湖下。 深邃的湖水下,钢蓝色的机甲破开层叠碎岩,背后留下一连串巨大的空泡。 湖水的温度保持在零度左右,“山文甲”式主战机甲的前灯射出的光束已是完全的荧绿色,意味着湖水的辐射浓度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机甲肩后的散热甲片已闭合,它不需要额外加装螺旋桨或是涡扇来进行推进,机甲特殊设计的进气道正在反向运作,它无比强大的核心正在高速电解湖水,氢补充进能量循环,而氧气则从喷气口逆向推出,各种意义上说,在有水的地方,机甲的能源便是无穷的。 一件永动引擎。 驾驶舱内的铁驭穿着神经感应服,他的神经元信号在调制后变成了机甲的运动指令,尽管有延迟,但大可忽略不计,铁驭感受着机甲,感同身受机甲正经历的一切,低温、损伤、战斗,这样排山倒海的痛楚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故而,铁驭的意志,胜过钢铁。 诡谲的湖水中,窥探者的踪迹倏忽逝过。机甲瞬间捕捉到了它,生物告警器旋即大作:“警报,湖妖。” 微微闭目的铁驭神色严峻,他柔顺健壮的肌肉块块隆起,他是经过严酷训练的顶尖军人,徒手能战败一支特战小队,他的反应速度是毫无疑问的人类巅峰。 喷气推进中的机甲骤然向左转出九十度,一次呼吸的时间内,铁驭对机甲施加了多达八项指令,频谱分析、次声波寻觅、足部阶段蓄力、子系统ai接管、转向运动、湖妖音波调制、信息素释放、锁定踪迹。 特殊信息素顷刻充斥于周遭水中,透明的湖妖无法继续匿踪,刹那间展露出庞大身形。在莹绿色中扇着“翼”游动的,是一头巨大而灰黑的七鳃鳗型生物。在更高等的生物信息素打击下,它的皮肤一堆堆褶皱下来,然后开始恢复,它无数个鳃喷吐出油膜状的物质,在炫目的幻影里,它光滑而盲目的头颅张开了,数以万计的尖牙密布排列着。 幻影持续的时间仅仅几毫秒而已,而机甲搭载的超算机轻易解算了湖妖的行进路线,机甲的喷气速率立刻攀升,过载喷射,氢在燃烧着,橘红色的加力尾焰烧穿了湖水,使之变作真空,空泡消失了,变作连续的湖水坍缩尾迹,机甲迅速赶超了湖妖,转而迎头拦截! 机甲徒手捏住了湖妖头颅,任凭其分做四瓣裹住机甲头部,细长的湖妖缠绕住机甲,它的蛇躯不过陆地森蚺粗细,但附着的蹼膜却异常坚韧,它紧紧箍住了机甲,开始奋力绞缠。 在水中,湖妖这种返祖变异的巨蟒,力量得到最充分发挥,哪怕它的身躯遭到破坏,但坚韧的蹼膜仍会越收越紧,有一头湖妖在遭到鱼 雷轰击后,绞力压强依然将这艘袖珍潜艇通体绞碎。 湖水的颜色忽然开始变深,荧绿色冻结做了深绿色的冰,湖妖的绞缠突兀终止,-252.87度的液氢即刻冻僵了它缠绕躯干。永动引擎制备的液氢冷却剂一经排出便杀死了湖妖60%的躯干,忍受着同样冰冻痛苦的铁驭一颤机体,震碎了湖妖。 湖妖的其他躯干剩余太少,无法断肢重生,机甲揪着它的剩余蛇躯,一步步地挖出了它的蛇窝,果然,它藏身在水工隧道出口。 机甲打开了鲜明的头灯,闪烁时,周遭无数幻影,绚丽地像北极极光夜,黑暗种便是如此,本体越丑陋,就越能诞出越美丽的表象。但是机械与金属从不以人或兽的意志为改变,只会以手段为改变,所以,并不追求肉体极端强度的人类马上就要赢得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了。 湖水被倒吸进去,无论湖妖多么强悍,照样抵抗不了漩涡吞吸,而机甲牢牢附着在湖底,此时,铁驭得到的加密讯息才被解封。 湖水在高速倒灌,待琴湖中的湖妖被吸走近三分之一后,铁驭才跃入水工隧道之内,他的身边是上百头命运已定的湖妖,但是他并非祭品, 他是一个狱卒。 第24章、冰湖之潮(四) 地下,qs1148.7基站下防护工程弧面,3区01号主隧道 “一队!前进!” “是的长官!” “二队后续!” “从左侧进攻,踩着掩护炮点上,去撕开他们的侧翼!” 枪榴弹掀起的尘屑飚飞满天,疏密错落的弹幕封锁了隧道中任何一处暴露位,本该漆黑的隧道枪火重重,子弹碰撞在隧道四壁坚硬的泥土上,冒出连串火星。这里是花岗岩层,硬度犹胜混凝土,但在重火力覆盖下,不消片刻便支离破碎。 空旷的隧道并无掩蔽点,最前排的突击队员们架着重型防爆盾牌,缓慢朝前推进,这是最笨也有最有效的办法,当逐步压缩完敌对者的活动空间后,它们便是砧板鱼肉。若是一般情况,突击队就会一直稳定推进,以机械犬、战斗机器人以及盾牌,完成这个任务。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没有时间耐心走完这段三公里的路了。 他们要突破。 厚重的水冷护甲包裹着,战斗工兵们排成纵队交替前进,旋转机炮的强大后坐力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击着他们的肩膀与胸膛,暴风式的扫荡火力涤清了路途一切奸邪,少许生命力顽强的杂种躺倒在尸堆里,瞬间咬穿了甲胄,在毒液麻痹神经前,这个倒下的士兵便被战友击毙。 他们都知道,这才是仁慈。 “四防排跟上!” 战斗工兵开辟了通路,另一支轻防护的化学-生物-辐射-核能排踏着脚踝深的血泊前进,他们除了自卫武器外只背负着喷剂箱,手持淋头灌洒着某种未知的淡红色气雾,这条泛着荧光的隧道旋即被剥离出浓稠的半固态物质,那些濒死的敌对生物在接触到气雾的顷刻间,仿佛扎了强心剂一般开始复苏,然后化作一滩惨不忍睹的血水。 辐射与肉搏,突击队遭受了相当的损失,但在规定时间内迅速突进到了隧道尽头。 血珠如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颗一颗饱满坠地,最前方的工兵排长抬头看着这扇圆柱滚门,在迷幻的血红荧绿光芒中,不需要额外的光亮,他依然看清了这扇门的全貌。 排长是一名超期服役的老兵,身在甲子部队,他征战过官方报告里至今处在“未扫清”的地下设施中的大多数,即便是在令复兴军折戟沉沙的凤林大废墟,他也没有像此时一般,发自心底的感到恐惧。 这扇直径有33.3米的滚门正好是龙山大门的二分之一大小,上面附着了某种稠密物质,不是血,也不是隧道壁的尸鬼分泌物,而是一层红色胶质物,一头头被肢解的黑暗种以毫无章则、却又令人忽然明白它就是它的方式拼摆着。苍罴、蜥龙、暗鬼、脓蝶,这些早已灭绝的黑暗种出现在这寂静了几十年的阴霾之地。这些黑暗种的血肉与骨骼在胶质物中悬浮着,展现在战斗工兵们的眼前,他们甚至能看到这些生命力强悍到不可思议的生物还在萌生肉芽试图修复,但刚刚诞出又立刻湮灭。每一头黑暗种与麾下兽群都是复兴军的夙敌,在这里,这这扇门前,它们无处可逃,痛苦哀嚎,所有的暴虐与伟力都封印在了这层好比果冻的物质里。 