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十年,出门已是到了强秦》 第一章 兰池风波起! 秦王政二十年。 荆轲受燕太子丹派遣,携燕督亢地图和樊於期首级,前往咸阳于宫廷中刺杀秦王嬴政,秦廷早已识破目的,荆轲图穷匕见,屡次不中,事败被杀。 同时。 秦王第十子嬴斯年,在荆轲刺秦时离奇失踪,秦王嬴政闻讯大怒,随即清洗宫廷,诛杀相关联宦官、禁军数千人,全城范围内大索。 然搜寻无果。 嬴政怒而发兵攻打燕国。 而第十子消失一事,却是被从史书中划去,不为世人所知。 史书只记‘荆轲刺秦’!!! …… 转瞬。 已过了十年。 秦王政三十一年。 腊月。 已入寒冬,市井的喧嚣,在申时之后,渐渐恢复平静。 一间幽静的室居内。 大秦新任内史腾正翻看着内史郡相关的律令、图书,在看到内史郡不同于以往南郡的政策时,还会拿出毫笔做下笔记。 态度十分端正。 腾本是韩地南阳的假守。 秦王政十七年,他审时度势,投降了秦国,而后亲率秦军攻韩,大败韩军,擒获了韩王韩安,以此获得了秦王信任。 秦王政二十年,腾成为南郡太守。 秦王政三十一年。 原内史蒙恬调任他职,腾被任命为新任内史! 距今上任不过半旬。 作为降将,腾很清楚,想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就要表现出足够的能力与忠诚,所以入秦以来,他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了尽早熟悉内史郡,更是彻夜通读各种资料。 在看完辖区内的郡县户口后,内史腾深吸口气,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将竹简摆放在案几上,起身准备去入睡。 天色已晚。 “家长,家长,家长!”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惊慌的喊叫声,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内史腾眉头一皱。 他家中的隶臣跟随他几十年了,知道他不喜大肆喧哗,也不喜有人慌里慌张,所以隶臣基本不会失分寸。 除非真出了什么大事! 但现在大秦一统宇内,始皇威望盖压天地,咸阳又是大秦国都,朝廷上下稳定,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大事。 内史腾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何事让你们这么慌张?!” 说完,他披上外衫,走到了门口。 打开门。 瞬间。 一股寒气涌入。 这时一名上气不接下气的隶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作揖,气喘吁吁的道:“家长,大事不好了,刚才内史有官员来报,说始皇……始皇……” “在兰池遇袭了!!!” “什么?”内史腾脸色骤变,顾不得将外衫穿好,快步的朝府外走去。 边走边急声道: “你立即持我印章,去通知咸阳的卫尉,让他们即刻封锁全城,始皇遇袭的消息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同时派人去通知宗正赢腾,让其下令让宫中的中尉出兵前去护驾!” “快去!!!” “……” 吩咐完,内史腾也顾不上将外衫穿好,快步的朝兰池跑去。 他不敢有一刻耽误。 内史腾并不清楚为何始皇今夜会出现在兰池,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始皇在这种关键时候是绝对不能出事的。 现今天下皆悬于始皇一人之身。 若是始皇出事,好不容易才一统的天下,恐怕又要乱了,秦国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六国余孽,恐怕也要出来兴风作浪了,一直怀有异心的诸子百家,恐也会伺机而动。 到那时。 群敌环伺。 这不是大秦新君能制服住的。 就在内史腾忧心忡忡的朝兰池赶去时,兰池旁的金铁交鸣之声却渐渐落下,寒冬之下,一抹抹殷红在雪中格外显眼。 一旁。 一名中年男子长身而立。 他身着黑色素服,右手执剑,剑并没有出鞘,只是目光凝重的望着前方,神色无比严肃,眸间还带着一股怒意。 在中年男子四周有两名持剑侍从拱卫着。 另外两名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咔咔咔! 前方数步远,传来阵阵裂骨声。 同时传出的还有一道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在中年男子的视线中,一名青年正熟练的将眼前这些刺客的手腕给弄脱臼,在将最后一名刺客制服后,青年环视一眼四周,捡起前面扔在雪地上的包裹,飞快的离开了此地,好似根本不想掺和进眼前的是非,更不想获得任何奖赏。 在大秦,有贼杀伤人,旁人援并捕俘贼人者,有重赏! 但眼前这青年完全没有想领赏的想法。 青年越走越远。 最后。 彻底消失在了中年人的视线中。 这时。 四周传来兵马走动的声音,正是内史腾和宗正赢腾带着侍卫前来。 见到始皇无恙,内史腾暗松口气,随即躬身颤声道:“臣等护驾来迟,请始皇降罪。” 中年男子漠然不语。 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青年远去的方向,良久回过头,等进到禁卫军深处,中年男子才将紧握的剑柄放松,眼中露出一抹森然的冷意,漠然道:“将这些贼子交由廷尉府审理,等查明其身份后……” “灭三族!!!” “同时关中大索二十日。” “务必严查这次的泄露行踪之事,查出牵连其中的官员,其仕途升迁过程中,所有推荐、保荐、核准之人,一律查办。” “随行侍从护卫不力即刻处死!” “诺!” “诺!” 随着宗正赢腾和内史腾的回应,中年男子登上了独属自己的帝王车辇,随着门窗的闭合和马车的行进,他的这次兰池微行以闹剧收尾。 坐在车辇中。 嬴政无心批阅奏章。 他的脑海不断浮现出青年的面容。 青年的那张脸跟他记忆中的一张脸不断的交替闪现,最后竟契合的重合在了一起。 仿佛…… 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种感觉,让他情绪微漾。 一时间。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该欣喜还是惆怅。 他既希望那是真的,又怕那是假的,但更怕那的确是真的。 他微掀车帘看了眼窗外,内心五味杂陈。 如果是真的…… 但很快,嬴政的目光重新变得冷血无情。 真与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堂已经稳定,他也早就对继位者做了甄选。 一步慢,步步慢。 就算是真的,失去了这宝贵的十年,属于十皇子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错过了!!! 车辇缓缓驶进咸阳宫殿。 嬴政也将掀开的车帘放下,古井不波的批阅起了奏章。 随着一座座宫门关闭,宫里宫外俨然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第二章 祸福,孰知其极? 腊月时分。 关中近日已停止下雪,但寒气却一天比一天重。 在骊山深处的一处幽静民宅内,却是传出了敦敦的读书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恒无欲,以观其妙;恒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 屋中青年将窗户微微打开一点缝隙,在屋中生起一盆炉火,加上些干木柴,随后拿起放在案几上的《道德经》诵读了起来。 炉火扑腾,烟雾缭绕。 屋外寒风随门窗渗入,卷起缕缕发丝,配上青年诵读的道文,倒是给他周身平添了几分飘逸、超凡脱俗之姿。 青年身着厚重衣裳,年纪在十七八岁,眉清目秀,肤色略显黝黑,但体态并不单薄。 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 除了一排排书架,就只剩一个看书的案几,以及烧火的火炉,火炉是泥铸的,里面烧的也不是少烟的木炭,而是从附近山林捡拾回来的枯木。 青年名为秦落衡。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十年前穿越到这里,睁开眼,自己正身处高墙深宫之中,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耳畔传来阵阵金铁交击之声,以及兵马嘶啸的声音。 他当即只感觉脑袋一疼,瞬间昏死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 已经身处荒林,浑身破烂。 此后他便一直在附近流浪,在濒临饿死之际,他被一名流浪的夫子相救,而后两人相依为命,一路磕磕碰碰,来到了骊山,并隐居在了这里。 秦落衡这名字是夫子给他起的。 他想不起前身的名字,也想不起任何相关的记忆。 他问过夫子,为何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又有何寓意,夫子只是笑着说:“秦为国姓,天下大势已成,你今后注定为秦人,落衡则是取自‘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不过。 秦落衡却明显的感觉到夫子提到‘秦’时,语气总是带着几分薄凉、几分无奈、几分困闷,远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洒脱。 他也曾数次问过夫子的名讳,夫子只是笑笑,从来都不作答。 在夫子身边,秦落衡学会了识文断字。 也知晓了自己身处何世。 大秦!!! 在知道自己身处大秦时,他起初还颇为雀跃,寻思着凭借自己后世的智慧,怎么着也能在大秦有所作为。 但跟着夫子下了几次山后,他才后知后觉,电视里的情节都是骗人的。 他别说去入仕。 就算是去种地、经商,都没有资格。 他是黑户!!! 秦朝有着极为严格的户籍档案制度,即‘编户齐民’之籍。 每名秦人都有‘验’、‘传’。 而秦落衡完全记不起前身的记忆,也意味着无法坐实自己现世的身份。 在秦国一统天下前,他还能以‘邦亡罪’重新获得户籍,而且只需承受较轻的刑罚。 但随着秦国一统天下,天下臣民皆为大秦子民,‘邦亡罪’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像他这种无法坐实身份的人,只会被罚为刑徒,刑期结束归为‘私奴籍’。 在大秦,私奴籍的隶臣、隶臣妾并不算秦人。 家长有权‘谒杀’奴、婢。 大秦的户籍制度森严,给社会各类人士划分了籍贯后,就明文规定了什么籍贯的人,就做什么本职的事。 敢僭越,就会被获罪。 而秦落衡一旦入了‘私奴籍’,那就意味着他的后代也将世代为奴为婢,除非获得军功,不然都无法变更户籍。 甚至于…… 他都不敢离开咸阳附近,因为没有‘符’‘验’‘传’,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被直接五花大绑送去见官。 这是一个阶层划分分明的社会。 在知道了大秦的相关律令之后,秦落衡当即就断绝了离开咸阳的想法,也断了在秦入仕的念头。 他在等。 等秦末的楚汉争霸! 在他原本的记忆中,楚汉争霸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等到楚汉争霸结束,刘邦建立汉朝,而汉初主要推行的就是‘黄老思想’。 即道家主张的‘清静无为’。 骊山隐居十年,他从学会识文断字之后,主要看的就是《皇帝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等道家典籍。 舞台广大,大有可为。 不过道家典籍并不是他主动看的,而是夫子强行要求的。 夫子亲历了战国末年的战火纷飞、尔虞我诈,不愿他再卷入其中,所以严厉杜绝他看兵法韬略权谋相关的典籍。 只希望他能避世无为,追寻天地大道。 夫子根本就想不到,强盛一时的大秦帝国会在未来十几年间轰然崩塌,新建立的汉朝在初期会力行道家的‘清静无为’。 但这事,他没跟夫子讲。 正是这种阴差阳错,秦落衡待在骊山修行了道家典籍十年。 收回心神。 秦落衡继续翻阅起竹简,大声诵读着。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 幽山空寂。 他的读书声朗朗传出。 骊山很大,他所处的位置又极为偏僻,方圆一里内,几乎没有人影出没,只有崧崧白雪垂落枝头,形成一片又一片的雾凇。 诵读间,秦落衡感觉自己对《道德经》有了更深的感悟。 他略作停顿,在脑海微微思索片刻,又继续诵读起来:“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 “孰知其极,其……” 就在秦落衡诵读之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回应。 “祸?福?” “但问我这次前来,对你是福是祸?” 听到声音。 屋内的读书声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居所陷入死寂。 来人长身而立,双眸冷清的扫过屋院。 “骊山为帝王禁苑,其幽僻处竟还藏有一处私宅,若是传出,岂非要让天下人笑话?” “大秦律令,非法闯入禁苑者,当行‘弃市’之刑。” “你可知罪?!!!” 来人话语冷酷无情,慑人胆魄,声浪所至,震的枝头雾凇层层掉落。 不过……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 第三章 始于刺杀,结于刺杀! 吱! 一道刺啦的声音传出。 前面紧扣的屋门打开了,秦落衡出现在庭院中。 他抬起头,看了几眼眼前的男子,神色有些不自然:“是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人他认得。 正是自己前几日救下的。 秦落衡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 ‘当日就不该多管闲事。’ ‘安稳太久,都快忘了自己身份了。’ ‘这里可是大秦、是关中,哪里容的自己在秦吏眼皮底下出头?这些秦吏向来认法不认情。' ‘我还是得意忘形了!’ 来人看着秦落衡阴翳的神色,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依旧很冷酷无情的开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个天下都是大秦的。” “你也是大秦的子民!” “我原本是想找到你,嘉赏你的见义勇为,却是没想到,我翻遍咸阳及附近郡县的户籍资料,却是找不到你的任何信息。” “若非那日你在雪中留下了痕迹,我想找到你,恐怕还需要花费不小的心神,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身处骊山腹地,还是个无户籍之人。” “按大秦现有律令,无户籍者,一律罚为刑徒,归为私奴籍。” “你也的确出手救了我,但对方只是群盗,按律令,你只能获爵一级,虽然能免去你所受的刑徒之刑,但户籍不会发生更改,何况你还私闯帝王禁苑,在内搭建居所。” “此等弥天大祸,已罪不可恕!” “你该死!!!” 秦落衡平静的看着眼前人,心中没有太多的波动。 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 所以他以往基本不会在外沾惹是非,遇事即躲,鲜少将自己曝光于大庭广众之下,他承担不起后果。 只是这次还是没忍住少年意气。 他出手时还抱有一丝侥幸。 但他忘了,现在才秦王政三十一年,大秦吏治还没有走向崩坏,何况这里是关中,大秦腹地。 现在的秦吏还是群有信仰的人。 “所以你是来宣判我死刑的?”秦落衡好奇的问道。 嬴政面无表情道:“大秦自有法度,审判行刑那是廷尉府的事,我不会插手,我只是来将你隐匿的信息登记在册的。” “你只要还在大秦,就要受到大秦的管辖。” “这是秦法!!!” 听着对方这强势蛮横的话,秦落衡不由洒然一笑。 这的确就是秦法。 霸道! 嬴政抬手,远处瞬间出现两名持刀笔和竹简的小吏。 两名小吏恭敬的停在嬴政十步之外,朝嬴政行了一礼,随后看向了秦落衡。 嬴政看着秦落衡,眸间久违的浮现了一丝波动。 他开口道:“我问你答,你一个将死之人,想必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再有所隐瞒吧?” “姓名。” “秦落衡。” “籍贯?家中有几口人?父母是谁?如何来到咸阳,又是如何进入到骊山腹地的?”说完,嬴政话语微顿,继续问道:“同时细说一下你的过往经历,以便官府查证。” 闻言。 秦落衡目光微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籍贯、还是父母名讳?”嬴政双眸猛的盯着秦落衡,神色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秦落衡摊了摊手:“抱歉,都记不起了。” 他其实并不介意把这些说出来,现在大秦朝廷的力量还是很足够的,若是能通过自己说的东西,让秦廷帮忙弄清自己的身份,他还是很愿意去做的。 虽然他并不抱什么期望。 “失忆了?”嬴政眉头一蹙,随即露出一抹释然,他继续问道:“既然不记得了,那就说说你记事以来记得的事。” 秦落衡点头:“我脑海中仅存的印象应该是十年前,我身处在高墙深宫之中,不过四周有兵马走动,我也不知为何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就已经流落街头了,随后就这么流浪下来了。” “你确定是十年前?” 秦落衡略一犹豫,随后点了点头。 “就是秦王政二十年!”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那时候忙着找东西填饱肚子,根本没心思问这些,何况知道也没用,那年头兵荒马乱的,活命才是主要的,其他的都靠边站。” “你怎么能肯定就是秦王政二十年?” 嬴政听到这里,目光突然尖锐起来,他双眼死死的盯着秦落衡,仿佛要将其看穿看透。 秦落衡随意道:“这有什么不能肯定的,因为没多久就打仗了,秦国伐燕,我虽然不太注意这些,但这些大事还是有听闻。” “再之前的事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嬴政莫名有些急躁。 秦落衡摇头。 他那里记得那些事? 他就没有前身的记忆,他说的都是自己经历的,至于再之前的,压根就跟他没关系,他能记起来才是见鬼了。 嬴政没有再问。 他的思绪有些紊乱。 他知道秦落衡提供的有用信息很少,七零八落的,基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过往,秦落衡自己都对此很无奈,但这些对秦落衡而言很零散的信息,在他这里,却是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脉络。 秦王政二十年。 伐燕。 这两个字眼,他实在太熟悉了。 或许史书上只会记一个‘荆轲刺秦,嬴政怒而攻燕’,但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急匆匆的伐燕,也不会有人知道,荆轲根本就没有刺杀到。 甚至...... 荆轲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但在荆轲刺秦时,咸阳宫内还发生了一件事。 十皇子嬴斯年失踪了! 为了掩盖这件弥天丑闻,他捏造出了所谓的‘荆轲刺秦’。 他顺利的让朝中大臣及宗室相信,嬴斯年当时是为了护驾而被刺死在了大殿,之后更是让人将这件事从史书上抹去,但只有嬴政和当时在场的太医夏无且才知道,嬴斯年当时根本就没在大殿中。 他失踪了!!! 至于当时知情的侍从、宫女、宦官等上千人,全部让嬴政下令秘密处死了。 而这件宫廷官闱秘事从此被束之高阁。 成了一件悬案。 这些年嬴政不止一次的暗中调查过,但始终没有查出结果。 而在几天前的兰池,在见到秦落衡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加上今天的求证,更是让他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但他又不敢相信。 十皇子失踪始于一场刺杀,而他们再见面又是在一场刺杀,这一切巧合的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嬴政的心乱了! 第四章 祸福相依,大道至真! 嬴政双眼直直的看着秦落衡,良久,才定下心神:“朝廷会派人去核实你说的信息,去调查你的身世,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都不会有事。” 秦落衡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见状。 嬴政蹙眉道:“你不愿意?” 秦落衡摇头。 “朝廷为我寻亲,我自然愿意。” “不过我其实早就绝了寻亲的念头了,我走失的那段时间,正值战国末期,各地烽烟四起,兵荒马乱,想要在乱世之中寻亲,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 “大秦一统之前,各地语言不通,习俗不同,生活习性也不同,凭我提供的这些信息,连基本方位都确定不了,想要从全国范围内找到亲人又谈何容易。”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有的事顺应自然即可,没有必要强求。”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话本就是托词,你并不想杀我。” 秦落衡眼中露出一抹狡黠。 他继续道: “我虽然没有跟秦吏打过交道,但多少有所耳闻,知道秦吏的做事风格,秦吏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刚正不阿,不会徇顾私情,若是真想审讯判案,不会费这么多口舌。” 嬴政颔首:“你倒是聪明。” 秦落衡笑道:“不是我聪明,你刚找上门的时候,我是真的有被吓到,甚至都想夺门而逃,但在看到你迟迟没有动手时,我就有了一些猜测。” “在听完你的所有话后,我就彻底平静下来。” “你没有杀我之心。” 嬴政双眸扫了秦落衡一眼,开口道:“我的确不想杀你,但国有国法,大秦的一切运行都依循秦法,普天之下,定一个人的死罪很容易,但想豁免一个人的死刑很难。” “大秦只有始皇能做到。” “而你多重重罪加身,想要豁免死刑更是难上加难。” “何况你身处的还是骊山。” “帝王禁苑!” “你觉得我能说服始皇吗?” “秦始皇?”秦落衡脸色微变。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 在他惯性思维里,秦吏是有生杀大权的,他能够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中年男子替自己出面。 但中年男子这番话,却是让他一惊。 他无权干涉生杀之权! 嬴政冷哼一声,正色道:“世之为治者,多释法而任私议,此国之所以乱也。......故法者,国之权衡也。夫倍法度而任私议,皆不知其类也。” “这是《商君书·修权》中的内容。” “大秦力行的是法制,大秦法度凌驾于一切之上,就算是始皇也要依法而为,皇帝的确有大秦所有臣民的生杀大权,但依循秦律,只有人在违法犯罪之时,皇帝才能行使对犯罪之人的生杀大权。” “也只有皇帝能行使!” “现在你知道是谁留你一命了吧?” “是始皇!!!” 听到中年男子的话,秦落衡才后知后觉。 他一直都认知错了。 他以为皇帝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可以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是大秦,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朝代,大秦的确在制度上有大量革新,但总体思潮上还是承接的先秦。 而先秦法家并不像后世,一味的主张君权无限,他们推崇的是靠‘法’来限制君权,而且是真这样做的。 最起码在秦国是这样。 商鞅变法以来,君王必须恪守法度,这已经成为历任大秦君王的普遍共识,秦始皇一统天下,虽然在一定程度对法度有所僭越,但总体还是恪守在法度之下。 至少现在是这样。 生杀。 生才是帝王的特权! 随即秦落衡就感觉到一丝不对。 他跟秦始皇没有任何交集,秦始皇因何会宽恕自己? 一来自己是黑户,二来自己私藏在帝王禁苑之中,这都是重罪,始皇没道理会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行使生杀大权。 “始皇为何会放过我?”秦落衡好奇的问道。 嬴政漠然道: “因为那天兰池有刺客。” 秦落衡一愣。 他对这些倒是不清楚。 但他反应很快,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始皇应该是当天微行,结果不知怎么泄露了消息,路上有刺客袭杀,而他在那时仗义出手,解决了这次危机,始皇因此法外开恩,免了他死罪。 当然。 他并不会以为是自己救了始皇。 像始皇这种历经多次刺杀的人,身边一定是有层层防护的,中年男子大抵是始皇故意暴露在外,吸引仇恨的。 秦落衡朝咸阳的方向作了一揖。 见状。 嬴政知道秦落衡会错意了。 但他也没有去解释的想法,继续开口:“始皇仁慈,宽恕了你的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赦,在没有查清你的真实身世之前,你都不得离开关中。” “按照大秦律令,你的户籍依旧归入‘私奴籍’。” “不过等关中大索结束,我会特许你变更一次户籍,但也仅此一次,大秦户籍制度森严,即便是我,也不能替人随意变更,这次改更之后,我也没有权力再替你变更户籍,你可知晓?” 秦落衡揖首。 “我明白,我也不可能让你再替我出手。” “祸兮福兮,我本以为这次出手是意气用事,没曾想却是让获利颇多,不仅得了始皇恩赐,被免去了死刑,还因此获得了户籍,后生已经很知足了。” “多谢长吏。” 嬴政额首:“你的基础信息已经登记完毕,虽然家庭信息还有大量空缺,但已经足以整理出一份简易档案,数日后我会派人将官府定制好的‘验’‘传’送来。” “关中正值大索时期,这几日不要随意外出。” “若是出事,我不会护你。” 秦落衡恭声:“多谢长吏提醒。” 嬴政点头,转身离去。 在走了数步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背对着秦落衡道:“我姓秦。”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秦落衡目送着这位秦长吏离开。 等秦长吏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才缓缓回过神,他呆立当场,眸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一直担忧的户籍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果然是福兮祸兮,焉知所依!” “大道至真啊!” 第五章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走离屋舍。 嬴政面色如常,在走了几步后,他停了下来,开口道:“弋(yi)”。 周围,一道人影如鬼魅般走了过去。 嬴政冷漠的道:“去查查秦落衡的身世,仔细查,认真的查,在这次大索结束之前给朕消息。” “遵令。” 嬴政回头看了眼小院,心里五味杂陈。 他心里其实已经肯定了几分,但这种大事,必须要彻底核查之后才能下判断。 他虽为皇帝,但也不敢妄下定论。 他若是这么承认了,对朝堂的冲击将会是非常大。 甚至...... 会直接改变朝堂原有的秩序。 他必须慎之又慎。 目送着秦长吏走远,秦落衡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回到了屋内,拿起竹简,翻看了一下,却是怎么都看不进去了。 “户籍......” “大秦户籍制度森严,一旦确立就难以变更,现在天下承平,想通过获得军功改变社会地位的路基本堵死,我好不容易得幸获得重新登记入册的资格,定要好生斟酌一下。” 据秦落衡了解,大秦有两种户籍分类方式。 官府以不同标准对民众进行区分,并就此制定不同的税赋标准,也通过不同的户籍分类体现出三六九等的社会阶层差别。 第一类是以百姓的自然状况分类。 即按照成年与未成年人划分,成年分为大,未成年分为小。 成年里又细分出‘老’‘癃long【残疾人】,这部分人是可以免除劳役或减免劳役的。 而在未成年人中,又根据能否承担较轻劳役,分为‘使’和‘未使’。 这类是以能否承担劳役划分的。 而第二类是按百姓的社会地位进行区分。 主要分为普通民户籍、役籍、徒籍、私奴籍、市籍、弟子籍、高爵位籍、宗室籍等。 秦落衡能选的其实并不多。 除开犯罪服刑的徒籍和私奴籍,也就普通民户籍、役籍及市籍,当然还有一丝机会弟子籍。 不过。 秦落衡完全没考虑弟子籍。 弟子籍通俗讲就是大秦时期的‘公务员编制’,这是那些进学室学习,未来有可能当上法吏的‘吏子’们的户籍。 这是家中有爵位才能进入的。 而在剩下的三个户籍中,他却是难以做下决定。 对他而言。 这三个都不太好。 普通民户籍,即‘编户齐民’之籍,工农都囊括在里面,百姓按律法规定编入到什伍中,会受到连坐制的约束。 而且...... 这些人是徭役赋税的主体。 大秦最先活不下去的也是这部分人。 落入到这个户籍里,秦落衡基本可以想象出今后的凄惨生活了,朝廷隔三差五派人来征收赋税,还时不时抓去服徭役。 这不是一般人能抗下来的。 想了想。 秦落衡还是放弃了。 不选择普通民户籍,那就只能选择役籍和市籍。 所谓役籍,即‘士伍籍’,相当于后世的‘军籍’,这部分人是朝廷征召打仗的主体,也是最容易获得军功的人。 不过。 这时候的士卒是自费打仗。 打仗要自带干粮,还要自己准备衣服盔甲等物。 太平年间,这个户籍很吃香,也会是秦落衡的不二选择,但现在是秦王政三十一年,秦国还没有北伐匈奴,也还没有打下百越,现在进入到役籍,无疑是去当炮灰的。 匈奴和百越可不是良善之辈。 他虽然力量不错,但沙场无眼,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对于一个在和平时期成长的人而言,进到战场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了。 那就只剩市籍了。 市籍,即商人的户籍。 秦朝时商人的地位很低,跟徒籍没有什么差别,都是被优先征发劳役的存在,这部分人被社会大众厌恶,而且朝廷对商业活动管制很多,税收极高,除非是大商人,不然也就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市籍是正常户籍中最低的阶层。 想着这三个选择,秦落衡也是挠了挠头。 实在是选不了。 他感觉这三个户籍都是不归路,要么被朝廷压榨到死,要么就是被征召入伍,去跟匈奴百越交战,沙场饮血,要么就是成为劳役急先锋,成为修长城、修直道的主力。 哪一个都不保活。 “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古人诚不我欺。” “在太平时期,虽然可能过的不如意,但总归是有活路,而在乱世就真是人命如草芥,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冢中枯骨。” “有时后知后觉未必不是幸事。” 秦落衡轻叹口气。 他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焦虑,主要是因为自己知道历史的进度,他也很清楚未来的走向,正是基于对未来的认知,他才会在户籍选择上这么为难,这么的难以定下。 他不想成为时代的一粒沙。 也不想成为历史的滚滚车轮碾过的牺牲品。 他想活着。 平安健康的活着。 他坐在屋里,沉思许久,咬牙道:“苦就苦吧,总好比直接去战场丧命强。” “而且我怎么也是关中的户籍,户口簿还是挺硬的。” “大不了乱世来了,继续找个深山野林躲起来,只要把这乱世躲过去,我这一身所学,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我去耕地!” “普通民户籍虽然要面对沉重的徭役赋税,但怎么也比另外两个好点,役籍和市籍这两个在天下还没有彻底乱起来前,都会是朝廷的首要征召对象,” “耕地虽然苦,但次列多少还是靠后一点,留给我反应和选择的时间也会更多。” “决定了,耕地!!!” 秦落衡咬牙将自己的户籍确定下来。 他知道在这时选择耕地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甚至于在历朝历代耕地都不是个明智之选,但他已别无他选。 这是大秦! 一个因耕战而崛起的帝国。 在这个国度,想要生存只有两条路。 要么耕地,要么打仗。 他不会打仗,也从没有上过战场,所以他其实没有选择,他只能也只会选择耕地。 “庄子言:‘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 “我已经对未来的走向有所了解,原本应让我今后一路顺畅,结果现在反倒让我自累,修道十年,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秦落衡轻叹一句,心神重新恢复平静,他继续拿起竹简,细细品阅起来。 第六章 上吏,固! 转瞬。 已经过了十日。 骊山深处的一间民宅内,秦落衡正吃着早饭。 这十日,他听从了秦长吏的建议,没有离开骊山,一直待在山中诵读道书,他并没有异议,他已经这么生活了十年。 深山无时日。 他这些年就靠读书来消磨时光。 至于秦长吏说官府会派人送来的‘验’‘传’,他现在依旧没有等到,不过秦落衡也并不着急。 这些东西终究会到的。 大秦是一个注重实效的国度。 但也非常重视考证。 在没有得到足够多的详实资料前,官府会一直去调查自己提供信息的真假性,这不是一时半会能查清楚的。 秦落衡也清楚这点,所以并不急切。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他重新回到了书房。 书房很大,里面盛放的竹简不少,不过一枚竹简能记录的信息实在有限,也就几百来字,所以书房里看似竹简很多,其实总体算下来他的藏书并不多。 秦落衡从书架上取下一枚竹简,放到书桌上,点燃已经熄灭的炉火,继续看起书来。 过了半个时辰。 咚咚咚! 门外敲门声响起。 秦落衡双眼微张,知道是官府派人来了,赶紧放下手中竹简,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文吏。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黝黑束冠,唇上两撇矢状胡,身穿长袖皂衣,手持笔、削,其装束打扮,正是秦时标准的文吏。 “见过上吏。”秦落衡连忙行礼。 小吏笑呵呵的道:“不必多礼,我只是一斗食小吏,算不上官,更称不上上吏,这次是奉户曹之令,来给你送‘验’‘传’的。” “敢问上吏如何称呼?” “单名一个固。” “固上吏,天寒,还是先进屋吧。”秦落衡让开道,把这名文吏请到了屋内,他从一旁取出一个茅草垫,垫在了案几旁。 两人相向而坐。 这名称为‘固’的文吏坐在他的对面,他并没有急着将秦落衡的‘验、传’给他,反倒是先取出了几枚辩券。 这是正常流程进入骊山的出入证明。 一共有三券。 由苑券吏、出入者、禁苑守门者各执一券。 对于这一点,秦落衡是知道的。 夫子曾言,‘在《商君书·定分》中规定:即以左券予吏之问法吏也。’ 即在大秦,于禁苑中者,吏与参辩券。 也就是必须出示‘出入证’。 一式三份。 律法规定出入禁苑者需持中券,苑吏持右券,守门者持左券,这种辩券为的就是防人秘密潜入,以及增加出入者制造假券的难度。 若是出入者的辩券遗失,还有另外两方作为参照。 这也是后世发票收据等一式三联的起源。 当然。 秦落衡是没有这些的。 在古代禁苑的范围是很大的,周朝时就已经有‘天子百里,诸侯四十里’的说法了,到了秦,帝王禁苑的范围就更大了。 骊山禁苑作为特殊的禁苑,面积更是高达四百余里。 四周更是修有墙垣。 只是禁苑的面积实在太大,即便修有墙垣,也会不时有亡人潜入其中落草为寇,这也是为何云梦泽那边会盗贼不休。 若是被官府发现,自然也是死路一条。 固看着这三枚辩券,眉头微挑,忍不住抬头看了秦落衡一眼,随后取出中间那枚递了过去,开口道:“这枚辩券你拿好,不要轻易遗失,这是你今后出入骊山禁苑的凭证,剩下的两枚,我会替你分别交给骊山苑令和出入处的守门者。” 秦落衡自然注意到了固的异样神色。 不过他直接无视了。 他也没有想去解释的想法。 也实在不好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以前是亡人,是偷跑进骊山禁苑的吧? 固若是听到自己这番解释,估计会直接道心崩塌,毕竟秦落衡一直处在违法之中,但不仅没有受刑,反而还如鱼得水。 这对恪尽职守的秦吏打击太大了。 秦落衡伸手接过这枚中券,并没有去细看,直接收了起来。 见秦落衡这云淡风轻的姿态,固的眉头挑了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间又取出了两枚简牍。 即验、传。 他拿着传,跟秦落衡的身形比对了一下,随后拿起验,开口便想例行公事的询问一下,要问的东西并不复杂,就是身份、籍贯,也就是核实一下是不是本人。 但看到上面的姓氏,固愣了愣。 秦? 国姓? 还是个‘私奴籍’? 固张了张嘴,话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睁大眼,又仔细看了一眼秦落衡的‘验’,姓氏的确是秦,户籍也的确是私奴籍,而且上面的信息极为缺失,过往一片空白,按照律法,这些资料根本就不能确定身份,也不能直接将其编入户籍。 只是这验传是真的。 简牍更是户曹亲自交给自己的。 绝不可能出错。 但眼前的这是什么情况? 固整个人有点懵,这种情况,他以往从没有见过。 按照律法,这种不明身份的人,的确是归入私奴籍,但秦落衡的简牍上并没有服役经历,也没有任何立功获爵免刑的经历,甚至上面都没有任何一段过往经历。 资料缺失的离谱! 而且他姓秦! 大秦一统天下之后,始皇亲自颁布的诏书。 ‘令曰:黔首徒隶名为秦者更名也,敢有弗更,赀二甲。’ 虽然名义上更名的范围只有黔首徒隶,但实际推行的时候,面向的是全部大秦子民,还是从重处罚,除非是以往秦王室或始皇赐姓为秦,不然一律要更名。 他不相信掌管户籍的户曹不知道这事,但秦落衡这‘秦’姓又是怎么回事?这简牍可是户曹亲自核查下发的。 莫非户曹敢贪赃枉法? 想到这,固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若是户曹真的敢‘不直’,他定要向御史举劾。 回过头。 固的脸色已经变得冰冷。 他冷眼扫了秦落衡几眼,并没有跟以往一般开口询问,而是直接将手中的验传递了过去,同时说道:“这是你的验传,你的档案信息已经归入到咸阳。” “我也在此询问一句,你的户籍办理,可有暗通款曲?” “若是你敢跟咸阳官员暗通款曲,还故意隐瞒真实情况,一旦核查出来,那可是罪加一等,到那时,你好不容易办理下来的户籍,会被直接销户。” “而你......” “也会被枭首弃市!” 听着固这煞气腾腾的话,秦落衡一愣,随即笑道:“上吏放心,我的户籍完全是秉公办理,绝没有任何不直。” “上吏可明察!” 第七章 长公子扶苏! 固冷声道: “没有便好。” “此次前来需交代的事已全部告知于你,城中近日政事繁忙,我就先行离开了,你的过往经历有很多空缺,以后不免会有相关官吏前来核实,你定要好好配合官府核准。” “朝廷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秦落衡一愣。 到这时,他才明白,固是在警告自己。 他是对自己的户籍办理存在质疑,认为有暗箱操作。 秦落衡脸色微抽。 他若是真有这本领,怎么可能躲在深山十年?而且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户籍办成‘私奴籍’,这文吏还真是高看自己了。 不过这户籍是秦长吏帮忙的,或许还真存在暗箱操作。 秦落衡一下也不敢把话说实了,拱手道:“上吏尽管放心,若是官府前来核实,我一定会据实陈述,绝不会说半句假话。” 固点了点头。 把桌上的另两枚辩券收入怀中,准备起身离开,顺道将这两枚辩券交给禁苑的对应官吏。 秦落衡也起身准备相送。 就在固朝外走时,秦落衡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道:“敢问上吏,现在咸阳是什么情况,我听说城中正在大索。” 末了,他怕固生疑,又补了一句。 “上吏不要多心,我只是听闻城中大索,对此有些好奇,若是不便透露,上吏大可无视。” 固站定。 神色略显沉重。 “这些倒不是不能说。” “始皇有令,关中大索二十日,严查当日兰池出现的群盗,这段时间,出入咸阳的道路已经全部封锁,城内外车马禁行。” “现已抓拿群盗数十人。” “不过城中还有不少漏网之鱼,短时间内,咸阳城都不会放开,只是......”固面露难色,“咸阳久日承平,城中不少市民家中没有存有余粮,商贾逐利,近日咸阳粮价飞涨,已高至一石数百。” “若是再禁止车马,城内恐生灾祸。” “不过我只是一斗食小吏,并不知晓朝堂对这次大索的规划,所以只需秉公执法即可,你为大秦子民,亦不要传谣散谣,更不要行那商贾哄抬粮价的低贱之事。” “不然......” “我定要将你抓拿治罪!” 秦落衡连忙摇头道: “上吏说笑了。” “我这点口粮维持日常生计尚且不够,哪里还能生出买卖之心?何况我也不是市籍,并不能做那行商之事,更不敢去违法越阶。” 固面色稍缓。 也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开。 等固走远,秦落衡也返身将屋门关上。 他从怀里取出代表自己身份的‘验’‘传’简牍,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的信息很细致。 ‘故咸阳骊山禁苑大男子秦落衡,私奴,为人棕黄,方正面,长七尺七寸,年至今十八岁,行到端,毋它瑕疵,不智衣服、死产。’ 这上面直译过来就是:咸阳骊山禁苑里的成年男子秦落衡,私奴籍,外貌特征为脸色棕黄,脸型方正,身高七尺七(约莫1.78米),行为端正,没有劣迹,不清楚其个人财产情况。 传上面记录的是个人信息。 验则是个人经历。 秦朝是禁止民众随意离开居住地的,若是想旅行或者搬家,都必须去官府开介绍信,即要在验上面写明‘你是谁,你从那里来,你要到那里去’,没有验传,在大秦是寸步难行。 而验传制度的推行者,商鞅也是这项制度的受害者。 当年商鞅外逃,夜宿逆旅,因为走得匆忙忘了带证件‘验’,被逆旅老板拒绝入住,还被告了官,以至于留下了作法自毙这个成语。 看着自己的验传,秦落衡也是露出了笑。 他现在算是真正在大秦落户了,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大秦人! 随即他脸色暗沉下来。 他想到了自己将要变更的户籍。 一想到自己成为秦人后,要面临的各种难事和压力,也不由暗叹口气,“有了验传,今后我出入咸阳,的确不用再担惊受怕,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扭去见官,但今后也要直面秦朝残酷的统治了。” “这是大秦!” “苛政猛于虎的大秦!” “想在这个民生维艰的时代生活下去,需要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和一定的运气。” “当年夫子带我爬山涉水隐居骊山,恐怕是看出了秦国今后统治的冷酷,不想让我卷入其中,想小隐隐于野,可惜,我终究还是没有逃脱,而我其实也没有做好彻底隐居山林的打算。” “也罢。”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成为了秦人,就要有成为秦人的觉悟。”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两者自来不可得兼,唯大道独行。” ...... 章台宫。 已到了午时,天气依旧清寒。 即便殿内炉火升腾,也抑不住寒气不断涌入,嬴政身下披着一件厚实的兽皮毛毯,伏案批阅着政务。 在将手里竹简批阅完成后,他好似想起了什么。 朝门外喊道: “来人,去把户曹叫来,朕有事问他。” “臣遵旨。” 门外传来一声回应。 没多时,咸阳户曹就来到了大殿。 若是秦落衡在这里,一定可以认出,眼前的户曹,正是十日前被‘秦长吏’叫去登记信息的小吏。 “臣,马任参见陛下。” 嬴政依旧在忙着批阅奏疏,头也不抬道:“坐吧,朕前面给你交代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马任连忙作揖道: “回陛下,秦落衡的验传在制好后,我就第一时间派人送去了,臣绝不敢有任何懈怠。” 嬴政点头。 “不用这么紧张。” “朕就随便问问,他在收到验传时可有说什么?有没有对前去的官员透露自己要选什么户籍?” 马任摇头。 “未曾。” “秦落衡之前为亡人,大抵是不清楚这些,臣考虑的是,等日后他来更换户籍时,臣再将大秦的户籍制度与他细说,以便他做出最佳的选择。” “只是臣尚有一事不明。” “大秦户籍里面,除了常见的普通民户籍、役籍、市籍,还有弟子籍等,前三者可随意挑选,但后者,是需家中有爵位,或者对大秦有贡献的人才能获得的。” “陛下容许的范围在哪里?” 嬴政面无表情道: “除了宗室籍、高爵者籍,其他皆可。” “臣遵令。” 就在这时。 门外有宦官传话。 “启禀殿下,长公子扶苏求见。” 嬴政眉头微皱。 马任见状,也是连忙起身。 “臣告退。” 嬴政挥挥手:“下去吧,注意不要泄露了朕的身份。” “诺!!!” 第八章 政道裂隙! “儿臣扶苏,见过父皇。” 看见扶苏进来,嬴政脸上没有任何喜怒,甚至连一个点头的示意都没有,继续俯首批阅着成堆的奏疏。 殿内静默。 见始皇不理睬,话到嘴边,扶苏一下噎住了。 只是在殿内呆呆的站着。 良久。 嬴政才抬起头,冷峻的看着自己的长子。 “说,什么事?” “父皇终日来操劳政务,而儿臣作为父皇的长子,却始终不能替父皇分忧,儿臣心中有愧,请父皇责罚。” 闻言。 嬴政眼中闪过一抹暴戾之色。 他并没开口,只是双目如虎狼般死死盯着扶苏,面对嬴政突然的怒视,扶苏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嬴政很了解扶苏的性格。 他的确很孝顺。 但更多的是那种悲天悯人,在关中大索这个档口,扶苏前来,只可能是为了劝阻目前在关中施行的大索。 见扶苏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嬴政眼中怒意更甚。 “说!” “你前来所为何事?” 见始皇越发生气,扶苏只感觉头皮发麻,但事到如今,若是不见心中事说出,只会让自己越发不受待见。 “儿臣遵命。” 扶苏深吸口气,作揖垂首说道: “父皇......儿臣这次进谏,是为关中大索一事,儿臣不求父皇改变心中想法,只为直陈儿臣之心曲。” “父皇听,也可,不也,也可,只希望父皇不要动怒。” “儿臣当日听闻父皇遇袭,同样震恐,也是一心支持父皇关中大索的意见,现在关中封锁已有十日,城中群盗抓获数十人,牵连其中官员也一并处理。” “此事大体已经告终。” “连日来,因为道路封锁,车马不通,城中粮食几近告罄,而商贾贪财逐利,现在咸阳的米价已高达一石数百甚至近千。” “儿臣恳请父皇停止关中大索。” “若是继续封锁,儿臣担心城中恐有市民饿死。” “而今天下初定,首要大计当为定人心,咸阳为大秦国都,若是城中都有人饿死,这只会让六国贵族更有搅乱人心之口实,也会让城中市民惶惶不安。” “此中利害,望父皇三思。” “而且这次行刺主要是群盗,实在不应牵连城中市民,莫若让廷尉府对已经抓捕的群盗严加审讯,儿臣相信,不日就能将城中残余的贼人全部抓拿。” “祸及城中市民,儿臣认为实在不妥。” “请父皇明察。” “博士学宫的人对这事有什么说法?”嬴政冷冷的问道。 “孔鲋等人不建议儿臣面见父皇。”扶苏这次回答的很利落。 “朕是问那些博士对这次大索有何意见。” “儿臣是突然决定面见父皇的,未曾征询过诸博士之见。” “果真?” “父皇......” 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怒而拍案喝道:“你连这等小事都理会不清,日后又如何能决策大事?” 见始皇动怒,扶苏脸色一白,吓得长跪在地。 但眼中依旧充满固执。 嬴政满脸怒意,甚至想直接将扶苏轰出去,但后面还是将心中怒意忍了下来,冷声道:“你认为朕做的不对,朕牵连了他人,但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这天下的安定来源于谁!” “是朕!” “你根本就不懂从政之道。” “甚至你连最基本的君臣之道都弄不清,光有仁善之心有何用?光靠一张嘴就能一统天下?就能让四海臣服?就能让天下太平?” “朕发布诏令已有十日!” “这十日来,朕告诉你,没有一名大臣上书。” “国家大政,事事关乎大秦生死存亡,岂是一个善字一个仁字能轻易了结的?” “便说目下这事。” “朕下令关中大索,这事会殃及城中市民,这事连你都知道,朝中大臣又有谁人不知?但满朝大臣至今却无一人上书,无一人进谏,为何?” “他们知道孰轻孰重!!!” “且说那博士学宫,儒生当道,他们一向彪炳自己为仁义化身,向来喜欢跟朕作对,若是往日,他们早早就上书进谏了,但这次却无一位博士进谏,因何?” “这些博士何等明锐。” “岂会看不出其中利害?” “你说没有征询过这些博士意见,但以你的秉性,他们又岂会不知你对这事的看法?但他们可曾劝阻?” “方才你那般说法,更是真相立见。” “你有心护着这些博士,唯恐朕与他们生出君臣嫌隙,但这些博士可曾念及朕与你的父子之情,又可曾念及你对他们的拳拳之心?” “扶苏,你太宽仁了!” 扶苏苍白着脸咬牙说道:“扶苏愚笨,实在不知父皇为何会执意如此,现今城中群盗几乎被抓捕殆尽,继续牵连城中市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嬴政又是一声怒喝。 “住口!” “你既然想不清楚,那就不要想了!” “朕早先让你以儒家为师,是想着让你明是非、晓道理,但现在的你,跟那些腐儒并无二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满口仁义道德,却不晓事情真义,愚不可及。” “朕对你很失望!” “下去吧。” “父皇.......” “下去!!!” “诺,儿臣告退。”扶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再问。 走出殿门。 扶苏的衣裳已经湿透。 这是始皇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说的还这么语重心长,但却始终没有说明为何父皇要封锁关中,他本意是想问清楚,但见到始皇那怒不可遏的神色,他也不敢再纠缠下去。 可扶苏心中实在好奇。 他在殿外徘徊许久,最后还是没敢再去问,而后转念想到,父皇提到博士学宫这次的异常,心念一动,转头去了博士学宫。 殿内。 嬴政脸上依旧怒意横生,他的胸脯急促的跳动着,甚至想到气急处还咳嗽了几声。 他知道自己为何生气。 扶苏若是出生在寻常百姓家,他的孝道、仁义其实很出彩,但偏偏扶苏出生在帝王家,而扶苏在政治上的敏锐性实在太差。 而他对扶苏的期望很高。 眼下扶苏这差劲的表现,甚至让嬴政有了一丝怀疑。 扶苏真的能担当大任吗? 转念间。 他想到了胡亥,想到了其他公子,就在嬴政暗自斟酌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了一道身影。 一道很久都没有再出现的身影。 今天更新晚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章 何为权谋?当权者谋略也! 良久无言。 嬴政脸色不断变化,最后还是平静下来。 这些年,朝堂的变化很大。 他给了扶苏足够多的支持和信任,朝中但凡有大事密事,他都让扶苏参与,虽未明言,但他对扶苏的培养,几乎就是照着秦国王室对储君的做法来的。 正因为此,当年宫廷之变后,许多人就自然的把扶苏当成了大秦皇帝的继承者,他也在数年内获得了大量拥趸。 这一切。 嬴政都知道。 也是他有意默许的。 但数年下来,他对扶苏失望了。 这些年,扶苏不仅没形成自己的国家大政主见,甚至隐隐见外于国家,见外于自己这个父皇,空讲仁善却不修权谋。 这样的继承者如何能承担得起国家重任? 他又怎敢把大秦交给他? 而秦落衡...... 在消失的十年内,这孩子一直都生长在民间,如果他真是自己的骨肉,失去了十年的他,真能担得起大秦江山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去赌。 也不愿赌。 十年。 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十年前,他若是定下第十子为储君,满朝上下无一人会异议。 但在这十年间,朝堂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当年为了维持朝堂稳定,刻意的将支持嬴斯年的势力拆解,这些官员要么冷落,要么闲置,要么被谪至边陲。 第十子想重新归来,并在朝堂站稳脚跟,难度太大了。 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大秦局势稳定,整个朝堂一片生机,为了一个第十子,去贸然改变现有的朝堂格局,这是十分不明智的。 他也绝不会这么做! 何况现在的秦落衡真能立足朝堂吗? 他并不看好。 一个乡野白身,从未进入庙堂,也不善权谋,这样的人直接进入朝堂,只会成为大秦的灾难,当权者不善权谋之术,更会成为一个笑话。 嬴政长吁一声。 “权谋权谋,何为权谋?” “当权者谋略也!” “而政道者又为何物?” “以大道为本,以权谋为用,无大道不立,无权谋不成。” “古往今来,多少明君良臣名士英雄,因不通权谋而中道夭折,又有多少法家大师,因不通权谋或不屑权谋,最终身首异处。” “大秦虽一统了天下,但时局依旧板荡不平,若是当权者不善权谋,又如何能审时度势?又如何能洞察大势之明?又如何能在外患内忧时腾挪有余、把控天下局势?” “他终究是误了时间!” 嬴政将脑海中的想法驱除,肃然端坐,随后朝候在门厅的宦官大声说道:“来人,去将御史大夫弋叫来。” 随即继续批阅起了奏疏。 不多时。 一名须发花白的男子出现在了大殿。 此人骨瘦嶙峋,虽然身着一身锦袍,但挂在精瘦的身架上,反倒显得并不合身,他眼窝发青,赤脚进殿,整个人完全不像一个御史大夫,反倒更像是一个乡野布衣。 不过若是细看,却是能看到其眼中闪烁着明锐的光芒。 冰冷铁血。 进殿。 弋连忙躬身作揖:“臣参见陛下。” 嬴政微微额首,继续批阅着奏疏,面无表情的问道:“朕让你去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弋说道: “回禀陛下。” “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漠然道:“说。” 弋正色道:“回陛下,臣通过询问骊山附近的村户和附近猎手,的确查出了一些消息,秦落衡的确是十年前来到的骊山。” “只是他并不是一人来的。” “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但据这些村民所说,那老人已数年没有出现过了,恐怕是已经死了。” 嬴政目光微阖。 “查到秦落衡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吗?” 弋颤巍道: “回陛下,这个暂时还没查到。” “臣只打听到秦落衡第一次出现在骊山附近时,已经是在陛下二十一年岁首(十月),那时大秦正起兵伐燕,楚地也多有叛乱,不少流民亡人也是在那时来到的大秦。” “而且他们行事极为小心,似乎是在刻意躲避官府。” “他们来到关中后一直深入浅出,对外也只进行以物易物,从不进入訪市,所以咸阳市吏的登记中从未出现他们的名字。” “他们通常也只活动在城外,唯有朝廷在冀阙贴发告示时,他们才会进城,除此之外,基本都不会选择进城。” “那日陛下遇袭,秦落衡之所以在城中,是因为陛下刚刚举行了大祭,而祭祀完毕后,那些吃剩的祭品被朝廷公开售卖,秦落衡就混在隶臣妾、城旦等刑徒之中买下了几条肉脯。” “这就是臣目前打听出来的消息。” “请陛下明察!” 嬴政目光微沉。 他没想到秦落衡进城的原因是这个,但也很快就想明白了,在大秦牛肉是一种很宝贵的资源,寻常百姓想吃牛肉是很困难的。 但也并不是没有机会。 朝廷祭祀一般都规模很大,这些祭品当时普遍都吃不完,为了与民同祭,基本会把剩下的祭品售卖给百姓,好一点的买给普通市民,差一点的则是卖给隶臣妾、城旦等刑徒。 这些祭品售卖不做登记! 一向当做是上天赐福给买到的百姓的。 嬴政问道: “可查到那老人的身份?” 弋摇了摇头。 “臣无能,暂时还没打探出有用的消息。” “不过根据搜集到的信息,这老人恐怕已经去了。” “臣斗胆恳请陛下再多给些时日,臣已经派人秘密监视秦落衡,相信不久就会有所收获。” 嬴政点头。 “你秘密暗查即可,但不要让秦落衡知道。” “至于这老者......”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沉声道:“无论他死没死,你都要给朕查清楚,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朕必须要知道他的身份!” 弋连忙道: “臣绝不负陛下所托。” 嬴政拂袖。 “下去吧。” “臣告退。”弋缓缓退出了大殿。 大殿内。 嬴政高坐其上,双目微阖。 “秦落衡,还有那老者,朕倒真想看看,你们两人身上究竟还藏有什么秘密,竟能让朝廷都查不出来。” “来人,替朕更衣!!!” 第十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 正午已过。 秦落衡从厨房里端了几盘小菜,又去调了点蘸料,用木勺舀了一碗小米粥,在简陋的木桌上摆好,准备食用自己的午餐。 秦朝的主食跟后世有些不同。 这时的主食是小米。 小米的口感相对后世的大米白面差了不少,但胜在产量很高,因此是当今社会的主粮,在秦朝,黔首地里种的、交田租的、粮仓里储存的、给士兵刑徒发的口粮、给官员发的工资都是小米。 社稷社稷。 社为土地,稷则是小米。 秦朝的五谷里除了稷,还有黍、菽、麻、麦。 当然秦朝还有其他的粮食,比如秫、荅、粲、糯等,但食用的人并不是很多,因而都没有列入到五谷之列。 秦朝也有五菜。 分别是葵菜、藿菜、薤、韭菜、小葱。 不过味道嘛,自然是难以言喻。 秦落衡自从在骊山安居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以这五菜为主菜,都是去外面找野菜,这些年下来,他发现了不少‘野菜’,像是瓠瓜、小白菜等,都是不经意在山林间发现的。 这也大大充实了他的菜谱。 但这些都是其次。 他之所以能在总有一款不适合自己的大秦食谱里找到平衡,一个香囊功不可没,这个香囊是原主身上自带的,但里面装的却是辣椒种子。 当年看到这些种子,他整个人一愣。 他虽然对这些东西记得不是很清楚,但依稀还是记得辣椒等作物是明代时才传到我国的,但他身上的种子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当时兵荒马乱,他忙着求生,也无暇去寻找原因。 后面跟着夫子,在骊山安定下来,他开始试着种植,在浪费了绝大多数种子之后,总算是种活了几株,等到夏天,这些植物的的确确结出了小米辣椒。 他跑去问夫子。 夫子的回答更是让他愕然。 这是秦椒! 夫子看到他愕然的神色,专门给他做了讲解。 《山海经·北山经·景山》云: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藷藇(shuyu),其草多秦椒。 秦椒这时为药引。 主要产自秦楚的南部地区。 甚至楚辞里都有写道,楚人在祭祀时会特意加上这种辣食。 “大苦酸成,辛甘行些。” 辛就是指辣。 秦落衡当时并不理解,但依旧大受震撼。 不过有了辣椒,他的食谱一下扩大了很多,在这十年间,他把附近找到的野菜都炮制了一遍。 伙食更是不断改善。 现在他的一日三餐,虽远不及后世,但比当世却是超出了很大一截,这也是他能在深山隐居的主要原因。 沙沙沙! 突然有声响从外面传来。 秦落衡当即警觉。 但很快神色就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不是亡人了。 秦落衡抬头望向了不远处,他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次的来人要么是官府来核实信息的,要是就是那位秦长吏。 几个呼吸间。 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雪中。 见到来人,秦落衡连忙放下碗筷,起身迎了过去。 “长吏,这大冷天,你还冒雪过来,若是在路上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快进屋。” 边说着。 秦落衡边将嬴政迎进了屋。 他对这位秦长吏还是很感激的。 若不是这位长吏,他恐怕还要继续在外面遮遮藏藏,甚至稍不注意,被人给发现了,还会被抓去见官,最后不免会人头落地,现在自己不仅获得了户籍,还有变更户籍的机会。 以后更能自如的行走在社会中。 这份恩情很大! 嬴政微微额首:“无妨,刚经过兰池,就过来看看,顺道也问问你的户籍情况。” 秦落衡道: “多谢长吏关心。” “我的户籍已经办下来了。” “前面咸阳户曹的官员已送来了‘验、传’,现在我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秦人了。” 嬴政点头。 随即就看到了桌上饭菜,不由眉头一皱。 秦落衡摸了摸鼻子。 他的桌子上面的确有些狼藉。 他略显尴尬道:“实在抱歉,前面看书忘了时辰,现在客厅还没收拾,我这就去收拾,长吏还请稍等一下。” 边说着。 就准备将饭菜放到后厨去。 嬴政抬了抬手,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坐到了位置上,颇有反客为主的味道,他开口道:“不用,我正好也没有吃午饭,若是有多余的粥,给我也盛一碗。” 秦落衡一怔: “长吏还是莫要说笑,你这等身份的人,日常都吃的粳米大肉,哪里吃得惯这些杂粮野菜。” 嬴政面色一冷。 不悦道: “叫你去盛,就去盛!” “这些杂粮野菜,我以前并不是没吃过。” “当年在邯郸时,赵国官吏克扣我们食禄,生计窘迫时,别说杂粮野菜,就连草皮树根都吃过,那时我还带着丹跟其他公子打架抢吃的。” “那些公子没一个是我对手!” 回忆往昔,嬴政脸上难得浮现一抹得意,但随即目光就暗沉了下来,语气郁郁道:“可惜后面我们各在其位,关系再难回到最初,甚至刀戎相见时,已形同陌路,互为敌手。” 见秦长吏语气沉重,秦落衡有心说什么,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 “这就是乱世。” “若是可以,谁又想投身乱世?” “但好在有始皇雄才伟略,一扫天下,让天下归一,今后天下不会再起兵戈了,天下已经太平了。” 秦落衡去后厨盛了碗厚粥,还特意拿了一副木叉和木勺。 这时代的人吃饭用的是刀叉。 有时还会直接上手。 待秦落衡从后厨回来,嬴政已恢复了平静,眼眸镇定而深邃,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根本没有发生过。 但秦落衡知道。 刚才那一幕的确真实发生了。 一长一幼,就这么相向吃了起来。 对于秦落衡用两根长木条吃饭,嬴政虽然有些诧异,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饮食习惯,而且秦落衡一直游荡乡野,难免不会养成一些独特的癖好。 他并不以为意。 饭饱之后。 嬴政放下手中碗、勺,突然开口道:“你前面说始皇雄才伟略,但据我所知,这次关中大索,已惹得人愤民怨,你对此又抱什么看法?” 第十一章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秦落衡沉思道: “人非完人,孰能无错?” 嬴政目光微沉,眼底流露出一抹失望,他漠然道:“你也认为始皇这次关中大索做错了?” 秦落衡摇头。 “非也。” “我只是认为不要把始皇看成完人。” “始皇也是人,是人都会犯错,始皇也不例外,虽然始皇在世人眼中的确是完人,但你我其实都清楚,始皇并不是完人。” “这世上也不存在完人!” “对于关中大索,我了解的不多。” “我现在其实就有一个疑惑,始皇真的在兰池遇袭了吗?” 嬴政不解。 “这有什么关系?” 秦落衡在脑海里想了下,侃侃而谈道: “因为始皇遇到过很多次刺杀。” “以始皇的性格,不会冒然把自己置于险地,即便是微行,四周也一定会安排不少的侍从暗中跟随。” “你是明子!” “是始皇故意放出的诱饵。” “目的就是勾引城中贼人出手。” “从始至终始皇都没有出面,甚至始皇那日就没有去过兰池,那日即便我不出手,你恐怕也不会出事。”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局!” 听着秦落衡的话,嬴政不由一阵黑脸。 他的确做事谨慎。 但还不至于去故弄玄虚。 嬴政阴沉着脸。 他已经后悔去问秦落衡了。 他其实心中也清楚,一个流落乡野的人,能够有什么见识?又能说出什么看法?只是他心中有些不甘罢了。 现在。 幻想破灭了。 嬴政也彻底冷静下来。 嬴政长吁口气,颓然的闭上了眼睛,淡淡道:“那依你之见,始皇布了什么局?” 他已经不对秦落衡抱有希望了。 秦落衡没有注意到这些,依旧沉浸在个人的政键世界中,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低声道: “一场针对六国的局!!!” 闻言。 嬴政猛的睁开眼,眼中闪过惊疑。 “你说什么?” “始皇在针对六国?” “你这话可想清楚了,六国在数年前就已被大秦覆灭,当今天下唯大秦独存,哪里还有什么六国。” 秦落衡笑道: “这你就想岔了。” “六国的确都被灭国了,但六国的君王还在,六国的贵族也大都还在,复辟的旗帜从来没有倒下。” “始皇这次就是在针对这些人!!!” “何以见得?”嬴政肃然端坐,他看向秦落衡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秦落衡道: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山东六国的确已经覆灭,但六国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六国的君王在各自旧地依旧很有影响力,他们的存在毫无疑问会影响到大秦的稳定,也会影响大秦政策的推行。” “春秋战国时的治权出多门,私欲成灾的情况,始皇是绝不能容忍的。” “始皇志存高远。” “从最初的废封建,分三十六郡,再到全国律法、官制一体,集权于朝堂,决于皇帝,这一系列政策,为的是让上下政令统一,为的是举国如臂使指。” “始皇要的是一个大一统帝国!” “天下初平时,始皇为了安定六地民心,因而善待六国君王,但现在大秦已告更新,六国君王的存在已经成了大秦改制的阻碍,纵使始皇有容忍之度,但为了大秦,也绝不会允许他们继续苟活。” “他们必死!!!” “六国的君王活着就注定反秦。”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只要他们还活着,都一定会有大量反秦人士聚集在他们身边,将他们强行推到反秦的道路上。” “六国在华夏大地上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各国君王对各自属地的影响力也远在秦国之上,即便这些亡国之君昏庸无能,但他们的先辈在此地统治了数百年,这种惯性不是一时半会能消解的。” “大秦开国以来,始皇就意欲打破这种世俗惯性,始皇的眼里也容不下这些沙子,所以一定会对六国君王下手,时间早晚罢了。” 嬴政瞳孔微缩。 他完全没想到,秦落衡竟真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现在的确越来越不能容六国君王存在了,虽然这些亡国之君这些年都很安分,但六国贵族却一直打着他们旗号在各地召集旧部,甚至还跟六地官员媾和在了一起。 大有倾覆大秦之象。 这是嬴政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绝不容许自己创建的大秦帝国,毁于这些瓦鸡土狗,所以他要在六国贵族起势之前,将其直接摧毁。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六国君王! 嬴政不留声色的看了秦落衡一眼,平静道:“即便如此,那你又怎么敢确定始皇会在这时动手,而且这次关中大索,封禁的是整个关中,并不是刻意针对六国残余。” 秦落衡笑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咸阳作为都城,粮食供应一直是重中之重,而城中的供应粮几乎都来自官仓敖仓,敖仓并不缺粮,所以就算朝廷封锁关中,只要朝廷下令,粮食都是能运进来的。” “但这次禁令却令人出乎意料。” “车马禁行!” “若说大秦官员不知道这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敖仓那边并没运粮过来,短短十日,城中粮价就翻了几倍,这可是大秦,粮食价格是受官府管控的。” “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一件事。” “这是有意而为!” “另外‘始皇出事’的地点是在兰池!” “秦灭六国之后,始皇曾下令迁天下豪强入咸阳,而这些人大部分都安置在咸阳东隅,那边离兰池并不远。” “始皇遇刺,全城戒严。” “首当其冲的就是兰池,其次就是兰池附近的居所,而那边正是六国贵族豪强居住的地方。” “六国豪族生来富贵,并不懂得节俭,所以很容易缺粮。” “以往没粮,他们大手一挥买买买即可,但这次关中封锁,粮食运不进来,他们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粮,因为缺粮,内部必然生乱,一乱就容易出事,一出事,或许就会有人死!” “只要朝廷监管得力,极度缺粮之下,二十天足已饿死很多人了。” “这或许就是......”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吧!!!” 第十二章 小善如大恶,大善似无情! 嬴政摇头。 “什么帝王一怒。” “都是借口。” 秦落衡洒然一笑。 “这些的确都是借口,但始皇要的就是这个借口,毕竟相对始皇遇刺的话题,六国君王饿死宅中就显然不值一提了。” “始皇已经足够仁慈了。” “若是换成其他君王,恐怕早就让他们身首异处了,哪里还能容忍他们多活这么久?” 嬴政静默的看着秦落衡。 他并不清楚这是秦落衡推测出来的,还是误打误撞蒙出来的,但说的这些的确是自己的想法。 他容不下六国君王继续苟活! 但就是这么浅显的道理,秦落衡一个常年混迹乡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扶苏这久居庙堂的人,却一直进谏说什么宽仁。 简直讽刺! 嬴政额首:“你这番话的确有道理,但毕竟是一家之言,这段时日朝中可是不断有大臣进谏,想要中止关中大索。” “其中更有长公子扶苏。” “莫非你的见解还能超出他们?” 秦落衡道: “我就一乡野黔首,哪有什么高见。” “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候高位者的选择,并不一定都是对的,过于深入其中,反倒会让自己看不清形势。” “至于长公子......” “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他跟着那些儒生脑子学傻了。” “儒家讲仁,扶苏看到城中市民遇难,自然心中悲矣,他一定会去跟始皇求情的,但他这所谓的‘仁’不过是‘假仁假义’。” “古人云: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法家亦有言:小善如大恶,大善似无情。” “道家经书中亦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善行无辙迹’等。” “扶苏公子所谓的悲天悯人,其实都是小仁小义。” “他的建议,短时的确能救民于疲饿,但长远来看,却是后患无穷,六国贵族不除,天下难安,六国故君王尚在,只要秦廷势弱,天下必将反复。” “到那时天下战火重燃,受难的还是芸芸众生。” “长公子所谓的‘仁’,到最后只会害人害己,他不仅会害了自身、害了大秦、还会害了天下所有人。” 嬴政捋须点头。 “是极。” “其中道理世人都明白。” “但扶苏能不能看出来,只能看他自己。” “他若是能醒悟过来,并明白世间真正意义的善恶,也才能成长为真正的‘长公子’。” 秦落衡煞有其事的点头。 随即就愣住了。 他好像有点聊嗨了。 长公子扶苏,这是他能聊的? 而且他还大胆猜测了始皇的想法,这若是被人传出,不论这些话语的真假,也一定免不了一顿笞刑。 秦落衡讪讪一笑,连忙转移了话题。 “长吏,方才你说你去过邯郸,还跟一位名为丹的人在一起,我没猜错的话那人是燕太子丹吧?” “你是怎么认识燕太子丹的?” “他那时候不是跟始皇天天玩在一起吗?” 闻言。 嬴政脸上浮现一丝郁色,似乎想起了一段不愿回想的往事,只是很快,他的脸色就陡然一变。 “你怎么知道丹是燕太子的?” “还有始皇跟他是从小玩伴,这个消息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嬴政脸上第一次失色。 因为这些消息,外界鲜少有人知道。 别说是朝堂大臣,就算是宗室知道的也没几个。 秦落衡是怎么知道的? 秦落衡一愣。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但很快。 秦落衡就反应过来。 他知道是因为学过《荆轲刺秦》,但在当时,这件事流传的并不广,而且事关始皇,外界也不敢随意传播。 秦落衡讪讪道: “我早年间四处流浪,路上听到过相关流言,因为这是少有关于始皇的流言,我也就多留心了一下。” 嬴政神色存疑。 但也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他目光微沉,忆起了一些往事,心中唏嘘,嘴上却说道:“我当年是始皇的随从,始皇当质子时,我也跟着去了邯郸。” “那时秦赵关系不好。” “秦国当时掌权的是华阳太后,华阳太后喜成蟜不喜始皇,所以始皇在邯郸时生活异常困苦,那时燕丹同样为质子,几人同样落魄,也就玩到了一起。” “在后面,始皇回国即位,称王。” “燕丹回国成了储君。” “后面,双方各谋其政,兵戎相见,秦王政二十一年,太子丹为燕王喜所杀。” “至此......” 嬴政长叹口气,没有再说。 秦落衡安慰道: “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天下大势,非人力能阻止。” “何况太子丹又不是死于你手,你也不要太介怀。” “当年各为其主,都为保一方平安。” “现在天下已定,百废待兴,太子丹若看到现在燕地百姓安居乐业,应该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我们都是为了生人而活!!!” 嬴政老怀感慨。 “都过去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朝堂上还有一些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说完。 便要起身离开。 秦落衡见状,也连忙前去搀扶。 而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长吏,稍等一下。” 说完,便去了厨房。 不多时,就带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出来了,他把这个兽皮缝制的暖手袋递了过去,笑着道:“长吏,天寒,用这个暖暖手,当初夫子在的时候,每到冬天我就用这个帮其暖手,效果还行。” 看到这兽皮制物,嬴政一怔。 秦落衡怕嬴政误会,连忙解释道: “这是我自制的暖手袋。” “这也绝不构成‘通钱’(秦时的行贿罪),这些兽皮都是用剩下的边角料,里面装热水的是鱼鳔,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嬴政犹豫片刻,将其接了过来。 入手。 一股暖意从手间传来。 秦落衡继续道: “长吏整日操劳政务,现在天寒,容易着冻,有这个暖水袋,长吏处理政务应该会轻松不少,若是鱼鳔里的水冷了,可以叫人重新换成热水,兽皮制的热水袋比较耐磨,应该能用不短时间。” 嬴政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眼中却流露出一抹异样神色。 是个孝敬温顺的人。 秦落衡跟在嬴政身后,两人从山间小院,沿着山路不断外走。 皑皑白雪间,唯两道身影交错。 第十三章 少年志气,不坠青云! 北风呼啸。 满地银霜,雾凇挂满枝头。 嬴政手握着带着温热的兽皮,眼中难得露出一抹暖色。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生在帝王之苑,自来就在尔虞我诈之中生存,未登大位之前,时刻如履薄冰,登临大位,还有华阳太后、吕相等人制掣。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人世间的温情,他几近从未体会。 当年尉缭给他面相,更是直言:‘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对此。 他也只是笑笑。 所谓优柔仁善,他记事起就斩断了。 他生来所处的环境,也不允许他有这么多情感。 他生为公子,即位为王! 宣称皇帝! 他也不能把精力耗费在私情之上。 而今登临天下,在他众多子嗣中,至孝的公子公主并不少见,但那些人是真心的,那些心里打着其他心思,他却是分不清了,因为他分不清谁把他当成了皇帝,谁又只是把他当成了父亲。 但秦落衡不一样。 他并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份至善至真在此时显得尤为难得。 嬴政负手朝前走着,在走到一处空地时,眼中的温情渐渐敛去,眼神重新变得冷漠凌厉。 “弋。” 话音刚落。 一道鬼魅身影就出现在二十步之外。 弋行礼道:“臣在。” “你在山中搜查了这么久,秦落衡口中的夫子查的怎样了?” 弋躬身道: “回陛下,刚才臣在秦落衡居所附近搜查了一遍,在其居所数百步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坟墓。” “臣认为这就是那位夫子的墓穴。” “只是......”弋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只是这墓碑是座无字墓碑,臣认为这是秦落衡故意为之,他就是想把此人身份隐下。” “但秦落衡救过陛下,所以臣没敢妄动。” “还有......臣......臣发现......” 突然间,弋变得口齿不清,浑身都不住的颤抖,仿佛是对自己将要说的话感到了惧意。 嬴政目光一沉。 “说!” 弋全身都在颤抖,颤巍道: “臣在离开时,无意间发现,这座墓穴似乎有所指向,臣沿着墓穴正对的方向看去,赫然发现,那墓穴竟正对着咸阳,正对着......” “陛下的行宫!!!” 轰! 话音落下,四周瞬间死寂。 虽是寒冬腊月,但弋额头的汗滴却是不住外冒,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这在时,他更是直接将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 嬴政大笑出声。 “哈哈。” “不用这么紧张。” “这种小把戏,朕不会放在心上。” “而今天下,恨朕恨大秦的人何其多,朕早就习惯了。” 弋躬身道: “陛下,臣斗胆进言。” “这秦落衡虽然年轻,但在那夫子耳读目染之下,恐怕也有成为反秦之人的可能,而陛下前面许诺给他户籍,还准许他变更户籍,实在有些不妥。”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准许臣严查!” 嬴政看了眼手中的热水袋,举目看向了天穹,冷声道:“不用,朕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一个户籍而已,给他又如何!” “朕倒想看看,这秦落衡是不是真有异心,顺便也看看,当年六国贵族说的‘天下何人不反秦’又是不是真的。” “朕也想看看。” “朕在,天下何人敢反?!!” “那夫子继续查,不过不要惊动秦落衡,他既然没有露出反心,暂时就不要动他,朕倒是很好奇,这小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臣遵令。” 嬴政迈步朝山下走去。 只是当手掌再触碰到兽皮水袋时,已经在上面感受不到任何温热,手指触及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走到山下。 早有车辇等候。 嬴政将兽皮袋随手扔在车上,转身进到马车中,马车内早就有侍女在里面生了火,车内温度正好适宜。 车门关闭。 挡住了车外的寒气。 随着一道道挥鞭声,马蹄飞扬,踏起飞雪无数,在一道道骏马嘶啸声中,始皇的随行车队飞速离开了。 ...... 山上。 目送着秦长吏走远之后,秦落衡回了屋,他先去后厨收拾了前面放在案桌上的残羹冷炙,洗净碗筷。 随后拿着一壶清酒,去了后山。 他要去给夫子扫墓。 夫子去世距今已有六年了。 他的确不知夫子名讳。 但夫子对秦的态度,他却是能察觉到。 夫子恨秦、怨秦。 但也怕秦。 他知道夫子为何不愿透露自己的名讳,为的就是不想他卷入这场无意义的仇恨中。 夫子只想让他无忧无虑的活着。 秦落衡去到墓前,用扫帚将墓穴打扫了一遍,清了清墓前挤堆的大雪,而后将一杯清酒倒在了墓前。 夫子生前喜酒。 “夫子。” “过几天我就成秦人了。” “我知道您不喜欢大秦,但长期的隐姓埋名,非我所愿,我尚是少年,也曾幻想策马飞奔,也曾渴望鲜衣怒马,也希望自己的一生精彩纷呈、五彩斑斓。” “夫子说:隐居是炼心。” “但红尘在我看来,同样也是炼心。” “学生不去人世间走一遭,心中实在不甘。” “目前大秦江山锦绣如画,但大秦开国以来,一直都有窥探者意欲倾覆大秦,学生此去,或许也会卷入其中,但请夫子放心,学生知晓一定的时局走向,不会以身试险的。” “夫子若泉下听闻。” “希望能佑我皓首丹心,不坠青云志。” 秦落衡将壶中清酒一杯接一杯倒下,嘴里也一句接一句的说着,他虽有两世记忆,但依旧只是一位少年郎,突然要变换生活的环境,心中难免会有几分迷惘,几分茫然。 待壶中清酒见底,秦落衡心绪也恢复了平静。 他朝着坟墓鞠了三个躬。 而后转身离去。 他已将心中胆怯和迷茫向夫子悉数倾述,现在的他,心中只剩下坚定的入世决心。 寒风呜咽。 吹得四周落雪纷飞。 原本被扫净的墓前,又重新积起了大雪,只有那一股淡淡的酒香还在寒风中飘荡着,飘向了九霄,也飘向了九幽。 ...... 第十四章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十日后。 关中大索结束。 咸阳正在从停滞的状态中缓缓恢复,街上人影稀疏,不少市宅前都挂上了黑布,满城缟素。 走在街上,秦落衡满眼感慨。 以往繁华热闹的咸阳,仅此一劫,已经元气大伤。 时值寒冬腊月,封锁二十日,缺衣缺食之下,城中饿死者不知多少,也不知有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这就是目下的社会现状。 人命如草芥! 秦落衡微微握了握拳。 他知道,自己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等到记忆中的乱世开启,群雄逐鹿,天下只会越发困顿难安,而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保全自身,在力所能及之下,救下天下更多的百姓,让这天下早日重归太平。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在这大争之世,我秦落衡终究会闯出一片天,也定会让这天下重归太平美满。” 说完。 他跨过渭水,朝咸阳北部走去。 内史的行政机构都坐落在咸阳宫殿群中,那边的地势很高,有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咸阳宫殿群外。 肃然立着几个大石墩。 这是冀阙。 是咸阳的标志性建筑。 商鞅变法时,秦国新建国都,开土动工时,最下立下的就是这冀阙,上面最初只是登记修建宫殿的计划安排,但现在已经成了一处公告亭。 大秦各种法令会最先公布在上面。 以往大秦公布新的法令诏令时,秦落衡也曾多次来冀阙察看,这是外界获悉大秦最新政令最快的地方。 走过冀阙。 便来到了咸阳宫殿群。 在地标的指引下,秦落衡来到了一处偏殿。 偏殿内主要办公的是‘曹’系,里面除了有户曹,还有吏曹、狱曹、尉曹等机构,相当于后世负责民政的行政部门,集中统一办公,只是各曹是在不同的房室。 至于三公九卿等‘官’系,则是在正殿办公。 两者泾渭分明,互不影响。 进入曹衙,很快就有吏员前来接待。 见到秦落衡,对方直接冷冰冰的道:“来人姓名,可有验传?前来所谓何事?可有相关的‘符’?” 秦落衡作揖道: “回上吏,我名为秦落衡,带有验传,前来是为更改户籍,这是第一次来曹衙,并没有印有官印的符。” “请上吏细察。” 秦落衡把自己的验传递了过去。 “秦落衡?”吏员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过验传,直接道:“户曹前面吩咐过,你若是来了,可直接去左室第一间找令吏,他会全权帮你完成户籍变更。” “好,有劳了。”秦落衡行了礼。 吏员微微点头,眼神还好奇的打量了秦落衡几眼。 秦落衡面色如常,拿着验传朝左室走去。 刚走没几步,迎面就遇上一个身着黑衣,头戴獬豸(xiezhi)冠的狱掾(yuan),对方走的很急,秦落衡也是连忙避让。 两人身形交错。 来人心情似乎不太好,脸色很沉重。 两人背驰走了数十步之后,这人脚步突然一顿,他猛的回过头,一双如鹰隼的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了秦落衡走远的背影,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不知为何,他感觉那张脸,自己似乎见过。 而且十分熟悉。 但他一时却是想不起来。 身为狱掾,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很自信,凡是经过他眼的人,他都能一眼认出,但刚才那人,自己是什么时候见到的? 通缉画像? 抓拿群盗贼人时? 华聿一时竟有点想不起来。 就在他顿足沉思时,几名小吏跑了过来,急声道:“华狱掾,狱曹让我等来通知你,速去狱衙,讯狱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段时间关中大索,城中缺粮,城中发生了很多伤人、盗窃案件,狱曹内的案件更是堆积如山,若是再不处理,廷尉府就要怪罪下来了。” 华聿回过神,沉声道: “我知道了,我这就赶过去。” “你们也速去狱中询问其他案件的信息,争取早日将城中案件结案归档,商君曰: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我等食君禄,担君忧,切不可有半点懈怠。” 几人连声应诺。 华聿点头,快步朝狱曹走去。 至于秦落衡的事,则被暂时抛于脑后。 去到殿室,秦落衡将自己的验传递上,告知了对方自己的来意,令吏检查了一下验传,询问道:“你可想好自己要变更的户籍?” “大秦制度森严,一旦确定,就未必能再改了。” 秦落衡行礼。 “回上吏,我想好了。” “请替我将户籍变更为普通民户籍。” 见秦落衡这么坚定,这名令吏犹豫一下,好心提醒道:“你可以再思考一下,你能够选择的方向很多,除了普通民户籍、役籍、市籍,还有其他的,再想想吧。” 秦落衡一愣。 除了这三个方向,自己还有其他选择? 他本就是私奴籍,近乎同列的徒籍不考虑,而对方既然这么好心提醒,那一定是得到了暗示,自己能被准许获得更高的选择。 那就是弟子籍和高爵位者籍了。 至于更高的宗室籍,他压根就没想过,那不是他一个乡野中人能妄想的,他也不敢去碰瓷皇室宗室。 那是真要掉脑袋的! 看似二选一。 其实就是一个单选。 高爵位者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是他能被授予的,即便秦长吏手眼通天,深得始皇器重,也绝不可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大秦的吏治还没到崩坏的地步! 秦落衡开口道: “我选择将户籍归为弟子籍。” “有劳长吏了。” 这次,这名令吏没有再阻拦。 随着泥印落下,也预示着秦落衡成为了一名‘史子’,他今后可凭借这个户籍进到学室学习,等课考结束,合格者更是能直接当上法吏,一步登天。 弟子籍就相当于后世的公务员编制。 令吏在将秦落衡户籍变更完成后,笑着道:“咸阳的学室在一月前就已经开学了,不过因为关中大索中断了二十日,你这几天可以准备一下,到时凭验传入学。” “今后好生学习‘为吏之道’,切莫辜负了这难得的机会。” “上吏放心,我定会好生学习。” “近日咸阳多事,我就不打扰了,上吏告辞。”秦落衡礼毕后,缓缓退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秦落衡有种不真实之感。 他低声喃语道: “这人世间的事,当真是世事难料。” “我今后竟会成一名秦吏?” “哈哈,有趣。” 第十五章 人命有时真的一文不值! 秦落衡准备回家。 寒冬腊月的风冷的有些侵骨。 大雪纷飞,北风呼啸,骊山内枯枝满地,山中一片凄凉萧瑟,而在远处的山林中,隐隐还传来几声凄厉的嚎叫,似狼似狐,夹杂在冷风中,让人不由胆寒。 外人遇到这幅场景,早就吓得不敢进山了。 但秦落衡却毫无惧色。 他紧了紧衣裳,确定了回家的路线,大步的朝山林深处走去,但走了不到数百步,他就停下了脚步。 “嗯?那边?” 秦落衡定睛望去。 只见在皑皑白雪中,横卧着一具躯体。 他下意识走近,赫然发现,雪地上竟伏着一位少女。 少女年岁不大,身形略显娇弱。 只是在这苦寒天气里,她穿的衣裳实在过于单薄了,现在整个人已经昏迷过去,身子更是无知觉的颤抖,脸颊还诡异的浮现了一抹红晕,好似身躯和意识已经分离了。 秦落衡心中一惊。 他知道这少女正在经历什么了。 失温!!! 这是后世的解释。 即人体热量的流失大于热量的供给,人体热量的供应不足,会直接造成人体心肺功能衰竭,最后使人死亡。 这少女衣裳单薄,又长期处于极寒,整个人已冻晕过去,若是他前面路过没有发现,这少女恐怕会直接冻死在野外,成为山中野兽的口粮。 秦落衡也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连忙将自己衣裳脱下,裹在少女身上,而后将少女抱在了怀中。 入怀。 秦落衡就眉头一蹙。 冷。 少女的体温已明显低于人体正常体温。 她的手脚更是在不自主的抖动,整个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只是少女的手中还紧紧抓着几根枯黄的草叶。 