最后,排长在门前的密码盘旁发现了一串歪歪扭扭的镌刻字迹: “如果这是代价,那我从此刻起,坚信一切必然值得。”落款时间只能看出“2051。” 在黑暗种的尸骸下,一个身穿老式复兴军军服的骷髅,它侧着头,满是灰尘的手掌间,一支用于自杀的手枪。 …… 地下,联盟第071号防护工程“千山”,1区2区过渡处。 “嘿。”沈如松扬拳示意停步,他疑惑地环顾四周,问道:“你有听到什么动静么?” 杨天立刻紧张起来了,眼珠子扫了扫阴暗周围,磨着牙齿道:“没,没吧,挺安静的。” “可能是我听错了。”沈如松单手揉了揉眼。 随着他们继续往千山地下城内部走,沈如松就觉得越疲惫。 沈如松记得士官学校中最后一年里月月有演习,有次红蓝对抗适逢上级检查,他们所部被要求连续一周强行军,每天徒步五十公里外加紧急对抗,这哪里是人能吃得消的?沈如松这批人跑到第四天就全累垮了,后来才发现搞错了,命令是下达给装甲步兵的,他们每天正常走三十公里而已。那次是沈如松记忆以来最疲劳的一次,回去直接睡了一天一夜。 黑暗中沈如松想快也快不了,基本以慢步快走方式为主,在隧道里转悠摸索了很久才抵达了这里。 可能是带伤又带了个蠢货,才这么累吧。沈如松想到。 隧道下行再长,也不会超过十公里,他们走到了尽头,眼前的铁路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两人弓身弯腰,极慢地走上桥面,尽管晃动非常轻微,但沈如松依旧感觉到了,他看着失去了横梁的桥框架,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们俩提心吊胆地走着,摸索着满地的凹坑与长条印记,以及灰白的粉末。 当发现沾了一手类似于辐射灰的尘埃时,沈如松心脏都能从喉咙眼蹦出来了,他急促地呼吸着,然后胡乱地扒出防毒面具戴上,心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直到杨天拽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这只是普通的积灰罢了。 “班长你看。”顺着杨天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桥中央停有几辆破旧卡车,提灯微弱的光芒中映射了几分反光,那是镜子? 沈如松举枪来到卡车旁边,发现这里赫然躺了十几具骷髅,服装已破烂不堪到无法辨识,但锈蚀厉害的枪械证明了他们的身份,定然是早年的复兴军战士无疑。 从遗骸的朝向来看,他们并非面对着一方,而是面对四面八方,而且骸骨散布非常广泛,像是这支车队通过桥梁时遭到了突袭,车上士兵下车围成环形防御圈,之后寡不敌众全体阵亡。 但是怎么下行隧道上这么干净呢?总有人跑到隧道的。这个问题想到的第一时间,沈如松就得出一个汗毛倒竖的答案。 雨。 这里经常下雨。 “湿度计你带了没?测测湿度”沈如松伸手索要到。 “64%”杨天回答道。“而且变热了。”沈如松补充道。 生活在调控温度的龙山,出来服役时又是寒季,沈如松几乎忘了每往地下挖掘100米,温度上升3度的定律,这里温度将近20度,而就在刚才,一场冷雨后,他们两个都快冻僵了。 沈如松想象出了这么一幅景象,一队士兵从桥梁对面穿过,与未知剧烈交战,部分人倒在了隧道、山道上,几天后几月后一场穹顶凝雨把他们的尸骨都冲进了深渊。 不寒而栗。 沈如松自然不会把他的推测告诉杨天,一个人害怕就够了。而且他们也没回头路了。 桥梁一端拉高了,但对于人来说并不是不可越过的,沈如松看着恢复地很快的腰胯伤口,没来由地生出股冒险精神,反正也回不去了,只能继续往下走,说不定能找到人类挖到地心跳出一群老恶魔的遗迹。他如是想到。 “叫你踩我肩膀不要踩我头啊。”沈如松抓着杨天裤管,让他站稳,后者胳膊使劲把自己拉上了桥面,然后两腿勾住栏杆,伸出手把沈如松提了上来。 “准备好探秘历史了吗小老弟。”沈如松觉得自己竟然兴奋了。 这股乐观的情绪感染了杨天,这个小年轻目前还处在班长说什么都对的境地上,但是他还是表示怀疑:“班长,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开心事,变这么精神。” “是吗?”沈如松活动活动了脖子,耸肩道:“我只是觉得,前几天愁云惨雾的,人总的向前看,好比一开始感觉要死了,没死,觉得要饿死渴死了,没死,杀你的人在脑门扣了两下枪都没子弹。” “就挺扯淡的对吧。” 杨天想了想,感觉也没错。 越过铁路桥,二人沿着城区快速路向地下城主体走去。偶尔会看到几辆抛锚在应急车道上的车,无一例外,全是复兴军的骸骨,不过有些是穿防化服,有些穿实验袍。沈如松撕下其中一人的袖章,黑底白字非常清晰。 “甲子。”沈如松念道。 “班长你听过这个部队没?” “不该问的别问,上面的机密,出去了不许嚷嚷。” “喔。” 越往城区走,废车与骸骨便越多,已经到堵塞道路的程度,杨天变得很不安,废话,就算他真的是弱智,也能看出这明显是一场极其紧迫的撤退……溃退,大量怪物涌出,袭击车队。 沈如松举着提灯,直觉告诉他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种跃动感和迫切感在催着他赶紧向前走,简直就像回到家一样。 沈如松一边嘲讽着杨天这玩意果然是刚服役,几把很小也很小,是不是那天钻帐篷,对方要从了结果一看这么根辣条顿觉被侮辱了所以叫人。 被激怒的杨天直接领先了沈如松一个身位,快步带跑。 “傻小孩~”沈如松笑道。 他笑的时候,未见凿空的山壁之上,穹顶的全息景片在微微颤动,而一旁的支撑柱雕像,裂开的缝隙在迅速扩大。在他的前方,超越视野的尽头,莹绿色在闪烁。 第25章、冰湖之潮(五) 地下,地下,联盟第071号防护工程“千山”,2区。 漫步在废弃的防护工程中,在灰暗而静谧的街道上,沈如松稍稍侧过头,看着周遭陌生而熟悉的一切,油然而生一种奇特又情理之中的感觉。 仿佛回到了家。 这并不是心理层面上的“回家”,而是直观的视觉感受。按照朝向来顺序编号的街道,北一街北二街西十一街……间隔18米左右的6米高路灯,恍惚间那些橘黄色的暗色光辉悄然洒下,在大块大块的阴影间隙外,是一栋栋整齐如火柴盒子的复兴楼,在地底遗世却并不独立的桃花源世界里,社会惯性仍在强有力的运作,晨钟一响,蓝灰二色的工装铺满了长街,铁轮自行车或是工厂卡车“叮叮玲玲”“轰轰隆隆”地碾过,分流向劳动力密集的工厂。待暮鼓沉寂,强制断电令整个街区陷入必须沉睡的黑暗,意味旧的一天即将过去。 两臂挽着步枪,沈如松轻轻踢了一脚路牌,灰尘簌簌而下,蓝框白底黑字,他念道:“东六街、旱冰场、人民电影院……” 步枪瞄准镜内具有一定量的镭粉,故而能调到非常简易的夜视功能,多简易呢?