秦落衡不敢有任何耽搁,连忙快步朝居所跑去。 他不敢拖延。 失温是一种很恐怖的情况,稍微救助不及时,就会殒命,现在少女失温的症状还不算严重,若是到了重症,精神彻底失常,甚至主动脱衣服,那才是真的危险了。 秦落衡速度很快。 原本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他这次仅花了三刻钟就跑完了,只是他也是被累的够呛。 回到家。 他也不敢多喘息。 连忙将少女抱到了床上,用厚重的被褥包裹着,而后去后厨烧了点温水,在里面放了点蜂蜜和盐巴,准备弄点盐糖水。 一番手忙脚乱的操作,秦落衡端着盐糖水去了卧房。 少女的身子依旧很冷。 身子更是蜷缩成了一圈,牙齿不住的打颤,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秦落衡扳开她的嘴。 随即怔住了。 只见少女的嘴中含着几片枯叶,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唾液,只是这些原本应该进肚的枯叶,却并没有真的被吞入肚中。 秦落衡长叹一声。 “唉。” “这该死的世道!” 他隐隐猜到了少女的遭遇。 从对方的穿戴,还是能看出,少女的家境并不差,但关中大索,咸阳封禁,所谓的家境都只是空谈。 城中缺粮!!!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把米更是能让无数人折腰。 大秦其实男女很平等。 但那只限在太平年份,一旦陷入动荡,生存成为第一要务之后,女性因为身体的差异,自然而然的就会成为牺牲品。 这次咸阳封禁就显得尤为突出。 为了节省粮食,也为了保住家族延续,很多家庭的老人和女子都会成为牺牲品,他们会被家中要求少餐少食,有的还会被强制节食,更有甚者,还会被直接当成货物贩卖,为的只是那几口救命的口粮。 他这次外出。 对这残忍的世道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人命有时真的一文不值。 眼前这少女,显然就成了其中的牺牲品,看她这一脸菜色,恐怕这段时间没少忍饥挨饿。 秦落衡摇摇头。 他伸手,将少女嘴中的枯叶清理干净,随后将兑好的盐糖水喂进少女嘴中,在有了一定食物补充之后,少女的气息渐渐恢复了正常,脸上也多了一抹红润,只是人依旧还在沉睡。 秦落衡将少女被子盖好,转身去了书房。 不多时。 书房中响起了读书声。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 是夜。 华聿停下了笔。 近日来连续高强度的办案,即便以他这而立之龄,正值壮年的体魄,也是隐隐有些吃不消,眼中不由露出了几分疲态。 好在衙内案件已审理了大半。 他后面可以稍作调息。 他将写好的封诊式放在案上,又仔细的核查了一遍今日审理的案件,确定各案判罚都没有出现问题,也没有漏过其中任何细节,这才把心神放松下来。 在将各类案件卷宗整理好后,华聿起身朝衙外走去。 走出狱衙。 他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沿着道路,重新去到了他跟秦落衡打照面的地方,他停在原地,脑海不断回想着。 “这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给我一种熟悉之感?” “我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此人,为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华聿皱眉深思。 就在他心神略显急躁之时,脑海突然浮现了一道人影。 他猛的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十年前死了吗?” “当时还是始皇亲自宣布的死讯,怎么可能还活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我看错了!” “但......” “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没死?!” 华聿的思绪很乱。 他被自己的大胆想法吓住了。 华聿深吸口气,不敢继续多想,转头朝外面走去,他走的很急速,脸上还挂着惊容。 穿过几条街巷,他回到了自家府邸。 华府!!! 府在古代并不是谁都能用的。 ‘《周礼·天官大宰》:百官所居曰府。’ 而在大秦目前只有丞相和宗室重臣的住宅能被称为‘府’,除此之外,只有爵位极高,被始皇特许的家族才能挂‘府’,至于其他官员,他们的住宅一律只能称之为‘宅’。 府在这时。 就是地位和身份的崇高象征! 字面意义的位极人臣! 一进入府邸,华聿就急声朝屋内喊道:“阿翁,阿翁,你知道我今天在咸阳看到睡了吗?我看到了斯年!” “他还活着!!!” 第十六章 芈其实是两个芈! 府中。 一年过半百的老人疾速走出,眼中满是惊疑,随后怒喝道:“你说什么?你看到斯年了?怎么可能?当年始皇亲自说的斯年遇害,你休要在这胡说八道。” 华聿行礼道: “阿翁,我哪敢胡说。” “我今天真的在曹衙,见到了跟斯年长的一模一样的人,虽然那人面容脱了稚气,但我一向过目不忘,见过的人,绝不会认错。” “他们真的太像了!” 华阜身形一颤,随后怒骂: “你放屁。” “这怎么可能!” 嬴斯年是始皇第十子,其母为芈氏芈雪。 芈雪出自芈八子(宣太后)一脉,芈雪有姊名芈莲,在二十五年前嫁给了华氏的华策,即华阜之子、华聿长兄,他们跟嬴斯年有着斩不断的亲情。 而华氏亦非等闲。 他们是秦国王室嬴华之后。 嬴华为秦孝公之子,秦惠文王之弟。 他们这一脉,后面因为卷入朝政纷争,跟当时如日中天的魏冉起了冲突,被魏冉借助手中权势,给剥离出了嬴氏宗族,至此他们这脉就变成了华氏,即后面的咸阳华氏。 等到魏冉倒台,华氏复起,威势却不减当年。 而且他们华氏跟宣太后一脉关系一直都十分密切,百年间更是联姻不断,亲上加亲,等到嬴斯年出生,更是被两家视为己出,甚至一度将其当为大秦二世皇帝的不二人选。 至于扶苏。 他们压根看不上。 扶苏的确是始皇长子,其母也来自楚国贵族芈氏。 但这个芈是华阳太后的芈。 当年华阳太后入秦,他们老秦地氏族还是很欢迎的,毕竟有宣太后的珠玉在前,他们也对华阳太后抱有很大期望。 但事不随人愿。 华阳太后私心极重、权利欲望极强。 入秦之后,在借宣太后一脉站稳朝堂后,直接翻脸不认人,大肆干涉朝政,极力提拔她亲信的楚系官员,而后借着秦孝文王的宠信,大量任用原六国官员,极力打压和压制老秦地氏族。 始皇初即位时,更是独揽朝纲。 他们这些老秦氏族,以往可是被华阳太后气的不轻,让他们转头支持华阳太后推出来的扶苏,那是怎么都不可能的。 大秦一统天下。 他们也更希望是有纯正老秦人血脉的继位。 这也是扶苏得不到老秦人支持的主因。 他们老秦地氏族根本看不起扶苏这秦楚混杂的血脉,宣太后一脉虽然也有楚系血脉,但早已入秦多年,跟老秦地早已不分彼此,加上宣太后当年为大秦鞠躬尽瘁,也是让他们信服。 他们只会拥戴有纯正老秦人血脉的嬴斯年。 这也是为何近些年始皇不断提拔原六国官员,同时不断打压、谪迁老秦氏族的原因,因为目下扶苏是最有可能成为大秦储君的,但他们并不认可扶苏,想让他们辅佐扶苏,更是不现实。 而为了今后朝堂稳定,始皇只能不断打压! 当年嬴斯年遇害,最伤心的除了其母芈雪,就是他们这些老秦地氏族了,他们把所有的政治投资都压在了嬴斯年身上,或者始皇跟芈雪所生的儿子身上。 要知道。 当年整个大秦都视嬴斯年为嫡出! 给嬴斯年站台的除了他们华氏、宣太后一脉,还有白氏、甘氏、冯氏、司马氏、杨氏等秦地老氏族,嬴氏宗室也站在嬴斯年这边,王家和蒙家虽没表态,但也表露过善意。 他们拧合起来的势力大到逆天。 甚至夸张到,只要嬴斯年不早夭,他们抬也能把嬴斯年抬到皇位上,但令所有人想不到的是,秦王政二十年。 嬴斯年薨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他们当即接受不了。 甚至还去逼问了始皇。 当年朝野上下一片动荡,几欲发生暴动,最后逼得始皇不得不亲自去请王翦坐镇军营,等到这件事被压下去,他们老秦氏族也接连遭到了始皇的无情打压、拆解、分化。 现在朝堂之上,老秦氏族的话语权十不存一。 他们也大多被始皇闲置弃用。 他们也清楚这些。 所以这些年基本不再掺和始皇立储之事,但明着暗着,依旧表露着态度,他们不会接受扶苏等旁支公子。 但如果嬴斯年真的还活着...... 华聿道:“阿翁,我没说谎,但两人真的太像了。” 华阜目光微沉,双目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他知道华聿的性格,不善说谎,而且他确实有过目不忘之能。 华阜沉思道:“他去曹衙做什么?” 华聿摇头:“这不清楚,当时他似乎去的是户衙,这些天狱衙的案件很多,我当时抽不开身,等明天得空,我去户曹那边问一下。” 华阜点头道: “好。” “这人没被确定是斯年之前,不要泄露出去,更不要告诉你伯兄跟你丘嫂,他们没必要再为此多费心思了。” 华聿略显迟疑道: “阿翁,这我知道,但若是这人真是斯年?那我们要不要将这事告诉给其他氏族,毕竟他们当年也牵连到了其中。” “而且......” “大秦储君之位还依旧空悬。” 华阜紧了紧拳,又松开了,叹气道: “再说吧。” “今时不同往日了。” “斯年当年若没有出事,有我们相助,定能稳稳坐上储君之位,朝堂上下更是无人敢质疑,但这十年间发生的事太多了,我们的影响力早已不如往昔。” “现在朝堂由李斯等原六国官吏把持,王家、蒙家也跟我们貌合神离,其他老秦氏族这些年也有了分化、站队。” “而且现在扶苏羽翼已丰。” “他背靠华阳太后的势力,加上一直有意亲近拉拢六国官吏,在朝堂上已有了压倒性优势,而其他公子也都有明的暗的势力支持。” “想让斯年重新上位,谈何容易?!” 闻言。 华聿也沉默了。 他也知道目前的朝堂现状。 但实在有些不甘。 等到华聿走出门,华阜一下坐在了地上,嘴里念念碎道:“难道斯年真的没死?但他如果活着,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流浪?难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亦或者......”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今天就一章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七章 男儿谁不羡吴钩? 是夜。 秦落衡未眠。 他已经成为了秦人。 不日就会前去学室,学习秦吏应具备的职业技能。 回想这一个月,他有种梦幻之感。 一月前,他还是个亡人。 一月后,却是登堂入室,有了成为秦吏的资格,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而且...... 学室出来的秦吏并不是普通秦吏。 他们相当于后世科班,天然比其他官吏高一档,而且晋升空间也比其他官吏高一大截。 他们有机会进入朝堂,位列三公九卿。 而《内史杂律》更是有明文规定:‘候、司寇及群下吏毋敢为官府佐、史及禁苑宪盗。’ 即未入学室进修的普通官吏,不被准许担任掌有重要职能的高级官职,只能做一些低级或者没有太多实权的工作。 在大秦。 凡握有实权的官吏,都会到学室进修。 进入学室就读的好处,也不仅仅只是利于日后为官为吏,在学室就读期间,史子是享有免服徭役等优待的。 这也是为何秦时有大量的士卒、黔首去假冒史子,或者一些就读的史子迟迟不肯办理结业手续的原因,因为冒充史子或者延迟毕业,都有助于他们逃避徭役戍役。 学室内教授的内容大抵分为四类。 习字、行文、军事、算数。 秦朝推行的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在学室内习字,学的自然不是后世的三字经,而是《仓颉篇》、《博学篇》、《爰历篇》等启蒙读物。 习字课想结业,是有明文规定的。 《说文解字》:‘史律:史子十七已上始试,讽籀(zhou)书五千字,乃得为吏。’ 即想结业,至少要能认写五千字。 秦在天下一统之前,是严禁儒生进入学室的。 秦对儒家的排斥,几乎是毫不掩饰。 商君书中更是直言《诗》、《书》、礼法、音乐等为‘六虱’。 而秦在一统天下之后,虽开始接纳百家,也开始容许儒生等百家学子进入学室,但学室内的史子是不许接受儒家教育,也严禁儒生在学室传学。 所以跟后世不一样,印象中学室内儒家教你诗歌、音乐、礼仪,道家教你哲学,名家教你逻辑、口才等,这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秦朝学室是官办。 它们只注重实用性和功利性,这里只教史子如何为官为吏。 至于后世强调的学术研究和艺术素养,官府并不需要,朝廷和地方需要的只是实用性人才。 行文是写官文。 史律的要求是‘文无害’。 即行文逻辑严谨,不能出现瑕疵。 行文写的是司法文书。 这些文书主要与案件审判有关,内容上万一出现纰漏,就会导致判决不公,这是秦吏的大忌。 行文也是学室学习的重中之重! 军事! 秦时的吏员分为文武两大类。 文吏不用多说。 武吏则包括县尉、游徼、亭长、求盗等,这部分官吏主要负责地方治安。 秦国是举国皆兵。 只要不是身体残障,成年男子都会服役。 这也意味着犯法之人身手都不会差,所以在秦朝想当一名称职的武吏,军事训练是一定不能差的,不然你根本就制服不了那些游侠、群盗。 对于学习军事,秦落衡很感兴趣。 他常年在山林生活。 武力并不差。 但军队里的发弩、骑马、驾车等军事技巧,他却是不会,对于学习这些东西,他还是十分有兴趣。 毕竟...... 男儿谁不羡吴钩? 对于秦朝学室教习算数,秦落衡最初还是很惊讶的,但后面想到秦朝是一个讲究实用的官府,也就明白过来了。 秦朝内政很重。 像是‘米粟髹(xiu)漆’‘甲兵筋革’‘锻铁铸金’‘核功度事’‘锦绣文章’等都是要用到大量计算的。 而且...... 秦朝是有九九乘法表的。 不过跟后世相反,秦朝是从‘九九八十一’开始,倒数倒到‘一一得一’的。 从学室授习的内容可以看出,秦朝学室的课程主要是以实用性为主,培养的是各方面的全才,虽然史子并不一定都能全部精通,但也一定是有所涉猎,这极大的提高了秦吏的整体素质。 只是学室制度的成本极高。 秦时一枚竹简的造价是三至五钱,一个史子从始试到结业,所耗费的竹简至少上千枚,整个学程下来,一人的花销就高达万钱,这些财政全由朝廷支出。 这就是学室制度推广不开的主因。 也是秦末吏治崩坏的主因。 朝廷培养不起足够多合格的官吏。 而为了维持地方稳定,朝廷不得不大量启用原六国官吏,而原六国官吏的大量启用,无疑会压榨学室出身官吏的晋升空间,加上原六国官吏本身吏治败坏,耳濡目染之下,大秦吏治彻底走向崩坏。 直至帝国倾塌!!! 正当秦落衡沉思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了细索的脚步声。 他眉头一皱。 随即想到什么,起身,去开了门。 入眼。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红黑深衣大衺(xie),脸蛋苍白,目如点漆的少女,女子年岁并不大,也就十四五岁。 见到秦落衡,少女连忙行礼。 “多谢公......” 只是她的身子实在虚弱,腿还没弯下去,整个人就先行一步,直接朝下坠去,眼看就要跌倒在地,秦落衡连忙伸手扶了一把,神色有些无奈道:“不用这么多礼。” 他把少女扶到书房。 而后去到后厨,煮了碗盐糖水。 端给少女后,也是好奇的打量了少女几眼。 少女家世并不普通,至少不是常见的黔首,因为秦朝穿衣其实是有规定的,少女所穿的深衣大衺,一般是士子、贵族等地位较高的人才能穿的。 秦朝尚黑。 寻常秦国百姓基本都穿黑色。 即便是士子、贵族也普遍身穿黑色。 少女却是红黑! 战国时五德循环说已经流行,而为了宣告自己的正统性,战国七雄都分别选了一种颜色作为国家颜色。 晋分三家。 魏尚火德,尚红; 韩尚木德,尚绿; 木德火德都被韩魏所占,赵国为了宣告自己得国的正统性,便对五行学说进行了再次的推演,弄了个‘火德为主,木德为辅,木助火势,火德愈烈’,即火木德。 赵国推崇的颜色为七分红三分蓝。 齐为田齐代姜,为了让世人承认自己的正统性,也对五行学说进行了推演,提出了‘火德为主,金德为辅,金炼于火,王器恒久’的火金德。 齐国推崇的颜色也变成了紫色。 楚国蛮夷也! 早先楚国根本不搭理什么五行学说,后面为了融入中原,也为了今后合理的吞并其他诸侯国,也开始考虑自己的正统性,对五行学说进行了进一步的推演,推演出‘炎帝后裔,与黄帝同德’即土德。 楚国推崇的颜色为土黄。 燕国为正宗王族诸侯,继承周之火德顺理成章,不过燕国公族认为火德已经衰败,他们若再继承火德,这把火必定熄灭,要兴盛,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于是推演出‘燕临北海,天赋水德’。 燕推崇蓝色。 秦朝则是水德,尚黑。 至于秦国时,秦廷从来没有承认自己崇尚水德,对外只是宣称自己国家尚黑。 战国时夏商周的五行已经确立,而周王室还尚存,诸侯国们虽然觊觎天下,但除了正宗的王族诸侯国燕国,谁也不敢真的说自己崇尚水德,于是就有了这个奇怪的现状。 其他六国都知道秦国尚水德,但秦国就是不承认,而等到秦国承认自己尚水德时,已经是嬴政一统天下之后的事了。 盯着红黑衣裳看了几眼,秦落衡好奇的问道:“你是原魏国人?” 第十八章 都道哺鸟反慈恩,却是贫家无孝子! 少女一愣,随即道: “小女子姓薄。” “确实是魏地会稽郡人。” “我们家是几年前举家搬到的咸阳。” “家中尚算殷实,只是近日城中缺粮,家中也粮食紧缺,我这些时日实在人困体饿,这才冒险出城寻找吃的,让公子见笑了。” “也多谢公子的救济之情。” 秦落衡微微额首。 虽然少女说的比较含蓄,但他是知道城东情况的,也知道这少女的实情跟自己猜的差不多。 他开口说道: “我姓秦。” “你不用称我公子,我只是个普通的秦人。” ‘公子’‘王孙’一词,在战国之前是王公贵族的特定称谓,不过在战国及秦时也已成为上等士人的美称了。 秦落衡虽然自信自己的学识,不弱于这些所谓的上等士人,但秦朝毕竟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他也不愿为了些虚名去自讨麻烦。 闻言。 薄姝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秦? 大秦不是有令不准黔首姓秦吗? 虽然心中有些不解,但她也识趣的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一时间。 四下突然安静了下来。 薄姝在一旁安静的喝着盐糖水,只是目光不时会看向秦落衡,似乎有些好奇眼前少年的身份。 隔了许久。 秦落衡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奇的问道:“我记得救你的时候,你的位置是在骊山边缘,而据我所知,六地贵族入秦大部分都被安排在长阳街以东的坊区,不知那边的近况如何?” 他想打探一下消息。 以此来确定自己前面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始皇是不是真在借刀杀人! 听到秦落衡提到近日的关中大索,薄姝的眼中不由浮现了一抹恐惧和慌乱,她似乎不太愿意去回想这段凄惨的过往。 秦落衡也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 连忙解释道: “我没有想刺激你的意思。” “我只是记得城东那边有不少原六地的贵族,以他们的家境,应该不至于落到遍地缟素的地步,但我今日进城,却是看到城东宛若人间炼狱,死伤无数。” “若是淑女不愿,不说即可。” “我绝不勉强。” 薄姝道: “我知道公子是无心的。” “城中......城中前些时日确实很惨,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为了几口食粮,互相之间争执不断,甚至大打出手,即便这样,城中那段时间也饿死了不少人。” “甚至......” “还饿死了几个王!” “细说。”秦落衡眼睛一亮。 薄姝一怔。 但还是继续道:“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我记得家中有人说过,好像齐王建的被饿死的,燕王喜倒不是很清楚。” “当时城东极度缺粮,米石千六百。” “齐王建原本就年岁已高,又不喜粗粮,整日大发雷霆,终被其弟田假和其子田升、田桓所恶,最后几人合谋断了其饮食,数日后,齐王建就被饿死在了宅中!” “燕王喜更惨。” “他的公子完全不管他,只管让隶臣照看,结果那些隶臣竟是恶奴,欺主,燕王最后被恶奴断了饮食,惨死在了宅中,但有人说燕王是饿死的,也有人说燕王是被气死的。” “具体如何,我却是不知。” “其他几个王,虽然没死,但也没落什么好,基本都被各自公子给拾掇了一顿,他们哪里受过这种苦?我外出的时候,正听到他们要去咸阳令那边请求处死这些逆子。” “贵族世家,说是士侯公卿,学的是诗书礼义,做的却是禽兽不如的事,若是能够,我反倒更愿意出生在寻常百姓家,也就不会见到这么多礼乐崩坏之事了。” 见薄姝满眼哀愁,秦落衡摇头道: “都道哺鸟反慈恩,现实却是贫家无孝子,王侯家亦如此。” “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先把这些盐糖水喝掉,回屋休息吧,等你身子有所好转,我再送你回家。” “至于出生。” “没必要太计较。” “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这次的关中惨状,朝堂想必已经知晓,今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甚至......” “过不了几天,朝堂就会出面补偿。” 薄姝点头。 在将盐糖水喝完后,回到了房间。 独自呆在书房。 秦落衡手指不断敲击着案几。 他已经确定,这次关中惨案,就是始皇刻意而为。 始皇在借机枝剪六国贵族的影响力。 “帝心难测。” “这次关中虽然惨象寰生,但死伤最重的其实是各大贵族豪强,等这段时间关中的死伤案件处理完,这些贵族还要脱一层皮,但始皇不会就此罢休的。” “始皇要的是一个稳固的帝国!” “尚存的六国君王,及各地残存的贵族,还会是始皇打击的主要对象,始皇会一直出手,直至六国余孽对大秦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想做到,谈何容易啊?” “六国贵族并不乏聪明人,在经历了这次浩劫之后,他们一定也猜到了始皇的心思,下次就不会束手就擒了。” “让造反他们现在还不敢。” “但他们能跑!” “天下很大,山丘湖泊众多,一旦逃出了朝廷的视野,朝廷再想把这些人抓回来,可就难于登天了。” 秦落衡摇摇头。 他并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并无益处。 而且他知道始皇接下来要做什么。 历史上记作: ‘谪徙民五十万戍之!’ 即向岭南移民五十万。 只是现在百越还没有完全打下来,迁移一事还尚早,而且历史上这次迁移就不算成功,六国贵族很多就是在这次跑路了。 等他们再露面,已是秦末。 夜已深。 秦落衡在看了几遍《道德经》后,也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杯中烛火熄灭,进入到了梦乡。 梦中。 他为秦吏。 任职在狱衙里,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堂下摆着龙虎狗三把铡刀,而他则身穿黑袍,头戴獬豸,正襟危坐。 好不威风! 就在四周衙役高喊‘威武’之时,他却是眼皮一沉,整个人出现在一处高墙深宫之中,四周隐隐还传来了兵马走动之声。 他认出了这里。 他努力的睁大眼,想看清一些细节。 但看不清了!!! 第十九章 灋!!! 翌日,清晨。 秦落衡起了个大早。 他要给自己准备一点干粮。 进到学室之后,基本整日都会呆在学室,学室并不包伙食,一天长达五六个时辰的学习,若是不额外进食,根本就支撑不住。 秦朝的普通百姓都是一日两餐。 即饔(yong)和飧(sun),也就是所谓的朝食和夕食。 在秦时,因为粮食产量不高,所有黔首都缩衣紧食,而为了把更多时间放在劳作上,也就形成了目下的一日两餐。 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鸡鸣时分起床,去到田间地里耕作,等到巳时(九点)回家吃朝食,稍作休息继续回到田间,一直劳作,等到日至悲谷,即申时(四点)回家吃夕食,然后准备休息。 因此民间有这么一句话。 朝铺不得见! 意思就是邻里之间,除了在吃朝食和夕食的时候能碰面,其他时候基本都是见不到的。 如果其他时候见到了,说明对方一定在偷懒。 这时也没有早上吃好,晚上吃少的说法,在这个粮食稀少、物质匮乏的时代,生火做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了节省时间和柴火,黔首早餐基本是现吃现做,而晚餐普遍都是热的早上剩下的朝食。 这也能从饔和飧的字面上看出。 《说文·新附》中:‘饔,孰(熟)食也。’,‘飧作馂,即食之余也。’ 当然这只是民间黔首。 若是上等士人或者贵族,则不依循这个一日两餐,他们都是一日三餐、四餐,甚至多餐。 秦落衡因为有一日三餐的习惯。 自然也不在这个范畴。 不过这时期粮食种类不多,能做的干粮也就两三种。 即餱(hou)、粕和糗。 餱就是把蒸好的饭曝晒成干粮。 粕和糗就是把粮食带着皮(糠)压成渣滓和米粉,然后炒熟,分别相当于后世的炒面和炒米。 吃的时候抓一把,就着冷水下送。 这三种干粮都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秦落衡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他准备做锅巴。 随着灶间火势不断升腾,锅中焖饭也渐渐贴着锅结焦成块状的一层饭粒,颜色变得金黄,一股喷香从锅中散出。 见状。 他也是连忙挥动锅铲,将内里白净的米粒翻到锅身压实,他虽然有余粮,但还没奢侈到就为了做一点锅巴,直接浪费好几把米,他要把这些米全部做成锅巴。 随着时间推移,厨房米香越来越浓,甚至飘窗而出。 在秦落衡忙着翻动锅铲时,不知何时醒来的薄姝,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正两眼眨巴的盯着锅灶,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还偷偷的嗅了嗅满屋的香气。 在将这些锅巴盛出之后,秦落衡才看向薄姝。 他开口道: “你醒了?” “你身子还没完全康复,我只给你弄了点清粥,你等会配着桌上的酱菜一起吃,你应该会生火吧?中午的时候,若是饿了,自己把锅中的清粥热一下就食。” 薄姝连忙行礼。 “多谢公子。” “小女子曾经下过庖厨,也学过生火。” “只是公子是要外出?” 秦落衡摇头。 “不算。” “只是去学室上学。” “学室课程繁重,无法分身,所以中午你需自己照顾自己。” “另外你若想离开,记得知会我,我带你出去,不要擅自离开,不然被外面士卒抓住了,我不会救你。” 薄姝一愣。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何自己出去会被抓?还有这是那?为什么外面会有士卒?这是什么情况? 薄姝迷糊了。 见状。 秦落衡解释道: “我们身处骊山禁苑。” “我有进出禁苑的辩券,但你没有,你若是不想被抓受刑,就安分的在家中休养,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带你从小路离开。” 说完。 秦落衡就没再理会薄姝。 他自顾自的将锅巴揣了几片在身上,然后用木筒盛了点蘸酱,看了下天色,快步的朝山下走去。 室内只剩薄姝一人。 薄姝站在厨房里,整个人凌乱了。 她有点理不清状况。 据她所知,能够进入禁苑,并拥有辩券的,只有大秦官吏,但秦落衡说自己还要去学室上学。 那就意味着他目前还不是官吏? 那辩券怎么拿到的? 再则。 他既然有辩券,为何要走小路,他就没有知道小路的必要,若是走小路被巡视侍从发现,岂不是在自找麻烦? 而且骊山是禁苑。 他这间居所又是什么情况? 薄姝一时蒙了。 她想不明白。 也完全理不清头绪。 她就感觉秦落衡身上有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辨不明,甚至让人有种无所适从之感。 咕咕咕...... 显然盐糖水并不顶饿。 薄姝脸颊一红,也没有再多想。 她去拿了个碗,给自己盛了碗清粥,就在转身离开厨房的时候,又鬼使神差的走了回去。 看着锅中残剩的金黄锅巴,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柔夷将散落的锅巴碎屑拾了起来,而后放入口中。 脆而香! ...... 另一边。 秦落衡提早赶到了学室。 随后在一名令史的带领下,办理了入学手续。 正式的成为了一名史子。 巳时一刻未至。 授学的令史和其他史子都还没到。 这名令史在将秦落衡信息登录完成之后,把他带到了一间教室,指着后排的一张案几,给他固定了位置。 身处教室。 秦落衡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时空错乱感。 他席地而坐。 身前的案上摆放着上课的文具。 都是学室提供。 最显眼的就是一卷空白竹简。 学室内称其习字简。 在没有纸张的秦朝,竹简其实是很奢侈的东西,若非朝廷供应,学室内大多数史子根本用不起,全都只能在树叶或石块上练笔。 竹简一旁的是笔。 毛笔并不是蒙恬发明的。 早在战国时就有毛笔出现,蒙恬只是改进了毛笔,将战国时的兔毫笔改进成了羊毫笔,更便于书写。 再其侧的是‘墨’。 这时的墨于后世不同,是纯天然矿物颜料,并不会蘸水就化,想使用,就必须花力气,将其放在‘砚板’上,用研石用力研磨捣碎。 这是一个体力活。 最后一样文具是小刀。 名为‘削刀’或者‘书刀’。 这是写错字时,挂掉错字的,其重要性不亚于毛笔,所以这时的文职官吏也被称为‘刀笔吏’。 趁着其他史子未至,秦落衡拿起研石,开始研磨起来。 不多时。 其他史子陆陆续续到来。 众人静坐在各自案几旁,静候着授学的令史到来。 巳时。 一位三十出头,头发黝黑束冠,身穿窄袖深衣的文吏到来。 他就是授学的令史。 令史面色冰冷,一手捏着竹简,一手摸着唇上的胡须。 他的目光在室内来回游移,在确定人数无误后,漠然的转过身,提笔,在身前得木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灋(fa)!!! 第二十章 古者决讼,令触不直者! 这名令史名为枯。 他在十年前在学室入学。 在最后一年‘试’为吏阶段,更是被评为了‘最’,但后面不知为何,他放弃了学室推荐的佐助长吏的吏员一职,反而选择继续留守学室,成了一名假史。 其在学室授学三年之后,成功的从假史转正,成了一名真正的令史,但学室内不少令史都替其惋惜。 要清楚。 秦时秩六百石以上的官吏才能被称为长吏,在这时对应的官职至少都是县令长或郡守一级。 佐助长吏的吏员,相当于后世的秘书。 这推荐不可谓不好。 当年不少学室的史子都眼红他。 但他却毅然决然的放弃了这个机会,一头扎在学室授学上,而原本远不如他的其他史子,现在不少都已经身居高位,成了地方郡县的郡丞、县令等。 即便如此。 令史枯依旧不为所动。 整日醉心秦律。 加官进爵对他而言,仿佛没有任何意义。 他也被不少人称为怪人。 但不得不说,令史枯的授学功底很强。 在木板上写下‘灋’字之后,令史枯并没有急着讲解,而是开始回顾起上节课讲的内容。 他开口问道: “上节课所讲可还记得?” 四周顿时传出回应. “回令史,史子未曾忘也。” “为吏者,当操邦柄,慎度量,来者有稽莫敢忘......” 听着四周琅琅的读书声,秦落衡却是与四周有些格格不入,他张了张嘴,想跟着诵读,不想让自己显得这么特殊,但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学室开学已一月有余。 虽然因关中大索中断了二十日。 但前面十几天,学室内的授习是没有中断的,也就是说,他作为一个插班生,已经落下了十几天的课程。 令史枯注意到了秦落衡的异样。 但也只是一扫而过。 等到其他史子读完,令史枯朗声道: “入学来,我们授习的识字教材为内史腾编撰的《为吏之道》。” “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谨慎坚固,审悉无私,微密纤察,安静毋苛,审当赏罚。” “......” “吏有五善。” “一曰:忠信敬上。” “二曰:清廉毋谤。” “三曰:举事审当。” “四曰:喜为善行。” “五曰:恭敬多让。” “吏者当力戒五失。” “不得夸以迣(zhi),不得贵以泰,不得犯上弗知害,不得贱士而贵货贝,不得见民倨傲。” “......” 听着令史枯将以往授习过的《为吏之道》重新背了一遍,秦落衡当即明白过来,这是令史枯在帮自己了解前面所学,也连忙起身朝令史作揖感谢。 等将《为吏之道》背完,令史枯看向了木板。 肃然道: “今天我就告诉你们一个字。” “灋!” “秦灋的灋!” 秦落衡将目光移向木板。 上面的字是秦朝的‘法’字。 令史枯摸着唇上胡须,目光扫过室内史子,平静道:“灋这个字由三部分组成,一个氵(shui),一个廌(zhi),一个去。” “你们可有谁知道其分别代表的含义?” 话音一落,四周瞬间安静。 无人敢回应。 令史枯眉头一皱。 秦落衡盯着木板上的‘灋’字,脑海中回想起夫子教自己识文断字时的讲解,结合自己对法的认知,稍作变通,也是大致猜出了三个部首的含义。 令史枯面色阴沉。 恼怒道: “尔等二十余人,皆为朽木不成?竟无一人敢出声?” “这段时日,我教你们识的字已经上百,加上以往你们认识的,至少已识字三五百,难道你们就对字意没一点认知?” “‘氵’‘廌’你们大可说不识。” “但‘去’字呢?” “尔等将来是要为官为吏的,如此羞赧如何能成事?又如何能处理好地方政事、治理一方,辅佐陛下?” 在令史枯劈头盖脸一阵怒骂之后,一名皮肤黝黑,五官方正,浓眉大眼的精壮青年涨红着脸出列道: “令史的话太伤人了。” “史子阆虽学识浅薄,但也愿意回答一下。” “氵:水也。” “廌:一种禽兽,具体不知道。” “去:违、离也!” “连起来的意思就是,就算是凶猛的禽兽犯了事,也要被驱离,不过有时做官要像水一样,要学会变通,不能一味蛮干。” 令史枯满意的点点头。 赞许道: “说的不错,其他人有不同看法吗?” 有了这位史子打头阵,其他史子也纷纷出列,说出了自己对这三字的看法,并对灋字做了解读,虽然很多解释都很牵强附会,但令史枯都一一表示了肯定。 见室内讨论气氛越发活跃,秦落衡也高看了令史枯几眼。 这是一位好老师。 寓教于乐。 他是故意用激将的方法,激起这群十七八岁少年的斗志,为的就是让他们放开束缚、直抒胸臆,更好的进入学习状态。 他作为令史,自然知道灋的真义,也知道这些史子说的都牛头不对马嘴,他甚至也清楚,让这些识字不多的史子解释这三字,根本就是强人所难,但他要的就是众人开口。 所以无论他们作何解释,他都表示了赞许。 这份心性非常人能比。 随着时间推移,室内其他学子都陆续出列。 场中仅剩一人未发表观点。 即秦落衡。 一时。 场中所有人都看向了秦落衡。 不过看到秦落衡这陌生面容时,其他史子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他们之前在学室没有见过秦落衡。 秦落衡起身行礼道: “新入室史子秦落衡见过令史。” “见过各位学长。” “‘灋’这三个部首,史子有不同看法。” “‘氵’:凖(zhun)也,应为法平如水之意。” “‘廌’是上古神话中能分辨善恶的独角神兽獬豸,传说它发现人有罪,就会用自己的独角去戳他,这里应代指官吏。” “去:去除。” “史子看来,‘灋’的解释应为:解廌兽也,似牛,一角,古者决讼,令触不直者。” “直译即为:疑犯中若有伤害了正直的人,作为官吏应当刚正不阿的审判,找出真正的罪犯,然后将其除灭。” “这就是法!!!” 令史枯抚须,欣慰的点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他开口道: “你的解释对但不全对。” “氵除了你说的法平如水,还有另一种意思,水自上而下流动,这就是告诉你们,法是由上向下的。” “尔等今后为秦吏,都将身为执法者。” “你们为上游,黔首为下游,你们的判罚,将直接决定黔首未来的命运,尔等若判罚不公、不正、不直,那‘灋’即变成了‘罰(fa)’,若是出现大量不法,那灋也就成了‘伐’!” 令史枯在木板上又写下了两个大字。 ‘罰’和‘伐’! 令史枯沉声道:“天下未来安定皆系于尔等之身,若是你们不法,那灋也就成了罰或伐,尔等今后为官为吏,任何判罚都需三思而行,切莫枉法不直。” 众人心神一凝,端正姿态,齐声作揖道: “史子受教了!” 令史枯满意的点点头。 “下课。” 第二十一章 我禀清淑气,生而秀为士! 听到令史枯说下课,秦落衡才后知后觉。 这堂课无声无息间,已经上了半个时辰,而‘灋’字更是悄无声息间铭刻在了他们心中。 下课时间。 学室内相识的史子聚在一起,有的聊着近日咸阳发生的事,有的聊着令史枯讲解的‘灋’之意,还有请教着之前所学的内容。 学室内好不热闹。 秦落衡揉了揉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秦朝并没有后世的椅子板凳,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 即是在地上铺一块草席,两膝、两腿接近并拢,膝盖和脚背着席面,屁股落在脚跟上,双手扶住膝盖。 这种坐姿十分累人。 但这是礼! 若是你图轻松屁股着地,亦或者两腿张开,做‘箕踞’状,会被认为是对对方挑衅和轻蔑,这种行为是极度粗鲁的,为世人不耻,若是遇到脾气暴躁的人,更是能切身体验到大秦的武德充沛。 因而上课时,无人敢妄动。 也就只有课后闲时,众人才能随意伸展四肢。 秦落衡揉着腿,打量起自己未来的同学,他们的打扮跟自己差不多,一身褐衣厚袍,头上缠着黑布,都是未获爵的黔首。 只有右侧有两人戴着高冠博带。 这两人是儒生。 秦落衡对他们有点印象。 前面令史枯提问时,这两人的回答是除他外最恰当的。 不过两人都有儒生的毛病。 恃才放旷,自认自己学识高人一等,根本就没把其他史子放在眼中,也全然没有想跟其他人接触的想法,就互相谈笑着。 秦落衡看了两人几眼,转头看向了其他地方。 他侧耳听着别人的交谈。 以往住在深山,一年都跟人说不了几句话,现在身处学室,听着耳畔传来的热闹声,心绪不由有些浮动。 他很喜欢听人交谈。 这可以让他真切的感受这个时代! 就在他认真听着的时候,那自称为阆的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周身,用手拍了拍他,颇为热络的打着招呼。 “兄弟,新来的?哪的人?” 秦落衡道:“我是今天才入的学,家在骊山外隅,没在城中。” 阆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没在城内?” “我叫阆,家在上郡肤施县那边,我跟你差不多,也是中途入的学,不过,我正儿八经应该说是转学。” 说到这。 阆眼中也浮现一抹得意。 他继续道: “我其实是在肤施县上学,后面我翁不是在‘上计’考核评定中被评为了‘最’吗,获爵一级,从不更升到了‘大夫’,我翁因此也被朝廷下了碟书,要求‘上会九月内(史)’。” “我也就稀里糊涂到这上学了。” 秦落衡微微额首。 秦的大夫,跟春秋时的大夫不是一个概念,军功爵制度下,大夫只是一个不算高的中等爵位。 阆有名无氏。 说明其不是出身贵族。 其父能从上郡调到内史郡,完全是凭借着自己过硬的能力。 阆值得骄傲。 “恭喜兄长。”秦落衡拱手祝贺。 阆看了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道:“那个兄弟,我前面看你回答令史的问题,回答的很好,想必你的学识一定不错,最起码比我认识的字多,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何事?”秦落衡目光瞬间警觉。 他就感觉阆过于热情了。 阆低声道: “我能跟你换下习字简吗?” “不白换,我那习字简还剩四五片,你若是跟我换,我再给你额外半枚秦半两!” 阆也是下了血本。 闻言。 秦落衡一时有些凝噎。 就这? 他还以为阆酝酿半天,是要说什么呢。 结果就这? 见秦落衡不吭声,阆有些急了。 “一枚!” “最多就一枚了!” “再多,我实在拿不出来了。” “兄弟,你是学过字的,知道识字有多难。” “而我其实压根就不想学什么识字写字,在我看来,能记住名字这些就行了,但我父不让,非要我学,我这从小舞刀弄枪的,哪里会写嘛,习字简浪费了一大堆,字到现在也没练会几个。” “你也知道习字简多贵。” “学室一个月也就提供十来份,那点哪里够用啊,但习文认字这东西,不练不写又学不会。” “兄弟帮帮忙。” 秦落衡有些哭笑不得。 他算是清楚阆说那么多的心思了。 他前面说自己父‘上计’考核为‘最’,然后升职调任内史,其实就是在扯虎皮拉大旗,想借此让自己退步,以便达成这笔交换。 但阆终究是少年心性。 沉不住气。 他见秦落衡久不吭声,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又不敢贸然得罪秦落衡,就一股脑把自己的实情说了出来。 阆或许想不到。 秦落衡久居山林,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也就现在。 他才后知后觉。 秦落衡心中感叹道: ‘我禀清淑气,生而秀为士。’ ‘我久未入世,却是忘了,世事本就波诡云谲,世间熙攘也多是为了利往,这也才是人世间最真实的样子。’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我其实才是特例!’ 他默默在心中给自己警醒。 嘴上却道: “这笔交易我做了。” “不过要立券。” 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 在秦朝,进行买卖交易都要立券。 所谓的‘契券’,其实就是一枚竹简。 其边缘有许多锯齿,不同大小形状的锯齿标志着不同信息。 在财货两清或者交易约定之后,商家要在券上写下这次交易的契约,买卖双方各持一半,若是日后钱财不对,或者交易出现问题,都可以拿它当做凭证去退换货物,甚至打官司。 这契券是有法律效应的! 法定期间内,契券是不能丢失的。 若是券遗失,那就叫‘亡券而害’,遗失者是要受处罚的。 见秦落衡答应,阆喜出望外。 他朝四周大喊道:“二三子,我请诸位做个见证,我将与秦落衡签一份券契。”说完,阆跑到一旁,将一个瘦猴般的青年抓了过来,随后对着秦落衡道:“他是奋,其父为市吏,管理城中市亭多年,由他执笔,史子应该也能安心。” “若是史子不许,也可放学之后,我们当市吏的面签订。” “不用这么复杂,就这么签吧。”秦落衡道。 他感受得到阆的诚意。 不过,他没有想到,阆对这事这么认真,不仅让学室内其他史子作为见证,更让在市亭耳濡目染多年的奋来执笔立券,这也不禁让秦落衡高看了阆几眼。 阆的确有小心思,但并没有恶意。 而且...... 他确实也用不了这么多习字简。 等两人的契券写好之后,奋更是高声朝四周读了三遍,等秦落衡跟阆都无异议后,才准许两人签订这份契券,随后才将这份契券一折为二,分别交予了两人。 直到这时。 秦落衡才切身体会到秦法的恐怖。 普天之下,百姓的衣食住行,皆在秦法之中! 秦法犹如罗网,无处不在。 密而细! 第二十二章 吏者,民之所悬命也! 契券到手,阆长舒口气。 他回到自己位置,拿起自己的习字简,走到秦落衡位置上,不好意思道:“秦史子,这次交易我占了你便宜,习字简以往在市面上售价是三钱,最近城中市价普遍上涨,习字简已高达五钱。” “我其实不是有心占你便宜。” “只是......” “习文识字的花销太高了,家中实在供养不起。” “我父是今年升爵为大夫的,以往秩都是按‘不更’爵发放的,本来家中就没多少存余,加上又是举家搬到咸阳,路上花销不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出这个法子。” “还请秦史子不要怪罪。” 秦落衡淡淡道: “我其实看出了你的心思。” “我曾经私学过文字,很清楚学习期间的花销,因而能够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但正如令史所言,我们今后是会为官为吏的,你现在可以展现精明,但官吏是不能有任何偏颇的,当你为官吏时,我很怀疑你是否能坚守为吏之道。” “我想过直接拒绝你!” 阆眉头一皱,不解道:“那你最后怎么还同意?” 秦落衡笑着道: “因为你做这一切不是为谋私利,而是为了更好的掌握学识,我们身处学室,需要掌握的是为吏之道。” “但何为吏?” “民之所悬命也!” “同为史子,身为同袍,若是我们连自身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又如何能去解决天下黔首的困顿呢?” 阆红着脸,脸色又红又白,最后朝秦落衡顿首道: “兄弟我服了。” “学室内能说会道的绝不止你一个,但能把我说的这么羞愧难当的,目前就你一个,我也不多占你便宜,以后若是有人找你麻烦,我替你出头,我阆别的本事没有,打架绝对是一把好手。” 闻言。 秦落衡脸皮一跳。 得! 白抒情了。 阆虽然在学室学了一段时间,但乡里的那些社会习性还在,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世俗气。 不过。 这才是秦人最真实的面貌。 因为契券这事。 秦落衡跟阆也因此有了交情。 不多时。 屋外有锣声响起。 上课了。 令史枯回到了课堂。 他的跟前依旧是那块大木板,不过原本写在上面的‘灋’‘罰’‘法’三字,已经在下课时被一名假史给刮掉了。 上面空无一字。 令史枯冷着脸道: “这堂课我们学《语书》上面的字。”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都对当文吏不感兴趣,一心想着上战场,去杀敌立功,然后升官获爵,甚至你们中不少人都认为‘书,足以记名姓而已......不足学!’” “果真如此吗?” “非也!” “若为武吏,同样要会识写。” “你们认为能够记名姓就足够了,但你们认识多少字,又能说出多少字?” “不足千数而已。” “但天下共计多少字,你们又有谁知道?” “而今天下一统,你们若领兵,麾下士卒必然来自四海八方。” “有来自关中的,亦有来自赵、魏、燕、楚、齐、韩六地的,你们进过学室,识过字,但那些士卒没有,他们若是说自己的名字,你们真能记对、叫对吗?” “天下一统之前,六国与我秦,文字不同,发音也不同。” “据勘字署详查,商君变法以来,秦字其实是在逐渐增多的,常见字已经增至一千三百五十个,一统前,大概已有秦字一万一千六百余个。” “天下一统之后,勘字署历经数年,勘合六国文字,而后补入秦文字,其中合六国新字,总计一万三千八百余个。” “华夏文字总计近两万五千余字。” “然则秦字形制繁复,六国文字简约,文字合并,必然造成繁简失衡,故而天下一统之后,始皇责令勘字署简约秦文字。” “这才有了小篆!” “纵使勘字署耗费精力简约文字,但秦字依旧有两万之多。” “不学识写?你们如何去面对名字千奇百怪的士卒,又如何去应付各类文书卷宗?不学识写,就算送你一本《孙子兵法》,你们又有谁能完整的读完?又有谁能通晓其意?” “秦吏不识字?” “那岂不是要让天下人耻笑!” 令史枯冷眼扫过众人,目光所致,无人敢与之对视。 秦落衡端坐着。 也是感到了一些压力。 令史枯没有说错,秦朝的文字真的太多了,而且不管是文吏还是武吏,日常工作几乎都是围绕户籍展开的。 文吏有上户口、收税等。 武吏有征召士卒、审讯罪犯等。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 秦朝近九成的官吏都是围绕户籍工作的。 作为秦吏,认识各种奇奇怪怪的名字,几乎是秦吏的基本功,这也是学室授习的最重要的一门功课。 这也是为政之始!!! 回过头。 令史枯已在木板上写下了大量文字。 全是来自《语书》。 《语书》上涉及很多日常事物。 不一会,宽大的木板上就挤满了文字,这些四字词语有涉及文吏范畴的,也有涉及武吏范畴的,几乎涵盖了方方面面。 秦落衡抬起头,看向了木板。 只见上面写着‘城郭官府’、‘门户关龠(yue)’、‘千佰津桥’、‘囷(qun)屋蘠垣’、‘皮革蠹(du)突’、‘仓库禾粟’、‘楼椑(bei)矢阅’、‘金钱羽旄(mao)’等。 在写完之后,令史枯开口道: “我讲的时候,你们就跟着念,等读的通顺了,再将这些字誊在习字简上,等你们全部记下,我再讲解这些文字的意思。” 说完。 令史枯就大声教了起来。 秦落衡也跟着读。 不过他没有一味的跟读,而是边读边翻开了习字简,将这些文字写在了上面,并且标注了直音。 秦朝没有后世的拼音。 所以想识字,只能用直音法。 就是根据日常生活,认识一些最常见的字,等遇到不认识的字,在令史教习时,再用相同读音的常见字,标注这个不认识的字。 正是这种学习方法。 才形成了后世的‘认字认半边’! 学室内。 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 第二十三章 爵位就是过往的荣誉簿! 待史子将这些四字词语记在习字简后,令史枯也开始了日常正式的授习。 说文解字! 秦落衡因为认识不少字,所以上课相对轻松不少,在令史枯讲到自己认识的字时,更是还有闲心去翻看阆的习字简。 阆的习字简有三十枚竹片。 已经用去了二十五枚,还剩五枚空白竹片。 秦落衡翻开。 只见竹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各种文字,上面的文字都毫无意义,主要就是用来练字的。 当然若是细看,还是能看出些东西。 这上面出现最多的是官府文书里的常见字,有官名、地名、文书习惯用语等文字,像是什么‘受受受’‘律隶妾’‘闲闲帚帚’等。 而有一些字秦落衡也不认识。 像是什么‘窅’‘辳’‘笪’‘糳’等。 夫子的确教过他不少字,但教的大多是秦篆的常见字,至于这些生僻字,夫子其实很多也不认识。 自然也不会去教。 而且秦篆问世也才五六年时间。 其中为了照顾原六国子民,更是将六国的文字计数勘合,统一归入到了秦篆,突然多出一万多原六国生造字,即便是那些学识通天、博闻强识的博士,一时半会也都认不全。 何况普通人呢? 在看了几枚竹片之后,秦落衡也没了兴趣,刚好令史枯讲到了他未曾学过的文字,也是连忙回过神,认真做起了注释和注音。 学室内寂寥无声。 只有令史枯的讲解还在耳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铛! 室外有铜锣声响起。 下课了。 令史枯没有拖堂的习惯,铜锣声响起,他授课的声音也同时戛然而止,只是在临走时,才特意叮嘱他们要多读多写。 但一说完。 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哇!” “终于下课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 “读书怎么这里累啊,比打架都累。” 刚一下课。 阆就大声哀嚎起来。 他感觉上课像是在受刑,尤其是令史枯讲到一些怪癖字时,自己完全跟不上节奏,满心只能体会到痛苦和绝望。 折磨! 彻头彻尾的折磨! 其他史子在听到下课后,也是暗松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但看到习字简上扭曲的文字,眉头也是不经意皱到了一起。 满脸愁色!!! 不过。 他们也没有愁多久。 在将习字简上的字,跟木板上的字一笔一划比对后,确定自己誊抄的没有问题,众人也是起身去到门口,穿上鞋出了学室。 秦讲究‘屦(ju)不上于堂’。 即进屋前必须脱鞋。 因为大家都是席地而坐,若是穿鞋进屋,很容易弄脏席子和其他人的衣服,所以才有了这个规矩。 历史上有种恩赏叫‘剑屦上殿’。 即皇帝允许大臣佩着剑、穿着鞋上殿。 这在当时是皇帝对大臣一种极为优待的恩赏,不是重臣和权臣,根本就别想着穿鞋佩剑进殿。 正是因为屦不上于堂,所以这时代的官吏和士子,洗袜子和洗脚的频率是极高的,毕竟身处一室,脚臭是真的很能拉仇恨。 秦落衡也起身出了屋。 这是个大课间。 是学室令史进食的时候。 他们这些史子也会去食舍,当然他们是没人给准备饭菜的,他们是去蹭热汤的。 毕竟...... 干吃干粮实在噎喉。 等秦落衡去到食舍,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每位令史在食舍里都有各自对应的案几,而他们这些史子则只能几个人挤一张,见秦落衡到了,阆也热络的招呼着:“秦兄,这边,来这坐。” 秦落衡快步走了过去。 其他几人也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点位置。 秦落衡也没客气,直接坐了下去,而后从褡裢里取出早前备好的干粮和早上用竹筒盛的一点蘸酱。 其他人也一样。 众人都等着食舍舍人送汤来。 不过学室的食舍是给令史供应饭食的。 他们显然还排不上号。 这里的舍人,都是给令史的饭菜上齐后,才会给他们准备热汤。 闻着不远处飘来的饭菜肉香,阆咽了咽口水,眼馋道:“哇,这伙食,粳米白饭、清冽浆水、还有肉食,光闻着就香,等我学室毕业出去为官为吏了,我也要吃这样的伙食。” “一天两顿!” “不。” “我要吃三顿!” “顿顿都要大鱼大肉。” “那才是我日后应有的伙食!” “真香啊。” 精瘦的奋忍不住泼冷水道:“人家令史的爵位是官大夫,比你父的爵位还高一级呢,我们现在更是连第一级的公士都不是,还想顿顿吃肉,你咋还不多想点呢?” 奋的凉水刚泼完,阆就一拳抡了过去,嘴里骂骂咧咧道: “就你话多。” “我不是公士怎么了?等我学室结业,我不就当秦吏了,那时候去多抓几个贼几个盗,多判几个案,这爵位不就上去了。” “你这厮就是狗眼看人低!” 就在阆跟奋打闹在一起时,食舍的舍人端来了热汤,阆和奋见状连忙停止了拉扯,众人伸手接过热汤,道了一声谢,各自埋头吃起了干粮。 四下再次安静下来。 秦落衡打开竹筒,将锅巴沾着里面的蘸酱吃了起来,心中却不由暗暗感慨,秦朝还真是等级分明。 一切都跟爵位挂钩。 吃穿住行,不同爵位的人都不一样。 像他们为无爵位的人,只能挤在一张案桌上,食舍也只给提供热汤,而像令史等有爵位在身的人,不仅能单人拥有案几,还有大鱼大肉伺候。 至于官大夫以上爵位的人,待遇更好。 不仅在食舍内有专门的屋子,还会安排专门的隶臣妾伺候。 而且。 他们其实已经被优待了。 若他们不是学室史子,别说几人挤一张案几,他们甚至连案几的角都别想挨着,只能老实的蹲在角落,喝着其他人剩下的热汤。 就是这么等级分明的大秦,却是让无数秦人趋之若鹜。 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东西。 军功爵制度! 或许在很多人眼中,这个制度过于强调社会的不平等,而且还在生活中时时刻刻展示上位者的优越感,这无疑会让底层人愤世嫉俗,也会让很多底层人自卑。 但事无绝对。 强化也绝非是固化! 在战国那个贵族世袭的时期,寻常百姓想实现阶级跃升,根本就是异想天开,正是军功爵制度的出现,才给了寻常百姓出人头地的机会。 而且明码标价。 一切都公平、公正、公开。 爵位对应的任何特权,都是大秦给有功者的显贵荣耀。 这些特权,不仅没激化社会各阶层的矛盾,反而刺激了底层百姓的斗志,他们为了改变自身命运,人人争先,这种强化社会不平等的爵位制,极大的促进了社会各阶层间的顺畅流通。 看着前方的令史,秦落衡暗暗下决心。 “在秦朝这个社会阶层分明的时期,想要过上好日子,想要彻底摆脱底层的身份,就必须拥有爵位!” “而且要越高越好!” “就算是在乱世,爵位也是最能体现能力的东西,它不会随着时局动荡发生任何改变。” “爵位就是你过往的荣誉簿!!!” 第二十四章 令史昌! 吃饱喝足。 阆等人靠在案几上,随意的聊起天来,从感叹练字习文的捉急,渐渐又聊到近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趣事,聊着聊着,最后还是聊回到了下午的课程上。 “我们下午好像是行文吧。” “也真是运气不好,原本令史昌都说带我们去狱曹上课的,结果关中就发生了那事,连带着狱曹最近案件不断,压根就没办法再去旁观了,估计今天只能在学室上课了。” “真是没趣。” 闻言。 秦落衡一愣。 他好奇道: “行文不是写《封诊式》吗?” “为什么还要去狱曹旁观?狱曹也不会同意吧?” 他的确不懂这其中缘故。 奋解释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我们的行文的确写的是《封诊式》,也就是关于案件的调查、勘验及审讯等这套流程的文书程式。” “也就是一种法律形式。” “但文书的内容可是包括原告被告的身份记录,法医验尸报告、现场勘查记录等,这些东西令史再怎么教,也没有我们实地去观察得来的深刻。” “至于狱曹不同意?” “这你想多了。” “我们的行文令史可是昌。” “他可不一般。” “他在没来当令史前,可是城中三大法官之一。” “别看法官的官职不大,但像狱曹这种,见到他都必须恭恭敬敬的行礼,没办法,谁叫人家之前掌着法呢?” “而且狱曹以前没少找人家帮忙。” “虽然现在令史昌不当法官了,但他跟狱曹多年的交情还在,带我们去狱衙内旁观审案还是轻轻松松的。” “给我们上行文课的令史这么厉害?”阆惊讶道。 奋摇头晃脑,兴奋的道: “那当然。” “说个你们不知道的。” “令史昌其实压根就不稀罕来上课。” “人家的爵位是什么?” “公乘!” “那可是高爵位,再上一级可就是‘卿’了。” “我们这位令史昌出门那都是有公家配车的,都那身份了,谁还稀罕跑学室授课啊?” “只是近几年学室缺人,这才将其请过来。” “而且是有条件的。” “他只答应上下午的课,至于上午,我们这位令史压根就不会过来,你们看学室内其他令史谁有这个待遇?” “人家爵位高,就是不一样。” 众人齐刷刷的点头。 深有同感道: “那是。” “都公乘的爵位了,坐家里都有专人伺候,谁还闲着没事跑到学室授课啊。” 秦落衡也跟着点头。 他是知道秦朝二十级爵位的。 由低到高分别是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 这二十几爵位,按照实际地位和待遇,被分成了四大等级。 士---比大夫---卿---侯。 士: 公士、上造、簪袅、不更。 比大夫: 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 卿: 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 侯: 关内侯、彻侯。 秦这二十级爵位,主要地位和待遇,就体验在‘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这几点上。 士这一级的差异,主要体现在田宅、衣服上。 比大夫则是在等级。 大夫和官大夫这两级或许还不明显。 但公大夫往上就是高爵了。 他们的社会地位明显提高,见了县令、县丞可以只行揖礼,不用跟其他人一样行拜礼。 至于公乘。 那是民爵的最高爵位。 寻常人想再往上升,就只有进入朝堂当官了。 卿则体现在爵秩上。 前面两大级,待遇其实一般。 也就能多分几亩田地,见官不用行拜礼之类的,实际意义并不大,毕竟田地总归还是要自己耕种的,但到了卿这一级,待遇就有了质的突破。 他们是躺着收钱。 五大夫及以上至少都有三百户食邑。 即他们一年什么都不做,躺着也能收至少三百户人家的纳税收入,全都合理合法,不用交任何税,甚至朝廷还会主动把这些钱粮送到他们家中。 至于侯则是拥有自己的封地。 不过与战国时的封地不同,秦朝的封地,各侯只有征收封地赋税的权力,并不能对封地进行实际的治理。 治理权在朝廷手中。 他们只能收钱,不能参与管理。 当然爵位的好处远不止这些,有爵位者在违法之后,量刑上也会宽松不少,进入仕途,也能获得更多提升机会,就算是死后,还能享受‘哀荣’。 就这么说。 在秦朝只要你有爵位,你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能跟其他人有不同,而且各方面都能高常人一等。 对于令史昌的公乘,他们只能仰望。 他们现在都是没有爵位的人,别说公乘、就连第一级的公士,他们也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挣得。 就在众人一阵羡慕时,食舍外却是来了位史子。 他站在舍外,把脑袋伸进来看了看,确定里面已经没有令史进食后,这才开口喊道: “谁是秦落衡?” “我是,不知何事?”秦落衡疑惑的起身。 来人扫了秦落衡一眼,不咸不淡道:“我就过来传个话,你们令史叫你去一趟,他在左室第三间。” 说完。 来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落衡站在原地,有点搞不清状况。 但毕竟是令史传唤,他也不敢不去,跟阆等人说了一声,就急匆匆的离席去到了令史通知的地点。 去到通知的地点。 通过门窗,秦落衡好奇的打量了几眼枯的‘办公室’。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排接着一排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的简牍,在室内偏里的位置,摆着一个青铜灯架,灯架前是一个矮脚的漆案,而枯正坐在那里。 他伏案持笔,不知在写着什么。 秦落衡站在屋外,朝他作揖道:“史子秦落衡见过令史。” 令史枯没有抬头,只是垂首道:“你左手侧第二排的书架,最上面放着两卷竹简,拿回去抄录,等抄录完毕,再把这两卷放回原处,若是对两卷内容有不解,可来学室问我。” 说完。 令史枯就继续埋头写起来。 秦落衡微微额首,然后老实的脱鞋,进到室内,随后找到了令史枯说的那两卷竹简,他将这两卷竹简拿在手中,看了眼竹简上面的书名,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为吏之道!!! 这正是秦落衡前面落下的功课。 秦落衡将竹简置于身旁,朝令史枯行了一礼,随后拿起书,缓缓的退了出去。 等秦落衡走远,枯停下笔,回头看向了书架的最深处,良久,才面色阴沉的开口道:“出来吧。” 第二十五章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华聿将手中竹简缓缓合上,信步从书架后面走出。 枯看着华聿,眉头一皱,“你身为狱衙狱掾,不在狱衙审理案件,来学室作何?学室内有人犯法?” 华聿摇了摇头。 “非也。” “我这次来是为了调查一件事。” 枯目光微凝,看向已无人影的过道,开口道:“跟今天新入室的那名史子有关?” 华聿点头。 “这名史子姓秦。” “大秦立国之初,始皇就下令:黔首徒隶名为秦者更名之,敢有弗更,赀二甲。” “目下关中氏族无一族姓秦。” “而原山东六国秦姓,也与早年前悉数更名。” “普天之下,除了藏匿深山菏泽的亡人,天下已无人姓秦。” “而这人怎敢姓秦?” “我在昨日遇见的他,他正好来曹衙变更户籍,我那时正好审理案件路过,却是听闻,他是直接从私奴籍变更成了弟子籍。” “而后我又去打探了一下。” “却是得到了一个意外的回复。” “一月前。” “他还是个亡人!” “这也就意味着,在一个月内,这人从一个亡人,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秦人,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户籍,而是弟子籍,自此有了进入学室的机会,你难道就不对这些感到疑惑吗?” 令史枯摇头。 “未曾。” “我只是一名令史,我的职责是负责教授史子‘识文断句’,至于其他的,不在我的职能范围。” “秦落衡有罪无罪,也不由你我判定。” “当由廷尉府裁定。” “律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吏者,民之所悬命也。” “万事万物,皆有规章,按律法即可。” “法无禁止即可为。” “秦落衡为弟子籍,按律法办理的入学手续,那他为学室史子就没有任何问题。” “你认为其姓有问题,可向监狱史投诉,你认为其获得弟子籍获取不当,可向曹令投诉,到时自有官员下来核查。” “若他真有罪,经廷尉府裁定,自会处罚相关官吏。” “华聿,汝等皆为秦吏,只需依律法办事,切勿生出不该有的话好奇之心,你离开学室已有十年之久,却是忘了《为吏之道》中所说的‘慎之慎之,言不可追’。” 华聿脸色一黑。 不满道: “你这厮在学室授学十年,教习的史子成材的没有几个,倒是自己嘴皮子练的利索不少,你说的这些,我一个狱衙狱掾岂会不知?” “韩非子有言: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 “这些我比你懂!” “我这次之所以来学室,主要是因为你。” “你我毕竟为同袍,也有过不浅的交情,我这次正好知道了这名史子的一些情况,就想着来告诉你,以免你兀自的去询问,最后让自己丢了丑。” “结果......” “你这厮真不识好人心!” 枯并不为所动,反倒又准备用律法条令来压华聿,华聿连忙将其打住,黑着脸吐槽道: “跟你真是话不投机。” “走了。” 走到门口,华聿停下了脚步,慢声道:“那名史子的入籍、入学没有任何问题,看似不符合律令,其实不然,他的所有信息更改,都是由御史府直接传令下去的。” “即上达了天听!” “陛下兰池遇袭时,这人也在兰池!” 言罢。 华聿挥袖离去。 枯一愣。 良久,才回过神。 他摇摇头,将案上竹简铺开,拿起毛笔,沾上墨汁,继续抄写起了律令,只是不知是何时,他的手指上竟染上了墨汁。 另一边。 走出枯的书室,华聿目光微阖。 他看了眼枯的书室,随后大步走向了不远的学室。 透过学室未关掩的门窗,他再次看向了那个青年,这一刹那,他感觉两人间的关系是这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 他双眼死死的盯着秦落衡。 良久。 才低沉的道: “我现在可以肯定,他就是斯年。” “这张脸我绝不会认错!” “就是他!” “但......” “斯年既然已跟始皇有过碰面,那为何始皇没有对外公布,而且始皇目前的一切安排,完全没有将斯年当成一个公子对待,反倒像是真的将其当成了一个普通黔首。” “这又是为何?” “我都能认出这是斯年,始皇跟斯年更是有血脉相连的关系,更加没道理认不出,就算始皇有疑虑,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查,应该也能确定斯年身份了。” “始皇难道另有安排和想法?” 华聿想不通。 就在华聿皱眉深思时,铛的铜锣声响起,学室上课了。 华聿回过神,没有再多想,快步离开了。 他狱衙还有案件要处理。 另一边。 秦落衡等人重新回到了学室内。 也不知等了多久。 学室外,终于有了人影。 来人的年纪颇大,发须已经花白,穿着厚冬衣,披着羊皮裘,整个人裹得十分臃肿,步履也有些蹒跚。 他就是令史昌! 进到室内,令史昌开口道: “上次课间,我曾说过带你们去狱衙旁观,但现在城中的情况,你们也清楚,一时半会是去不了的。” “行文方面,想达到‘文无害’,光靠模仿是不行的。” “不同案件所写的行文格式是不同的,所需要的律法也不同,光靠模仿很难真的达成‘文无害’,你们全都教条性的行文,也根本体会不到律法的严谨和森严。” “商君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治国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道路,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一定非要拘泥于古法旧制,因而大秦的律法也并不是一层不变的。” “不过律令的更改与你们无关。” “那是陛下、廷尉府和御史府依实情来更改的,你我都只有执行的责任,没有指摘律法的权力。” “你们专注《封诊式》即可。” “你们认识几个字,也明白一些道理,也知道写《封诊式》的规定,‘凡讯狱,必先尽听其言而书之,各展其辞,虽知其訑(dan),勿庸辄诘。其辞已尽书而无解,乃以诘者诘之。’” “但你们不知为何律法会这么定!” “今天这堂课,我就告诉你们,大秦律法的立法之基是什么!” “你们两个进来。” 第二十六章 士不可以不弘毅! 令史昌话音刚落。 室外就出现了两陌生男子。 一男子体型高大健硕,另一男子则显得很低矮瘦弱,两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强烈的强弱反差。 令史昌漠然道: “这两人是我的隶臣。” “今天因为不能去狱衙,就临时找了他们两个来模仿,我年事已高,没有心思去做精妙的布置和安排,可能说的有些潦草,你们大概晓其意就可以了。” “你们先把中间案几抬一边去。” 闻言。 众人也是连忙起身,把摆在学室中间的案几撤到了两边,给这两名隶臣留下了大量的发挥空地。 原本坐在中间的史子,各自找熟识的同坐一案。 阆则是跟秦落衡坐在了一起。 见室内布置完全,令史昌点点头,开口道:“我现在假定一个场景,你们根据这个场景,来做出你们对这事的看法和决定。” “这两名隶臣,强壮者为甲,瘦弱者为乙。” “前景提要空白。” “你们只是普通路人,听闻过甲乙两人曾经交好,但不知道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有了目下这幅画面。” “荒僻无人烟的地方,甲正在恃强对乙出手!” “大有以此取乐之意!” “你无意间看到了这件事,你是四周唯一的路人,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对眼前这个情况,你们会做什么选择?” 话音刚落。 学室中间,那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就用力挥舞起了拳头,一拳接一拳的砸在了瘦弱男子身上,眼中带着阵阵快意。 还大有祸及他人的意图。 四下死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没想过眼前的场景。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两人是来排练场景的,哪知道竟然是拳拳到肉,而且那魁梧男子明显是上过战场的,眼神中透出的阴冷气息,就算是隔了很远,也能让人感到害怕。 不知为何。 他们感觉自己似乎真置身在了那个场景,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引起场中变化,一旦说错话,就很可能遭到高大男子的报复打击。 而且是真有可能挨揍。 毕竟...... 令史昌的身份摆在那。 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任何顾忌,就算是把他们这些史子,全都挨个揍一遍,只要不出现伤残,昌都不会有事。 顶多罚点钱。 但作为一个公乘,那点罚款对他而言,完全无关痛痒。 一时间。 场中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在这时开口。 令史昌冷眼扫过场中,随机的指向了一个史子,冷声道:“你看到眼前这幅场景,你会做什么?” 说完。 场中的两名隶臣也看了过去。 只是一人眼中是渴求,另一人的眼中是暴躁。 那名史子出列。 他目光闪躲,不敢去看高大男子的目光,纠结许久之后,才颤巍的开口道:“回令史,史子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因而不能判断两人的对错,所以......” “史子大概会先行离去” “然后告官。” 听到这名史子的回答,场中那名高大隶臣不屑的哼了一声,然后把目光从这名史子身上移开了。 满眼毫不掩饰的讥讽和轻蔑。 令史昌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让其记住自己的选择,然后把目光移向了下一位。 陆续有史子出列。 但他们的回复,基本跟第一位一样。 秦落衡暗暗叹息。 他心里很清楚,众人其实也都知道,情理上,一定是出手相助最好,但高大隶臣的目光威胁就在跟前,哪里有人敢出头? 说谁都可以。 但要真上,却是谁都不敢。 秦落衡暗自对比了一下,他跟高大隶臣的体型,最后无奈的摇摇头,他好像不是对方对手。 这人太壮了! 而且对方上过战场见过血。 真的动起手来,那压制力可比现在要强。 只是秦落衡有点怀疑,怀疑高大隶臣是不是真敢对他们动手,若只是虚张声势,或许他就能做另一个选择了。 但很快。 他就不再怀疑了。 因为有人去亲身实测了。 啪! 奋拍案而起,大义凛然的喝道: “见义勇为乃男儿本色。” “我奋堂堂七尺男儿,岂会怕了你这厮,你有种就放开他,来跟我来一场真正的男人大战。” “吾辈壮士,何惜一......” 砰! 奋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飞出去。 眼见高大隶臣再次朝自己走来,奋也不敢再抖机灵,连忙趴在地上,闭眼装起死来。 等到令史昌问下一位,奋才悻悻的从地上爬起。 他掀开衣角,看着已经发青的肩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最后满眼悲催的坐回自己位置。 他真是欲哭无泪。 而高大隶臣这一脚,也让众人不敢再抱侥幸。 遇事。 这人是真敢动手! 而令史昌这次指向的是位儒生。 其名为沈顺。 沈顺脸色有些难看。 他一向自视甚高,根本看不起其他史子。 若是往常,他定大义凛然的出来指责高大隶臣,但有了奋的前车之鉴,他自然不敢再去招惹,但跟其他史子说同样的话,还被一个隶臣极致讥讽,他脸色实在挂不住。 他也说不出口。 一时间。 室内气氛有点尴尬。 但很快。 沈顺就想到了回复之法。 他起身道: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眼前之事,当挺身而出!” “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高大隶臣之所以对矮小隶臣出手,无非就是矮小隶臣对高大隶臣做了一些不应当的事,因而只需要让其改正,同时严肃批评高大隶臣这种不正直的做法。” “人性本善,只要讲理,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凭我对‘仁’‘礼’的研究,在了解实情之后,定能让双方达成和解,互相其乐融融,而我则‘生’与‘义’兼得,这才是真正的治事良策。” “这就是我的选择!” “请令史明鉴。” 说完。 沈顺就自得的坐了下去。 室内的高大隶臣,似乎被沈顺说的有点懵,一时楞在原地。 沈顺见状也一脸得意。 很快。 高大隶臣就反应过来。 他用力挥动拳头,想对沈顺出手。 高大隶臣本就身形魁梧,暴怒之下,神态更显狰狞。 他的异动,也是把沈顺吓得半死。 而沈顺这惶恐失色的神情,跟他前面大义凛然的姿势,实在相差甚远,也是引得众人哄笑连连。 令史昌微微蹙眉。 他抬了抬手,制止了高大隶臣的行动,也阻止了这场闹剧发生。 他继续问向下一人。 很快。 室内只有寥寥数人还没作答。 就在令史昌指向秦落衡时,一旁早就按耐不住的阆,却是抢先站了起来,很是激动的朝高大隶臣道:“壮士,等你的事解决完,我能否向你讨教一下武艺?” 听到阆这话,秦落衡不由脸黑。 还能再不着调点? 别人遇到这事,都是唯恐避之不及,阆倒好,不但不劝阻,反而还雀跃的想跟对方拜把子,切磋一二。 这就离谱! 闻言。 令史昌也愣了一下。 他虚眯着眼,目光怪异的打量了阆几眼,随后冷哼一声,把目光移到了秦落衡伸手,冷声道:“对眼前这个场景,你会做什么选择?” 第二十七章 鞫和乞鞫! 秦落衡起身,恭敬的执礼。 他沉声道: “回令史,史子会出手。” “正如令史前面所说,高大隶臣以打人取乐,其身形魁梧,下手不知轻重,若是没有外人出手,矮小隶臣恐会被其活活打死。” “若是见死不救,我心不安。” “直接跟高大隶臣交手,我不是其对手,所以我会在一旁做一些骚扰,迫使他放开矮小隶臣。” “史子认为。” “只要拖的时间足够长,这边的异动定会引起其他人注意,大秦民风质朴,其他人定不会袖手旁观,到时集众人合力,定可以将高大隶臣拿下,送官。” “等官府调查出结果,定能妥善解决纷争。” 秦落衡开口时,那名高大隶臣却是暴怒,没有任何征兆,双手握拳,几个箭步冲了过来,好似要将秦落衡直接打翻在地。 气势吓人。 秦落衡面不改色,在高大隶臣拳头贴近自己胸膛时,嘴角却露出了一抹获胜的笑容,“你松手了!” 说完。 他才移了下身子。 只是拳脚无眼,他依旧挨了一拳。 好在,他平日勤于锻炼,体魄也算强健,正面挨这一拳,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肩膀有点发麻。 另一边。 令史昌看了秦落衡两眼,把目光移向了下一位,那高大隶臣也适时收了手。 秦落衡作揖,重新坐下。 阆低声道: “兄弟,你这太虎了。” “我那回答那么绝,你应该跟着我说。” “就你那回答,又挨揍,又不讨好,有时候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大丈夫要能伸能缩,该缩一下就缩一下。” “而且......” 阆压低声音,小声道:“我刚才无意间注意到,那高大隶臣手臂上有刺青,这人应该是个蛮子,他压根听不太懂我们说话,一切操作都是令史在指挥。” “你跟他费什么劲啊。” 秦落衡摇头。 “不论他们是不是蛮子,遇到这种事,总归是要出手的,而且国内是禁止私斗的,若是你见死不救,日后被人查出,岂不是会给人留下口舌?” “再则。” “我并不是无脑救人。” “我深知不是其对手,所以并不会选择正面对抗,而是会选择侧翼迂回,干扰其注意,若是真的事不可为,我也不会去白白送死,而是会迅速离开。” “我求的是问心无愧!” 阆不以为然。 “你没听令史说吗?哪里荒僻无人烟,基本没人路过,你就算真的走了,谁会知道?那蛮子若只是取乐,不杀人,那本来就没啥事,若是杀了人,他逃命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想着把你拉下水。” “你啊就是想太多!” 秦落衡不置可否。 他心中很清楚,一走了之,的确是当时能做的最好选择,但他们若是真的什么都不做,那可就会搭上一条人命。 那是人命啊! 另一边。 令史昌的问询结束。 室内二十五名史子已全部作答。 就在众人好奇令史昌模拟这场景是想表达什么时,原本安静下来的高大隶臣突然暴动,竟一把扼住了矮小隶臣的咽喉,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弄死’了矮小隶臣。 众人瞬间色变。 他们目前对律法了解的并不多,但也知道一些常识,一旦发生致死事件,案件就会直接升级成刑事大案。 令史昌面无表情的扫过众人。 冷声道: “你们可还记得自己做的选择?” “现在我为‘狱史’,学室为‘狱衙’,开始对眼前这起刑事案件做最后的断案,也对牵连人员进行定罪。” “尔等依次序逐一上前。” 闻言。 众人脸色一变。 阆更是直接瘫坐当场,良久,才失魂落魄的看向秦落衡,满脸呆滞的问道:“秦兄,我......我好像犯事了。” 秦落衡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阆瞬间急了。 “不是。” “我没参与啊。” “我压根就没出手。” “我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我不知道他要杀人啊,我要是知道,老早就出手揍他了。” “这不欺负人嘛!” 与阆相反。 原本已经‘闭眼’的奋,这时却猛的惊坐起,整个人亢奋的跟打了鸡血一样,神采奕奕。 场中其他人也神色不一。 选择当没看见,直接离开的人,脸色都有些难看,选择先行离去再去报官的人,脸色相对好上不少,还能跟人有说有笑,那两名选择劝解的儒生,神色有些复杂,但难掩眼中傲意。 看着众人不一的神色,令史昌微微摇了摇头。 他开口道: “按大秦律令,审判案件,需逐步进行。” “因为是模拟,也就直接省去了‘告诉’‘定名事里’‘讯狱’‘笞掠’等环节,直接来到‘读鞫(ju)'‘论’的环节,现在我来宣读鞫书。” “鞫曰:甲害乙于野,审。” “十二月癸亥,狱史‘昌’论:甲害人,定杀!” “与谋者,论黥为城旦。” “不援者,当赀二甲。” “......” 秦落衡静静的听着。 具体审案的过程,他不是很了解,令史昌也没有细说,但昌所说的‘鞫书’和‘论’,他听懂了。 鞫书就是:甲在荒野杀了乙,经审讯属实。 论就是宣读判决。 甲杀人,被判处死刑。 跟甲合谋杀人的,在被脸上刺字涂墨后,罚为城旦。 见有人行凶,但未出手援助,要被罚二甲。 出手相助的,则会获得嘉奖。 随后。 令史昌开始宣读‘史子’的判罚。 “讲不援,赀二甲!” “敢不援,赀二甲!” “赐不援,赀二甲!” “......” “文昭不援,赀二甲!” “沈顺不援,赀二甲!” “......” “阆与谋,黥为城旦!” “秦落衡......赏二甲!!!” 随着宣读结束,室内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对目下这判罚产生了深深的质疑,因为除了阆跟秦落衡,其他人一律都是不援,赀二甲。 无一例外。 他们都对这判罚不服。 文昭、沈顺两位儒生,更是当即起身,愤愤不平道: “昌令史,你这判决明显不公,我们的选择跟其他人那里相同,他们的确是不援,但我们何曾不援?我要乞鞫!我要求重审!” “你这判罚分明是在刻意针对。” “我不服!!!” 第二十八章 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 奋起身。 愤愤不平道。 “令史,你不公。” “我跟秦落衡都是见义勇为,我还是正面跟隶臣对抗,凭什么秦落衡是赏二甲,我却什么都没有,你这判决有问题。” “我不服!” “我也要乞鞫!” 阆也高声道: “令史,我也不服。” “我只是嘴上说了几句,并没有实际参与这次谋害,为什么你要判我为‘与谋’,我这明明是‘不援’。” “你这判的有问题!” 讲也道: “令史,我莫非是记错了?” “我并不是跟‘敢’一样直接逃走,我选择的是先行离开,然后去报官,我明明对乙施加了援手,为什么你还判我为‘不援?’” “你这个判决明显有失公允。” “我要乞鞫!” 室内争吵声不断。 他们大多都认为令史昌对自己的判决不公,想要乞鞫。 ‘乞鞫’又叫‘覆讯’。 相当于后世的再审,也就是你认为判决不公时,可以请求更高一级的司法部门,重新审理自己的案子。 《法律问答》规定:‘以乞鞫及为人乞鞫者,狱已断乃听,且未断犹听也?狱断乃听之。’ 见众人群情激奋,令史昌叩了叩案几。 “肃静。” “不公,何来不公?” “还记得我上课前说了什么?” “这个狱衙演练其实漏洞百出,但那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判罚,将直接告诉你们一件事。” “何为大秦的立法之基!” “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们,为何为这么判罚。” 令史昌神色肃然。 他低眉耷眼的看向奋,随后蹙了蹙眉,似乎忘了什么,良久,才想起来,“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了。” “你是奋吧。” “你方才说判决有问题。” “你说你也是见义勇为,为何没得到官府的嘉赏。” “我先为你释疑。” “因为你的鞫并不是那个。” “你的鞫是这,鞫曰:‘甲害乙与奋于野,审。’” “你已经死了!” “你非是见义勇为者,而是同样的被害者。” “这次官府判决,本就是在为你和乙惩治凶手,自古以来,何曾有过给被害者另行奖赏一说?” 听完令史昌的解释,四周传来阵阵哄笑声。 奋更是涨红了脸。 恨不得当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令史昌看向讲、赐等几名史子,“那些因害怕直接逃跑的人,对这个判罚并没有异议,你们有异议,是因为认为自己虽然也跑了,但后面去报了官,因而不算‘不援’,对吗?” 讲、赐等人起身。 辩解道: “我们自知敌不过对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因而才选择先行离开,离去后也去报了官,史子不懂,为何这也会受罚?” “请令史替我等解惑。” 令史昌微微额首。 他并没有急着解惑,而是看向了那两名儒生,缓缓道:“你们也认为判决不公?” 文昭、沈顺起身道: “回令史。” “我们的回答跟其他人都不同。” “‘曾子曰: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我们已对两者都进行了必要的批评,若是对方能听进去,这自然是我们劝诫的结果,若是对方不听,执意要杀人,那又岂是我一个儒生能阻止的?” “我们已经做了自己必为的事,这怎么能算没有施以援手?” “这个判决就是不公!” “我不服!” 令史昌虚眯了很久的眼睛,终于重新变得精神。 他冷笑道: “服与不服,这就是法!” “你们的辩解,在《奏谳(yan)书》中都能找到对应。” “按《奏谳书》给的判决,你们的这些所作所为,均要按《法律问答》中规定做出处罚,即有贼杀伤人冲术,偕旁人不援,百步中比野,当赀二甲。” “至于为何会给出这么判罚。” “我来给你们解释。” “你们所谓的先离开再报官,或者直接逃跑,亦或者在那用所谓的仁礼去批评两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都是同一选择。” “就是袖手旁观!” “你们并没有真的对乙施以援手。” “乙的死。” “你们都负有责任!” “或许你们会辩解,自己有做劝诫,也有去报官,但这就是大秦的律法,百步之内,见死不救,就当罚!” “在大秦见义勇为,从来都没有选择!” “因为这是义务!” “或许你们不解,为何律法会有这个要求,因为大秦律法从设立之初,就明确了一个基础。” “爱民!!!” “《商君书·更法》: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 “《商君书·定分》:法令者,民之命也,为治之本也。” “秦立法于民。” “秦法的设立,就是为了保证每一名秦人,都能够得到社会公平公正的对待。” “秦法保障的从来不是底线。” “而是基础的人权!” “所以当秦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见义勇为就成了每一位秦人应尽的义务,你的确可以选择不救,但这也意味着你没有遵循律法规定的义务,所以你一定会被罚。” “或许你们觉得律法过于苛严了。” “但若是不这么立法,以后人人遇到危险,都选择袖手旁观,久而久之,人心不古,世态炎凉,那岂不是更让秦人寒心?” “你们对法并不了解。” “等你们深入学习,或者等你们当上法官,熟读各类律法条令之后,那时你们自会明白,秦法的严谨远超你们想象。” “你们目前只会教条式的模仿《封诊式》。” “但你们知道为何《封诊式》上的流程有那么多吗?” “因为秦法。” “秦法的存在,让大秦不容许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容许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一切流程只为追溯本来真相!!!” “你们今后要对法有足够的敬畏之心。” “也要对今后遇到的所有审理流程,格外的谨慎注意,决不能有任何的马虎懈怠。” “秦法昭昭!” “尔等可记住了?” 秦落衡等人面色肃然,恭敬的朝令史昌作揖。 “史子谨记!” 令史昌点点头,“这堂课就这样吧,你们自己好好思量,老夫就不在这挨冷受冻了。” “下课。” 第二十九章 你我皆为秦人! 令史昌走远。 今天学室要上的课也结束了。 秦落衡等人将室内恢复原状,随后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等将回家后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也是准备回家了。 秦落衡没什么好带的。 就两卷书简。 他起身,准备离开。 阆叫住道: “秦兄,契券约定的秦半两,我可能要等两天才能给你,近来我父忙于在外捉盗,一时不会返家,希望秦兄能多宽限几天。” 阆有些不好意思。 秦落衡挥了挥手中契券,笑着道。“我一时半会也不急着用钱,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给。” “有契券在,你也不敢赖账。” 阆嘿嘿一笑。 “那是。” “我就不是个赖账的人。” “对了,秦兄明天的课是算术,记得带算筹。” “不过算术,你估计够呛。” “反正我这一节不落的人,现在上算术都是迷迷糊糊的,那些小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摆,而且令史前面还教了些歌诀,你以前应该是没听过,现在想跟上会有点难。” “你自求多福吧。” “在算术方面我是肯定帮不上了。” “你若是真觉得困难,就去找奋,那小子没上学前,天天跟他父在市集里跑,算这些算的飞快。” “我也是从小在外面跑,为啥我就算不快呢。” “他母婢也!” 阆嘟囔了几句,骂骂咧咧的走了。 秦落衡失笑。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算术。 他再怎么说,也是受过义务教育的,基础数学还是达标,这时期的算术也还远没有后世那么复杂。 只是这时代没有数字。 想要学好算术,就必须要学算筹! 当年夫子在世时,给他讲过算筹的一些内容。 何为算筹? 即用来记数、列式和进行各种数与式演算的一种工具。 而且华夏一直都用的十进制。 当年他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是有些吃惊的。 或许在后世看来,使用十进制计数是理所应当的,但在先秦时,十进制就是世界数学史上最伟大的创造。 没有之一! 当华夏开始使用十进制时,古罗马在使用七进制,古巴比伦在使用六十进制,古埃及虽然用的是十进制,但并不知道位值制。 位值制就是一个数码表示什么数,要看它所在的位置而定。 先秦时期,古人就认识了零。 正是因为华夏是最早使用十进制记数法且认识到进位制的国度,因而很长一段时间,华夏都是数学最先进的国度。 他问过夫子。 为何我们会使用十进制。 夫子当时愣了一下,随后伸出了双手,笑着道:“你可曾听过有个词语叫屈指可数?而这就是为何会有逢十进一。” 在古人看来,用十进制是很自然的。 但他们却是不知道,他们认为的理所应当,西方整整用了上千年的时间才明白过来。 十进制在商朝时被彻底确立。 而计数方式,也从最原始的‘隶首作数’‘结绳计事’‘刻木记事’一步步发展到春秋出现的‘算筹’。 在夫子的讲解下,秦落衡也知晓了算筹的由来。 算筹在先秦时期已经出现,在《逸周书》、《楚辞》、《方言》等书籍中,已经被提及,不过那时的算筹,并没有统一的规制,基本都是用树枝、竹枝、茅草之类的东西。 随着秦朝一统,度量衡也随之统一。 算筹自然也在其中。 秦律规定:‘其算法用竹,径一分,长六寸,二百七十一枚而成六觚(gu),为一握。’ 不过。 秦朝注重实用性。 因而学室教的立足点也都是为解释实际问题。 方田、粟米、衰分、少广等。 秦落衡学过算筹,但初学时,也曾多次感叹自身的孤陋和愚钝,也曾多次感叹先贤的智慧和聪颖。 秦落衡随即笑道: “老子曰:擅数者不用筹策。” “我当年学算筹时,可是没少被夫子笞尻“chikao”。” “学室的其他史子,现在更是一点基础都没有,等他们学到算筹的加减乘除和四则运算时,我已经能预见学室内的哀嚎了。” “世上能学好数学的都是天才。” “这是至理名言啊!” 秦落衡回过神,没有再想明天的算术课,拿起收拾好的东西,转身离开了学室。 天已微暗。 他背着包袱,徒步回家。 等回到居所,天已经彻底黑了。 薄姝更是早早候在门口,迎接着他的回家。 “公子今天学业如何?” “我在城中时曾听人说过,学室内的课程比儒家六艺更加繁重,非是常人能明悟的,但以公子的学识,想必不会遇到什么困难。”见到秦落衡,薄姝连忙迎了上来。 