大概就是一片绿里显示个红点,告诉前面有人罢了,反正夜里也别指望射准,概略射击就是了。至于辐射?人们并不多在乎这个。沈如松套着瞄镜望向拐口处的旱冰游乐场,在马赛克式的景象里,他能确定“旱冰”两个大字。 翘起的木制地板、原封不动的转转乐,秋千与长椅,老实说,他们两个就像锦屏区里的巡夜军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巡逻,准备抓捕溜去黑市的不法分子。白天,旱冰场与电影院归孩子和放学少年,晚上就归成人,似乎在这座遗弃的地下城里也维持着这个规则。 于是他们两个用枪托砸开了电影院的锁,在对着放映幕布的第一排坐下,当杨天拍拍屁股刚坐下,沈如松突然“嗨”地一下偷袭他的软肋,把杨天吓得一个激灵差点窜上天花板。 “我草班长你做什么?!” 沈如松咧开嘴哈哈大笑。 “逗你玩的。” “太吓人了我滴妈。” 关掉灯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两人坐在观影椅上,气氛很自然变得诡异,沈如松开口道:“草,没想到老子当兵以来第一次和人单独看电影竟然是和你小子。” “还是在这种地方。” 杨天坐没坐像,半身没骨头似的赖了下去,懒洋洋道:“那班长你没当兵前有这样做过么?” “怎么你小子这么喜欢打探老子从前的事,不如你先说?” 杨天手抱着后脑勺,也不嫌地上凉,摆着一副认真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在看《烽火儿女》,他的眼里倒映着彩色影像,说道:“说就说呗。” “我爸是厂区的反怠工委员,我妈是皮靴厂的采购员,所以喽,电影票和乐园票我从来没缺过。分配考试我爸……啊,我爸给我找了个关老师补习,混了个附中,我反正服完兵役就回我妈厂子顶班,大学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考得上?所以我从读高中那天起就玩去了,每天不是在乐园公园和人溜冰骑车,就是和女同学在电影院玩,这几十年的公开电影我看了个遍,我记得在看《童子军战士》的时候,我带的一个妞,叫什么我忘了,趴我旁边问:‘天哥啊,你兜里还有票子没’。我说有,然后她又说给她多少张就……” “行了行了。”枪搁在膝上,沈如松打断了杨天逐渐兴奋的话头。 “我尼玛开始好奇你这种人为什么会报战斗兵。”沈如松抚摸着枪托凉滑的直纹面,这是楸木质地,他目光空洞地盯着一团灰暗看着,前方是白幕布,但是他当然看不见。 “不过我倒是不奇怪你为什么要跑过来……” “救班长你。”杨天强调到。 沈如松瞥了他一眼,懒得更正他的说法。 “你就救那就是救吧,你高兴就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会儿,沈如松觉得休息地够久了,他正要起身,但他隐约听到了脚步声。 沈如松站起的动作旋即变成了弯腰前进,他持枪贴到了二楼窗户边,枪口朝上,他露出半个脑袋,观察着街道。 “怎么了班长?”杨天爬过来贴住墙面问道。 沈如松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他戴上了夜视仪,前不久他才在杨天的背包夹层翻出了手摇万能充电机。摇了半夜才给夜视仪充上了20%的电,所以一般情况他根本舍不得戴。 二三百米外是环形岛,但视野里并未出现红色图像,沈如松架起枪,仔细审视着。 环形岛便是那个环形岛,空余泥土的花坛,黑黢黢的路面,浅薄的霾雾,他什么也发现,但脚步声变得更响了,连杨天这个夯货都听出不对劲了,但一样的,他也什么都没发现。 不安感强烈得令人心悸,沈如松很清晰地听到声音就是从街道尽头传来的,但夜视仪毫无异象,他把放大倍率开到了4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冷静。 他看到了一群下班的工人。 沈如松立刻揉了揉眼,拉下夜视仪再看,没错,是一群下班的工人。他们绕过了环形岛,蓝灰色的工装甚至标有个人工牌,握着脏兮兮的白手套,橘黄色的安全盔还在反光,吉普车按响喇叭穿过斑马线,而几名穿校服的孩子在飞快地跑来,她们的马尾辫扎着红蝴蝶结,飘着荡着,其中一人抬头望来。 是,是,穗子吗? “穗子!”沈如松情不自禁喊道。“哥哥在这儿!” 马路边的沈眉虎迷惑着转身看去,她长长的马尾辫晃了个弯弯的弧,见是长兄休假回来,她开心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抱着书本,与身边的同学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她大声喊道:“哥哥!” 这声音,就像是另一个沈如松在说话。 强烈的耳鸣和晕眩瞬间涌入了沈如松的脑海,他痛苦地捂着脑袋砸向墙壁,顿时鲜血直流,但是他清醒了过来。 这里是千山,不是龙山,这里都没有! 沈如松一脚踢翻了裤子都解开了正一脸享受的杨天,吼道:“走!走!” 他甩下夜视仪,他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了,冷血动物体温基本与环境温度一致,他带的是红外线热成像仪,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是他妈的畸形种! 沈如松立刻往枪榴弹发射器填装了一枚伪装信息素弹,朝着环形岛射出,“嘭”地一声轻响,油黄色的气雾升起,当即就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哥哥”“哥哥”声,还有无数双蹼爪踏地的拍子声! 为什么又冲到畸形种窝里去了? 拟声类畸形种普遍战斗力不算太强,沈如松知道他们并非全无逃生机会,他本想就地隐藏等待畸形种过去,但他的算盘落空了,声音越来越近,已经是破风声了! “照明弹照明弹!”沈如松吼道。 杨天没来得及系裤子便扔出了一枚手雷,借着爆炸火光,纵然炸死了一群畸形种,但也指明了他们的位置,两头通体呈半透明红色的犬型生物后肢发力,猛然扑杀! 沈如松毫不犹豫扣下扳机,一串扫射直接在半空中点爆了一头畸形种的脑袋,但另一头撞破了窗户,叼起他就往墙上撞! 情急间沈如松揪住畸形种脖颈上根根竖起的直刺,在被撞个对穿前,臂膊发力晃了个圈,叫畸形种半个头颅都扎进水泥墙里! 沈如松落地打了个滚,举枪射击,就像打破了一个热水袋般,血液成股飚飞,畸形种吃痛间竟然极快地拔出了头颅,张嘴咆哮!口中数根剑齿森白尖锐! 但沈如松才不给它进攻的机会,下一枚枪榴弹装的是实打实的榴弹,35毫米榴弹射入了畸形种喉咙里,炸得它肠穿肚烂的同时,也把沈如松炸得仰面倒地。 