秦落衡摇头道: “你却是说错了。” “学室教的东西跟儒家教的并没有什么实质差别,不过儒家更加注重仁和礼,学室更加注重法和实用性。” “两者异曲同工。” “近来天寒,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不用在外面等我,若是遇寒着凉,恐怕还会落下病根,到时就非一时半会能治好了。” “进屋吧。” 秦落衡进屋,他将自己带回的包袱放在案上,没有歇息,而是直接去到了后厨。 上了一天的课,他也是饿了。 儒家讲君子远庖厨。 道家则全然没有这个概念。 《庄子·养生主》中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在道家眼中,人要顺应事物的规律,顺应自然的变化而发展。 人饿了,就要吃饭。 儒家所说的远庖厨,完全是伪善。 为不看见而不见。 在道家看来,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任何差别,并不会因为你不见,而真的不存在。 进到后厨,看着突然多出的几捆树枝,秦落衡也是摇摇头。 薄姝紧张道:“今天无事,我就出去捡了点柴火,我并没有走太远,就在屋舍附近,我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回报你。” 说着说着。 薄姝的声音就声若细蚊。 秦落衡道: “我不需要你报答。” “你可知今天我在学室学了什么内容?” “在大秦,见义勇为是每个秦人的义务,我出手救你,本就是我应尽的义务,你无须套用儒家的思想。” “这里是大秦!” “而你我皆为秦人!!!” 第三十章 公主阴嫚! 吃完饭。 秦落衡在屋中生起一盆炉火,随后把从令史枯拿的两卷竹简,放在案几上摊开,又取出往日削好的木牍,开始抄录《为吏之道》。 薄姝在一旁研磨。 他使用的墨跟学室不同。 这是自制的。 学室使用的墨都是天然墨。 每次使用前,都必须先用研石,把这些天然矿石,在蚌壳或石块做的砚板上将其捣碎,而后注水搅拌匀称。 整个过程非常消耗体力。 夫子在时,都是他给夫子研墨。 那时他年岁尚浅,力气不足,每次研墨都把自己累得够呛。 于是就问夫子:“当世有蘸水即化的墨吗?” 夫子道:“据《述古书法纂》记载:刑夷始制墨,字从黑土,烟煤而成,土之类也。” “世间确有自制墨。” “不过非一般人能获得。” “就算是博士学宫的博士,一年到头也获得不了几块,这些自制墨在当世都是恩赏,一墨千金,而且是有价无市!” 闻言。 秦落衡当即就动了心思。 他要制墨。 他的确不会制墨。 但他记得墨的原材料是松木,而骊山别的没有,就是树多,松木骊山恰好也有。 山中无时日。 在一次次失败后,他成功制出了松烟墨。 只是那时夫子的身体已大不如前,需要他研墨的次数越来越少。 到了后面,夫子自知时日无多,就断了药石,把自己整日关在书房中,伏案写着过往背下的书籍,秦落衡知道夫子有吃墨的习惯,因此试着将滋补的药物添进墨中。 只是没等到他的药墨,夫子就溘然长逝了。 薄姝研着墨,眼中满是惊奇。 她出身贵族,自然是知道墨的存在。 只是看着眼前漆黑如碳的墨汁,她更加迷惑了,秦落衡一直说自己是个普通秦人,但他拥有的一切却丝毫不普通。 甚至...... 在某些方面已高于六国贵族。 最起码,她在咸阳时,就没见过那个贵族家,有像他使用的这种带松香的墨,就算是御墨,也不过如此吧? 秦落衡并没注意到这些。 他的心思都在抄录《为吏之道》上。 《为吏之道》共有两卷。 每卷有三十枚竹片,每片竹片上的字数并不多,大概三十字左右,内容都很简明扼要。 秦落衡抄写的很快。 一笔一划没有任何停顿。 落笔即成字。 看着秦落衡的抄写速度,薄姝心中也是一惊。 她也曾见过跟秦落衡年纪相仿的儒生,那些儒生抄写书籍一向慎之又慎,唯恐出现错字,一旦抄错,就会立即用削刀刮去。 同样两卷竹简。 秦落衡抄完不过百息时间。 但放在儒生身上,连抄带刮,差不多要用大半时辰,两者的速度简直是有天差地别。 在秦落衡摘抄书籍的时候,薄姝也暗暗将他抄的内容,跟他带回来的竹简做过比照,全篇没有出现一个错字。 精准的可怕! 她偷偷的看了几眼秦落衡,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只是眼中的好奇之色越来越浓,而在她心中,秦落衡也越来越神秘了。 秦落衡埋头专心朝着简牍。 另一边。 大殿内,原本虚掩着的殿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结着发鬟的少女,却是把头探了进去,好奇的望着高台上的中年人,却见少女十一二岁,面容姣好,穿着一身黑色襦裙,模样十分讨喜。 中年男子自然听到了声响。 正欲呵斥侍从,但一抬头,却是看见了少女,脸上的不悦之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笑意。 但仍作佯怒道: “阴嫚,都戌时了,你来朕这干什么?” “还不回去睡觉?” 嬴阴嫚走进殿内,嘟着小嘴。 委屈道: “父皇,我其实都睡了,只是想到父皇还没睡,而且父皇在的地方一般都好冷,我这几天刚好发现了一个取暖的东西,就想着献给父皇,让父皇也能暖和一下。” 嬴政一愣,随即笑道: “哦?” “你那还有朕不知道的东西?” “朕不信。” 嬴阴嫚顺势就想把身后的东西拿出来,但后面又忍住了,只是急声道:“父皇,我真的有。” 嬴政爽朗笑道:“那你还不快拿上来,给父皇我看看?” 嬴阴嫚开心的点点头,小跑着跑到嬴政的大案前,把藏在背后的东西亮了出来。 入眼。 嬴政脸上笑容瞬间凝滞。 他阴沉着脸,双眸紧紧的盯着这东西。 嬴阴嫚没有注意到嬴政脸色的变化,依旧很雀跃的、如献宝般介绍着自己拿来的东西。 “父皇,就这个。” “这东西叫热水袋,是我无意间发现的,这东西可厉害了,里面加入热水,可以保温好长时间。” “父皇你看。” “这里有个插兜,可以把手伸进去,里面好暖和。” “我就想着,父皇整日待在这冷屋子里,有时候手脚一定也很冷,要是父皇能用这个暖暖手,一定可以舒服点。” “父皇,你试试。” 嬴阴嫚把热水袋塞进了嬴政怀里,然后很开心的望着嬴政,想让自己父皇也试一试这个热水袋。 嬴政把热水袋紧紧抓在手中,手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嬴政压下心中怒意,“阴嫚,你实话告诉朕,这个热水袋你是怎么得到的?你又是怎么学会使用的?” “朕要知道全部过程!” 嬴政的发火,直接把嬴阴嫚吓住了。 她委屈的咬着嘴唇,眼眶中隐隐有泪珠在打转,她小声抽泣道:“我就前几天在宫里玩,无意间看到父皇马车上好像有东西,就好奇的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就是那个热水袋。” “我当时只觉得这东西鼓鼓的很好玩。” “后面我就跟胡亥哥哥把这个扔着玩,不过扔着扔着里面的东西就掉了出来,就几个白白的,鼓鼓的,还带着一股腥味,听他们说这个叫......” “鱼鳔!”嬴政道。 “嗯,因为这东西坏了,就不能玩了,胡亥哥哥就走了。” “我当时怕被父皇知道,就想把这个偷偷扔了,在去扔的时候,就看到里面有张很薄的软树皮,我就把那张树皮拿了出来,这才发现上面有字。” “我认不全,就把这个给侍从看了。” “他们说这是热水袋,还说了这个该怎么用,我就让他们去把里面的水换了,试了下,确实很暖和,我以为父皇也会喜欢,就拿过来了。” 看着嬴阴嫚楚楚可怜的模样,嬴政心中一软。 他揉着嬴阴嫚的小脑袋,安慰道:“父皇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一时间,发了脾气,是父皇错了,父皇给你道歉好不好。” “你这礼物父皇收下了。” “父皇很喜欢。” 在一阵连哄带安慰之后,小丫头终于哄好了,一蹦一跳的离开了章台宫。 宫中。 嬴政长身而立。 他看着手中的热水袋,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但转瞬,嬴政的目光就恢复如常,他漠然的看向殿外,高声道:“来人,去把御史大夫弋给朕叫来,朕有事问他。” 第三十一章 宫,西周公国的大臣? 不多时。 御史大夫弋就到了章台宫。 他长拜及地: “臣弋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起来吧。”嬴政没有抬头,俯首批阅着奏疏,执笔的手很是稳健,不曾有半点的抖动,询问道:“朕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弋道: “回陛下。” “臣近几日严查,确实查到了一点东西。” “那夫子非是常人。” “他是宫!” “宫?”嬴政停下了笔,皱眉想了一下,却是没想起这人是谁,但也不太在意,冷声道:“他又是六国贵族中更名改姓的谁?” 弋沉声道: “宫非是六国贵族。” “他是原西周公国的大臣。” 闻言。 “是他?”嬴政终于想了起来,眼中露出一抹诧异,他看向弋,惊疑道:“朕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他是被杀于东周公国,难道当年他并没被杀,或者只是假死?” 弋道: “陛下的猜测没错。” “依臣目前打探出来的消息,宫当年的确没死。” “他用假死之策骗过了天下所有人,在逃出生天之后,宫就一直在六地流窜,等到大秦一统天下之势已成之时,他带着秦落衡来到了咸阳,此后一直住在骊山。” 嬴政冷笑一声,不屑道: “朕记起来了。” “他还真是贼心不死。” “当年天下强弱分明,秦一统天下已是天下大势。” “可笑东周的人还活在过去,还以为周是天下共主,想继续维持自己往昔那高高在上的地位,这个宫先是献策周赧王亲近韩魏,想借韩魏之手,减缓大秦东出的脚步。” “宫的计策,被昭襄先王一眼识破。” “昭襄先王不仅不怒,反想以此为由吞并韩国,就在秦军连下数城之际,宫又跑去赵国,说服赵王,让赵王出兵,攻打秦军,赵王中计,派兵攻打上党,从而引发了上党之争。” “最后演变成秦赵大战,以至有了后续的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后。” “大秦东出再无阻碍!” “不过长平之战后,昭襄先王犯了一个错误,以至于原定吞并赵国的计划落空,而秦军更是在后续邯郸之战中落败,实力大损,以至于不得不撤兵退守。” “就在秦军修整之际,这个宫又不安分。” “他说动周赧王出兵伐秦,还意欲联合韩赵魏楚等诸侯国,想趁着秦国衰弱,一举拿回各自失地,若是他的计策得逞,秦国想要一统天下,恐怕还会被拖延数年。” “可惜,其他诸侯国目光短浅,不敢出兵。” “昭襄先王闻讯大怒,派兵攻打西周公国,借此狠狠羞辱了周赧王一番,不过秦军到达西周公国之前,宫就提前跑到了东周公国,可惜东周公国惧怕秦国,直接将其处死了。” “现在看来。” “这只是宫的脱身之法罢了。” “他并没有被东周公国国君处死,而是提前布置好了逃生路线,在天下人面前演了一场假死,而后彻底隐匿世间。” 弋沉声道: “的确如陛下所言。” “宫假死之后,就再没显露人前。” “他一直以邦亡人的身份游弋在山东六国,直至大秦一统之势势不可挡,才从六国离开来到咸阳,最后定居在了骊山。” 弋说话很小心。 不敢接嬴政提的那段过往。 那段过往,目前只有始皇能评价。 他们这些臣子无人敢妄议。 尤其是涉及到昭襄先王跟白起的那段历史,他们更是忌讳如深,这也是为何他只敢提宫的名字,却不敢直说宫过往的原因。 嬴政冷哼一声。 “他恐怕未必真的隐姓埋名。” “从他的墓穴来看,他对当年的失败,还一直耿耿于怀。” “甚至于,他刻意的把墓穴修到骊山,正对着咸阳宫,未尝不是想亲眼看到大秦覆灭呢?” 弋心神一凝。 正色道: “臣这就去把这个墓铲掉。” 嬴政抬了抬手,拒绝道:“暂时不用。” “大周虽说共主天下近八百年,但犬戎之祸后,大周已再难号令天下,而在末年之际,却是能有如此忠心的大臣,也是世间罕有。” “他生前欲阻大秦统一。” “未成。” “死后却还想见证大秦覆灭?” “朕就让他再次落空!” “朕暂时就留他的墓一阵,朕要让他在那亲眼看着,在朕的带领下,大秦是如何走向繁荣昌盛,又是如何走向千秋万代的。” “朕的大秦万世永昌!” 嬴政张开双臂,本就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照耀下,更加伟岸,双手仿佛直接怀抱着天下。 闻言。 弋连忙拜首,高声道: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嬴政并没有把宫放在心上,转头问起了秦落衡的近况。 弋答道: “回陛下。” “秦落衡已于昨日将户籍更换为了弟子籍,也于今日去到学室上课去了,期间并无任何异常。” “不过......” 弋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秦落衡昨日更换户籍时,华聿无意间撞到了,他似乎对秦落衡户籍的变更有质疑,这两天刻意去调查了秦落衡的情况。” “他应该猜到兰池的事了。” “陛下,您看?” “兰池?”嬴政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寒意,“他跟秦落衡见过面了?可有说什么?” 弋回答道: “回陛下,华聿并没有直接跟秦落衡见面,他只是今天去学室暗中看了一眼,期间秦落衡并没察觉,两人之间目下还没有交集,私下也没有说过话。” 嬴政眉头紧皱,冷声道:“暂时不用管华府,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另外。” “严查秦落衡信息泄露一事。” “凡是泄露秦落衡消息的官吏,无论是丞相府的、还是廷尉府的、亦或者只是咸阳户曹的官吏,一律依法查办。” “朕的眼里不容沙子!” “臣遵令。”弋连忙道。 嬴政点头,挥手道: “下去吧。” “秦落衡的事到此为止。” 弋道: “臣定替陛下守口如瓶。” “臣告退。” 大殿重新恢复了宁静。 “华府?希望你们不要在让朕难做,不然.......”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很快。 嬴政就收回心神,继续批阅起了奏疏 第三十二章 关心则乱! 夜已深。 华府却是烛火通明。 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舍内,华阜和华聿席地而坐,父子两并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喝着热汤,但眼神飘忽,显然心神都不在这里。 良久。 华阜才抚须道: “聿儿,这话可不能假。” “你真的确定那青年就是斯年?” 华聿认真的点头道: “阿翁,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说谎?” “我今天是亲自去的学室,也亲自走近观察的。” “虽然他面容跟小时候有不小变化,但整体轮廓并没有发生大变化,我自小过目不忘,十皇子的面貌我早就记在了脑海,绝对不可能认错。” “他就是斯年!” “他当年并没有死!” “而且......” “阿翁你或许不知。” “我今天调查的时候,无意间打探出一件事。” “这青年之前是一个无户籍的亡人,就在这一月内,他的户籍先是变成了私奴籍,被豁免了刑役的私奴,而后等到关中大索结束,更是一跃成了弟子籍。” “不过户籍上,他并不叫斯年。” “而是叫秦落衡!” “关于他的户籍,户曹和廷尉府上登记的信息,都十分简陋,很多过往经历都是空白,户籍的变更原因,也是语焉不详。” “他的户籍变动,只因一个人。” “陛下。” “据户曹的官吏称,秦落衡户籍的变动,是廷尉府下达的命令,廷尉府给的理由很敷衍,称秦落衡立功获爵,但因为是亡人,故而功过相抵,因此只给户籍,不给封赏。” “具体立功原因不明。” “但据户曹那边隐隐透出的消息。” “秦落衡之所以能获得如此优待,是因为当时陛下兰池遇袭时,他就在场,而且出手救下了陛下。” “所以陛下特许给他改了户籍。” 华聿稍作停顿。 继续道: “青年身上的事远不止于此。” “我特意去户曹打听了一下秦落衡的住宅,结果有些出人意料,秦落衡的住处不在咸阳,也不在咸阳附近的乡、里,而是在骊山。” “骊山?”华阜一惊。 华聿点头。 “就是在骊山。” “据那名户吏固说,他给秦落衡办户籍时,还专门去了上林苑一趟,就是为帮他申请进出骊山的辩券,这也意味着,以往秦落衡并没有法定规定进出的辩券。” “骊山为帝王禁苑。” “非法闯入者要被腰斩于市。” “秦落衡不仅非法闯入,还在里面定了居,更离奇的是,陛下知道这件事,就算他救驾有功,能够获得户籍,但骊山是皇室重地,又岂是常人能定居的?” “结果,陛下不仅没有将其驱离出来,反倒还让上林苑给他办了辩券,让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始皇一定认出了斯年!” 华阜皱眉,低声道:“这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斯年更是八岁就薨了,还是陛下亲自公布的,若是没死,陛下又怎么会对外宣布这条噩耗?既然人死了,那又怎么能复生?” “天下莫非真有鬼神?” 华聿道: “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阿翁,你还记得十年前,陛下宣布斯年薨了后,立马清洗了宫廷,诛杀了跟斯年出事有关的宦官、禁军、侍女数千人。” “而且还全城大索。” 华阜双眸猛的睁大,凝声道:“当年燕国服软,献上督亢地图和樊於期首级,而当时入秦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荆轲,一个是秦舞阳,但两人当时都死在了宫中。” “城中大索......” 华阜一愣。 他瞬间反应出不对。 而后猛的起身,双眼满是惊骇。 “不对!” “刺杀陛下这两人都死了,根本没必要全城大索。” “而且陛下说斯年是遇害在咸阳宫,就算要处理,也应该只会处理当时在附近的禁军,以及跟斯年有关的宦官侍女,但那次是清洗的整个宫廷。” “谒杀了整整数千人!” “陛下即位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大动干戈过,即便是当年诛杀嫪毐和长安君,也只限诛杀两者亲近的人,从未牵连到其他无关之人,那次清洗不对劲。” “宫中一定还发生了其他事!” “难道......” 华阜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华聿苦笑道: “阿翁,当年我们都乱了,根本就没多想。” “当时我们也不认为陛下的举动有问题,但现在细想,我们其实都被斯年的死给震住了,以至于失了分寸,也导致我们竟忽略了这么明显的异常。” “真的晕头了!” 华阜一屁股坐到地上,低声喃语道:“莫非当年真的另有隐情,斯年其实根本就没死,他只是失踪了!” “这......这......” 屋中。 久久无话。 ...... 翌日。 天微亮,秦落衡就起床了。 吃完早饭后,把要用的东西带好,他也是准备下山了。 不过这次下山多一人。 薄姝也要下山。 薄姝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完全,但她担心家中人担忧,所以在身体有好转后,就想及早回家去。 关中已经解封。 这两天陆续有粮草送到咸阳,城中基本不会再出现大规模缺粮的情况,而薄姝的家境也不错,回家还有专人照顾,的确比他这好。 他直接就同意了。 他也给薄姝准备了些东西。 一些干粮。 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咸阳经过几次大规模迁人,城中人口已近达百万。 固然城中不断有粮食送进来,但短时粮食缺口依旧不小,若是薄姝家中缺粮,还可以用这些干粮救济一下。 薄姝因而也没拒绝。 只是在看到包裹中的一块松墨时,她的脸色微微有点异样。 秦落衡笑着道: “昨天我摘抄书籍时,无意间发现你时不时盯着这墨看,刚好这种松墨我这有不少,就送给你一块,就当做个纪念。” 闻言。 薄姝的脸一下红了。 她昨晚哪里盯着这墨看了,她分明看的是秦落衡,只是这话是不可能直接说出来的,她欠了欠身子,颇为羞涩道: “多谢公子相赠。” “小女子定会好好珍藏。” 秦落衡微微额首。 他把屋门锁好,拎着两个行李,带着薄姝下山去了。 半个时辰后。 两人分别在长阳街头。 第三十三章 安戏作九九之数以应天道! 凛冬时节。 又值清晨,城中寒气刺骨。 长阳街两边的街市,每一户屋檐下都挂着那一长溜、粗似儿臂、晶莹剔透,犹如刀剑般锐利的冰凌。 足见寒冬的冷酷。 然则,就是这么严寒难耐的时分,咸阳城中的大道上,早已是车马辚辚(lin)市人匆匆。 官吏们乘车走马,匆匆的赶赴官署。 日出而作的黔首百工也都荷工出户,要么奔向市中,要么奔向作坊,要么奔向了城外郊野的农田。 全都行色匆匆。 送走薄姝后,秦落衡揉了揉手,看了下天色,快步朝位于长阳街左市的学室赶去。 长阳街位于咸阳正中。 这条街道也是将咸阳分成了两半。 一左一右。 左市为国市。 这是老秦人自来进行买卖交易的地方,咸阳的官邸、坊市大多也坐落在这边。 右市为外市。 这是始皇为安置山东六国贵族豪强,特意下令新建的市区,这边目前是山东贵族和商贾的聚集地。 其内楼阁庭院数进,铜门铜柜精石铺地,华贵豪阔。 不过。 现在的外市一片缟素。 各种哀乐声、哭声、抽泣声,从鸡鸣时分,就不断传出,整个外市俨然成了一个悲惨之地。 只是与老秦人无关。 学室内。 不断有读书声传出。 有读《为吏之道》的,有读《语书》的,还有读《仓颉篇》的,当然读的最没感情的当属阆这些人。 他们读的是《数书》里的九九口诀。 九九口诀在华夏起源很早,春秋鲁桓公时已有九九一说,但具体成书要等到春秋战国时的《管子》。 “《管子》:安戏作九九之数以应天道。” 古人喜欢从大往小算,所以算术口诀也被称为九九口诀,不过这时的九九口诀跟后世不同。 没有一一得一。 阆等人毫无灵魂的读着九九口诀,“九九八十一,九八七十二,九七六十三......二二如四。” 秦落衡进到室内。 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取出里面的两卷竹简,又出去了。 他要去还书。 去到学室左侧第三间。 屋子的门窗是紧闭的,只能透过窗台,才能看到里面燃着炉火,也依稀能看到里面有道人影。 秦落衡站在屋外,朝屋内作揖道:“史子秦落衡抄书完毕,特来归还书卷,多谢令史成全。” 屋内安静。 良久。 才有一道声音传出。 “进来吧。” “把竹简放回原位即可。” 秦落衡进屋。 他脚步轻盈的走到书架旁,将两卷竹简放回到原位,这时,他也打量起了令史枯书架上的竹简。 上面大多是律令! 再一细看,上面摆的是《盗律》、《捕律》、《贼律》等各类官方律令,再其次就是官方的识字教材《仓颉篇》、《博学篇》、《爰历篇》等。 书架上没一卷杂书。 这时。 原本伏案的枯却突然抬起头来,语气冰冷道:“那六篇律令,是你日后都要学的,也是今后为吏要用的,秦律虽然繁多,但每一条都各有其用。” “你看的那六篇,正是秦律最基础的六篇。” “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其律始于《盗》《贼》。盗贼须劾捕,故著《囚》《捕》二篇。其轻狡、越城、博戏、借假、不廉、淫侈、逾制以为《杂律》一篇,又以《具律》具其加减。” “一切律令由来皆有法理。” “你已为秦人,又出入学室,结业之后,必定出入地方,为官为吏,更当谨记《为吏之道》中的话:‘凡为吏之道,必精洁正直,慎谨坚固,审悉无私,微密纤察,安静毋苛,审当赏罚。’” 闻言。 秦落衡心神一凝。 他听出了令史枯的弦外之音。 令史枯已经知道自己的事情,也知道自己过往并不是秦人,所以特意训诫自己,也警告自己,成了秦人,入了学室,就要遵守秦律,维护秦法,当一个合格的秦吏。 秦落衡恭敬作揖道: “史子定谨记令史教诲,绝不做秦吏中的害群之马。” “秦法昭昭,执行不怠!” 令史枯微微额首。 他没有再说,看起了竹简。 秦落衡再次作揖,缓缓退了出去。 等秦落衡走远,令史枯再次抬起头,他目光沉重的看着秦落衡远去,长长的叹了口气。 “秦吏为大秦治事根本。” “早年陛下准许‘任子’制度,那些功臣子弟虽不能如春秋时直接进入朝堂为官,却也是能够直接去到地方为官为吏了,虽逾法,但尚且能够接受。” “如今秦落衡这般身份不明之人,竟可以堂而皇之的出入学室,他固然有护驾之功,但秦吏为大秦之本,岂能如此草率?” “若是让这种不良风气蔓延,假以时日,朝堂、地方必定会被六国的蝇营狗苟占据。” “那时的秦吏还是秦吏吗?” “秦法又如何服众?” “吏者不直,法之不存,那还是大秦吗?” “陛下,何至于此?” ...... 回到学室。 秦落衡在位置上坐下,拿出了自己带来的算筹。 算筹的计数法则是:‘凡算之法,先识其位,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满六以上,五在上方,六不积算,五不单张。’ 算筹用的是十进制的计数法。 采用纵横交错的摆法,区分不同数位上的数字,遇零则空位。 他们作为初学者,首先要学的是‘识数’,然后是‘拆分’、‘加减’、‘进退位’。 即要学习加减乘除四则运算。 除了这些,还要学课分(比较分数大小)、平分(求平均值)、及分子分母化简的方法,还要求最大公约数。 作为同时期的‘基建狂魔’。 他们作为史子,自然还要学求平面几何图形的面积,以及求部分立体几何的问题。 学习难度独一档! 这也是阆等人早早来学室,诵读九九口诀的原因。 习字、行文、军事这三门,只要后面用功,多少还能找补回来,但算术一旦没听懂,落下了课程,想追上去可是难于登天。 他们都是知道算术的学习难度。 因而丝毫不敢懈怠。 学室内。 所有人都摇头晃脑,诵读着拗口的九九口诀。 不多时。 学室内多出了一人。 来人身材干瘦,长须及胸,穿着一袭黑袍,其面颊黝黑,脸上的皱纹,犹如沟壑密密麻麻,但双眸却奕奕有神。 算术令史俭!!! 第三十四章 赏不足以劝善,罚不足以止过! 俭是墨者。 墨子之后,墨家弟子因理念不合,一分为三。 一部分去了秦国,成了秦墨,一部分去了楚国,成了楚墨,另一部分则是去了齐国,成了齐墨。 楚墨继承了孟胜之志。 这部分人自诩道义,喜欢做苦行之人,以游侠的身份,行走在各国间行侠仗义,他们反对任何战争,认为战争皆是不义。 不过。 随着战争频发,楚墨已匿迹多年。 再则是齐墨。 这一脉主要以学术辩论为主。 他们游历各国,游说君王,劝阻各国国君不要兼并,只是在一次次碰壁之后,齐墨也渐渐销声匿迹,而今这部分人更是跟名家混到了一起,天天专研无用的名辩之术。 至于秦墨则为从事一派。 这一脉不喜讨论政事,也不喜欢巧舌如簧的说辞,他们更关注自然世界背后的实质,以及制作各种精巧实用的机械器具。 因而入秦以来,这些秦墨主要从事制造。 数百年间,他们为秦国制造了大量先进的农业生产工具和军事器械,并且依靠高超的守城技巧和防御技艺为秦国军事防御活动作出了巨大贡献。 他们的观念也随时更新。 从最初的‘非攻’转向成‘义兵’,从‘尚同’转向‘执一’! 在秦墨看来,‘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尽乱,无有安身,此之谓也,故小之定也必待之大,大之安也必贵小。’ 不过秦墨跟法家一直有驳见。 他们不赞成法家的废弃仁义,一断于法。 也认为‘赏不足以劝善,罚不足以止过’的做法不对。 只是早年因为天下局势,需要跟法家求同存异,但随着天下一统,两者间的矛盾越发尖锐。 近些年,两者间的矛盾更是不断被激化,而后墨家也是陆续被法家赶出了朝堂。 如今的墨家已名声不显。 除了在乡野田间地垄,或者在各类建筑工地,以及学室内能见到他们的身影,其他地方基本没有秦墨行走了。 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研究数学和科研上。 偶尔出来兼职授课。 俭就是这样的一位秦墨。 见令史俭到了,众人也起身作揖。 令史俭微微额首。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直接将带来的竹简放在大案上。 开口道: “前段时间,已经让你们熟记九九口诀,也给你们稍微讲解了一下约分、合分、减分、乘分、除分的法则,我也说过,除了这些,我们的内容还包括课分、平分等分数内容。” “涉及的内容很多。” “但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你们进入学室,今后是要去为官为吏的。” “掌握好算术对你们很有用。” “虽说你们不能像张苍一样,一出学室就进到少府任职,但你们将来却是可以借着算术,在很多方面有所作为。” “这些年我墨家不断归纳总结,也是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你们学的都是最实用的部分。” “接下来,我就来说说,我们真正要学的内容。” “一术:方田。” “方田,顾名思义,就是计算田亩大小。” “二术:粟米。” “就是谷粮买卖兑换折换。” “三术:衰分。” “是分配物资相关的。” “这部分文吏武吏皆适用。” “四术:少广。” “五术:商功。” “......” 令史俭嘴一直没停,整整说了二十一术。 囊括的范围更是惊人。 大到天上的天文、地理、星辰运转,小到田亩、水利、土木等,基本上肉眼可见的,都在他们要学习的范畴。 俭说的很轻松。 但室内坐着的史子,一个个脸都青了,身子不住的颤抖。 就算是秦落衡,也感觉头皮发麻。 太多了! 他其实知道,他们学的都很表面。 但令史俭一说就是日月星辰变化,测山、量水,基本墨家涉猎的领域,他们学习过程都会涉及,内容是满满当当。 俭显然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 说完,就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下了方田二字。 紧接着。 他列了一个例子。 ‘今有田广十五步,從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随后开始了一天的正常教学。 秦落衡等人把算筹摆到案上,努力的跟上令史俭的节奏,好在令史俭知道他们的水平,并没有上高难度。 他们学的并不算很吃力。 秦落衡在摆了阵算筹之后,忍不住在心中狂暴: “母婢也!” “等我有时间,一定要把纸张弄出来,不然天天摆这些小棍,早晚有一天我要神经衰竭,太折磨人了。” “还有这除法!” “我就不信了,我连微积分都能看懂,还参透不了你?” 学室内一片肃静。 令史俭在讲解几个例子后,给众人留了一题,让他们自己算,他则坐到一旁,看起了竹简,不时拿出算筹摆弄着,好似上课真的只是例行公事。 即便如此。 众人也感觉这课无比漫长。 终于熬到下课铜锣声响起,众人也不由长出一口气。 令史俭则是没有丝毫停留,听到铜锣声响起的瞬间,就直接收起摆在案上的算筹,拿起授课的竹简,快步离开了,完全没有多逗留的念头。 走的无比坚决。 课后。 众人瘫软一团,哀嚎不断。 等将令史俭做的留堂作业完成后,秦落衡也是看起了四周,其他史子依旧眉头紧皱的在桌上摆着小棍,一遍又一遍的计算着。 见此。 秦落衡不由感慨道: “秦朝的学室制度还真是严格。” “经过这种魔鬼课程培养出来的官吏,无一不是能人,全都可以独当一面。” “但我若是没记错的话,秦朝握有实权的官吏,都需要进入学室进修。” “而且秦朝对私学是明文限制甚至是严格禁止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历史上的萧何和曹参也都曾进过学室?” “甚至......” “项羽可能也匿名进入过!” “只是学室教的东西并不是他喜欢的,所以他才说了那句‘剑,一人敌,不足学,要学就学万人敌!’的话。” 秦落衡脸上露出一抹古怪之色。 “这么说的话。” “后面推翻秦朝统治的那些人,很多其实都是秦朝自己培养出来的?” “那学室制度算不算在资敌?” 暂停改名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五章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见秦落衡还待在学室,阆不由开口问道:“秦兄,你怎么还待在这里,不去食舍喝热汤?下午可是军事课,不吃饱,哪有力气训练?等会还要走到那边去呢。” 秦落衡一愣,问道:“下午的上课地点不在学室?” 阆摇头: “自然不在。” “学室才多大,我们的训练可是有发弩、骑马、驾车这些的,学室这巴掌大的地方,几十匹马跑起来,不把这房子给震塌了?” “我们上课的地方在蓝田大营!” “蓝田大营?”秦落衡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任何一名秦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蓝田大营,那是当年秦国无数次军队开拔的地方,也是一次次秦军凯旋而归、获爵获赏的地方。 目下大秦一统,蓝田大营并未闲置。 目前驻扎着三支军队。 一支是负责宫廷防卫的近卫精锐,卫尉军,一支是护卫咸阳的近卫精锐,中尉军,另一支就是保证咸阳外围安宁的都尉军。 三军兵力高达十五万。 只是军营乃军事重地,他们这么轻易就能进入? 阆看出了秦落衡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我们去的自然不是蓝田大营的主营,那里面那是我们能去的?而且那离咸阳足有十几里呢,我们去的是离咸阳不远的校场。” “那边由中尉军驻守。” “以往中尉军巡防交接前都会在那集合。” “那边的校场不大,但以往咸阳周边的不少更卒、服役之人,都会在那里集训,我们上课的地点也在哪里。” 秦落衡点头。 他也是起身,跟阆去到了食舍。 在等了半天后,几人终于等来了热汤,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大口干粮,就一路小跑着,去到了咸阳城外的校场。 出示了验传后,几人进到了校场。 校场内的人不多。 稀稀疏疏的站着百来人。 场中完全没有军队的肃杀氛围,不少更卒互相间打着招呼,不时还跟新来的闲聊几句,秩序十分散漫。 秦落衡微微蹙眉。 阆却是没有注意这些,一进到校场,他就直奔向了土台旁摆放的金、鼓,还有摆放在地上的矛戈,满眼难掩激动和兴奋。 看完这些兵械后,阆有些意犹未尽。 他转过身,张目四望,寻找着什么,嘴里念叨着:“欸,我们不是说要学发弩、骑马和驾车吗,马车呢?战马呢?长弩呢?” “学室不会骗我们吧?” 秦落衡摇摇头,“这倒不至于,那些东西没专业的人看着,万一出了事故,那可是要判刑的。” 阆也点点头,但眼睛还是止不住的朝四周望着,似乎很想见到这些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学室内的史子陆续到达。 就在众人围成数个小圈,互相间私语时,咚的一声响起,铜椎击打在了钟上,发出巨响声,所有人瞬间安静,齐刷刷的看向了校场前的土台。 上面多出了一人。 这是一名披绘彩甲衣的百将。 他目光冷冽的扫视全场,轻咳一声,开口道:“接下来将由我来给你们上课,虽然你们是学室的史子,但在这里,你们跟其他的更卒没有任何区别。” “古人云:夫人常死其所不能,败其所不便。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而今天下一统,但各地依旧有不少盗贼、游侠窜乱,你们这些史子将来出入地方,必定会跟他们打交道,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岂不是会让那些盗贼越发猖獗?” “我丑话先放在前面。” “你们虽是史子,也暂时免除了徭役,但在军事上,你们没有任何特权,若是不如律,自当受罚!” “国尉曾说过:‘百万之众不用命,不如万人之斗也。万人之斗不用命,不如百人之奋也。’” “一切行动要听军令!!!” “若是不听军令,训练中偷奸耍滑,甚至蛊惑他人弃训,那就不要怪我军法处置了!” “现在!” “五人一伍,随机组队,开始训练。” 百将并没多说什么,他们都是史子,知道军法无情,所以并不需要过多的去强调。 不一会。 校场上的史子就组队完毕。 秦落衡、阆、奋、讲和敢五人一伍。 阆为伍长。 等分队完成,百将继续道: “现在我并不会教武艺、兵刃,更不会让你们去驱车和骑马,你们现在首先要学的是行走坐立,前后左右。” “现在一伍一队,各伍伍长先去拿一根竹竿,随后站回到排头,五人一起举着这根竹竿,等下我会拿着木板和瓦片敲击,你们先熟悉一下声音。” “木板的敲击声为进攻,瓦片的敲击声为撤退,木板声和瓦片声一起响起则是坐下。” 百将一边讲解,一边敲击着。 秦落衡坐在地上。 他大致明白了秦朝是怎么训练的。 就是一伍的人一起举着竹竿走,百将敲一下,他们走一步,当节奏换成两声一拍时,他们就要把竹竿放低,全部跑步前进。 而当瓦片声响起时,他们就面向前方,有秩序的退后。 令行禁止! 不过。 等真的实际执行时,秦落衡就感觉到不对劲。 百将举着军旗、敲击着木板,他们一伍一伍的跟在后面,听一声,走一步,这僵硬的模样跟后世道士赶尸差不多。 只是铜铃换成了木板和瓦片。 他们也并不用跳。 但...... 随着训练进行,他们熟悉了队列后,也是扔掉了竹竿,而百将也将木板和瓦片放到了一旁,真正操练起了金和鼓。 咚!咚!咚! 咚一声,走一步。 这僵直的动作,跟僵尸已没有区别。 他们在校场整整训练了两个时辰,等训练结束,所有人累的腰都挺不直,全都累瘫在地上,呼呼的喘着重气。 原本对军事狂热的阆,这时也消停下来。 他眼中满是疑惑,疑惑为什么军事训练不是从武艺射箭开始,而且练这种队训到底有什么用? 唯有秦落衡若有所思。 大秦一直都是个耕战国家。 即便已经天下一统,也没有丝毫改变。 他们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狂热,一小部分是因为军功爵的缘故,而绝大部分原因,则是大秦的立国体制决定的。 学室培养的是精英。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凡是学室出来的官吏,大多可以在文或武方面独挡一面。 天资卓越者,更是文武兼备。 这种复合型人才大秦并不少,蒙恬、章邯、李由、赵佗等很多都是这种全才。 但培养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望着渐落的金乌,秦落衡也是无限感慨。 第三十六章 下不为例!!! 秦朝五日一休沐。 即官吏上五天,休息一天。 秦落衡等人虽只是史子,并不是正式秦吏,但因为任课的令史都回家休沐了,他们自然也得以放假。 休沐。 其实并不等同休假。 先秦时期,贵族都有定时沐头浴身的习惯。 这时期的人都留的长发,头发都不太好打理,长时间不洗头,或者洗头后头发不干,都很影响政务处理,因而为了方便官吏打理,各方朝廷就批准了官吏定期归家沐浴的假期。 秦朝建立之后,也特地把‘五日一休沐’写入了礼法。 自此。 休沐成了官吏法定休息日。 骊山屋舍。 难得不用早起。 秦落衡直接睡到了晌午。 醒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点存余的干粮,他就披着羊皮裘,去到了书房,开始背诵起了律令。 秦朝推崇法治。 他们想入仕为吏,就必须明晰法令。 对于这些种类繁多的律令,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背! 一直背,一直背。 背到滚瓜烂熟,背到烂熟于心,甚至要背到律令,直接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完全融入血液和骨髓。 这就是秦吏!!! 在秦落衡背诵律令时,咸阳宫中,嬴政同样没有休息,他日复一日的伏案批阅着各类奏疏。 他没有休息。 他也不需要休息。 从即位为王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所谓的休息时间了,而今天下皆悬于他一人之身,他也不敢休息。 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每日批阅一百二十石奏疏已成常态。 有时因批阅奏疏过于专注,手上还会沾上不少墨汁,甚至有时还会把这些墨汁吃入嘴中。 这时。 他在看一封来自南郡的奏疏。 越人叛乱! 四天前,南郡有小股越人偷袭,杀死了南郡数十名秦人,而后南郡的县尉带兵出击,斩敌二十五人,但还是有几名越人逃了出去,躲进了枝繁叶茂的丛林。 这样的奏疏,半年内,他已看了不下十份。 南郡本是楚国旧地,秦王政二十四年,秦灭楚,南郡自此成为秦国郡县,但自秦国占领南郡后,南边的越人就不断袭杀秦军,当地的郡尉多次组织兵力围剿,但效果甚微。 南郡以南为百越! 百越曾臣服于楚,但秦灭楚之后,百越一直未臣服,反而还屡次派兵扰边,甚至多次越境袭杀秦人。 秦王政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 他集全国之力,发兵五十万,从宜章出发,南下讨伐百越。 出兵当年就攻下了东瓯和闽越。 就在秦军以为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下百越时,秦军在西瓯却是遭遇到了译吁宋率领的瓯雒军的袭击,秦军统帅屠睢当场战死,秦军大败,死伤惨重,自此秦军退守闽中郡。 此后双方以岭南为界,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拉锯。 数年间,译吁宋率领的瓯雒军开始化整为零,将军队分成了无数个小规模袭杀团队,这些小队不断绕过边境,进入到大秦腹地,在南郡、闽中郡等郡不断展开袭杀。 三年内。 南郡、闽中郡等地被袭杀的秦人多达千人,而各地郡尉、县尉也多次上疏请求组织兵力围剿,但南方丘泽、山林众多,每次围剿都效果甚微。 百越已成南方的心头之患! 看着手中的奏疏,嬴政怒而拍案。 “百越!” “朕忍你们很久了!” “两年前秦军斩杀了瓯雒军的首领译吁宋,本以为南方能够自此安宁,岂料,杀了一个译吁宋,又冒出来一个桀骏。” “这人还通晓军事。” “一直带着西瓯军夜袭秦军。” “迫使大秦不得不‘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惶恐不可终日’,几年下来,大秦锐士人困马乏,数年不敢解甲驰弩,监禄更是无以转饷。” “这笔血债。” “迟早要让你们用血来还!” 虽然心中怒火丛生,但嬴政并没失去理智。 上次攻伐岭南失败,秦军折戟三十几万,血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不会再像上次那么冲动冒进。 他在等。 等新道完成。 也在等灵渠竣工。 等直通岭南的新道完成,等灵渠竣工,秦军粮草供应有保障后,到时大秦大军三路齐下,他要给这长达五六年的血债,彻底划上终结。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这份奏疏,他只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表示已阅,随后就扔到了一边。 他翻开下一份奏疏。 下意识点墨。 随即就看到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告罄,嬴政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当即朝殿外喊道:“赵高,给朕滚进来研磨。” 下一息。 一个身材高大、长相俊秀的男子就进到了殿内。 他俯身态度恭顺道: “臣在。” “臣这就给陛下砚墨。” 说完。 赵高亦步亦趋的去到案前,把砚台拿到一边,把残剩在砚台中的墨石渣滓清理掉,随后跪伏在地,小心翼翼的研起墨来。 他的动作十分轻微。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嬴政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根本就没有多看一眼,继续伏案批阅着奏疏。 很快。 赵高就研墨完毕。 他将装盛墨汁的砚台,重新摆到大案上。 躬身作揖,恭敬的退下。 只是跟以往不同,赵高这次退下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甚至低垂的目光还会偷看一眼砚台。 似乎在期待什么。 嬴政按往常一样点墨,随即察觉到不对。 他眉头一皱。 目光疑惑的看向砚台。 亲政以来,他每日批阅的奏疏都是海量,因而他对墨汁的粘稠程度十分的敏感,但眼前的墨汁,却是跟以往的墨汁不同。 清墨而不凝滞。 墨汁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这墨不对! “赵高,站住!”嬴政抬起头,冷声质问道“这墨汁是怎么回事?” 赵高连忙俯首道: “回陛下。” “这墨名为松烟墨。” “是咸阳工曹阎乐献上来的。” “据说是一名工师无意间研制出来的。” “这工师见这松烟墨研出来的墨汁色泽夺目、坚而有光、黝而能润、添笔不糙,于是就献给了工曹,以期获得官府奖赏。” “臣见这墨质量确实不错,因而斗胆擅自更换了墨料。” “请陛下责罚。” 嬴政冷哼一声,但还是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字,只见竹简上的字迹的确黝而能润,色泽饱满,他也是满意的点点头。 “下不为例!” “这墨宝朕要了。” “你去通知那位工曹,让其告知那位工师,他这制墨的工艺朝廷收了,至于奖赏,在原秦律规定的赏赐下再加一级。” 赵高心头一喜,连忙作揖道: “臣遵令!” 书名更名为《大汉,达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七章 器物无罪,人有罪! 出了宫。 赵高直奔向曹衙。 工衙近来新进了不少学徒。 因而衙门的不少工师也要开始带学徒,工曹曹丞忙着把这些学徒安排到各个官营作坊,工衙内,曹丞正在对这些新学徒讲话。 阎乐则无所事事的坐在席上。 曹丞图严肃道: “你们都是新近的学徒,虽然会有工师进行专门培训,但正所谓百工居肆以成其事,你们选择成为工徒,就要有遵守‘百工’这行律令的觉悟。” “律令有言,为器同物者,其大小、短长、广袤必等也!” “汝等治器,尤其是兵器、容器,务必大小相等,每件器物都必须物勒工名,若是有不用心者,被诏事或者工师查出有大小不合,本丞定会追查到底,必行其罪。’ “汝等可听明白了?” 就在众学徒行礼,想要回复的时候,室外却多出来一人。 来人并没进屋。 但阎乐却一眼看见了。 他瞬间精神,正欲出去迎接,但见到室内的学徒,眼中当即闪过一抹不悦,不耐烦的挥挥手:“曹丞,何必说这么多废话,直接把工曹给他们安排的工行交代一下即可。” “他们既然入了工匠这一行, 就理应知道百工这行的规矩,若是现在还不清楚, 那以后秦法会让他们记住的。” “今天就先这样。” “你先把他们安排下去。” “至于其他的事情, 以后再说。” 曹丞图脸色一滞, 眼中闪过一抹愠色。 他们为工曹官吏,本就是管理百工的, 这分内的事,岂能这么草草了事?日后若咸阳令、少府那边查下来,他们定会落个废令、不从令之罪。 见曹丞图无所为, 阎乐眉头一皱,正欲呵斥。 赵高面色温和的走了起来。 笑着道: “本令就冒昧打扰一下。” “我虽不懂百工,但也知学徒招录的情况。” “但夕从事于此,以此教其子弟, 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 其子弟之学, 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常为工。” “咸阳招录的学徒, 大多是子承父业, 或学成出师, 以期进入官营作坊,他们并不缺乏能力, 也并非不知秦律秦规, 他们只是欠缺相迎的熟练度。” “《均工律》:工师善教之,故工一岁而成, 新工二岁而成。” “他们已成了学徒,再由专业的工师进行培训,我相信, 用不了一年, 他们就能成功出师,到时你们都会被上赏之。” “汝等下去后跟工师好好学习, 切莫偷奸耍滑, 也切莫去做那违令违法之事, 汝等记住了?” 众学徒齐声道:“记住了。” 赵高满意的点点头。 见状。 曹丞图虽有些不愿, 但还是带着学徒出去了。 室内唯剩赵高阎乐两人。 见四周再无他人,阎乐也连忙将赵高迎到了主座,讨好道:“外舅(秦时岳丈的叫法),你怎么来了?我献上的那墨宝,陛下认为如何?” 赵高双眼微阖,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冷声道: “你就只惦记那墨宝?” “我可是差点把命都搭在那。” “擅自更换陛下的东西,这可是死罪,若非陛下开恩,我赵高就算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陛下砍啊。” 阎乐脸色一变, 急忙解释道: “外舅,我不是那么意思。” “我就一时嘴快, 我能有现在的地位,全都是靠外舅你, 要不是外舅, 我还在城外种地呢,我是什么德行,外舅你是知道的,我就算有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害你啊。” “外舅,你要相信我啊!” 阎乐有些急了。 对于自己这个外舅,他是发自骨子里的怕。 扫了眼一脸惊恐的阎乐,赵高眼中闪过一抹不屑,漠然道:“若非对你知根知底,不然这种事,我是绝不可能去冒险的。” “不过......” “陛下对你这墨很满意。” “还让我来通知你,让你去告知那位‘工师’,他那制墨的工艺朝廷收了,还会在律法规定的赏赐下,特许加赏一级。” 闻言。 阎乐神色一怔。 “陛下嘉赏的是‘工师’?” “但这......这墨宝不是我献上去的吗?而且哪有什么工师啊,不是, 外舅这......这......” 赵高冷冷扫了阎乐一眼。 喝骂道: “蠢货!” “工师是我说的。” “这些年叫你勤读律令, 你读到狗肚子上了!” “身为曹衙的工曹, 连《工律》的内容都不知道, 若非这些年我护着,你早就被罚作刑徒了。” “还恬不知耻、自以为是!” 阎乐脸色燥红,但也只敢赔笑认错。 赵高道:“《工律》有言: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功有不当,必行其罪。” “百工之事,全部都归工师管辖。” “工曹只负责管理工师,并没有僭越的职能。” “我若说是你献上的,呵呵,到时,你别说获得奖赏,能继续当工曹,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甚至。” “免不了受一顿责罚。” “你想犯蠢,别把我牵扯进来。” 阎乐不知法,但他懂法。 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就以律令的形式,给社会各类人员划分了籍贯,律令规定,什么籍贯的人,就该做自己符合本籍贯的事。 在其位,谋其政。 士伍负责种田打仗,百工负责制造工具,商贾负责贩卖有无,官吏只需要管理好地方。 ‘《韩非子·外储说》:利之所在民归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于法而赏加焉,则上不信得所利于下;名外于法而誉加焉,则士劝名而不畜之于君。’ 如果朝廷对不符法制的人给与赏赐,那不仅会树立不良的风气,还会严重破坏法制,更会让各籍贯的人有非分之想,久而久之,大秦现有的秩序,也就乱套了。 在大秦。 只讲在其位谋其政。 无命书,敢为它事,人获罪! 赵高看向阎乐。 质问道: “你方才说这墨不是来源工师?” “那来自何处?” 阎乐低垂着头,目光闪躲道:“前段时间关中大索,外市那边出了不少事情,屋舍破损严重,我就前几天,带了几个工匠去外市那边修缮房屋,这墨就是那边的市人献上来了。” “我看这墨不错就......就收了。” 第三十八章 现在你会了! 见阎乐这幅神色,赵高哪里不知道,他所说的献是什么意思。 阎乐分明是看六国贵族受难,跑过去发难财的,不过他对六国贵族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何况这墨确实不错。 赵高冷声道: “你怎么得到的不重要。”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工师’,把这份赏赐领下来,同时把这制墨的工艺献上去。” 阎乐神色微沉。 不安道: “外舅,我当初拿到这墨的时候,问过那户市人,他们说这墨不是他们制作的,是从城外一民户那得到的,对方既然在城外,那很有可能不是工师,那我报上去不是在欺君吗?” “再则。” “外舅刚才你也说了。” “非百工籍贯的人,做百工的事,是会受罚的。” “这人如果不是工师,那很可能就不会去领这个赏,甚至也不会承认制墨这件事,更不会主动将这制墨工艺交出来。” “我这献宝不是把自己坑进去了吗?” “外舅,你要帮我啊!” 见阎乐这满脸惊恐、沉不住气的神色,赵高眼中也是闪过一抹厌恶和不悦,拂袖喝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自己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谁给你说的你欺君了?谁又知道你欺君了?” “陛下真会在意一个工师?” “陛下要的只是一个工师的名字,和一份甚至都不会看一眼的制墨工艺。” “那人是不是工师重要吗?” “他是, 最好不过。” “若是不是,你身为工曹, 在工衙这么久, 难道衙门内, 你就没一个信得过的工师?”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拿到制墨工艺!” “至于后面确定制墨工艺无误,再将这名‘工师’的名字和其献上的制墨工艺呈给陛下的事, 这些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阎乐点头,但还是有些不安。 低声道: “外舅,这人是工师倒好办。” “但他若不是工师, 我这强行索取,岂不是犯了‘居官善取’之罪?这举动可是违法了,这要是被监御史举劾,我这工曹之位可就保不住了。” 赵高冷笑一声。 漠然道: “你对违法的罪责倒是记得清楚。” “那你记不记得秦律中还有这么一条律令:‘非岁功及无命书, 敢为它器,工师及丞赀各二甲。’” “没有官方给的‘命书’,擅自制作器物,即便是相关的工师和丞都要各罚二甲, 这人若不是工师, 也没有官方给的‘命书’,这罪又要多加几等?” “他若是愿意献出制墨工艺, 多给他一些钱财也无妨。” “若是不愿。” “就只能让其体验下秦法了。” “不过, 献墨毕竟是大功之事, 没必要弄得互相收不了场,若是能用钱解决, 多花点钱, 没什么坏处,但这事一定要处理的干净、漂亮, 不要给人留下把柄,更不要把我牵连进去,知道吗?” 赵高目光凌厉的盯着阎乐。 阎乐只感觉背脊发凉, 连忙保证道:“外舅放心,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绝对会把这事干的漂亮的, 绝不会在外留下什么把柄, 更不会把这事牵扯到外舅你的身上。” 赵高收回目光, “你做事, 我还是放心的,不然,当初我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你。” “两天之后,我会再来。” “希望到时候,你不会让我失望。” 阎乐笑着道: “外舅尽管放心,两天时间,足已让我把那制墨工艺搞到手了,到时,我定亲手为外舅奉上。” 赵高点头。 起身,出了工衙。 他只是来替陛下传话的。 阎乐一路把赵高送到了工衙门口, 随后才满脸阴翳的回到室内,在心中稍作思量, 朝门口喊道: “来人,去把工师贰给我叫来。” 不一会。 工师贰就到了。 阎乐上下打量了几眼工师贰, 说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 你是百工革匠中的韗(yun)人吧。” 贰讨好道: “工曹真是好记性。” “下吏正是造皮革鼓木的韗人。” 阎乐微微额首。 继续道: “你是原楚国九江郡的人,你们家世世代代都是韗人,之前一直都是给楚国贵族造鼓,我说的可对?” 贰道: “工曹所言丝毫不差。” “我家祖辈过往一直住在云梦泽畔,云梦泽内多猛兽,因而也曾猎的不少兽皮,也才得以维持生计,但这些都过去了,不知工曹提这些是所为何事?” 阎乐冷笑道: “我记得近两年的考‘课’中,你都是殿(不合格)。” “秦律有规定:若是一名工师连续三年课评为殿,就要罚二甲,撤职,并永不叙用。” “我看过你的制鼓情况,今年想达标有些困难。” 贰脸色微变。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情况。 但他实在没办法。 秦律规定, 为器同物者,其大小、短长、广袤必等也。 而且必须按咸阳的标准。 他一个人工制鼓的工师,要把鼓做的大小一样、质地一样, 甚至鼓发出的声响都要近乎一致, 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他真的办不到! 因而百工考核,他也是年年垫底。 贰急声道: “工曹, 你也是知道制鼓的情况,我不是没有用心,朝廷要求的鼓质量奇高,少府那边送过来的材料,有时也一言难尽,我这实在是没有办法。” “我家中的情况,工曹你是知道的。” “实在是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若工曹有看上的,尽管说,只希望工曹今年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过一次考课。” 阎乐摇摇头。 “百工考课,我帮不了。” “这些年你的确送了我不少东西,我也帮了你不少,不然你根本就坐不上工师的位置,但你的情况我是知道的,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三年百工课成绩为殿,我也有些于心不忍。” “我现在给你个机会。” “一个彻底摆脱困局的机会。” “若是你把握住了,不仅可以升爵三级,还能获得官府五甲的钱财嘉赏,更能官升二级,直接从工师升成县啬夫,从此以后,你就再也不用担心考课的问题了。” “这个机会你想要吗?” 闻言。 贰并没露出狂喜之色,反而脸上满是惊疑,他迟疑道:“工曹所言当真?而工曹又需要我做什么?” 阎乐冷哼一声。 “对你,我还需要作假?” “你不需要做什么,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会制墨吗?” “不会。”贰沉思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阎乐双眼微阖,眼中闪过一抹寒色。 “现在你会了!!!” 第三十九章 怀璧无罪,匹夫有罪! 翌日。 秦落衡如往常一般。 起了个大早,吃了个早饭,拿着行囊就朝学室赶去。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 就在秦落衡走到长阳街时,迎面走来了一名尖嘴、胡须稀少、脸上长有黑痣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穿一袭绛色厚衣,脚上踩着的是一对行縢,发髻裹着褐色包布,但额头上,却带着一抹赤帻(ze)。 来人是一名小吏。 少吏! 对方脚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秦落衡不赶这段时间,身子微微靠外,让开了身前的道路,然而对方并没径直走过,而是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笑着道:“秦史子,暂且留步。” 秦落衡一愣,双手合拢,朝对方微微一揖。 他虽不知对方叫住自己是何意,但诵读道家书籍这么久,他的心绪早已平静如水,只要对方不触及他的底线,他都不会出现太大的情绪波动,一向温文尔雅。 “少吏,叫住我, 所为何事?”秦落衡道。 贰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学室课程繁重, 因而我也不多说废话, 我是一名工师, 我听闻史子掌握有一门制墨技术,刚好跟我百工的行业有所类同, 所以想深入了解一下。” “不知史子能否答应?” “当然,史子若愿意把这制墨技术献上给我,我也定不会亏待史子。” “但史子应该也清楚一些事。” “你掌握的毕竟是一门新的制墨技术, 还没有经过大量的实践论证,质量也没有得到认可,当然史子不是工师,也没有这个能力去验证, 因而获得的奖励并不会很丰富。” “按常理而言。” “也就被赏赐一甲、二甲。” “但我知道学室学习很耗费钱财,因而也愿意跟史子认个交情,我工师贰愿以三甲的价格求购。” “史子意下如何?” 说完。 贰期待的看向秦落衡。 他自认已经拿捏住了秦落衡。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商量,其实是在威胁。 他明言了秦落衡不是工师, 也就意味着, 秦落衡并不能把这制墨技术献给工曹,让自己获爵受赏, 不能让自己受益, 那这制墨技术在秦落衡手中就是个无用之术。 学室学习十分耗费钱财。 而用一套无用的制墨技术, 换取实打实的三甲钱财,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贰不信秦落衡不心动。 秦时。 一甲为一套铠甲的造价。 一甲约为1344钱。 除前面关中大索造成了一段时间物价飞涨外, 绝大多数时候, 咸阳的米价都稳定在一石64钱,折算下来就是4.22钱/一公斤。 三甲全部兑换成粮食, 足以维持一七尺大汉两年多的生计了。 这无疑一笔巨款。 甚至比斗食小吏的年秩都高。 秦落衡脸色微沉。 他会制墨。 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他本人。 另一个则是薄姝。 当时他见薄姝似乎很喜欢这松烟墨,于是便做了顺水人情,把松烟墨送给了她一块。 现在想想, 确实有些天真了。 怀璧无罪, 匹夫有罪! 薄姝在他们家的地位不算很高,不然也不至于要去野外寻找食物充饥, 而自己送出的松烟墨价值不菲, 薄姝稍不注意, 就会被其他人发现, 到时就由不得她了。 秦落衡没有责怪薄姝的想法。 这一切。 归根结底还是他想当然了。 他低估了人心。 他在心中暗暗给自己警醒。 自己脱离了社会十年,突然进入到正常社会,想直接适应,确实是有不小的难度,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谨言慎行! 不过。 三甲就想换自己的制墨技术? 这是真当他蠢吗? 而且...... 他只是不谙世事,并不是听不出画外音。 对方看似在跟他有理有据的商量,其实一直都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在跟自己说话。 他又哪里真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毕竟。 他只是一个史子。 史子跟小吏还有不小的距离。 即便自己真成了秦吏,对方凭借这手献制墨技术, 就能直接升职获爵,两者间的差距可就更大了。 再则。 松烟墨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在当世。 人工墨本身就很贵。 他这松烟墨更是价比黄金。 区区三甲就想买自己的制墨技术? 对方太贪了!!! 他也不可能开这个口子。 制墨技术,他其实并不太在意。 但他知道的东西, 又岂止这一个?开了这个口子, 日后他再做出什么东西,岂不是还会被继续要挟索要? 久而久之。 他不就成别人加官进爵的白手套? 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贰一直在注意秦落衡的神色变化。 在工曹待了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见秦落衡这幅阴沉脸色,自然是察觉到了秦落衡的不情愿。 他蹙眉道: “秦史子,你是觉得三甲少?” “但你要清楚一点,你不是工师,没权力做百工该做的事。” “若非见你这制墨技术不错,又正好与我相契合,刚好我这人素来喜欢专研旁门,这才愿花三甲购买,不然谁会在意一门毫不成熟的制墨工艺?” “你需要搞明白。” “除了我。” “你这制墨技术没人看得上!” “更不会有人出钱买!” 秦落衡冷笑道: “那就多谢少吏抬爱了。” “我的确会制一点墨,但这只是为了自己书写方便,我没有想过把这制墨工艺献出去,我掌握的技术也的确不成熟。” “所以就不劳少吏费心了。” “这工艺不卖!” 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自认已经够给秦落衡面子了。 作为一名工师,他的官职说大不大,只是一名斗食吏, 但说小也不算小,手里算上工匠、学徒,也管着几十号人, 有时还会参与官营作坊的运转,在民间地位并不低。 以往他要是有什么需求,只需要开口,自然就有工匠、学徒、市人送上来,秦落衡一个史子,还敢对自己蹬鼻子上脸? 这是真当自己当官吏了? 贰阴着脸道:“秦史子,三甲已经不少了,我劝你不要自误。” 秦落衡讥笑道:“莫非你还敢明抢?” 闻言。 贰讪讪一笑。 咸阳国都,他哪敢明抢? 他阴着脸道:“秦史子,你这就说笑了。” “我是大秦官吏,又怎么会做知法犯法的事,既然秦史子不愿,我也就不打扰了,只希望秦史子能回去好好想想,三甲其实不少了,有时候要学会适可而止。” “不然早晚容易出事。” 说完。 贰面色难看的离开了。 秦落衡站在原地,目光阴晴不定。 他知道。 自己的生活不会平静了。 第四十章 老秦人的血性还在呢! 秦落衡摇摇头。 他并没有把贰的事放在心上。 秦律固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在这个吏治没崩坏的时期,秦律始终是高悬所有人头上的正义之剑。 没有那个官吏敢当街行凶,更没有人敢当街明抢。 大秦的律法不仅管民。 更管官吏! 秦律对官吏的要求远高于黔首。 但秦落衡也不得不承认,贰说的其实有一定道理。 他不是百工。 除非日后成了负责管理这些事的官吏,不然他就算弄出再多的发明创造,也没办法让自己受益。 牝鸡司晨。 这是秦籍贯制的大忌! 秦没有一统之前,尚且还有山东六国之人,像张仪、郑国等人,靠着口才、靠着水利之术在秦成为显贵,不用像秦人一样只能按部就班做着籍贯固定的行当。 但随着秦一统天下。 这条路也彻底成为了绝响。 秦朝现有的籍贯界限,犹如一道天堑,拦在了秦落衡面前,让其无法寸进半步,只能望而兴叹。 秦落衡低语。 “《庄子》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但在这世道,想拥有自由选择的能力,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 秦落衡用力的握拳。 就在他收回心神,朝学室赶去时,不远处有两道人影,却是朝他跑了过来,来人正是他的室友,阆和奋。 他们正好路过。 “秦兄,刚才发生什么事了?”阆一走近,就好奇的问道:“我好像看到一个少吏在找你麻烦?” 奋也道: “我也看到了。” “那人我还算认识,是城中的一个工师,不过秦兄不是住在城外吗?怎么会跟他打交道,这个人城中的风评可不是很好。” 秦落衡开口道: “没什么。” “这人想从我这买一样东西。” 奋眉头一皱,惊疑道:“他向你买东西?国市什么东西没有,而且他是一名工师,不就是造东西的吗?” 秦落衡没有隐瞒。 现在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说道:“我手上有一种制墨的工艺,这人看上了,想花三甲的价格买过去,不过被我拒绝了。” “三甲,这么多钱?”阆瞪大着眼。 奋眉头一皱。 他自小在坊市跑,是知道工师贰的。 奋不解道: “不对啊。” “这人我认识。” “他就一个韗人,家里是造鼓的。” “而且他那懂什么制墨啊?他连祖传的造鼓都没学明白,年年上计考课垫底,都快被废官了,那还有什么心思制墨啊?” “何况那是墨啊!” “这年头的墨多金贵啊。” “价比溢金,在国市都是有价无市的。” “不过他怎么知道秦兄会制墨的?还知道你手上有制墨工艺的?” 秦落衡目光微动。 他看了眼贰远去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思。 这人不会制墨。 却要自己把制墨工艺卖给他。 他一定见过松烟墨! 只是他看到自己的籍贯不是工籍,于是起了贪心,想把制出松烟墨的功劳据为己有,并将技术上献,以期获得官府赏赐,同时避免因三年上计不合格被废官的危险。 他倒是想的很好。 若自己真的不谙世事,不知道松烟墨的价值,恐怕还真会被他这一唬一诈给震住,然后傻不拉几的把制墨工艺给卖了。 可惜。 自己是知道松烟墨价值的! 他也不可能为了一点钱财,就把自己给出卖掉。 秦落衡道: “多说无益。” “我的确会制墨,但也只是为了自用,没有想献出去的想法,更没有卖钱的念头,他的想法注定落空。” “时间不早了。” “我们先去学室吧。” 阆跟奋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三人快步走向了学室。 另一边。 距离长阳街不远的街道上,看着秦落衡三人远去的背影,贰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低声骂道: “娘婢的。” “这小子竟然认识奋。” “有奋在,这小子恐怕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再想用那些话去诓他,他恐怕不会再上当了。” “都怪这该死的考核制!” “我这些年砸了这么多钱,才把自己弄成工师,结果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要被废官了,我要是被废了,这钱不是白砸了吗?” “不行!” “我一定要拿到这制墨工艺。”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我就不信,那小子的嘴再硬,能硬得过拳头?” “就算你是史子,家中有点能耐,但你再有能耐,能得过工曹?能得过中车府令?能得过始皇身边的红人?” “这是工曹要的。” “你卖也得卖,不卖,那我就自己拿。” “这制墨工艺,我要定了!” 贰也是心中发了狠。 他看了看四周,准备回去找点帮手。 ...... 华府。 自从知道秦落衡是嬴斯年之后,华阜就一直在暗中派人注视和保护秦落衡。 他们重新梳理了当年‘嬴斯年遇害’一事。 一致认为,当年这事确有蹊跷。 不然无论如何都解释不了始皇当初的宫廷清洗,只是始皇当年清洗的实在太干净了,他们想重新调查,一时都找不到切入点。 不过。 他们依旧在暗中联系。 而立国之后,华阜被任命为了御史,爵位则升到了右庶长。 不过。 他很久没有去上朝了。 当年嬴斯年遇害,他急火攻心之下,唆使着一众老秦氏族,向始皇讨要说法,也因此被始皇所恶,之后就一直被闲置,他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因而立国之后,就一直抱病在家,没有再去上朝。 始皇也从不过问。 这时。 一名隶臣走了进来。 “家长,他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他自然是指秦落衡。 “说!”华阜目光一凝。 隶臣把长阳街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闻言。 华阜嗤笑道: “一个工师都敢去找麻烦了?” “不过,斯年在外流浪多年,很多不长眼的东西不知事,你带几个隶臣过去,暗中护一下,不要让他们胡来。” “是!” 等隶臣离开,华阜缓缓坐起身子。 微阖着眼道: “我华阜该出去活动一下了。” “当年之所以选择退隐,主要是因为斯年薨了。” “而我也因为那事被陛下所恶,但既然斯年没死,那我这把老骨头,也还是该出去露一下面,不然岂不是人人都能欺负到斯年头上?” “我老秦人的血性还在呢!” “而且......” “当年被闲置的可不止我一人!!!” 第四十一章 南山有鸟,北山置罗! 魏宅。 一间织室内。 几女正在缫(sao)丝。 缫丝即是把蚕茧水煮,把浮在水面上的丝绪捞起,几根丝合成一缕丝,后续还要湅(lian)丝,即把弄好丝线用含草木灰的温水反复浸泡,使上面的胶质进一步脱落,让丝变得洁白柔软。 几女显然不是采桑女。 因为这些女子,从衣着来看,就定是出身富贵人家。 为首的是几个端庄的中年妇人,其余的女子则只有十几岁,她们皆穿着锦帛之服,或宽袖深衣,或两色襦裙,腰间别着香囊。 整个织室都溢着香草味。 在整个古代社会,纺织都跟耕田一样重要。 耕田收获的粟米是吃的,纺织出的布匹是穿的,所以才有‘男耕女织’的说法。 ‘《商君书》有言:勠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 秦朝自商鞅变法开始,就一直鼓励耕织,规定多缴纳粮食布帛的隶农可以恢复自由身,而官府的赋税中也包含了布帛,有时货币短缺时,还会用布帛充当等价物。 《礼记·月令》:‘后妃齐戒,亲东想躬桑,......蚕室既登,分茧、称丝效功,以供郊庙之服。’ 礼记规定,周天子的妃子,要在戒斋结束后去城外的东郊采桑,还要把蚕丝逐一称重考核,为天子制作祭服。 在秦朝。 这个生活压力极大的时期,沉重的生存压力,迫使每一个有劳动力的秦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要参与各种的生产活动。 即便是贵族豪强, 也不例外。 在蚕室的最后排, 一位少女正跟着一位贵妇劳作。 少女穿着一袭红黑的深衣, 颈脖修长白皙,因尚未及笄,所以黝黑秀发垂肩, 只是少女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少女的位置很靠后, 一时也没人发觉。 中年贵妇大多走个形式。 在把几竹匾的蚕茧倒入水后, 她们就互相招呼着, 有说有笑的离开了蚕室,至于剩下的缫丝、湅丝等‘妇功’则留给了室内少女。 少女们早已习惯。 继续专心的缫丝、湅丝。 在湅了一会丝后, 薄姝终于忍不住,她看了几眼四周,跟旁边两位交好的好友低声道:“管娥、赵檀, 你们等会出去, 能帮我去学室给人带个话吗?” 管娥和赵檀一愣。 她们上下打量了几眼薄姝, 眼中露出一抹羞赧的笑容, 好奇的询问着:“咿?我们玉姝竟然有意中人了?对方是谁啊,竟还能让我们玉姝这么主动。” 见两女误会, 薄姝红着脸,急忙解释道: “你们误会了。” “我这段时间是被禁足了。” “我想让你们帮我给秦公子带句话。” 赵檀一口应下,打笑道: “秦公子?” “这就是我们玉姝的意中人吗?” “不过, 我可要先说好,有些话我可不带, 像是诗经中的‘南山有鸟,北山置罗。念思公子, 毋奈......’。” “这些羞人的话我可说不出口。” 管娥也跟着在一旁起哄。 薄姝脸上闪过一抹红晕,随即白了两人一眼, 没好气道:“你们就别在这里取笑我了。” “我是真有急事。” “不然也不会让你们帮忙了。” 见薄姝这么正经,赵檀跟管娥也安静下来,两人好奇道:“你想让我们帮你带什么话?” 薄姝面露难色。 叹气道: “我其实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前段时间不是出城了一次吗?就正好跟秦公子遇见了,后面走时,秦公子就赠送了我一块墨宝,后面不知怎的,被我媪(母)发现了,媪当时就问了一些问题,我一心慌,就说漏了嘴。” “起初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昨天竟有小吏来询问秦公子的情况,我担心他们会对秦公子不利,我其实是想自己去提醒秦公子的,但家里把我禁足了,所以我只能找你们帮我去提个醒了。” “我......” “我真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薄姝就红了眼眶,满眼委屈。 赵檀和管娥连忙安慰。 同时开口道: “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事我们一定帮,不过那秦公子具体长什么模样?” 薄姝抽泣了几声,回想起秦落衡的身影。 她安静道: “他身高近八尺,长相正气,剑眉秀目,为人豁达真诚,举手投足间有股洒脱飘逸之感,喜欢读书,经常手不释卷,还喜欢......” 听着薄姝的形容, 赵檀和管娥对视一眼,眼中露出盈盈笑意。 ...... 另一边, 学室内。 秦落衡自然不知自己已引得多方云动,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在上课上。 对于外界的事, 他一无所知。 在上了近四个时辰的课程后, 学室终于迎来了放学。 阆走了过来,道:“秦兄,我觉得你还是要注意一下,这个工师现在有点无路可走了,他在你这强买强卖没有成功,我感觉他很可能会对你用强,要不我今天跟你一起走?” 奋也道:“秦兄,要是你住在城内就好了,到时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挑事,他现在就是吃准你不在城里,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恐吓索取。” “可惜没有证据。” “不然我定陪秦兄去告官。” “他娘婢的!” 秦落衡笑道: “不用。” “他既然为工师,就一定知道秦律。” “他就算再疯狂,也不敢真的顶着秦律犯事,何况我身为史子,能够进入学室,并不是没有依仗。” “他若真敢对我动手,定要他有来无回!”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秦落衡丝毫没有把贰放在心上。 阆和奋点头。 他们能进入学室,多少都有点背景。 像阆的父,爵位是大夫,奋的父是一名市吏,其他史子也要么是官吏家庭,要么就家中有爵位,并不算真的底层黔首。 秦落衡能进学室,自然也不例外。 想到这。 阆和奋也是放下心来。 阆说道: “也是。” “他就一工师,屁大个官,怕他干甚。” “等我们以后学室毕业,进到地方为吏,凭我们的条件,不出三五年,就能当上獬豸、监狱史这些,到时隔三差五去查他,看我们不折腾死他。” “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 “他娘婢的!” 闻言。 三人哈哈一笑。 收拾好随身物品,结伴出了学室。 还没走到门口,三人就发现,最先走的讲、赐等人竟还在学室,而且全都堵在了门口。 秦落衡目光微沉,朝门口走去。 阆和奋紧紧追上。 第四十二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学室门口。 已站有二十多个史子。 离学室门口不远,却是站着两个妙龄少女。 众史子挤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也正是因为这两位少女。 两位少女一人身穿紫色襦裙,一人身穿红蓝襦裙,两人的身材都还未完全长开,肩膀略显瘦弱,容貌却精雕细琢如白玉,加上这稚嫩的面容,恐怕也只十四五岁。 史子们又都正值风华。 自然心有所意。 何况他们往日哪能见到这样的淑女? 他们虽家世不错,但也只是堪堪脱离底层,距离真正的上层社会还有不小的差距,他们日常接触到的女子基本也都是乡野之人,普遍皮肤黝黑粗糙,发丝油腻脏乱,有时做活回来,指缝里还满是泥灰。 跟眼前两位靓丽少女相比。 自然相差甚远。 儒生沈顺目光殷切的看了半天。 忍不住开口道: “《诗经》言: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qiu)蛴(qi),齿如瓠(hu)犀。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原以为这些都是夸溢之词。” “没曾想。” “竟在今日找到了对应。” “我的见识终究还是太浅薄,面对如此淑女,竟一时词穷,实在愧读多年《诗》、《书》。”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对于沈顺的话,少女只是颔首行礼。 并无任何回应。 秦朝是一个恋爱自由的时代。 虽然先秦已有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不杂坐’、‘叔嫂不通问’等观念,不过这些观念只是儒家在吆喝,民间从来都没有遵从过。 民间民风十分开放。 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 ......日暮酒阑, 合尊促坐, 男女同席,履烏(wu)交错,杯盘狼藉, 堂上烛灭......罗襦襟解,微闻芗(xiang)泽。 在这时代, 想谈恋爱, 大大方方的表白。 只要对方同意, 就可以随意的在闲暇时余,去钻小树林幽会。 但结婚要遵守‘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 秦落衡三人正好走到门口。 也是见到了门口不远的两位少女。 阆的眼睛当即一亮,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很快黯淡下去, 还长长的叹了口气, 神色惆怅。 奋也只是多看了几眼, 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听到沈顺的夸溢之词, 奋忍不住吐槽道:“这沈顺还真不要脸,其他史子也都只是在门口观望, 他倒好,腆着脸上去说些没羞没臊的话,不会真以为别人会搭理吧?” “左边那淑女, 一身紫,而原齐国尚紫。” “她应该来自齐地。” “另一位一袭红蓝, 而红蓝是赵国贵族所喜爱的。” “她应该来自赵地。” “这两人一身贵气,明显不是普通出身, 大概都是外市的贵族。” “而山东六地的人向来看不起老秦人。” “何况那些贵族?” “沈顺身为儒生,一个史子, 哪能攀的上这些淑女?” “他这一厢情愿,也就是个笑话。” “不过,我们好像也一样。” 闻言。 秦落衡若有所思。 阆和奋显然没多余的想法,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最后才惆怅的跟着秦落衡挤出了学室。 在三人走出学室之时,原本毫无动作的两女,却是看了过来。 在仔细打量了秦落衡几眼后,两女眼中都不由闪过一抹亮色,随后朝他走了过去。 “请问,是秦公子吗?” 秦落衡一怔。 他转过身,眼中有些困惑。 另一边。 见到这两位淑女竟跟秦落衡主动打招呼,沈顺的脸瞬间青一块白一块,神色十分的不自然。 其他人也一阵哀嚎,如同心碎了一般。 见秦落衡回首,两少女微微欠身,朝他们行了个礼,目光则一直盯着秦落衡,嘴角露着礼貌性的微笑。 秦落衡还礼。 疑惑道: “你们认识我?” 赵檀道:“不认识,不过玉姝认识你,她今天可是在我们耳根子旁描述你描述了大半天,都快把你夸成圣人了。” “不过......” “你确实长得挺英俊的。” 被两女这么直勾勾的打量,即便以秦落衡的心性,也是一下子红了耳根,但他也听明白了,这两人是薄姝叫来的。 他也隐隐猜到了,薄姝叫两人来的目的。 他开口问道:“薄姝让你们找我, 所为何事?” 赵檀正色道:“薄姝最近被禁足了, 她说你前面送她的墨宝被她媪发现了,而昨天她们家有小吏去询问情况,薄姝担心有人会找你麻烦,想让我们提醒你一下。” “她其实不是有意的。” “只是被她媪一问,她心里一慌, 就说出来了。” 赵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秦落衡轻叹一声。 “没事。”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我没有怪她的想法,天色也不晚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这事我自己解决。” 赵檀跟管娥微微欠身,“多谢秦公子谅解。” 两女对视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朝秦落衡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两女离开,奋沮丧个脸,道:“秦兄,你这也太不当人了,亏我还真以为我们是一样的,结果......” “只有我跟阆是一样的。” “你不一样!” “别别别,你别拿我硬凑,我跟你可不一样。”阆听到奋的话,当即不乐意了:“我是有妻的人,跟你能一样?” “你活了十几年,连个女子的手都没摸过,你懂什么是床笫(zi)之私吗?你懂什么叫男欢女爱吗?” “什么都不懂,还跟我一样?” “屁也不是!” 听到阆的话,奋受不了这个刺激,嗷嗷大叫两声,手脚并用的朝奋身上招呼去了,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汝母婢也’“你这厮”‘我跟你拼了’之类的话。 空气中弥散着快活的气氛。 看着身旁打闹的两人,秦落衡摇摇头。 他其实也没有想到。 阆已经成家了。 但想到古代的人均寿命都很短,大多数人基本上十四五岁就结婚了,他们身为史子,家世算是不错,可能会稍微晚点,但也基本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阆跟奋把秦落衡送到了城门口。 互相道了别后,秦落衡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第四十三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秦落衡这次没有走小路。 而是一反常态的走起了大道。 大道旁有不少行人,有商贾、有黔首、有市人。 秦落衡混在其中。 他并不担心贰当众对自己发难。 在秦朝见义勇为是义务。 贰若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甚至不需要他出手,就会直接被路上的行人一拥而上,押去官衙了。 所以...... 贰现在只能一路尾随。 而贰想要对他动手,要么就等到秦落衡落单,要么就只能一路尾随到居所,而这正是秦落衡想见到的。 毕竟。 他住的地方是骊山! 他此举只是想让贰知难而退。 他其实不太想沾上这些是非,一旦惹上麻烦,短时处理起来会很棘手,也会将他的户籍问题暴露出来,其中难免不会牵扯到秦长吏,他不想给秦长吏惹上麻烦。 或许秦长吏对此并不在意。 但他不能不在意。 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而且。 他不太想跟秦长吏有太多交集。 秦长吏固然是身居高位,跟这种大人物搭上关系,他只要不犯太大错误,今后注定会官运亨通,但这种大人物也并非没有竞争对手,他一个小虾米牵扯进去,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何况这是秦朝。 现在已是秦王政三十一年。 再深度捆绑在大秦这棵树上,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必须要为自己今后打算。 秦落衡走的速度并不快,但身边的行人却是越来越少了,若是停步观察,也能隐隐看到后面的几道尾随身影了。 他继续走在道上。 后方。 贰等人紧紧的跟着。 到了一些人烟稀少的地方,贰更是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完全没有再隐藏自己心中的想法。 只是看着秦落衡走的方向,贰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皱眉道: “他不是住在丽邑?” “这个方向再走可就到禁苑了?” 丽邑。 又被称为奉陵邑。 这是秦王政十六年设置的城邑。 设置初。 始皇就下令迁了三万户黔首进来。 随着始皇帝陵的修建,这里俨然成了刑徒、居货赎债者和服徭役黔首的聚集地,历史上丽邑最高容纳了七十万刑徒。 这也是骊山唯一的居住地。 看到秦落衡外骊山方向走,他第一反应就以为秦落衡是住在丽邑,但眼下看着秦落衡走的方向,他却是有点疑惑了。 但很快。 他就冷哼一声,不屑道:“母婢的。” “你往丽邑方向走,我可能还会怵一下,你往禁苑走?那你就是找死,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骊山禁苑是帝王禁苑,没有辩券谁都别想进去。” “想靠这个把我唬走,真拿我当蠢货了?” 说完。 他扫了眼旁边还在装装掩掩的几人。 怒骂道: “别在这装模作样了,看不到路上没别的人了吗?一个个真把那小子当瞎子了?母婢的,直接跟上去。” “我到想看看,这小子敢不敢进禁苑!” “他要是敢进去,我还敬他是条汉子,要是不敢,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 “那制墨工艺,他给也得给。” “不给。” “我就自己拿!” 贰直接快走几步,拉近了跟秦落衡的距离。 后面的异动,秦落衡自然察觉到了。 不过。 他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骊山禁苑的入口到了。 骊山禁苑的入口,有着大量的士卒守卫。 隐隐间。 还能听到里面的号子声。 ‘运石甘泉口。’ ‘渭水不敢流。’ ‘千人唱,万人讴。' ‘金陵余石大如塸(ou)。’ ‘......’ 见到守卫,贰也是心中一慌。 他没敢继续往前走,反倒往后面退了几步,目光闪躲,不敢把自己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守卫面前。 他也压根不信秦落衡能进去! 他在等。 等秦落衡出来。 到时。 他为刀俎,秦落衡为鱼肉。 只能任其宰割。 就在贰藏在一边静等时,突然耳边传来阵阵惊叫声,“家长,不好了,那小子进去了。” 贰当即一脚踢了过去。 低骂道: “胡说八道什么?” “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帝王禁苑!” “那小子怎么可能进去?!” 一旁的隶臣急声道:“不是,家长,他真进去了,你亲眼看着他进去的,我怎么可能在这事上说假。” 贰把脑袋望了过去。 正好看到秦落衡也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对视,秦落衡挥了挥手中的辩券,微微一笑,信步进到了骊山禁苑之中。 贰瞪大着眼。 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之色。 他惊住了。 他跟身边的隶臣不一样,他身为工师,是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的,那是帝王禁苑,根本就不是常人能进去的。 别说他、就算是工曹阎乐,想进去都没机会。 这小子是怎么能进去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隶臣却没想这么多,开口道:“家长,既然这小子都能进去,那我们也进去,反正这山这么大,这守卫也不可能一直盯着,我们趁他们不注意,也偷偷溜进去。” 贰一巴掌扇了过去。 低骂道: “进去个屁。” “你想死,我还不想死。”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帝王禁苑,是始皇给自己修陵墓的地方,没有官府的辩券,进去多少死多少。” “死了还全是白死!” “不过这小子为什么能进去?” “工曹不是说这小子没什么背景吗?” “禁苑都能随意进出,这还叫没什么背景?” “不行。” “不能动手。” “你们今晚在这里盯着,没有我的话,谁都别动手,也别想往禁苑里面溜,谁敢往里面溜,我就敢向官府申请把你们给谒杀了!” “听见了吗?” 贰骂骂咧咧的说了几句,全然不顾几个隶臣呆滞的脸,快步朝咸阳赶去。 他虽然急切的想获得制墨工艺,但还没到丧失理智的地步,他很清楚,能随意进入骊山禁苑的,身份地位一定不会低,那不是他能得罪的。 在没有问清实情前,他不敢再贸然动手了,怕惹祸上身。 他虽然想保住自己的工师之位。 但他更怕死! 天空中。 稀稀疏疏的飘起了雪。 第四十四章 恕不,奉告! 工衙内。 阎乐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家。 这时,一名小吏突然走了进去,作揖传话道:“阎工曹,工师贰来了。” 