沈如松眼前一黑,竟是昏厥了几秒,醒来的第一时间他便喊道:“杨天!” 沈如松撑着枪踉跄爬起,抓住杨天的武装带便把他往楼梯口拖,拖不过两秒,两三头畸形种在顺着楼梯推推搡搡地向上,这会儿这群畜牲还在叫着瘆人的“哥哥”“哥哥”! “去你 妈的哥哥!”沈如松骂道,第三发枪榴弹打出,当即把这群恶心玩意儿炸成血沫,他下意识地往马甲去摸榴弹,然后摸了个空。 打光了!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沈如松守在楼梯口,凶猛的火力击翻了一头又一头畸形种,反应过来的杨天端着手枪,努力控着手不发抖,胡乱地开火。 很快,最后的三个弹匣打空了,沈如松朝杨天吼着要弹药,但后者自然什么也递不过来了,沈如松只得拔出藏在靴筒里的配枪,一手握着工兵铲,一手持枪,待畸形种冲来,一枪打中头颅,再一铲子削开! 即便是这样,他们的弹药用不了太久也会耗尽,在兴奋与疲惫后,沈如松恢复了从前的格外冷静,在战斗的间隙,他检查过最后一支手枪弹匣,15发。 留两发吧。他想到。 “来啊你们这群杂种!”沈如松挺身站起,锤着胸膛吼道。 “你们哥哥就在这里!来啊杂种!” 第26章、暴雨、街道、染血臂章(一) “你们哥哥就在这里!来啊杂种!” 沈如松吼道,背靠摇摇欲坠的护栏,他奋然起身,右手举枪扬起,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时,他张着嘴,抽多了劣质香烟而微微泛黄的门牙暴露在空气里,他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手枪的铁质瞄具对准了畸形种的脑门,半透明的皮肤下血管蠕动,皮膜骨骼清晰可见,甚至倒映出了枪口 爆出的火焰! “砰~~~!”子弹打入,黑血横飞,碎骨飚尘,畸形种裂开的血盆大口,密如老树根须的牙齿还在逼近,沈如松吼叫的最后一个音节犹未逝去,他的左手肱二头肌绷紧如铁,攥紧了工兵铲握把,凶狠地往袭来的畸形种挥去。 “噗”的一下脆响,临战前特意将边缘磨得锋利如刀,工兵铲直接削去了畸形种半个脑壳,黑血与白浆溅了沈如松半身,在辐射计狂响的“嘀嘀”轰鸣声里,沈如松挪步躲开倒下的尸身,继而连扣扳机,打翻了从缝隙里钻出下一头恶兽。 他揪住垂死的畸形种颈后尖刺,像拖一头待宰的猪一般用力地拖到脚边,钉有钢掌的长靴跺碎了它,沈如松刚要提步要救援被扑倒的杨天,斜刺里又冒出个畸形种,头压低冲出,长刺“轰”地一下扎中了沈如松! 沈如松脑袋猛地嗡响,刹那间他感到力气飞逝,整个人跟漏水的破水袋一样被顶到墙角,他仍吼叫着,血冲脑门下他根本不管剩几颗子弹,摁在畸形钟下颚就是连扣到空仓挂机为止,他挥动着工兵铲,像削羊肉般一层又一层削开它的皮肉,但被激起凶性的畸形种就是死顶着他绝不松动。 正当沈如松坚持不住手要垂下时,一声脆响,畸形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杨天掀开畸形种尸体,拉出被压住的沈如松,满面带血的混小子终于靠谱了一回,但是他没来得及做多余动作,后方袭来的畸形种迫使他返身交战。 躺在血泊里的沈如松趁着自己还有一丝力气,胡乱摸索着身上马甲,手指颤巍地夹出急救小包里的军用镇痛针,咬开针套时,针头划伤了他的牙龈,沈如松连空气都没推出便将镇痛针扎到了大腿。 痉挛的肌肉得以平滑,沈如松捂着侧腰扶墙站起,即使打了镇痛针,腰胆一个莫大的窟窿是钻心剜骨的痛,鲜血如泉涌出。 但很快沈如松就不觉得痛楚了,强烈的肾上腺素分泌,令他忘记了快速失血的事实,他拔出匕首,大吼着双持着冷兵器杀入了战圈。 沈如松踢开了咬住杨天衣服的畸形种,靴子踩穿了它的肚皮,深入到它的肝胆肺,沈如松弯腰握着匕首扎进畸形种眼窝,猛地一拧一掰一扯,带着神经的眼球蓬出一团血雾,串在他的刀刃上又捅进另一头畸形种的后颈。 越来越多的畸形种冲了上来,占据满了电影院二楼,在这间并不大的放映厅里,人与兽厮打滚动,将几十年前的长椅砸做粉碎,灰白的幕布不时溅上黑血红血。 沈如松奋力抓起一头畸形种掷开,后者碰翻了幕布的轴,幕布整个掉了下来,浸在血液里开始加快腐烂进程,在这片寂静已久的地下城里,嘶喊、咆哮、枪声、踏步来回交叠,而更远处,沉没永恒的黑暗中一成不变。 沈如松手肘压住握把,杠杆一翻,生生挖出了一大块血肉,他蹬开了挡路的一头,额发甩动间血珠连连,他不能回头,喊道:“下楼!下楼!” 绝境时纵然是个菜鸟也会爆发出惊人的斗志,杨天到底是经历了新兵训练的战斗兵,底子是在的,他干翻了数头皮薄馅大的畸形种,硬是逆推着冲出了放映厅,与沈如松一起从二楼跳下。 两人摔在街道上,这是石板路面,震得他俩骨头都轻了二两,沈如松呕出了口血,杨天急忙扶起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 至于冲向那儿?他们二人毫无答案。 …… 地下,联盟第071号防护工程“千山”,2区西十一街。 “加快前进!”队长扬臂喊道。 甲子部队脱掉了累赘的防护服,在经历主隧道严酷的辐射战斗后,他们暂时不会遇到更强悍的生物了,但至于最后那段路,老实说,是何等级别的防护服都意义不大。 手持无壳弹步枪的士兵们在快速推进,没有弹壳抛出,只有火药燃气在令枪机飞快复位,魁梧的战斗工兵背着弹箱,挎着通用机枪开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千喉兽简直如割草般倒下。 甲子部队并非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包围,千喉兽是一种危害性可强可弱的群居性冷血畸形种,它们的本体不算多么强大,站立时身高2.2米,体重约在200千克左右,但个体间体重差异很大,既有500千克以上的巨型种,也有瘦如幼犬的成年型。它的头部形状修长,充满尖牙的嘴,从脖颈到尾部长有规律分布的长刺,可达16厘米以上,不过千喉兽缺乏韧皮和坚硬骨骼保护,一名全副武装的步兵持冷兵器都足以对抗多头千喉兽。 但是这种搏斗系数比更低级的变异兽的生物依然列入了畸形种名录中。它能拟声,但凡人类开口,它就能完美模拟出相同声音,更致命的是,千喉兽能分泌出带有强烈致幻性的物质,并随空气传播,血液性质也是如此,此种代号为“amn-c227”的物质无法被任何防毒面具过滤,人一旦吸入气体,将经历时长1分钟到48小时不等的幻觉。一头千喉兽就能制造出令上百人眩晕的气雾团,故而大部队清剿只会徒增伤亡。 