阎乐双眼一亮,说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 贰到了阎乐办公的地方。 阎乐双腿作箕踞状,身子斜靠在案几上,神色轻浮道:“贰,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制墨工艺拿到手了?” 工师贰躬身道: “工曹,出了点小意外。” “我今天起了个大早,在长阳街那边把那小子拦住,跟他商量了一下求购制墨工艺的事,但这小子不知是缺根弦还是怎的,无论我怎么说,他就是不同意。” “因为是在城内,我也不敢生事,只能先走了。” 闻言。 阎乐随手抄起案上的竹简,扑头盖脸的就砸了过去,嘴里还怒骂着: “废物东西。” “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 “你还能干什么?” “我也不给你说那么多废话。” “明天下午前,我一定要拿到制墨工艺。” “拿不到,今天的上计考课日,就是你在工衙呆的最后期限,考完,就直接拿着行李给我滚出工衙!” “工衙不留废物!” 工师贰脸被砸的生疼,但也只敢赔笑,不敢有任何抱怨,等阎乐说的差不多了,这才继续道:“工曹,不是我不敢对他动手,他一个史子,再能打,能打得过我四五个人?” “只是这人很奸,从学室出来后,就一直跟着行人,” “压根没给我动手机会。” “为了拿到制墨工艺,我是一路尾随, 结果, 跟着跟着, 这人竟直接去了骊山禁苑,还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走进去了。” “工曹你知道的, 那是禁苑。” “我贰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里面闯啊。” “而且我就贱命一条, 死也就死了, 但也怕连累到工曹你啊, 只是这小子都能进禁苑了,他真是普通史子吗?” “工曹, 我们会不会被人给耍了?” 阎乐当即喝道: “不可能。” “这消息是我外舅给我的,他不可能骗我。” “不过你说这小子进了禁苑?” “这怎么可能?” 贰苦笑道: “工曹,我哪敢骗你啊。” “我是亲眼看到那小子进去的, 那小子进去后, 还跟我张牙舞爪挑衅呢。” “我就是见事情不对, 所以才赶忙回来的。” “工曹, 会不会这小子就不是普通史子,他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不然他怎么进入禁苑的?” “这说不通啊!” 阎乐目光微沉。 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主要是这小子牵扯到了骊山禁苑。 骊山禁苑跟周边的上林苑、宜春苑、梁山苑等不同,这里是历代秦王的埋骨地,也是始皇帝陵的修建之地。 里面除了刑徒。 就是守卫。 不存在任何的闲杂人等。 里面是三步一哨, 五步一岗,外人想进去, 基本不可能,就算是宗室子弟想进去, 也必须遵得宗正和少府同意。 不然同样严禁踏入。 阎乐突然有点拿不定主意。 他本以为秦落衡就一普通史子,毕竟有点级别的官员, 基本都会让自家子弟进入宫廷学室,跟着始皇诸公子一起上学,等学完毕业,直接通过‘任子’制度,成为郎官,而后开始提拔升迁。 学室提拔的终究还是太慢了! 而且他想起了一件事,这名史子姓秦。 秦这个姓太特殊了! 加上这名史子能进出骊山。 这让他不由不多想,或许这名史子是皇室支脉的子弟。 《商君书》: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 商鞅变法时规定:宗室成员没有军功,不得载入宗室。 当年长安君成蟜叛乱,宗室不少支脉都参与其中,等叛乱平息,始皇也毫不留情,直接把这些支脉驱离了咸阳,也直接将其姓氏从宗室簿中抹去。 这部分支脉也因而更姓。 有的成了雍姓,有的成了王姓,有的成了秦姓。 随着秦一统天下的战争打响,不少支脉子弟投身到了战场,也有不少人立下了军功,继而返回了咸阳。 始皇对他们是小惩大诫,只剥夺了他们宗室姓氏,但在其他方面并没有任何限制,这也意味着,这些支脉子弟是可以正常进入学室、进入官场的。 阎乐稍作沉思。 也是不敢再继续施压。 他可以随便得罪一个士伍,但他不敢随便得罪宗室。 即便这些人可能已被剥夺了宗室籍。 他依旧不敢。 谁也不敢肯定,这些人跟宗室还有没有联系,谁也不敢确定, 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被始皇所恶。 而且...... 这些人毕竟曾姓嬴。 他不敢赌! 阎乐看向贰,神色烦躁道: “我知道了。” “你继续回去盯着那小子。” “我去户衙走趟。” “等把这人底细问清楚了,我会派人通知你。” “先下去吧。” 贰面色一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不把秦落衡的底细查清楚, 他总感觉心里没底,就算真动手,也会犹犹豫豫。 贰作揖道: “那下吏先告退了。” 等贰走了,阎乐也直接起身,去了户衙。 他跟户曹马任还有点交情。 而且他外舅是中车府令赵高,马任是知道的,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问个史子的信息,马任会不告诉自己。 去到户衙。 阎乐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听到阎乐要打探秦落衡的信息,马任眼皮猛的一跳,脸色当即有些不自然了,他下意识的看了下门外,低声问道:“阎工曹,你怎么突然想起打探这人的消息啊?” 阎乐眉头一皱。 他察觉到了马任的神色不对,当即追问道:“马户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的信息有问题?” 马任摇了摇头。 低声道: “他的信息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牵扯到了一些大人物,而这些信息并不能被外界所知,近几天,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户衙进行了一波官吏调动,调动的起因就是这位秦史子。” “所以恕我不能奉告。” 阎乐心中一惊。 他其实有察觉到户衙近几天的调动,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调动竟然跟秦落衡有关。 一个史子,有这么大能量? 他往里走了几步,继续压着声音道: “马户曹,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多多少少要给我透露一点实情啊,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这人跟朝堂那位有关系?亦或者他就是宗室子弟?” 马任脸上露出一抹难色。 他实在不想透露。 但想到阎乐外舅是赵高,他一下又犹豫了。 赵高作为始皇近臣,若是能帮自己在始皇面前说两句,没准就能让自己更进一步,不说直接成为咸阳令,最起码做个令佐、令丞还是有机会的。 纠结许久。 贪欲还是战胜了理智。 他把阎乐拉到角落,又紧张的看了下四周,确定四周没人,这才低声的说道:“阎工曹,我这是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才告诉你,不然我绝不会对你透露任何一个字。” 阎乐连忙保证不会外泄。 马任深吸口气,用近乎细若蚊鸣的声音,在阎乐耳边说了两个字。 说完。 马任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站在原地,阎乐细思之后,也是脸色微变。 他自然听清楚了这两字是什么。 “兰池!!!” 我顶不住了 改了这个达咩的书名,我已经要达咩了,试水成绩,咳咳,已经跌到谷底了,同期的每天几大百涨,我是个位数,十位数。 太折磨了。 (?_?) 若非没改前有点数据,推荐都没了,所以这个书名、简介、封面,应该不能要了。 有大毒! 估计会改成那些俗的,虽然很直白,但最起码有人会点进来,知道写的是啥。 要恰饭的。 我的目标不高,要五百订,没有五百订,就意味着没有福利的一千,也意味着单月收入基本不会超一千。 而按起点的收订比,要五百订,至少需要五千收藏,而我的数据还差很大一截,按目前的试水情况,这周后基本断推了。 所以,抱歉。 此书名断不能再留! 不过能不能改,我也不确定,如果不能改,那就...... (?`?′)?┫:?‘∵:.┻┻:?‘.:∵ 开摆。 当然切还是不可能切的,资料都整理了十来万,切了,我这不是白整了吗? 上架还是会继续写。 毕竟…… 俺永远相信自己,永远年轻,永远热情澎湃,当然有富婆的话,我也是可以随机应变的。 ?乛v乛?嘿嘿 冲!!! 上架当天十更。 至于啥时候上架,不知道,推荐断的第二周,就是本书上架之日。 干他丫的!!! 第四十五章 木已成舟,能耐他何? 走在回家的路上,阎乐眉头紧锁。 “兰池?” “最近兰池就发生了一件事。” “就是始皇遇袭。” “而最近户衙的清洗,也跟这小子有关。” “结合马任遮遮掩掩的神色,那就只可能是一种情况,就是当时始皇遇袭时,这小子就在场,而且还出手救了始皇,所以他才能成为史子,也才能获得进入禁苑的资格。” “有点棘手了。” “这小子竟敢始皇扯上了关系。” “母婢也!” 阎乐神色有些烦躁。 他本以为秦落衡就一普通史子,结果却被告知,对方跟始皇竟有不小的关系,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了吗? 他现在一下进退两难了。 转瞬。 阎乐就察觉到了不对。 “不对。” “户衙这些举动,分明是在封嘴。” “始皇如果真的看重秦落衡,根本不会刻意做这些事,顶多让户衙的人不要外泄,但绝不会到闭口不言的地步。” “这是不是意味着......” “始皇压根就没把秦落衡放在心上。” “而且......” “遇袭本就是个丑闻。” “对于这种事,谁都深恶痛绝,始皇也不例外。” “那么始皇对秦落衡的态度极可能是厌恶的,毕竟这人可能见到了始皇当日的丑态。”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始皇其实一直都想把遇袭之事压下去,所以才下令让户衙的人闭嘴,而始皇之所以给秦落衡赏赐,只是因为他救了始皇,但也仅此而已,从始至终,始皇都没有任何想亲近的意思。” “甚至......” “始皇根本就不想秦落衡活着。” “这些帝王看似高高在上,但在生死危机关头,还不是一样丑态百出,跟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呵呵。” 阎乐嗤笑一声,随即讥讽道:“这秦落衡还有点小聪明,仗着这点救驾之功,在外面装腔作势,若非我心思细,还真着了他的道,让他给唬住了。” “可惜,你这点小心思,早就被我看透了。” “你以为始皇会念着你的救驾之功, 但始皇根本就没念着, 甚至还巴不得这事没人知道。” “你的想法注定落空。” “而且始皇压根就不知道你会制墨工艺。” “不然当初就不会让外舅去要。” 阎乐抬头看了下天色, 朝曹衙外走去。 刚走出曹衙,就见一人影跑了过来,正是前面离去的贰。 见到阎乐, 贰连忙长拜及地,行了个大礼, 随后恭敬道:“工曹, 那小子有什么来头?” 阎乐瞥了他一眼。 冷冷道: “没什么背景, 只是运气好,救了......救了一个宗室的人, 不过宗室那边根本就不记得他,你不用管那么多,继续去外面守着, 等他出来就动手。” “一定要拿到制墨工艺!” 闻言。 贰终于放下心来。 他连忙拍着胸口保证道:“工曹尽管放心, 既然这小子没背景, 那我就放手去干了。” “不过, 万一这小子不松口怎么办?” 阎乐冷哼一声,不屑道: “不松口?” “那就给我狠狠的打。” “只要不死人, 出了事,我担着。” “一个史子,还想翻天不成?我看上他东西, 那是他的福气,一般人的我还真就看不上。” 阎乐没有丝毫顾忌。 一个让始皇厌恶的人, 谁会在意? 而且。 他现在已经被架在这了。 既然已经得罪了。 就不要再畏畏缩缩,犹犹豫豫了。 制墨工艺。 他一定要拿到手。 不然, 万一这制墨工艺被其他人知道,献上去, 而且那些人万一说漏了嘴,把秦落衡的名字说了出去,保不齐,始皇就记起了这个名字,到时一问,那对他而言,才是真的大祸临头。 就算是赵高都保不住。 他现在要做的。 就是一不做,二不休。 就算是用强,也要把制墨工艺抢到手。 大不了,借着外舅赵高的身份,强行把这事压下去,等过一段时间,始皇彻底忘记这个人,到时,就算东窗事发,也对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了。 毕竟...... 木已成舟,能耐他何? 就算是廷尉府出面深查,但一查到秦落衡跟始皇的关系,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毕竟,兰池的事,本就是始皇刻意压下的,廷尉府若是敢继续深查,到时出事的就不是他了,而是廷尉府的官员。 阎乐是有恃无恐。 得到了阎乐的肯定答复,贰也是用力的点点头。 “有工曹这话, 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今晚就守在禁苑门口,那小子只要敢出来, 我就直接对他动手, 逼他把制墨工艺说出来。” 阎乐点点头。 贰也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在阎乐等人下定决心时, 赵高正给胡亥讲完一条律令。 胡亥在给赵高背了一下律令后,也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我听说你前几天给父皇献上了一份墨宝?” 赵高颔首道: “回公子,却有此事。” “这是咸阳工曹阎乐发现的,只是通过我之手献给的陛下。” 胡亥面露不悦道: “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这些年一直让我讨好父皇,说父皇推崇法制,于是让我专心研读律令,你说父皇宠爱阴嫚,就让我隔三差五陪她去玩,既然都是为了讨好父皇,为什么这献宝不让我去呢?” “赵高,你有私心啊!” 赵高脸色一变,当即辩解道: “公子,臣冤枉啊。” “臣就算有几个胆子,也不敢对公子生有异心啊?而且臣这些年对公子如何,公子难道还不了解?” “献宝的确是为讨陛下欢心。” “但这些东西毕竟来自宫外,公子长期住在宫中,鲜少出宫,让公子拿着墨宝去献,陛下也必然不信啊。” “反倒会以为公子跟朝中大臣勾结。” “到时反倒对公子不利。” “臣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没让公子去献宝啊。” “臣对公子一片赤心啊!” 听着赵高这悲愤交加的声音,胡亥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赵卿,你这是作何,我知道你没异心,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这么随口一说。” “你不喜欢,我不提也罢。” 第四十六章 储君之位是由陛下来定的! “多谢公子宽谅。”赵高恭敬的说道。 胡亥颇感无趣的摇摇头。 随即又道: “赵卿,我还有几点没懂。” “你让我熟读律令,是因为父皇推崇法制,这个没问题,父皇也因我律令背的好,还特意夸奖过我,但跟阴嫚玩是何道理?” “她就一小丫头,什么都不懂。” “在朝中又没有什么影响力,也不能帮我争夺储君之位,你让我刻意的陪她玩耍,跟她打好关系,这是何用意?” “我感觉完全没必要啊。” 赵高躬身道: “公子,却是说错了。” “结好阴嫚公主,对公子很有帮助。” “阴嫚公主看似没什么影响力,其实不然,她的母妃是芈夫人,而芈夫人是宣太后一脉,这一脉看似名声不显,但跟关中不少老氏族都关系匪浅,这些老氏族或多或少都会卖她一个薄面。” “公子的出身并不差。” “为赵太后一脉。” “当年陛下初继位,朝堂却是由华阳太后主政,赵太后在朝堂的话语权不大,因而朝堂上,亲近赵太后的不多。” “随着陛下亲政,朝堂局势有了变化。” “陛下早年为了平衡朝堂, 也是做了一些变动,大力提拔了非楚系和非关中氏族官员, 像是五大夫赵亥、将军任嚣等, 都是在那段时间被提拔上的, 这些官员大多亲近赵太后。” “即是亲近公子的。” “不过这部分官员的官职还是太低了,短时间是没法跟关中老氏族及楚系官员抗衡的, 公子想争夺储君之位,就必须尽可能的争取这部分官员支持。” “而近些年长公子拉拢了大部分楚系官员。” “不过因为长公子是出身华阳太后一脉,也是一直没能得到关中老氏族认可, 所以也一直没被陛下确立为储君,而这恰恰给了公子扭转乾坤的机会。” “公子若想被陛下立为储君,就必须拉拢到足够多的关中氏族,而阴嫚公主就是目前最好的切入点。” 胡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赵高继续道: “公子年纪尚轻, 有些事却是不知。” “臣让公子亲近阴嫚公主,除了是给关中老氏族刻意示好,另一个关键点就是阴嫚公主深受始皇宠爱。” “阴嫚公主受到的宠爱,跟公子不同。” “她更多的是怜爱。” “公子还记得阴嫚公主有个兄长吗?” 胡亥瞳孔微缩。 他想起了一些刚记事时的场景。 扶苏虽为长公子, 但他记事的时候, 扶苏已经开始帮着父皇处理政务了,基本没跟他们这些弟弟妹妹玩耍过, 而那时, 一直带着他们的其实是另一位兄长。 也就是嬴阴嫚的兄长。 嬴斯年! “当然记得, 我的十皇兄。” “不过......” “他已经死了!!!” 说完,胡亥轻叹口气, 眼睑垂了下来, 耷拉着脑袋,他还是很怀念当时的场景, 那时,他也才两三岁,一天就跟在嬴斯年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虽然跑的踉踉跄跄的, 但却感觉格外欢乐。 赵高双眸眯成一条缝。 低声道: “正是这位十皇子。” “当年他被视为大秦储君的不二人选。” “他若是没有出事,其他公子根本没有争夺储君之位的机会, 就算是长公子扶苏, 在当时也不敢表露出任何的非分之想。” “但他就是出事了!” “他死在了咸阳宫, 死在了陛下眼前。” “而陛下对十皇子的死是有愧疚的, 这份愧疚最后都会转嫁到对阴嫚公主的怜爱上,公子跟阴嫚公主交好,陛下若是得知,一定会对公子另眼相看的。” “只要陛下对公子满意,就算公子背后的支持势力不及长公子,但公子依旧会是储君之位的有力争夺者。” “毕竟......” “储君之位是由陛下来定的!” 胡亥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烦道: “我知道了。” “不就是要我继续跟阴嫚玩嘛,我有空会去找她的,天色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吧。” “我困了。” 闻言。 赵高脸色一滞。 但他的表情管理很好,并没有把自己的不满表露出来,反而还笑盈盈的点了点头,朝着胡亥恭声道:“既然如此,那公子就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 说完。 也是缓缓的退了出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不屑。 但很快就隐了下去。 ...... 翌日。 贰等人哈着热气、搓着手掌、跺着脚,在骊山禁苑的出口处等了整整一晚上。 从黄昏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日中。 但始终没等到秦落衡。 一个实在冻得受不了的隶臣道: “家长,会不会那小子知道我们守在外面,不敢出来了?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那学室都已经上了半天课了。” “这小子要出来早就出来了。” 贰也有些疑惑。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道路。 质问道:“你们一直在这里守着?真没看见那小子出来?” 隶臣摇头。 “没有。” “这个我可以肯定。” “今天我们守着的这条道,从一开始就只有刑徒和那些看刑徒的守卫进去过,而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出来过。” “不过......” “那小子会不会从其他地方跑了?” “这骊山这么大,保不齐就有什么小路。” 贰眉头一皱。 他也感觉有些不对劲。 秦落衡要是真的要出来,不可能到现在还不露面,而且学室的课程那么繁重,他几乎不太可能不去上学。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秦落衡从其他地方溜出去了。 想到这。 贰心头瞬间怒火中烧。 他们被耍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们足足守了一晚上,也挨了一晚上的冻,结果什么都没有等到。 这一对比。 显得他们格外的蠢。 贰站直身子,看了眼四周。 咒骂道: “母婢的。” “竟然还敢耍我?” “真当我贰很蠢是吗?” “你最好祈祷别被我抓住,不然我非打断你的腿!” “你们还杵在这干嘛?” “人都跑了!” “一群废物, 盯个人都盯不好, 要你们有什么用?” “还不快回去, 守在城门口!” “今天要是没抓住这小子,我非把你们皮扒了不可,真是一群蠢货,害我也在这白白挨冻了一晚上。” “狗东西!” 贰连骂了数声,才狠的一跺脚,朝咸阳赶去。 另一边。 秦落衡正闲情逸致的喝着热汤。 神情愉悦。 第四十七章 这人的身份不对劲! 华府。 华阜伏案提笔。 只是几次落笔最后又把写的字削去了。 良久。 他才停笔,叹了一声。 “唉。” “今时不同如往日。” “若是十年前,我哪里会这么犹豫?” “但这十年内,却是发生太多事了,蒙家、王家跟关中氏族貌合神离,杨家势微,白家远离朝堂,司马氏青黄不接, 现在的关中老氏族能凝合起来的力量实在太弱了。” “而且......” “他们这些年多少跟其他公子有接触。” “我贸然把十公子存活的消息告知给他们,他们恐怕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算了,这事暂且搁置吧。” “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陛下的态度。” “若是陛下有心让十公子重返朝堂,那这些老氏族必然会知道这个消息,我告不告诉其实并不重要。” “若是陛下不愿,一切都是徒劳。” 华阜把手中毛笔扔到一旁, 起身去到了窗前。 望着窗外雪花纷飞,他的心绪也是有些烦躁。 这时。 一位隶臣突然闯入了视线。 华阜皱眉。 隶臣见到华阜连忙作揖。 急声道: “家长,公子似乎遇到了麻烦。” 华阜目光一沉。 “说!” 隶臣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听家长的话,暗中跟着公子,昨日那名工师带着家中的几个隶臣,想找公子麻烦,但公子机敏,一直沿着大道直行,最后进到了禁苑。” “那工师也只能无可奈何。” “今天早上,公子似乎是走的小道,并没从大道离开,也是让在外面苦等一宿的这几人扑了空,不过这几人并没有善罢甘休,他們回去守在了出城的路上。” “想等公子出城再动手。” 华阜冷哼一声。 不屑道: “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有你们看着,这也不算什么麻烦?你当年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难道还怕了这几个贼人?” 隶臣苦笑道: “只有工师的话自然不怕。” “但就在不久前, 我意外看到了中车府令赵高,我当即意识到不太对劲,所以赶紧回来通知家长。” 华阜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赵高?” “他去干嘛?” 隶臣摇头,迟疑了一下道: “回家长,这几天我跟着公子,也意外打听到一些消息,当下的咸阳工曹名为阎乐,这人正好就是赵高的女婿,我就是担心赵高也牵扯其中,所以才回来询问家长的主意。” 华阜目光微阖,随即冷声道:“不用管他,你等会继续去看着,同时多带些人过去,不要让赵高参与进来。” “若是他敢参与,你直接报我名字。” “是。” 等隶臣离开,华阜在屋里来回踱步,眼中闪过一抹惊疑,嘴里念念有词,“赵高,他怎么会掺和进来?” “他莫非还敢对公子动手?” “但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要是敢伤害公子,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斯年是我华氏唯一认可的公子,也是嬴氏最纯正的血脉,谁敢对公子不利,我就敢跟他拼命!” ...... 曹衙。 赵高眼神有些阴翳。 他看着阎乐。 冷声道: “阎乐,制墨工艺呢?” 阎乐紧张道: “外舅,出了点小问题。” “那小子很奸诈,滑不溜秋的,昨天不一留神让他跑了,不过我已经派人在城门口守着了,只要他露面,一定会第一时间把他抓住,然后逼问出制墨工艺。” “外舅稍微等一下。” 赵高脸色不是很好看,他双眼紧紧的盯着阎乐,似乎想从阎乐脸上看出点东西。 他很了解阎乐。 阎乐这个人能力没多少,但执行力很强,做起事来,更是雷厉风行,他以前交代过的事,阎乐都完成的很好。 基本不会出现完不成的情况。 但这次。 却是发生了意外。 赵高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开口道: “说说吧,具体出了什么事?” 阎乐面色微滞,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敢隐瞒。 他说道: “外舅,那小子有点门道。” “昨天之所以没有抓住,是那小子跑进了禁苑,而且我偷偷去问过户曹,意外得知,这小子跟始皇有关系。” “什么?”赵高猛的从地上站起,阴沉着脸道:“你说这人进了禁苑,还跟陛下有关系?” “这些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赵高双眼凌厉的吓人,仿佛要把阎乐给生吞了。 阎乐也是被吓住了。 颤巍道: “外舅,我没想那么多。” “而且这小子真没那么厉害。” “我去户曹那打听了,这小子之前救过始皇一次,就兰池那回,但这种丢人的事,始皇哪里会记着,而且始皇一直在让户曹那边遮掩这消息。” “这小子就是在装腔作势。” “他也不想想,这种丑闻,谁想让人知道?” “也就这小子当真了,还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结果自然是被我一眼看穿,何况我们已经把这小子得罪了,这时候也只能选择一不做二不休了。” “不然......” “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闻言。 赵高微微额首,但依旧有些不放心。 尤其是听到这人能自由进出禁苑,还跟始皇扯上了关系,这更是让他下意识心神一紧。 赵高略作沉思,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我感觉不对。” “你的人还守在城外?” 阎乐点头,信誓旦旦道:“他们还在城外守着呢?只要那小子一露面,就会直接出手,把他给抓住。” 赵高道: “带我过去。” “我必须亲眼看一下。” “禁苑不是那么容易进出的,始皇也不是那种狭隘的人,何况关中大索了二十天,期间更是死伤不知多少,根本不可能把兰池遇袭的事遮掩下来。” “这人的身份不对劲。” “至少绝不会像你说的这么简单。” 赵高能在始皇身边服侍这么久,还让始皇对其越发信任,除了靠一手书法和熟背律令,另外靠的就是这手敏锐的判断力和洞察力。 任何牵扯始皇的事,他都会慎之又慎。 阎乐一愣,迟疑道:“这没有必要吧,外面冰天雪地的,而且那小子的信息我都问过了,没什么出奇的啊?” 赵高冷冷扫了阎乐一眼。 “我还用不着你来给我指指点点。” “带路!!!” 第四十八章 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 学室内。 令史昌正肃然的介绍着秦律体系。 “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已形成十分完备的‘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教习体系,但秦律体系非是学室教习的这么肤浅。” “完整的体系可分为五个范畴。” “‘律’、‘令’、‘式’、‘课’、‘廷行事’。” “律指秦律。” “这部分主要是商君变法时制定的。” “很多你们都已知晓。” “目前大秦推行的秦律大体有三十余种。” “务农要遵循《田律》,饲养牲畜要遵循《厩苑律》,储存粮食要遵循《仓律》,从军要遵循《军爵律》,经商要遵循《金布律》、《关市律》, 吏员要遵循《置吏律》、《除吏律》等等。” “令指特定事件临时发布的命令。” “当年商君变法时急需开垦农田,就曾公布过‘垦草令’、‘为田开阡陌令’、‘兴徭令’等等。” “这些命令大多只适用一段时间。” “不过也并非没有固定下来的,固定下来的这类律条以往是被称为‘命’或者‘令’,但天下一统之后,统称为‘制’。” “至于‘式’。” “这部分是我学室主讲的。” “主要包含的有调查、勘验、审讯、查封等内容,你们主要学的是相关法律文书的格式,主要是《封诊式》和《治狱程式》。” “其次是法律解释。” “这主要依据的是《法律问答》, 不过这是法官需要理解的, 与你们的关系不大,若是你们今后成为法官,《法律问答》必须聊熟于心,随问随答。” “最后是法律文告。” “这是各级地方官在自己管理的郡县内发布的文告,这些文告都是地方性的法规,并不会记入秦律,但你等今后为地方官员,却是要对其有所了解。” “‘课’为考核。” “‘程’为规格。” “‘廷行事’为各地郡县官府确定并实施的案例判决。” “正是因为这些完备的律令体系,才使得大秦在各个方面都能有法可依,成功的做到了‘治道运行,诸产得宜, 皆有法式’。” “端平法度,万物之纪!!!” “你们作为史子, 需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有的并不是仅靠在学室就能掌握了解的,有时是需要深入到地方, 才能真正体会得到律令的严谨和重要。” “这堂课你们继续仿写《封诊式》。” “下堂课, 我会带你们去狱衙, 让你们去体验《封诊式》上写的全部过程,让你们提前感受一下‘试为吏’的阶段。” “现在你们继续仿写吧。” 令史昌轻咳一声,曲腿坐了下去,看起了今年正月(十月),御史府刚更新的新律令。 秦落衡等人则老实抄起了文书。 不过。 他们也是心神摇曳。 ‘试为吏’,这是他们身为史子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也是学室结业最为看重的内容。 甚至没有之一! 试为吏就相当于后世的试用期。 期限为一年。 试用合格,则能正式毕业,成为一名秦吏。 若是四年‘试为吏’都不合格,则会被官府直接除去弟子籍,耐为候,还要补服这四年的徭戍。 当然。 教习的令史也要跟着被罚。 赀教者一盾。 若这名史子是地方的令、丞、尉等官吏推荐的,这些官吏也会跟着被处罚两甲。 秦落衡其实很清楚。 令史昌说的‘试为吏’其实就是旁听,跟结业时的‘试为吏’,还是有不小差别,但依旧让他感到兴奋。 他已经看过不少秦律。 但对秦律是如何贯彻下去的,却是有很大的好奇,尤其是以往没少听夫子嘲讽秦律严苛残暴,他也是想亲身感受一下。 秦律在生活中究竟如何? 真有夫子说的那么残暴,还是外界的以讹传讹。 亦或者两者兼有。 跟秦落衡一样心思的史子有不少。 他们都跃跃欲试。 想体验一下‘试为吏’的感受。 令史昌自然能感受到学室内的气氛,但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更关心的还是今年更新的大秦律令。 律法。 早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 铛! 室外有铜锣声响起。 下课了。 令史昌起身,拿起带来的竹简,缓缓离开了学室,秦落衡等史子则连忙起身恭送。 等令史昌走远,众人兴奋的讨论起来。 眼中满是雀跃。 不过,还没有等他们兴奋多久,奋突然插了一句,也是让原本火热的学室瞬间冷却了下来。 “下堂行文课是在五天后!” 但很快。 这略显沉寂的气氛就被打破了。 阆骂骂咧咧道:“就你这厮知道的多是吧?我们不知道?还需要你提醒?母婢的,我看你就是昨天挨揍挨少了。” 奋不屑道: “切,昨天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我这十八年的摘桃术,是你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能扛得住的?” “昨天我只是让你。” 闻言。 阆气的哇哇大叫。 一个虎扑朝奋冲了过去,而奋则一个侧身躲了过来,两人在学室内你追我赶,倒是活脱脱的两个活宝。 秦落衡安静的收拾着竹简。 就在抬头的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他有点拿不准。 工师贰会不会继续围堵自己。 昨天他的确通过一些手段,算是戏耍了一番工师贰。 但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世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若是昨天自己进禁苑,还不能打消贰的贪心,恐怕最后还是要用武力保护自己。 他不挑事,但也不怕事。 如果对方用强,他也必然会用拳头还击。 这时。 秦落衡感觉自己住在禁苑没那么好了。 若他是住在其他地方,贰等人应该会尾随他到家,到时他完全可以凭借律令做到自卫反杀。 《贼律》有言:‘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 而现在。 他若是搏斗过程中无意杀死了对方,只能按照‘斗杀人’或者‘贼杀人’定罪。 这一来一回,差别可就大了。 秦落衡也颇感郁闷。 “算了。” “到时再说吧。” “万一这工师见我住禁苑内,不敢对我下手了呢?但如果还敢对我动手,那我就只能让他体会一下,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了。” “我秦落衡亦有血性!!!” 第四十九章 恬淡为上,胜而不美! 秦落衡收拾好东西走出学室的时候,学室的其他史子也都陆陆续续出去了,学室内只剩下还在打闹的阆和奋。 已至舂日(酉时)。 长阳街上车水马龙,跟早上来时一样,依旧十分的热闹。 咸阳算是半座不夜城。 国市是日夜不停的开市运行,唯有东边的外市,一到黄昏(亥时)时分就会准时的闭市歇业。 一条长阳街。 却是被分成了左右分明的两市。 秦落衡走在街上。 今天阆和奋并没有跟随。 早上时,两人问过他情况, 在得知贰知难而退后,还出声嘲笑了贰几句,不过秦落衡也并没有透露太多。 阆和奋跟他关系不错,但也不可能时时跟他同行。 何况阆和奋都是住在的长阳街左畔,而他是要走完整个外市,互相间并不顺路。 他也习惯了自己解决自己的事。 不过,秦落衡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学室之后,阆和奋就停止了打闹,悄悄的跟在了他的身后,只不过是远远的跟着,并没刻意的靠近。 行至出城口。 秦落衡神色微微一紧。 他走出城门。 果然。 他刚走出没几步,迎面就见到了在外苦等的贰,以及昨天那几个穿着裋“shu”褐的隶臣。 见到秦落衡,贰笑盈盈的走了上来。 他抬手。 阻止了那些隶臣上前。 随后笑着道: “秦史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昨天进入禁苑,的确把我吓了一跳,但我贰亦非没有靠山,在回去思考之后, 我还是要出手,你手中的制墨工艺,我必须要拿到手。” “你我各退一步,怎样?” “我可出四甲!” “秦史子,现在认为如何?” 贰满脸笑容。 眼中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嘲弄,还带着几分盛气凌人。 他根本就没有想谈的意思。 也不需要谈。 阎乐已经发过话了,而他现在也已经把秦落衡围住了,身边更是还有四个隶臣,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他都没有失败的可能。 拿到制墨工艺。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秦落衡长身而立。 轻笑道: “贰?” “你真以为我不知《工律》?” “我目下是弟子籍,并不是百工籍,我若真跟你做了交易,那才是真的叫自寻死路。” “我的确掌握一门制墨工艺,但只要没进行钱财交易,那也算不得违法,而一旦进行了交易,那就是实打实的越职,到时不仅你这四甲拿不到,恐怕连这弟子籍都会被剥夺。” “你身为工师,《工律》比我熟,又岂不知其中门道?” 贰冷哼一声, 并未反驳。 他确实有这想法。 而且...... 他这个想法并没告诉阎乐。 这些年,他为了评上工师,可是花了不少钱,眼下好不容易可以找补一点回来,哪里还愿意把这钱再送出去? 而且只要秦落衡签下契券,他完全可以去官府告其越职。 到时。 秦落衡就会被剥夺掉弟子籍。 当然,他其实并不太想这么做,他更愿意以此要挟秦落衡,逼其交出另一半契券,从而拿回本属于自己的四甲钱财, 这样一来。 他不仅拿到了制墨工艺。 钱财也没有旁落。 而且,只要他做的足够小心谨慎,这事阎乐根本就不会知道。 当然若是秦落衡不肯,他也不介意,把秦落衡告到官府,到时秦落衡就会被剥夺弟子籍,而他则能通过献上制墨工艺,当了县啬夫。 一个普通民户,甚至可能被废为徒籍的人,拿什么跟自己斗? 那时就算阎乐知道了,也只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 他们两人才是一伙的。 何况秦落衡没有太大背景,也是阎乐告诉给自己的。 他有恃无恐。 秦落衡目光微沉。 眼中却没有丝毫惧意。 他目光微移,看了下四周的几个隶臣,在心中盘算了一下,事到如今,再去跟贰浪费口舌,已无济于事。 他能做的。 就是雷霆出击! 秦落衡稍退半步,做出弓步身形。 心中却是低语。 ‘《道德经》有言: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但老子亦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 ‘出手非我意,实乃自卫!’ 贰自然看到了秦落衡的动作。 不过他毫不在意。 甚至还露出了一抹奸计得逞之色。 他是故意逼秦落衡出手。 只要秦落衡一出手,他就可以直接出手将其制服,然后向四周不明所以的市人、黔首,表露自己的工师身份,顺理成章的把秦落衡给带走。 也就不用再等到荒僻的地方出手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现在就只差秦落衡对自己出手了。 另一边。 华府的隶臣琐一直在暗处跟着秦落衡,他自然看得清场中的局势变化,也猜到了工师贰的想法,眼中不由闪过一道寒芒。 他冷哼道: “二三子,眼睛给我盯紧了。” “只要看到公子出手,就直接冲上去,不用管什么下手轻重,给我往死里打,务必不能让他们伤到公子一根毫毛。” “二三子,听明白了吗?” 琐身边几人用力点头。 他们虽然名义上是隶臣,但更多的其实算是私兵。 他们大多都上过战场,也曾获得过爵位,只不过后面犯了法,被耐为了隶臣,而且华阜当年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因而这些年他們一直待在华府当‘隶臣’。 城门口。 阆和奋也摩拳擦掌。 他们并不太能看懂场中局势,但他们看得出来,秦落衡受到了贰的威胁,作为好友,他们自然当挺身而出。 一时间。 秦落衡成了场中焦点。 不过,咸阳是座人口高达百万的城市,每天都有大量的行人在城口进进出出,秦落衡跟贰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进出城的市人黔首依旧络绎不绝。 在强烈不安的驱使下,赵高和阎乐出现在城门口。 当看到秦落衡的面容时,赵高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猛的瞪大眼,仔细的看起了秦落衡,当确定了秦落衡的身份后,他脸色骤然一变,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之色。 随即惊恐万状道: “快!” “快让你的人住手!” “快!!!” 赵高几近破音! 第五十章 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留风尘! 听到赵高的话,阎乐愣了一下。 眼中满是疑惑。 现在场中形式一片大好,只要秦落衡敢动手,贰那边就能直接将其拿下,甚至都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为什么要叫停? 他很费解。 见阎乐毫无动静,赵高一巴掌扇了过去。 低声怒吼道: “还在这愣着干嘛,还不叫你的人住手!” “你要是想死,别把我带上!” “他要是在这出事了, 在场的人全都得死,你我谁都跑不掉!全都得死!” 听到赵高这歇斯底里的低吼,阎乐终于感到了害怕。 他从来没有见到,赵高这么的紧张,甚至,他有一种直觉,要是自己今天不出手,赵高就会直接杀了自己。 而且。 不带任何犹豫的。 阎乐额头冷汗狂冒,飞一般的跑向了城外。 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外舅会这么害怕,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忠诚的履行外舅交代的事就行了。 站在原地。 赵高冷汗涔涔的流。 他并没有去擦拭额头的冷汗,而是继续双眼死死的盯着秦落衡,眼中的震惊之色丝毫未减。 “怎么可能?” “他不是死了吗?” “当年更是陛下亲自宣布的。” “为什么他还活着?” “还在咸阳!” “该死的阎乐,差点害死我!” “还管这人叫没背景?还说是陛下厌恶的人?他要是没背景,那整个大秦就没人有背景了!” “幸亏我察觉到不对,不然我赵高就栽在这了!” “不过......” 赵高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低语道: “阎乐说他救过陛下,而且还能自由进出禁苑,那说明陛下不仅见过他了,还认出了他,不然不可能让其自由进出禁苑。” “但陛下既然知道他活着,为什么不直接昭告天下?” “反倒让其成了一名史子。” “这是何用意?” 赵高在心中暗暗揣测着。 城外。 秦落衡也下定了决心。 ‘本是青灯不归客, 却因浊酒留风尘。’他在心中轻叹一声,随即目光一寒,身子一斜,双手握拳,用力朝贰的面颊砸去。 打人就当打脸! 啪! 一声脆响在大道上响起。 贰吃疼的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这一拳的巨大惯性,一下子给甩到了地上,甩的四仰八叉,头破血流。 大道之上,一片杂乱。 秦落衡的出手很突然,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而在震惊之后,却是全都看了过来,眼中露出几分惊疑。 更有几名壮汉跃跃欲试。 秦落衡无视了这些人的目光。 他站在地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倒在地上、被摔得头破血流的贰,心中感到无比的畅快。 他心中明白。 一旦出手,就没了回头路。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他都会被免掉弟子籍。 不过他也不在意了。 他本就是山中的闲云野鹤, 只是恰逢其会, 意外获得了这史子的户籍身份, 现在大不了还回去, 只不过以后就要另寻住处了。 但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 何况...... 历史上的大秦本就不长久。 他又有何惧? 贰倒在地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形象全无。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吃这么大的亏,而且还是被当众打脸,想到这,他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怒的,气的! 贰怒红着脸,面色狰狞的可怕。 “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给我把他拿下。” “当街行凶者,按律当罚为耐。” “动手!” 贰急不可耐的大吼着。 贰的几个隶臣,见到家长吃亏,也是立刻围了上来,两个伶俐点的去把他扶了起来,另外两人则是摩拳擦掌。 另一边。 琐等人也悄然靠了过来。 就在贰的隶臣准备动手时,一道更为响亮的巴掌声响了起来,才被扶起来的贰,一下子又被扇到了地上。 贰的隶臣一下也楞在了原地。 阎乐厉声道: “大秦禁止私斗。” “贰你身为工师,知法犯法,你可知罪?” 闻言。 贰一下子懵了。 他急声道:“工曹,不是我......” “给我闭嘴!” “不是?不是什么?你的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阎乐根本就不想让贰多说,冷哼一声,直接对贰的隶臣吩咐道:“你们还楞在这里干嘛,还不把贰带回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 “把我工衙的脸都丢尽了!” 说完。 阎乐目光冷冷的扫过四周。 