甲子部队穿梭在油黄色的气雾中,但他们完好无损,脚步坚定地推进,不需多言,他们是联盟最精英的特殊部队之一,“甲子”部队受训于昌都地下城旧区,在堆积核废料的禁区猎杀尸鬼做为结业考试,他们血液里都比常人具有更高的辐射性,他们为了崇高的理念甘愿放弃繁衍后代的权利,正如袖标那简单的“甲子”二字。 甲子百年,刀山火海! 部队紧紧拱卫着其中的实验员队伍,这队穿着与士兵别无二致的人没有任何辨识标志,但手腕与辐射手提箱铐住,而甲子部队的任务即是护送实验员们抵达千山地下城的最深处。 “还需要多久?”一个鬓发夹有银丝的实验员发问道。 战斗看似激烈,其实非常稳妥,队长转头回道:“20分钟!谭将军!” 被称呼为“谭将军”的实验员戴着新型聚酯防毒面具,他半张脸都有严重的烧蚀疤痕。 “在倒计时结束前,必须赶到,否则我们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明白将军!” 部队再次加速,人人小跑,二人战斗小组开始留驻,他们奉命坚守在交通要点,像是一个个水坝分流千喉兽的冲击,留下的每个人都清楚撤出机会不高,但他们服役时、选择甲子部队时,就明白,迟早会有一天为国献身。 现在是时候了。 若是此时能升起无人机,俯瞰2区全局,不难发现这是呈“凸”字型分布的城区,而凸出的那一点实际上是通向下一区的过渡桥,最快的路径自然是直接横穿。 筑巢于此的千喉兽群已是完全惊动,层层包裹过来,前方开路的甲子士兵忽然喊道:“队长!前方有人!” “射杀!”队长毫不犹豫道。 千山地下城乃是禁区,即便是军长的作战地图上也不会出现这个地方,它的具体存在只有少数几个相应机关以及寥寥还活着的老工程兵知道,这里不该出现除行动部队外的任何活人。 数十支枪,轻重火力当即覆盖了街道,千喉兽被成片打死,甲子部队的军靴齐步踏进,像碾蟑螂般踏过血成寸厚的石板地,但几轮火力扫荡后,前方的不明人物竟然继续站起,呼喊着“友军!友军!” 射杀同僚的事不应由下属去做,队长抬起了枪口,扣下扳机时却被谭将军压下。 “带走这两人。” “遵命,将军。” 部队当即分人带回这两个不明人物。 这两人显然是逃到街道上的沈如松与杨天,带进了阵容里,失血过多兼伤口撕裂的沈如松已处于半昏迷状态,杨天算是意识清醒,但也同样受创多处,出气多进气少了。 “将军,这两人是延齐守备团的工兵,应该是失踪的那两个。”队长检查过沈如松的臂章,报告道。 “救活他。”将军瞥了眼被人扛在肩上的沈如松,脸庞犹如剥离的壁画般,既具有时代的沧桑又带有自身的狰狞。“能穿过盘踞在调度盘处的蝠龙,他们活着比死着更有价值。” “再者,没有他们的所属部队,我们还未必能赶在小白龙之前抵达‘砂’地。” 谭将军抬头看向半暗不亮的地下城穹顶,在这片积木般的废弃城市里,本该有欢声笑语或是汗水滴灌,成为核战争后人类又一处宝贵的蔽身之处,斗转星移,它成了兽巢贼窝。 不过,它的究极使命,从未变过, 第27章、暴雨、街道、染血臂章(二) “左翼,左翼!注意包抄!注意包抄!” “集中火力!打散!它们在重新聚集!” “一班!越过街垒,向右旋转,防御支点!” 嘈杂的枪声和无穷的震颤战栗,脑袋扬起间,沈如松迷迷糊糊看见了透明赤红色的畸形种在前冲、死亡、扫开,头颅落下间,他看见嘶喊的人们与黑白色的臂章。 温热的鲜血从他额间淌落,点点滴滴掉进石板地的缝隙间,与雨水、血水、汗水一道汇杂,流向地下城的蓄水池,也许某一天,这座饱经沧桑的地下城重启时,这股难得的水汽会重新升上穹顶,变为一场豪雨,浇下。 像是同时置身在火炉与冰窖里,沈如松无论如何努力也睁不开眼睛,烧灼剧痛和极寒冰冻反而是异曲同工的,据说人掉进冰水固液态中再救起,获救者都声称仿佛掉进的是炼狱黑火。 但是痛楚是真实的。 “能救活么?”扫了眼被医护兵扛着的沈如松,谭将军问了一句。 医护兵并未以稳妥的战地携带伤兵姿势带着沈如松,不是一手抓裤腿一手箍脖子,全身扛肩的姿势,而是跟扛麻包一样架在半边肩上,这样医护兵便能腾出另一只手拽着另一个昏迷者也就是杨天的后衣领来拖行。 “下腹部穿刺伤、髋骨骨折、肋骨骨折可能伤及脏器、中弹多处兼失血过多。”战况危急时,医护兵甚至要临时松开杨天的衣领,改而向周围喷洒洁净气雾,否则千喉兽的“amn-c227”物质渗透过来,哪怕经过强化训练的甲子部队也很难快速自幻觉中苏醒。 “施打了特殊凝血针和封闭针,伤口灼烧处理,如果在40分钟内得到输血,他还有救。”医护兵望向后方的街垒,不少只是负轻伤但行动不便的甲子士兵都选择原地坚守了,像沈如松这样的重伤员,按照甲子的作战手册,早该放弃了。 这与绝不放弃的原则并不冲突,在这里,所有人的生命都以秒计算,即便是将军,也和列兵并肩战斗,谁的生命都不会更高贵。 “交给我。”谭将军从医护兵那儿接过重伤昏迷的沈如松,这个瘦削的老人扛起体重一百六七十斤的壮小伙子,死沉死沉地毫无借力,将军另一手还与实验箱铐住。 队伍的速度不会丝毫变慢,数小时的连续战斗令队伍减员近半,他们已遥遥望见了过渡桥,“砂”区近在咫尺。 将军的皮靴踏过寸厚积血的街道,汗滴在聚酯面具后凝聚,顺着曲面流下,焦灼沉重的呼吸声在昭示着他在承受,在煎熬。 队伍艰难穿过了千喉兽筑巢的街区,大部队越过过渡桥后,留下工兵作业,不炸断这座桥,届时砂区骤然衰减的信号会导致所有的畸形种不顾一切涌入,桥面升高也无济于事,必须彻底炸断。 几名工兵开凿钻孔安放炸药,他们为了穿过辐射超强的主隧道,除了少量放在防辐射军械箱的精密仪器外,他们没有携带其余的现代电子设备。 电钻凿开柏油路,放进炸药再拉出导线,连接到线轴再拉远,这与几百年前的矿工作业是一样的。 千喉兽群猬集在桥头之前,这一段深渊确实是它们的天堑,以桥面为限,它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坐看着工兵从容作业并炸桥。 …… 地下,联盟第071号防护工程“千山”,6区主蓄水库 一座人口容积超过百万的大型地下城,其构造便完全脱离了普通意义上的城市。地上城市总体可以看做是二维平面,就像是一座长在平地上、根须并不茂密的森林。但地下城更像是一个镂空的水晶球,各层各面处在不同高度,以隔断面做分割,又以升降井为联系,毕竟地下城市的面积和资源永远是有限的,而非地上城可以无限扩张。 故而,生活生产废水都必须得到回收再净化,因为宝贵的暗河不容许任何程度的污染。较低污染度的生活废水在过滤净化重回大循环,而浓烈的生产废水将在分离出重金属元素后进行蒸发,通过排气管道释放到地表。所以,两种废水自然有不同的储蓄库。 高浓度的琴湖湖水在急速倒灌,裹挟其中的“山文甲”式主战机甲却进入了低功耗状态,抱剑于胸,犹如古代甲士临战前倚着长戈在小憩。它所有的散热甲片和进气道都呈封闭状态,廓灯、头灯黯淡,而驾驶舱中的铁驭虽然在遭受可怖的失重坠落感,但相比于其他,这已经是一种享受了。 与之一道倒灌的湖妖尽皆蜷成了一团麻花,越靠近终点一分,这群黑暗种便越惊惶地像个小水蛇,虽然它们的前身确实是水蛇。它们丧失了挣扎的勇气,某些尚余意识的居然把身旁的机甲当做了救命稻草,紧紧裹缠着机甲,看上去好像是制伏了机甲,但是铁驭知道,这种力道比起在琴湖底单独灭杀的那头湖妖的绞力天差地别,好歹那一头是自家地盘上自信出击的。 进入最终冲刺,预设高度马上到来,铁驭从假寐中醒来,在毫秒的尺度内,他全身639块骨骼肌、206根骨头刹那间运转,他的肌肉爆发力顺着神经舱膜无限放大至机甲的神经系统。 睡龙睁目,引擎过载! 功率骤然攀升的永动引擎喷射出1200摄氏度的金橘色焰流,动力之强,犹胜刚入湖底时的橘红色! 机甲一个舒展动作便将数条湖妖身躯扯断,这仅是铁驭的小小热身罢了,机甲在狭窄的水工隧道内开始施展格斗术,调校了每一个节点,所有的喷发口与过载状态在依次进行,很快,机甲进入了最佳状态。 廓灯打开,头灯赤红! “高度,负1483米。”高度报警。 始终沉默不语的铁驭怒喝一声,放之于机甲即是永动引擎爆发冗余能量,威能之大,层次爆发的冲击波以环状传递,有节律有节拍地释放。 隧道之下,奇异的声波开始反馈,强大的次声波震碎了湖妖的耳膜,较弱的个体甚至陷入休克状态。 这是对狱卒的回应! 机甲的超频雷达并没有解析出声波主体,不可能!这是联盟不计代价研发的机甲主动雷达,倘若说机甲是天海世界军工业至高的璀璨王冠,那么超频雷达就是王冠最夺目的明珠,甚至能分辨出静物的细微区别,岩石就是岩石,混凝土就是混凝土! 机甲的手腕处的辅助动力启用,焰流烧穿了湖水,而机甲,猛然握剑,锰钢大剑扬起,毫无凝滞地刺入隧道面,划一张宣纸般裁开,机甲倒握剑柄,俨然是在借隧道做动力抑制。 好比空挡油门,为的就是得到最强的加速度! 寂静漆黑的水,沸腾、蒸发;高亮、焰芒;机甲的赤红双目滴血,他是一个狱卒,向囚禁三十载的囚徒们,做最后的死刑宣判! …… 地下,联盟第071号防护工程“千山”,5区 离开2区,脱离了千喉兽群,甲子部队得到了珍贵的一线喘息机会,尽管他们要弥补耽搁的几分钟而快跑起来,但精神的些微放松仍是必要的。 千山地下城的分区设置是典型的早期地下城设计,不同水平面,依靠过渡桥连接。这是基于地下洞窟构型的妥协,现在,所有人的脚下不再是平整过的石板面,越深入,就越是崎岖不平,地面溜滑无比,好比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 辐射计数重新拔高,穿戴好防护服,不该出现的石英乳石和连绵石柱在挥散着迷眩的彩光,与空气的荧绿星子交错,含碳酸钙的水溶液在四处横流,石幔弯曲的流纹中镶嵌着祖母绿,嶙峋而优雅的喀斯特奇观就这么出现联盟的东北地带。 甲子部队们依旧在深入,寒气黏结到了他们的长靴,顺着尾椎骨上流,在这里,主隧道门那可怖的切面竟是随处可见。血肉骨骼、犄角皮肤、尖爪断牙,兽群仿佛被二维化了,化作一副副怖美浩大的画卷,平摊着的壁画,兽型黑影偶然一闪而逝,叫士兵们紧张不已,最后发现,这只是烙印,就像……就像是在核弹爆心处,被瞬间定格的影子。 短短几分钟,一些受了轻伤的士兵便无法忍耐,他们呕吐在自己的防毒面具里,最剧烈的一个呕完了食物残渣后开始吐血,打开面具的瞬间,极光般绚丽的辐射飘带烧蚀了他的脸庞,这个生命走到终点的士兵颓坐下去,他的衣物、枪支、一切都开始塌陷,消化进了石幔里。 通讯器彻底失灵了,从此刻起,任何电子设备都变成了废铁,最严酷的路途到来了,宛如穿梭在核反应堆的堆芯冷却水里,一千西弗?一万西弗?数值失去了意义,离开特制的防化服,潮水般的a、β及γ射线会淹没人体的每一个细胞,不会有变异,不会有奇迹,只是死亡。 防护服里的沈如松仍昏迷着,他的功能腕表黑屏了,但另一重机械表还在旋转,时针、分针、秒针在三重运动,交汇、分离。 表的时间越过了9点16分02秒,而今时今日,已是2083年。 第28章、暴雨、街道、染血臂章(三) 北纬41°,鹤山,琴湖。 四月,谷雨节气,此刻,暴雪! 上百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刺透纷扬雪幕,尽皆驱逐这片绝地中任何意义的黑暗。身着重型气密防化服的士兵们牵着混血军犬巡逻于湖岸。夜空之上,数架武直逆卷丛云飞过,机翼下挂有4枚“斩鲛”式猎兽导弹与两具32联装火箭巢,机首搭载一门23mm链式机炮,叠在一起,这就是能把神灵从天国宝座轰下来的伟力! “山文甲”撕开的湖面裂隙早已冻结成片,然而急降的水位和莹绿的湖泥在昭示着宁静后的暴动,是的,步兵们正穿梭往来湖面,执行既定计划。 极光飘带浮现于湖畔之上,绚丽难言,气温紧随骤降,仿佛北极圈南移到此处,但一湖之隔,处在外围的士兵们是春季应有的外套长裤三件套,而非内围的御寒七件套。 涉高浓度辐射湖水而行的士兵们身着“玄龟”式重型外骨骼,全封闭装甲和强大出力令他们成为了真正的“铁人”,油潭状的稠泥无法阻滞他们迅速移动。 士兵们井然有序地作业,一队人突击前进,借着武直的弹幕掩护,冲破了湖妖造成的海市蜃楼。贴近到湖妖侧后,另一队工兵持高压水管喷射出淡粉色水柱,浇在湖妖身上便像是一盆滚油灼过。 虽然湖妖惨嚎连连,与淡粉色水柱接触的肢体冒出缕缕青烟,奇怪的是皮肤仍完好无损。 士兵对湖妖的高频嘶嚎无动于衷,待湖妖挣扎到筋疲力竭,工兵们便真正开始放手施为,一部分人对湖妖进行液氮速冻,往呼吸孔注射凝血剂和镇静剂,这样会降低住湖妖极其旺盛的新陈代谢,从而抑制住湖妖的躯干脏器分泌幻觉物质。 这头可怖且细长无比的七鳃鳗状生物逐渐丧失了生命体征,但越是这样,就越有可能是假死前的掩藏,“小白龙”执行了无数次剿灭行动,血与火,钢铁与皮肉,教训就是: 决不动摇,决不松懈,我们是,白龙! 一架武直悬停在湖妖上方,监视着这头怪物,胆敢有异动,复兴军宁愿放这头成年湖妖不要,也不容许这头卑贱的畜牲再兴风作浪,这里是联盟的国土!不是黑暗种恣意的猎场! 嵌有铅皮的工程吊机在外骨骼士兵的指引下,将锐利的倒钩扎进了湖妖皮下,然后十几名士兵推着湖妖的身躯开始旋转,跟卷麻绳一样卷成了一团,最后整个装进织网里。 于是,这头能和主战机甲一战,水下情况还能造成点麻烦的黑暗种生物,就这么跟新年待宰猪猡一样装进了集装箱。 双旋翼直升机飞走一架,天际间足有一个中队的机群,其下都悬有一头成年湖妖,渗透出的些许气味,便叫地上的畸形种红鬃腐狼吓得屁滚尿流,恨不得钻进老鼠窝里,躲开这群定期狩猎的“至高种”。 人类,或许并不一定永远都是最强悍的生物,但,永远都是最高傲的生物。 所有族群,都是人类的猎物。 琴湖面积颇大,即便是盘旋中的武直也难以一时纵览,但仅是一角,便能望见数以千计的军士们,抓捕湖妖这样的高危工作显然由内圈的“小白龙”来完成,而围绕湖畔进行桩基施工、铺设管线的部队也绝非泛泛之辈。 除少数具有鲜明的黑白字样臂章的“甲子”部队后备兵外,大量戴有白底金缎、绣有鲜红“2”数字的轻装士兵才占据了人员的大多数。 这些士兵的袖标不难辨认,首都军区第2师,与第1、第3师一道拱卫首都龙山,是名副其实的天海御林军,没有最高统帅部的调令,没人能指派这三个师的一兵一卒一甲。 在甲子部队的引导下,第2师的士兵们把电缆铺遍了湖畔,电缆外包有抗干扰陶瓷护套,待电网铺设完毕,运输机空投下新的集装箱。 暴雪毫无停歇的迹象,倒春寒使得气温骤降到零下,随机空降还有技师,这些人在电网的各个节点架设起了类似小型信号塔的装置,略有不同的是,其顶端安置了一个喇叭状圆盘,三个节点塔延伸出一个固定发射台,此刻盖有帆布,但阴影处,隐隐能辨认出一个反冲式三腔室制退器。 这种器材,只出现于口径超过128毫米的主炮上,然而现代主战坦克基本不使用比较落伍的炮口制退器,自行火炮则使用单室制退器,即便是普遍加装制退器的野战加榴炮,也不会用三腔室这种以受力繁复、炮口扬尘巨大来换取最大化减轻后坐力的制退器。 灰雪簌簌,洒落在守卫在发射台边的士兵肩上,把他们化成了一尊灰白的雕塑。 营地里,在望远镜中默然注视一切的指挥官,点了一支烟,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他翻开怀表表壳,时间在“滴答滴答”地流逝。 军靴踏过烂泥,未燃尽的烟头按熄在钛合金装甲上,机甲的涂层倒影扭曲了所有人,它微微低头,仿佛在闭目养神。 …… 地下,联盟第071号防护工程“千山”,5区。 迷宫式的石幔溶洞花费了“甲子”部队近20分钟,负伤者几乎都被放弃了,融解消失于醉人梦幻的喀斯特地形里。 辐射计数表终于开始回退,硬质地面重新回到脚下,无论是谁尽皆长呼了一口气。 而装在医疗袋里的沈如松倒算是最轻松的那个了,气息微弱但是平稳。在地下城生活了二十年,光照不足的苍白脸庞,上地表服役几个月晒成了健康的麦色,这下却是惨白地惊人。 速效凝血针固然抑制了沈如松继续出血,不过先前他已丧失了太多,心脏跳动的速度仍在减缓,半休克状态随时会加深为休克,在这种情形下,没人能够施以援手。 越过辐射猛烈能杀死畸形种的溶洞,最后幸存的“甲子”部队终于赶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他们的脚步忽然不由得变慢了,疲惫有之、兴奋有之、震撼有之、狂热有之。 “瞑目啊,乔老!我替您……看到了。”谭将军放下肩上的沈如松,伸开双臂,颤抖着步伐向前。他揭开了聚酯面具,宁静而甜蜜的熏风拂到他密布老人斑的脸上。他解开了防护服,残余的辐射在榨取他的生命,但将军毫不在意。 肃重的原野灰色将官服,勋略与绶带昭示着将军的一生,故显宽大的下裤腿,猩红的裤线没进了长靴中。这是每一个复兴军将官的标准装束,也会是他们戎马一生的葬仪服。 在毫无生气的防化装里,将军瘦削的身躯迎着辉映着的光芒,踏上石阶,就像衰朽的老人卧床病死前,看到了梦里的铁马冰河,终究化作了甲骑刀兵,旌旗猎猎,往复中原! 在谭将军身后,编制完好的实验员们已开始工作,少数人收集测定“砂”区的土壤成分,尽可能地获取这里的生物特征。 寻到最早的建设遗址后,多数的实验员进入其中,抢救传输这三十年来的监控数据,在深藏岩壁后的监控站里,他们成为了最后一批,真实窥见千山工程全貌一角的人。 这里几乎没有辐射,所有指标正常,甚至宜居。这儿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石柱嶙峋精巧,勾勒出一个隐隐的蛇形图案,夜明石、空长石挥洒着真实而又朦胧的淡光,将螺纹拱起的石笋台照映地美若仙境。 即便是溶洞的岩壁也绝非粗糙崎岖的花岗岩,像是柔顺的黑绸缎,点缀着白珍珠,恍如星辰,地下的星辰。 直到有人割下夜空的一角! 实验员以金刚石材质的油锯切割着岩壁,黑金色的汁液溅射出来,落在盾牌阵上腐蚀出触目惊心的窟窿眼。 这块属于未知生物的皮蜕收进了冷藏箱内,随后,开始绞吸这覆盖了整个岩壁的皮蜕中的髓血,所需时间并不要太长,大约12分钟,但这里的海拔是负!地下数百米!留给他们撤出的时间又有多少! 沿着螺纹石阶向上攀登,辉光照耀着着将军的银丝灰发,军靴下的钢掌踏着温润的石阶,丝丝震动。他一步一步走地缓慢且坚定,刹那间,三十年的煎熬与挣扎都随风飘逝了,在短暂而又漫长的20分钟里,他抬头看过这座囚禁着鼍妖的辉煌囚室,作为无神论者,他从不相信神话传说,他只是想起为复兴,前赴后继的前辈先烈。 在石笋台的最高点,他抚摸着表面冰凉,有着裂釉纹路的石蛋,冷血动物都以蛋生繁衍后代。一个结晶罢了,一个花费了三十年,用一座地下城才结出的希望。 石蛋收进了液氮罐中,他不是驯兽师,也没有兴趣驯养一个黑暗种,既然完成计划要用到这枚蛋,那就来吧。为了复兴,一切手段都值得使用,都值得原谅。 石蛋脱离开石笋台的瞬间,将军脚底下的震动愈发强烈,他目光沉沉,听着岩壁外的湍流声。 漆黑的天幕在震颤,星子坠下,繁星坠落,银河倒悬,强风陡然扬起了将军的发丝。 臂章是金红的麦穗徽,将军蔑然道:“来啊,这次,我带了一支军队!” 第29章、雾气(一) “这次,我带了一支军队!” 将军一言,掷地有声! 金红的麦穗徽下,是百万复兴军战士阅兵于龙山紫宫前的铿锵步伐,他们的军靴从三千年前的天海第一帝国时,在始皇的大纛之下,旌旗之前,猎猎席卷天海世界。从天海神军到联盟国防军,到现代复兴军,每一位将军,都熔炼于血与火之中,他们的意志,胜过钢铁,军旗的指向,就是他们的意志所在! “来吧!孽畜!军队,就在这里!” 一声惊雷,天穹炸碎,漆黑夜空浑然爆裂,亿兆吨湖水骤然一泻千里,轰然冲击于溶洞石幔上,烈风高卷,直把将军的鬓发向后掠去,宝石飞溅乍如繁星点点,在石笋台前,一道声势煊赫的灰色瀑布倒悬于空,水汽漫漫,阴霾般的沉重气息伴随着洪波翻涌,拍击堤面。 浪头直上,灰水汤汤,顷刻间,在地下千米处,一条大河恢弘横亘,势如喷薄,势如奔雷! 奔流轰鸣响彻每个生灵的耳畔间,下一刻,刀剑交错、金铁敲铸的凶暴巨声几乎要炸碎人的耳膜,超越人承受范围的狂躁啸鸣声穿透灰水,在宏伟的溶洞间来回震颤回响,仿佛是在说,卑微彼辈,竟敢入吾之殿宇? 彪悍声浪仅是让谭将军稍稍晃动而已,在这具瘦削衰老的躯体里,充满着不减冠岁之年的英伟气魄,他依旧蔑然瞥视着灰水中光暗交叠的掠影,只鳞片爪间溢出的荒疏气息在压迫着人的膝盖,但在场众人,所有的复兴军战士们,脊梁骨个个坚实。不错,是有人畏惧,是有人害怕,但没有人,退缩。 将军提起浸在液氮里的石蛋实验箱,扬首向灰水里的鼍妖抛去一个鄙薄的眼神,随手转身离开,拾级而下,毫不在意身后的强大存在具有多暴虐的力量。 果然,灰水鼍妖愈发躁狂地咆哮起来,从溶洞顶端宣泄下的湖水被声浪所摄,竟是要逆推出去,这种连高浓度辐射的湖水溅射到人体上,绝无幸理。 但,正如将军所说。 他带了一支军队来。 金橘色的光芒闪出,在万分之一个眨眼间,即从针尖大小扩大到日冕之宏伟,“山文甲”中的永动引擎早已将功率攀升到过载,喷射尾焰的温度之高,途径的灰水尽数蒸发为水雾。 将军转身的片刻之间,山峦般坚实的机甲便完成了调节扭矩、过载喷射、跳跃飞行等一系列转弯动作,身处驾驶舱膜的铁驭猛然睁目,紧握锰钢大剑剑柄,一剑斩出! 一蓬黑红血液飚散,鼍妖的咆哮变成了吃痛的嚎叫,悬停中的机甲爆发出四条超高压气流,它的进气道在逆转,抽取灰水瞬间蒸发为蒸汽,逆向喷发。 现在没有神话传说,因为神灵要么存于人心之中,要么造于人手之上! 高温蒸汽与滔滔灰水迎面撞上,哗然如金鼓重槌,“咚”地一声骇人巨响,下一秒,机甲消失在原地,疾速掠行的它扯出了一道极淡微蓝的影迹,它杀入灰水里,直取鼍妖颈间七寸! 水浪翻滚,时而烧融出蒸汽空洞,时而席卷出灰水尖锥,尖锐的鼍妖鸣叫与磅礴的引擎出力交杂。合金大剑劈斩,在最严峻的环境里,最古老的冷兵器反而是最好用的! 脊厚而刃薄,在应力与惯性的驱使下,大剑的劈削力层层堆加到极致,在无与伦比的机动速度下,平移纵向皆不逊于鼍妖的机甲觑准漏洞,散热甲片展开,积蓄着的热力灼了鼍妖一身,在高热气雾里,矢量喷口改为垂直,带动机甲即行飞升,压着鼍妖的头颅,斩去! “噗嗤”一声,灰水忽然染为墨黑,大剑穿出瀑布,灰水洗练着血槽纹路,冲刷这柄剑体方正、剑刃逐渐内缩呈三角尖的斩剑。随后,一轮金日赫赫,瀑布当然地被蒸发一空,机甲降在石笋台上,永动引擎的焰火温度之热,烧灼扭曲着周围的空气。 台下的“甲子”部队们仍在抢救监控站数据,剧烈的震动唤醒了医疗袋中的沈如松,他咳嗽着爬出,在惶惶倒影里,他挣扎起身,大地震颤着又把他掀翻过去,在凉水里,他一手撑着岩壁,扶墙站起,然后,他望到了天神般肃立的机甲。 高台之上,机甲勃发着的焰流,悬起飞卷,它倒提着有蒙蒙光点闪烁的大剑,它谁也没有看,实际上,在机甲头部的探测仪里,波长导致了赤红色的辉光,远观,则如杀神。 水雾弥漫,剑刃翻转,转身、微弓、垫步、拔剑、跃出,一瞬间消失在沈如松的视野里,随后雾气遮蔽了他的眼睛。 “过来!过来!”正当沈如松愣神间,一名甲子队员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拉。 “撤退!”甲子队长喊道。 “这里要塌了!” 完成了最终采样的实验员们匆忙打包样本,大量试剂包装、军械空箱都遗弃了,还活着的人聚集在监控站内。 “过来搭把手!”有人叫道。是谭将军回来了,他提着石蛋箱,后面是数个抱着髓血箱奔跑的实验员。 灰雾迅速遮住了溶洞,浓郁到只能看到代表机甲的金日在移动,时不时的地动山摇在昭示交战的激烈程度。 这里不可能再保住了,机甲从水工隧道滑行而下,与鼍妖揪斗攻伐,一路击穿了工业蓄水库的底层混凝土,再晚几分钟,灰水灌满,所有人,在淹死前就先会被辐射溶解! “阀门卡住了!”技术兵惊呼道。 浑身泥污的技术兵滑倒在水中,现在还不是灰水,是溶洞里之前的净水。监控站后的水泵处便有一个阀门网。岩壁镶嵌着一扇规模不输主隧道大门的逃生门。 “所有人过来推!”队长喊道,他率先攥住撬棍,卡进阀门间。“一定要管道泄洪!所有人都过来!” 人们排成队,用枪支、钢棍做杠杆,撬动着阀门,就连谭将军也挽高了袖口,一身泥水地站在一个军士之后,奋力撬动。 “一,二,三,推!” 阀门锈蚀地“吱呀吱呀”作响,有三十年寿命的管道不堪重负地颤动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绷断。 “一,二,三,推!” “嘎嘣”一声,阀门降下,压力开始传递减轻,后续阀门跟随解开,霎时,整个泄压系统都联通了! 这条辅助水工隧道里的灰水急速汇入到蓄水库中,灌满的工业蓄水库在倾泻至溶洞里,被鼍妖阻断的交汇水工隧道突然疏通了,较浅的平时蓄水库鲸吞其余的灰水,水量之大,奔腾之声有如江河,隔着岩壁都能听到隆隆声。 压力降到安全水平,逃生门打开,水帘中降下了一个平台,在琴湖未有如此强的辐射之前,这原本是监控站的补给输送台,此时是所有人重见阳光的唯一希望。 “所有人,依序上升降机!”谭将军喊道。 不需要多问多说,实验员们先送标本上了锈蚀斑斑的升降台,然后退出。 决不放弃,所以伤兵先上。 按照这个原则,沈如松与杨天这两个误打误撞见证了复兴军一项绝密计划的小子,一路累赘了“甲子”部队许久,反而率先登上了升降台。 谭将军站在队伍末端,身后数百米处即是轰隆袭来的灰水波涛,他看着不远处虚虚扶着栏杆站立的沈如松,转头对一个实验员说道: “能赶在‘秦’那批人前拿到‘鼍妖’后代,我确实要感谢这个小战士。” 实验员给谭将军递过聚酯防毒面具,语气淡漠道:“这是您和乔老的功劳,吴仁甲不帮这个小忙又如何?盔鼠窝?” 实验员嗤笑了一声,她拉下了防护服,深深呼了一口浑浊起来的空气,这个相貌平凡的女子同样毫不在意袭来的水浪,说道:“用延齐废墟里的尸鬼效果一样,到底瞒不过顾绪春,他宁愿把‘小白龙’从追击87号的路上调来千山,也不想惹怒第三委员。” “这是一场战争,父亲。” “而且我们输不起这场战争了。” 直到水浪溅到后脚,最后一批人才登上了升降台,水浪冲开逃生门,向下宣泄,一步踏错,下面便是深不可测的地下城蓄水库,供应四百万人生活生产的水库,没人想去测测深度。 升降台飞速向上攀升,这种链缆式机械升降井是早期地下城的特征之一,故而“甲子”部队几乎没人来过这儿,也懂得操纵手法。 刚才奇迹般的苏醒不代表沈如松就能好转过来,他攥着栏杆的手渐渐松弛,跌坐在地上昏迷过去,呼吸频率降低,他的生命之火在消逝。 满脸血痕,满身狼藉的士兵们呼喊着,医疗兵扑过来给沈如松打强心针,人人都清楚,这是他们曾毫不犹豫要射杀的对象,但战争之中,那是无可奈何,此时,便是手足兄弟,紫旗之下的战友。 “他要不行了!”医护兵给沈如松做人工呼吸,奋力一下一下地按压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医护兵试图给沈如松的伤口处做灼烧止血,却发现早就做过了,汩汩鲜血早已不再流出。 “有谁知道他是什么血型!他血要流干了!” “有谁知道!” 喊声在竖井隧道里回荡,一声声询问却无人回答,漆黑一片,“甲子”的黑底白字袖标染尽了鲜血。 沉默的人们在目睹一条年轻生命的流逝,也有人想起,被放弃了的坚守战友。 是啊,洪水淹没了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