呵斥道: “你们也在这杵着干嘛?” “有什么好看的?” “全部堵在城口成何体统?” “见私斗不制止,也不去告官,你們跟他同罪!” “散了吧!” 阎乐一挥袖,快步朝城里走去。 有了阎乐这一搅合,原本就摸不清头脑的行人,更加搞不清当前的状况了,只是惊疑的看了秦落衡几眼,一个个都选择了离开。 秦落衡也有点莫名其妙。 他感觉自己动手了,但又没完全动手。 不过事情解决了。 这对他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他摇摇头。 踏步朝骊山走去。 琐等人见状,也是继续藏了起来,并没有显露身形。 阆跟奋摩拳擦掌了半天,他们都已经做好上去打架的准备,结果就见到了这虎头蛇尾的结尾,两人对视一眼,也是颇感无语。 就这? 两人继续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确定四周的人都走完了,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终究还是有些少年心性。 城中。 贰整个人快憋屈死了。 他为了拿到制墨工艺,策划了很久,自认已经万无一失。 而且一切也都按照计划在进行,就在这快成功的当口,阎乐却出来横插一手,不仅让他的计划落空,更是让他当众丢尽了脸。 若非他还要依仗阎乐,不然早就爆发了。 即便如此。 他依旧没压住火气。 贰急声道: “工曹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啊?” “这是我的计划。” “就差最后一步,我就可以把秦落衡抓住,到时那制墨工艺就到手了,不是你让我拿那制墨工艺吗?” “为什么啊?!” 贰感觉胸腔有股怒火在烧。 阎乐扫了贰一眼,并没做任何解释。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不过,他出面的缘由,自然不可能告诉贰。 阎乐沉声道: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不用管。” “现在回去呆着。” “我有事自然会通知你。” 说完。 阎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贰留在原地,脸色青一块红一块,望着阎乐的背影,直接对其在心中破骂了一顿,随后才极为不甘的离开。 阎乐离开后,径直去到了赵高那。 他问出了同样的话。 “外舅,这秦落衡究竟是谁?” “为什么你要让我去制止贰的出手?” “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 第五十一章 告官揭发! 赵高冷哼一声,回头看了阎乐一眼,眼中的冷漠毫不遮掩。 他漠然道: “你还问为什么?” “若不是我阻止,现在你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事你不要再参与了。” “回去后,立即找监察台告官揭发,就说你刚发现那名工师献上的墨宝有问题,根本不是那名工师研制的,而是其从一位史子身上明抢来的, 你知道后,也是立即来检举揭发了。” “记住,去告官揭发时,一定要找监察史的御史德。” “而且......” “你要咬死一件事。” “你之前对工师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名工师自作主张,你起初只是觉得他献上来的墨宝不错,所以就献了上去,并不知道个中原委。” “你只能认下失察!” “记住了吗?” 阎乐眼中露出一抹难色。 他疑惑道: “外舅,没这个必要吧?” “我不是阻止了工师贰出手吗?” “我这再去告官揭发,岂不是多此一举了?” “外舅,你是不是把那史子想太复杂了?那史子真没那么厉害,他的确认识始皇,但也只有一面之缘,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联系,始皇甚至压根就不记得他。” “甚至......” “只要我们出手够快,在其他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名史子拿下,逼问出制墨工艺,凭借外舅你的身份,这事压根就掀不起任何水花。” “我感觉外舅你小题大做了。” 阎乐还是觉得赵高有点一惊一乍了。 赵高脸上浮现一抹愠色。 若非阎乐是自己女婿,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抽死阎乐。 “小题大做?” “你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也的确意识不到,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事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你以为户曹是在替陛下遮丑?” “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是何等人物,岂会在意这些事情?” “当年的荆轲刺秦、高渐离击筑、长安君叛乱、昌平君叛乱,这些事哪件不比兰池遇袭严重,陛下又何时放在心上过?” “不要用你的脑子去想陛下的所作所为。” “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 “不然......” “这事真的捅出去,就你以前犯的事,你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监狱史查的。”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以后但凡是跟这名史子有关联的事,你都不要掺和进去,他的事,不是你可以掺和的,就连我也没有资格,知道吗?” 赵高的眼神冷峻的可以杀人。 经过赵高的反复警告,阎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惊骇。 低声道: “那名史子是始皇的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高凌厉的眼神给吓了回去,他也是连忙用力的点点头。 肃然道: “外舅,我知道了。” “我以后绝不会再去招惹。” “我当时那里能想到这小子是......” “不过这工师是我找来的,他前面根本不知道墨宝的事,若他在监察那边不认我的揭发,我这岂不是成了诬告?” “到时这工师不仅没事, 反倒是我罪加一等了。” 赵高冷声道: “不用怕。” “我会向陛下陈述‘实情’的。” “如果不出意外,也会是我向监狱史那边去传话,到时只要你坚决的说自己不知情,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那名工师身上,我自有办法救你。” “不过你这工曹之位恐怕没了。” “但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能从这事脱身,工曹这样的官职,丢了也就丢了,人只要还在,这些官职终究还是有办法的。” “但你要记住一点。” “这事若是真出了岔子,不要把我牵连进去。” “你可以出事,但我不能!” “知道吗?” 赵高的神色十分严肃。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作为始皇近臣,朝中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自己,若是这事真牵连到自己,一定会有人借机生事。 到时。 一封封弹劾疏上去。 就算陛下不想动自己,但碍于形式,也会下令让廷尉府严查,到那时,一切就由不得他了。 何况李斯。 他本来就信不过! 阎乐点头。 他知道事情的轻重。 他若是出事了,还能让赵高相救,若是连赵高也出事了,那他們就真的全完了。 赵高抬头看了下天色。 沉声道: “你先回去。” “稳住那个工师。” “另外让你的人去监视着。” “等明天天一亮,就直接去廷尉府揭发,一定要在这名工师没反应过来前,将其押解至大牢。” “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人能走出大牢。”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阎乐狞笑一声。 “外舅,你放心吧。” “有你在里面斡旋,我若还不能全身而退,那也太蠢了,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墨宝是工师贰献给我的。” “我见这墨宝品质极佳,就上献了,幸得陛下赏识,想要看一下这制墨工艺,我传达下去,结果这墨宝根本就不是工师贰所制,实则是工师贰贪图赏赐,强取了一名史子的墨宝。” “得知陛下的丰厚赏赐后,这名工师更是想冒名顶功。” “他趁着没人注意到墨宝的实情,于是想私下强行索取到这制墨工艺,而就在其要得手之际,我及时发现并出面喝止了,随后去告官揭发了工师贰的无耻行径。” “我有罪。” “犯了不察之罪!” “只是我之前的确对墨宝之事不知情,事后也及时告官揭发了,虽也会被牵连,但不至于被连坐。” “按律令,我只会被削职一等,然后罚两甲。” “外舅认为如何?” 赵高脸色依旧很严肃。 他沉声道: “这只是最好的结果。” “若监察史那边查出有问题,你只能自己想办法,我不会掺和进来,你也别往我身上牵连。” “你自己好好想想。” “明天廷议结束,我就会把这事告知陛下。” “最后的结果如何,就看你的运气,若是陛下不想追究,你还能逃过一劫,若是陛下严查,自己惹的祸,自己认!” 说完。 赵高冷冷扫了眼阎乐,拂袖径直离开了。 阎乐呆立当场,脸色很难看。 第五十二章 优势在我! 雍宫。 这是胡亥居住的行宫。 已是深夜,又正值寒冬时分,胡亥早早躺在了床上,床榻上更有数名侍女伺候。 胡亥打了个哈欠。 他今天下午去陪了嬴阴嫚。 也是有些乏了。 就在他准备入睡时,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有宦官传话进来。 “公子,中车府令在宫外求见。” “公子您看?” 胡亥眼中露出一抹不悦。 不情愿道: “赵高有说找我是什么事吗?” “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先回去, 有事明天再来,这么大冷天的。” 宫外宦官道: “回公子。” “赵府令却是没说是什么事。” “只说这事很急,必须要尽快告诉公子。” 胡亥皱眉。 他不太想起身。 但赵高对他一向尽心尽力,而且父皇对赵高也很是信任,他也不敢去贸然得罪,只好说道:“那......那让他先去偏殿等着,我马上过去。” “诺。” 胡亥起身,让侍女替自己更衣。 嘴里却嘟囔着: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 “就算有事,他赵高自己不能解决?非要给我说一声?而且大冬天的,就算再是急事,也不用急这一时吧?” “这赵高真是糊涂了!” 等侍女替自己穿好衣裳,胡亥也是去到了偏殿。 “赵高拜见公子。”见到胡亥,赵高连忙长拜及地,姿态放得很低,态度也是十分恭敬。 胡亥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赵高,大晚上叫我起来,究竟是要给我说什么事啊?” 赵高朝胡亥作揖, 目光却示意了一下四周。 胡亥清楚这是何意。 他朝四周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等侍卫全部退下, 赵高这才抬头, 一字一顿道:“公子,我今天在咸阳见到十公子了。” 轰! 原本还意兴阑珊的胡亥,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他狐疑的看着赵高,眼神充满了迷离和不解,仿若赵高是在说笑。 胡亥轻笑道: “赵卿可是在说笑?” “我十哥早在十年前就薨了。” “这是父皇亲自昭告的天下,难道还能有假?” “赵卿,你是这段时日过于操劳政务,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吧?若是操劳过度,我可以替你向父皇建议歇息几日。” 赵高肃然道: “公子觉得我像在说笑?” “我也希望这是假的,但这的确是真的。” “而且陛下已经跟这人见过面了,甚至陛下还特许了这位自由进出禁苑,若这人不是十公子,陛下又岂会给这么多特权?” 胡亥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双眸直直望着赵高,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你说的是真的?” “我十哥真的还活着?” “千真万确。”赵高点头道。 听到赵高肯定的回复,胡亥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努力的站直,尽量不让自己瘫软在地,但白皙的脸上,却渐渐浮现了害怕、担忧、无助、自卑等神色。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一刻。 胡亥仿佛失了魂。 他的心乱了, 一向没有主见的他,在这时更显软弱无力。 良久。 胡亥才颤巍道: “赵卿,要不这储君之位就不争了吧?我争不过十哥的,当年连大公子都不敢生出这个想法,我一定争不过的。” 赵高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不满道: “公子这是什么话?” “公子做了这么多努力,岂能半途而废?” “就算公子你想放弃,但其他公子会放过你吗?争储的路本就是成王败寇,公子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胡亥颓然道:“我连大兄长都争不过,又怎么争得过众望所归的十哥?赵卿,别争了,我们争不过的。” “我不争了。” 赵高强压着心中的怒意道: “公子!” “你早就没有退路了!” “何况公子并非没有任何机会。” “十公子回来,必然会让朝堂发生变化。” “但诸公子中,首当其冲的绝不可能是公子,必是长公子!” “这些年长公子以朝中楚系官吏为根本,不断拉拢原六国官员,以及交好诸子百家,目下诸公子中,长公子是一家独大。” “十公子回来,对长公子影响最大。” “也最为长公子所忌惮。”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朝堂局势早就不是当年了。” “原本看好十公子的关中老氏族,在当年那事下,基本都被陛下打压了一遍,现在还支持十公子就那几个了。” “白起之子白仲被陛下贬到了太原,十二岁被拜为上卿的甘罗现在还在慎邑当郡守,原宗室的华阜名为御史,但其实早已闲置,唯有一个杨端和还掌管着卫尉,但声望早已不复当年。” “至于蒙、王两家,早就是貌合神离。” “等十公子回归,过去被陛下打压的老氏族必定会出声。” “他们为了十公子、也为了自己,必定会跟长公子一脉展开激烈的争权夺利,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长公子和十公子对峙的越厉害,公子反而最后胜出的机会更大。” “依臣看来。” “十公子归来,其实对公子有利。” “只是十公子久未露面,我们不知十公子的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关中氏族支持十公子的还剩多少,不过我們不用急着下场,至于探出十公子底细的事,只需要把十公子回来的事,告知给长公子即可。” “长公子会比我们更紧张!” “毕竟......” “人的影树的皮。” “长公子虽更年长,但早年他可是一直被十公子及看好十公子的关中氏族压制着,以至于常年只能读《诗》、《书》抒怀,若是十公子回归,长公子恐怕会坐立难安了。”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长公子跟十公子争斗的越厉害,他们暴露出的缺点也就越多,若是牵扯进来的官吏过多,还会被陛下所忌惮,到时,他们只会越发让陛下不满。” “公子则不用做过多的事。” “只需要按部就班的熟读律令,以及讨陛下欢心,等长公子跟十公子斗得两败俱伤时,公子这孝顺踏实的形象,可比另外两位公子更得陛下之心。” “到时。” “大局已定!” “公子才是大秦储君!” “现在优势明明在公子,公子岂能半途而废?” 听到赵高的话,胡亥原本迷离的眼神,又渐渐恢复了几分神色,他用力的点点头,认真道:“好,我就听你的。” “争!!!” 第五十三章 这罪与生俱来! 胡亥略作迟疑,问道:“那怎么把消息传给大兄呢?” 赵高作揖道:“这事暂且不急,必须先等墨宝一事解决再告诉,不然的话,墨宝一事恐生变数。” 胡亥眉头一皱。 “那墨不是都已经献给父皇了吗?” “还能有什么事?” 赵高轻叹道: “公子你有所不知。” “墨宝的确是献上去了,但其中却另有隐情,这墨宝其实是来源十公子,一名工师眼红陛下给的赏赐,于是想强取豪夺十公子手中的制墨工艺,不过已经被制止了。” “而这墨宝是我献给陛下的。” “若是不先把这事解决,我恐怕会授人以柄。” “至于十公子活着的消息,并不急于一时,而且公子跟我都不便参与,不然很容易被长公子觉察到我们的意图,这事也并非要亲自告诉长公子,长公子身边的拥趸很多,随便透露给一人即可。” “不过最好是让儒家去传话!” “儒家一直都不被陛下所喜,而且儒家这些年过于猖獗了,多次当众指责陛下,若是陛下知道是他们把十公子的事透露出去的,必然会对他们更加厌恶。” “连带之下。” “也会影响到长公子的形象。” “再则。” “儒家从来都不安分。” “他们目前是一边倒的支持长公子,若他们得知十公子回来,必然会心生不安,以孔鲋、子襄他们的性格,他们到时一定会去试探十公子的虚实,甚至还会主动挑事。” “而这正是我们想看到的。” 胡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依你。” 赵高继续道: “臣想让公子给御史德传句话。” “让他明天处理工师盗墨案时,尽可能的缩减流程,也尽可能的快速审理结案,最好是在其他御史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把这个案件给处理掉。” 胡亥眉头一挑。 说道: “这恐怕非是易事。” “大秦审案是有一套既定流程的,想草草结案哪有那么容易?而且这事还牵连到了十哥,我做不得主。” 胡亥直接拒绝了。 赵高道: “公子,正是因为牵扯到十公子,才更要快速结案。” “现在十公子的身份并不被外人所知,若是等其他人知道了,这件案子一定会被重点监察,到时御史府的官员一路严查,公子恐怕也会被拖下水。” 胡亥一愣,满脸费解。 疑惑道: “这事与我何干?” “我为什么会被拖下水?” 赵高低声道: “因为这名工师是阎乐的手下,而我是阎乐的外舅,我跟公子的关系世人皆知,到时难免不会有人把事情嫁祸到公子头上,到那时,关中氏族都会认为是公子在针对十公子。” 胡亥拂袖怒喝道: “胡说八道。” “我怎么会针对十哥?” “我从始至终就不知道这事。” 赵高冷笑道: “但他们不会这么认为。” “就算他们知道公子没有参与,也会装作不知道,毕竟公子目下是朝堂之上,仅次于长公子的存在。” “公子有成为储君的能力,这就是公子最大的罪!” “这罪......” “与生俱来!!!” “你......”胡亥睁大着眼,双目圆瞪的望着赵高,惊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赵高抬起头,直视着胡亥。 冷冷道: “公子你没有退路了。” “公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韬光养晦,绝不轻易的牵扯进有关长公子跟十公子的任何事里,等到两人斗得两败俱伤时,公子再出面,彻底扭转局面。” 胡亥惊恐着脸。 颤声道: “那我要是不愿呢?” 赵高冷声道: “公子以为当年长安君是真的想反吗?” “他只是不得不反罢了!” “公子若是现在选择放弃,当年长安君的下场,就是公子日后的下场,甚至公子会比长安君更惨。” “臣是看着公子长大的。” “臣绝不会做任何对公子不利的事。” “只是这次的事件来的突然,臣也实在不知会发展到何处,以免夜长梦多,臣也只能恳请公子出面,让御史德尽快把这案件结下。” “请公子明察!” 胡亥身形一颤。 他已经被赵高说的这番话吓住了。 见到胡亥这惊惶状,赵高眼中浮现一抹冷色。 他沉声道: “公子,请速下决断。” 良久。 胡亥颓然的坐到地上,有气无力道: “都依你。” “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赵高微微颔首。 “臣领命。” “时间不早了,公子回去歇息吧。” “臣先告退了。” 说完。 赵高微躬着身子,缓缓退了出去。 殿内。 只余胡亥一人。 胡亥坐在地上,有些魂不守舍。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他脑子很乱。 “十哥回来了,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原本我就不想争这储君之位,大兄是兄长,而且势力这些比我多多了,我根本就争不过,现在连最厉害的十哥都回来了,我哪里还有机会啊。” “赵高。” “你这分明是在害我啊!” 胡亥忍不住骂了几声,脸上神色也黯淡下来。 他已然睡意全无。 他就这么坐着,一坐就是一宿。 另一边。 赵高从宫里出去后,直接派人给御史德传了话,还是以胡亥的名义传去的,阎乐也是一大早就候在了监察史门口,等大门一开,他就直接进去告官揭发了。 至于贰。 早就被控制起来了。 有关核实贰身份的详细资料,阎乐也早就备齐了,而且他还找了几个昨日出现在城门口的‘证人’。 一切都准备就绪。 只差直接进入讯狱,然后读鞫宣判了。 今日有廷议。 赵高则是等候在了咸阳宫外。 他一边盘算着时间,一边想着措辞。 半个时辰过去。 廷议结束,嬴政按惯例来到了咸阳宫。 在见到嬴政的一瞬间,赵高当即长拜及地,高声道:“臣赵高叩见陛下。” 嬴政皱了皱眉,淡然道:“起身吧。” 赵高没有起身,而是颤巍道: “臣不敢。” 嬴政扫了赵高一眼,开口道:“不敢?因何不敢?” 赵高作揖道: “臣有罪!” “请陛下治臣之罪!!!” 第五十四章 以刑止刑! 殿内。 嬴政高坐其上,俯视着赵高。 “说吧。” “你犯了什么罪。” 赵高依旧跪地不起,身子也微微颤抖着。 俯首道: “臣有罪。” “臣献给陛下的墨宝,非是工师献上来的。” “实则是一名史子自制的。” “那名史子也未曾上献过墨宝,是那名工师见墨宝不错,强行从这名史子处夺了过来。” “时任工曹的阎乐贪功,没有细查墨宝来源,就直接上献了,而臣也一时昏了头,没有经过详细核查,就直接上献了。” “臣失察!” “请陛下治罪!” 赵高双手伏地,屁股高高撅着,态度异常低卑。 嬴政看着赵高,目光一寒。 冷声道: “还有呢。” 赵高身子一颤。 颤巍道: “那日陛下让臣传达诏令,要嘉奖献墨之人,以及拿到这份制墨工艺,臣如实传达下去了。” “岂料那名工师见嘉赏这么丰厚,就起了贪心,想要贪墨陛下的赏赐,他趁着其他人没有察觉,想强行索取那名史子的制墨工艺。” “这工师屡次不得,恼羞成怒想直接勒索。” “幸被意外出城的工曹察觉,这名工曹连忙出手制止,这才知晓了事情的全部原委,他也是连忙控制住这名工师,去监察史告官揭发了,而臣这才得以知晓实情。” “臣不敢隐瞒。” “故来向陛下请罪。” “请陛下治罪。” 说完。 赵高俯身贴地,两股战战。 嬴政冷哼一声,眼中难掩怒火。 “治罪?” “只是治罪吗?” “现在连咸阳都有官吏敢以身试法,而且还是当众明抢,在你们眼中,大秦的律令就都只是摆设吗?” “你赵高精通律令。” “献墨之前,朕不信你不知失察的罪过。” “但你依旧献上来了。” “若非这次那名史子不肯,以至于中途出了岔子,恐怕朕还会被一直蒙在鼓里,也不会知道,这墨竟来的这么不干不净。” “赵高。” “你让朕很失望。” 赵高脸色大变。 惊恐道: “臣知错了。” “臣真的是一时糊涂。” “臣见陛下每日呕心沥血的批阅奏疏,而每次墨汁用完,陛下都心生不悦,臣实在心疼陛下,正好这工曹献上的墨宝质量奇佳,臣一时昏了头,没有细察,就光想着讨好陛下了。” “臣......” “臣愧对陛下信任。” “但臣可以向陛下保证,除了这次,臣以往绝对没有做过任何违背陛下意愿之事,臣也不敢做这些事啊。” “请陛下明察。” 赵高以头抢地,满脸戚色。 嬴政目光冷冽的看着赵高,漠然道:“这事就这样吧,那名史子不是百工籍,他既然不愿上献,那朕也不强求。” “那名工师。” “身为大秦官吏,知法犯法,理应罪加一等。” “那名工曹,虽及时揭发,但他当时若细察,根本就不会有这场闹剧,一切按律令处置。” “至于你......” “身为中车府令,本应恪尽职守,结果不仅失察,还为了谄上无视律令,理应从重处罚,朕废你中车府令一职,罚为假,留职查看半年,同时罚半年年秩。” “若还有下次。” “你就去骊山当法官吧。” 赵高脸色微变。 连忙道: “臣遵令。” “臣以后绝不会再犯。” 嬴政额首,拂了拂袖。 “下去吧。” “自己去御史府登记。” 赵高作揖道: “臣领命。” “臣先告退了。” 赵高低垂着头,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 他的后背已然湿透了。 赵高擦了擦额头溢出的冷汗,整个人都快要虚脱过去,他想过自己会被从重处罚,但没有想到,处罚会这么重。 差点就直接被废了。 好在陛下念及旧情,虽然废了他中车府令一职,但还是让其继续留职查看,只不过是作为一名‘假’中车府令。 但终究还是保住了职位。 而且。 他听出来了。 始皇是想过把他贬到骊山的。 他若真被贬到了骊山,那就彻底远离了朝堂,那他这些年辛苦钻研的一切也都会成为泡影。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赵高回头。 看了眼庄严的咸阳宫。 转身离开。 他要去御史府传令。 他要亲自看到献墨一案结案。 不然。 他心难定。 若是再让陛下知道自己有所隐瞒,恐怕这中车府令一职,自己就真的保不住了,甚至还会所陛下所恶。 那就真的全完了! 咸阳宫。 赵高的请罪,并没影响到嬴政。 他如往常一般,翻开竹简,批阅起了奏疏,只是在提笔点墨时,看到砚台里的清亮墨色,微微蹙了蹙眉。 这墨汁...... 脏了! 嬴政停下笔,朝殿外道: “来人。” “换墨,换笔!” 等宦官重新更换笔墨砚后,嬴政这才继续提笔点墨,开始日常的批阅奏疏环节。 一切如往昔。 另一边。 在赵高传令之后,御史德飞速的开始审案。 按正常流程,理应是‘掠治’、‘爰书’、‘讯’、‘鞫’、‘论’这一套流程依次进行,但有着‘陛下之令’的施压下,一切从简。 而有着‘证人’、‘各种材料’的辅助下,原本需要数日结案的案件,仅仅一天,就被当众宣读了‘鞫书’。 贰也直接被定了罪。 废官。 耐为候,罚二甲。 至于贰申请的乞鞫,则直接被无视了。 在看到贰的卷宗归档之后,赵高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阎乐也是紧紧的跟在身后。 阎乐被削了两级,还被罚了一盾。 不过跟贰相比,他的处罚已经算很轻了,最起码还是个吏,没有被罚到去服劳役。 看着一脸后怕的阎乐,赵高冷声道: “怕了?” “大秦律法讲的就是以刑止刑。” “只要触法都会从重处理,何况陛下还格外要求罪加一等,不过这名工师的判罚,其实应该罚到你身上。” “他只是替你顶了罪!” “在律法之下,你我其实并无差别。” “你若真想让律法对你法外开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的努力往上爬,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爬到自己能够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把一切不利于自己的消息一手隐下。” “而那也是我赵高的目标!” “阎乐。” “回去好好反省一下。” “若是再有下一次,我不一定会再保你。” 说完。 赵高决然的离开了。 第五十五章 皇子学室! 翌日。 一路无事。 秦落衡去到了学室。 刚进入学室,阆和奋就围了上来。 阆道: “秦兄,听说了吗?” “前几天抢你制墨工艺那工师,昨天被监察史的人抓了,而且还被直接判刑了,判的很重,不仅被废了官,还被贬为了候,估计这几天就要被送去服役了。” “前几天那工师那么嚣张,仗着自己是个工师,就目中无人,结果呢,秦法昭昭,直接就被官府给处置了。” “昨天在城门口,我还以为你们要打起来了。” “我跟奋袖子都薅上去了,都准备上去帮你揍他了,结果你们没打起来,不过你揍的那一拳,看着是真解气啊。” 边说着。 阆也兴奋的挥了一拳。 秦落衡心中一暖。 他自然听出来了,昨天奋跟阆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尾随着跟了过去,想在时机不对时帮自己出头。 但随即。 他就眉头一皱。 秦落衡道: “那名工师被审判了?” “但我并没去告官,案件审理的讯狱阶段,我也没被官府传讯,更没有跟那名工师对质,你确定那工师是因我被判的刑?” “而且......” “这案件是否判的太快了?” 阆一下哑言了。 他挠挠头,面露不解道: “啊?” “不是你告的官?” “你也没去官府接受审讯?” “我还以为是你报的官,只是审讯完就回去了,不知道最终的判罚结果而已,结果你压根就不知道这事?” “那这是什么情况?” 奋也有点迷糊。 疑惑道: “那不对啊。” “我也记得这案跟你有关啊。” “而且即便不是关于墨宝的案件,你最近跟贰一直有接触,无论如何都会传讯你的,怎么你全程都不知情?这不应该啊?难道中间还有其他情况?” 秦落衡摇头。 他对贰判刑一事,是丝毫不知情。 不过,他也没多想。 笑着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最主要的是这名工师被判了,以后他都不会再来骚扰我了。” “而且跟墨宝有关的,非是我一人,这名工师拿到的这块墨,本就是我之前送出去的,可能是薄姝解禁后去告的官。” “何况昨天也有工曹到场。” “可能是他为了避免家丑外扬,就直接快速审理了,这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阆和奋也点点头。 奋道: “这倒的确有可能。” “只是这好像有点不符合流程。” “不过我听说这名工曹也被处理了,被官府降了两级,还被罚了一盾,据说这名工曹之前对这事不知情,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阆不屑道: “什么无妄之灾?” “这名工曹是咎由自取。” “身为工曹,本就要对献上的宝物进行核查,而且他还继续上献了,这本身就犯了极大的错误,加上这名工师还想强买强卖,甚至还想当众勒索,这更是罪加一等。” “而按《效律》规定:尉计及尉官吏即有劾,其令、丞坐之,如它官然。” “这名工曹注定要被连坐处罚。” “若非他及时制止,可能还去自首告了官,不然的话,就不是免官这名简单了,更有可能是跟这名工师一样,直接被当场废官。” 阆的父是狱吏出身。 阆从小耳读目染,也是对相关律令比较熟悉。 说起判案,更是头头是道。 秦朝对官吏的免职分为两种,一种叫‘免’,另一种叫‘废’。 ‘免’就是普通撤职,今后可以继续为吏。 ‘废’就是更严厉的,官员被撤职后就不能再上任,即便是今后获得了军功,也不准再为官为吏。 被废的官吏。 基本宣告仕途结束。 秦落衡三人也没在这事上纠结。 结果是好的就行。 阆和奋明显对秦落衡打贰那一拳更有兴趣,两人在一旁叽叽喳喳讨论着,说着若当时换成自己,自己会用什么姿势,什么角度发力,要把贰打成什么惨状。 这让秦落衡听得哭笑不得。 但两人并没高兴太久。 因为上课了。 上的还是算术课。 令史俭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整天就拿着算筹,在案几上摆来摆去,也不知道他在算什么,也没人敢问。 进到学室。 令史俭依旧和往常一样。 把一块大木板挂在了前面的墙壁上。 随后讲道: “今天学衰分。” “即以御贵贱禀税。” “你们都知道,大秦主要收赋和税。” “征收的税,不同地区不同,有的地方收的是粟,有的地方收的是菽,有的地方收的是麻、黍等,有的地方是混收。” “不同粮食价值不同,同等数额下,征收多寡也不尽相同。” “因而这一课就很重要了。” “术曰:各置列衰。” “列衰:相与率也,重叠,则可约。” “副并为法,以所分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实如法而一。” “法集而衰别。数,本一也。今以所分乘上别,以下除之,一乘以除,适足相消,故所分犹存,且各应率而别也。” “......” 令史俭讲解了一下定义,而后开始了例题讲解。 另一边。 嬴政没有去咸阳宫,而是去了皇子学室。 皇子学室设在王城西苑,隶属太子傅管辖,总司皇族子弟文武启蒙之学。 不过,嬴政亲政以来,一直没有设立太子,自然也就没有任命太子傅,但他也并未因此裁剪太子傅官署的官吏。 是故。 太子傅官署成了教习皇族子弟的场所。 而在早年时,因为皇族子弟不多,不少朝臣的子弟,也得幸能够进入到皇子学室学习。 目下皇子学室由太子傅丞领事。 进到庭院。 当即就有二十余名冠带整齐的公子、公主长跪拱手行礼。 “参见父皇----” 嬴政蹙眉。 他这次前来,并没有提前通知,这些公子公主是怎么知道自己要过来的? 太子傅丞胡毋敬惶恐道: “启禀陛下。” “是中车府令赵高前面派小内侍来知会了一声,怕公子公主们不在,扫了陛下兴致,陛下来一次学室难也。” “赵高?他倒是有心了。” 嬴政点点头,随即面向诸公子公主,面色温和道:“你们不用在这站着,天寒了,你们先回室内吧,父皇就过来看一下。” 诸公子和公主作揖。 互相对视一眼,这才蹑手蹑脚的回到室内。 室内依旧一片安静。 这时。 胡毋敬躬身低声道: “回陛下。” “皇子学宫中诸公子和公主,除长公子去了博士学宫,其余的公子和公主皆在此地。” “请陛下明示。” 第五十六章 杀敌立功,佑我大秦! “博士学宫?”嬴政微微蹙眉,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负手进入到了学室内。 室内。 诸公子、公主都在习文背诵。 他们的年龄相差不小,有的已经开始背诵律令了,有的却还处在识字阶段,每人的进度都不尽相同,但给他们授学的令史却是同人。 皇子学室的令史分为内令和外令。 内令只负责教授公子公主最基础的识文断字。 至于律令及为政之道,则全部由外令负责,这部分主要是由主内政高爵位的重臣胜任。 其中长公子扶苏的外令是蒙恬,公子高的外令是辛胜,公子将闾的外令是冯毋择,胡亥的外令则是赵高。 说来奇怪。 三公九卿中,除了丞相府禁为外令,廷尉府和御史府的官员都不受此限,但身兼外令的诸多内政大臣中,独独少了李斯。 进到学室。 嬴政考校起了他们学问。 诸公子和公主依着年岁一个个上前回答。 考校完。 嬴政点头道: “你等身为嬴氏子弟,理应知道一些事情。” “商君变法以来,宗室一直有明文规定,宗室成员没有军功者,不得载入宗室籍,然今天下一统,军功难得,故朕特许将你们归入到宗室籍。” “但这终究难以服众。” “你们需勉力学习、各自奋发,要学才具、长见识、明节操。” “你们的宗室籍想被人认可,需由朝野公议评判,朕相信,你们会用自己的表现,向宗室证明、向朝野证明、向世人证明,朕当初给你们的特许是正确的。” “然则。” 嬴政脸色倏忽一沉。 沉声道: “朕知道不少小子都有外师,朕又一直没有立太子,你们不少都对此有想法,但争要明争,你们的外师,若敢教你们权谋折腾、私相暗斗、自相残害,那就休怪朕不留情面。” “朕定决执国法,严惩不贷!” “记住没有?” “记住了!”诸公子连忙应声。 “好!”嬴政微微额首,脸上重新恢复笑容道:“你们都到朕身边来,跟朕说说话,说说最近都学了什么,做了什么。” 公子高等人对视一眼,并无任何动作。 他们年岁不小了。 当年十公子薨了后,他们也曾抱过幻想,但最后也只能无奈选择了放弃,他们根本就争不过,别说跟长公子争,就连胡亥,他们都不一定能争的过。 他们已经接受了现实。 随着年岁见长,诺大的宫宇,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了囚笼。 他们也过了识字读律的年纪。 他们之所以还待在学室,只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可去,内心里,他们其实希望父皇能把自己分封出去,不一定分封实地,最起码能让他们离开咸阳。 至少。 也能让他们离开囚笼般的宫宇。 但他们并不敢提起。 怕!惧! 他们就这么木然的坐在席子上,看着已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律令,不言不语。 另一侧。 几个年幼的公子还很兴奋。 他们如同献宝般,把自己最近玩的东西拿了出来,其中一个公子拿出来的是一个木头墩子。 嬴政见状笑道: “荣禄,你整日就玩木墩?” 嬴荣禄挺了挺胸膛。 傲声道: “父皇,非也。” “这不是木墩,这是战马!” 嬴政笑道:“你小子要战马做甚?” 嬴荣禄执拗道: “杀敌立功,佑我大秦!” 嬴政再次欢畅的大笑起来,他起身把嬴荣禄提起,安稳的放到了木墩上,随后笑着道:“好,这战马你来骑,父皇就做你的步卒,持矛护你周全。” 有了嬴荣禄打头,其他公子也把自己的东西拿了过来,一时间整个学室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其乐融融。 嬴政也难得这么欣然轻松。 等其他公子安静下来,年长的公主则把自己做的女红拿了出来,有锦绣纂(zuan)组,有黼黻(fufu)文绣,亦有疏布之尚,那些年幼的公主则拿的是一些木娃娃,上面穿着精致的小衣裳。 嬴政也是一一点头。 就在他对诸公主夸赞时,眼角却瞥见了一个‘黑娃’。 只见不远处,一个少女眼珠狡黠的转着,胖嘟嘟的小手却是不停的擦拭着脸颊,只是不知她的手上沾上了什么,脸上的黑色污渍却是越抹越黑、越擦越多。 见状。 嬴政是既想笑又很气。 他挥手道: “阴嫚,过来。” “你在往脸上抹什么东西?” “啊?”嬴阴嫚呆萌的抬起头,摇着头道:“父皇,我没有往脸上抹东西,我刚才是去拿玩的东西去了,不小心沾了水,然后把这东西弄脸上去了。” 嬴阴嫚也是一脸委屈。 嬴政没好气道: “好,那你给朕说说,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嬴阴嫚乖巧的点点头,把左手抓着的墨块给拿了出来。 见到这墨宝,嬴政脸色微微一变。 他深深的看了几眼嬴阴嫚,额头上已是满头黑线,这墨宝正是前几天他吩咐侍卫扔掉的那块! 结果...... 又让嬴阴嫚捡回来了。 嬴政道: “你又跑朕那捡东西去了?” 嬴阴嫚用力的点头。 雀跃道: “父皇,你那好东西好多。” “我上次不是捡了个热水袋吗?” “那时我就觉得父皇有好多好东西,于是隔几天我就过去一趟,就在前天,刚好就看见这墨了,我闻着这墨很香就带回去了。” “这墨比学室的好用多了。” “不用砚石研墨,写起来也更舒服。” “还有那热水袋,我让侍女照着又弄了一些,给哥哥姊姊们都送了几个,他们用的可开心了。” 嬴阴嫚把自己最近做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诸公子听得额头冷汗直流。 嬴政双眸冷冷的扫过全场,目光所至,诸公子和公主竟皆垂首,没人敢跟他对视,甚至他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嬴政摇头道: “你既然喜欢,就拿去用吧。” “只是朕以后扔掉的东西,就不要再捡回来了。” “啊?”嬴阴嫚小嘴微张,但在嬴政的注视下,最后也只能嘟着嘴,不情不愿的回了个“哦。” 嬴政起身。 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诸公子、公主勉力学习,然后径直转身离开了。 嬴政前脚刚走。 学室内就传出长长的吁气声。 嬴政自然听到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停步,而是继续朝前走着,这些吁声,他就当没有听见,直接无视了。 是日。 咸阳宫的炉火一直燃到了深夜。 第五十七章 法,还是乱秦之法? 已近黄昏。 嬴政久久伏案,人已是疲困之态。 他停笔,用热汗巾擦了擦手,放置汗巾时,眼角却瞥见了一旁早已冰凉的热水袋,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下天色,神色稍显迟疑。 良久。 他才沉声道: “来人,替朕更衣。” ...... 骊山。 一间屋舍内烛火通明。 秦落衡伏案算着令史俭布置的作业。 题为:‘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共猎得五鹿。欲以爵次分之,问各得几何?’ 这题并不难。 若是在后世,直接设未知数,很轻易就求解了。 但在这时。 却只能逐字逐字的描述。 秦落衡研了下墨,想了下措辞,提笔作答起来。 ‘术曰:列置爵数,各自为衰。’ ‘爵数者,谓大夫五,不更四,簪袅三,上造二,公士一也。副并为法。以五鹿乘并未者各自为实。实如法得一鹿。’ ‘今有术,列衰各为所求率,副并为所有率,今有鹿数为所有数,而今有之,即得。’ ‘......’ 秦落衡洋洋洒洒写了一长篇。 看到解一个题,竟耗费了五根木片,他也是有些心疼。 这都是钱啊! 秦落衡不由叹道: “古人诚不欺我,在古代能识文断字的,大多都非富即贵,我若非有夫子相授,加上机缘巧合获得了弟子籍,不然全靠自学,这其中的花销根本就不是我能承受的。” “太贵了!” “我也算是明白了,为何阆的父为大夫,阆起初还要算计我的习字简,因为若是按当前的竹简消耗进度,一个大夫的年秩,根本就撑不起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史子。” “学室教习的东西太多太杂了。” 秦落衡摇摇头。 他对学室制度并没意见。 因为学室制度的立足点,一直都是培养精英官吏。 秦国没有一统之前,秦国可以靠强大的武力,掠夺周边国家的资源,用以供给自身,而各史子的父辈可以通过上战场立功,获得爵位奖赏,来供给自家子弟学习。 天下一统之后,山川湖泊竟皆归秦。 准确说尽归了嬴氏。 缺少了军功额外获取的资源,爵位在比大夫以下的官吏,仅靠年秩,其实很难供应出一名史子的。 大秦天下一统之后,学室制度也从关中一地,推广到大秦全境。 这庞大的花销。 就算是秦廷都有点承担不起。 这也是为何,秦朝一直明文限制私学,甚至禁止私学,但私学却屡禁不止,因为学室一般人进不去,也供应不起,私学虽然也贵,但相对而言,却是便宜不少。 而且私学只教识文断字。 像算术、律法、军事之类,基本不会涉猎。 成本无疑会降很多。 学室制度是一个很好的顶层制度。 只是在这个资源匮乏、生产效率不高、学习效率低下的时代,却是有些过于超前了,以至于让朝廷和民众都有点难承其重。 这么想着。 秦落衡脑中突然浮现了一样东西。 纸! 但也就这么一想。 至于弄出来,他暂时没兴趣。 一个松烟墨都给他惹了不少的麻烦,若是把影响力更大的纸造出来,他就真要成众矢之的了。 而且...... 纸在历史上从来也不便宜。 秦落衡轻叹一声,继续提笔算题。 咚咚咚! 突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秦落衡心神一凝。 但随即他就放松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是秦人了,有合法进出骊山的辩券,这几天找他麻烦的贰,也已经被官府关押判刑了。 只是这么晚谁会来找自己? 秦落衡起身开了门。 入眼的。 却是那位秦长吏。 秦落衡连忙作揖行礼道: “小子见过长吏。” 嬴政道: “不用行这些虚礼,我就过来看下。” 说完。 便径直进到了室内。 秦落衡也是连忙跟了进去。 室内。 嬴政席地而坐,并不讲究。 秦落衡则连忙去到书房,把屋中的火炉拿了过来,同时去屋内拿了一件兽皮毯子,递给了秦长吏。 随后道: “长吏,这间屋子前面没有升火炉,屋内的温度还比较低,你先用这件兽皮毯子盖一下,以免着凉冻着。” 嬴政点头。 随手接过毯子,盖在了腿上。 嬴政问道:“你已入学一段时日,学室内学的如何?” 秦落衡道:“还行,只是课程有些多,学起来比较耗费心神,好在我跟着夫子识过几年字,还是能够跟上进度。” “夫子......”嬴政目光微沉,但也并未说什么,开口道:“学室教的东西跟你夫子教的不同,外面私学学的主要是礼法、音乐、诗经、尚书之类。” “学室教的是为吏之道。” “法吏!” “学室内教的都以实用性为主。” “而今天下定于一,很多人都以为这个‘一’单指一统,殊不知当年商君变法时,定的‘壹’其实还有三个。” “那三个‘壹’是目前大秦力行的国策。” “‘壹教’、‘壹赏’、‘壹刑’。” “统一教化,统一赏赐、统一刑罚,只有真正做到天下一同,才能真正实现天下定于一。” “秦吏又名法吏。” “因为大秦的立国之基在法。” “自商君变法之后,大秦就明确了以法为‘壹’,因而商鞅变法后的百年间,大秦一直在打压儒家、纵横家等学派。” “为的就是做到统一教化!” “百家学说,可以为我所用,但绝不能成为朝堂主导,不然教化异形,两者互相对垒攻伐,国必危亡。” “韩非曾说过:‘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这句话你要时刻谨记。” “你现在为史子,将来为秦吏,但无论何时都要记住,在大秦,法永远都要凌驾在其他学说之上。” “秦法是大秦的立国之本。” “也是为吏之本。” “若是大秦抛弃了法,或者公然违背了法,那大秦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这是你们作为嬴......大秦子民要牢记的。” 秦落衡长揖道: “长吏今日所授,小子定铭记于心,绝不敢相忘。” “多谢长吏相授。” 嬴政点点头。 他把兽皮毯子扔到一旁,看了眼咸阳的方向,心中似有什么不快,起身漠然朝秦落衡道:“带我去你的书房看看,我想看看你这夫子,往年教了你什么。” “是法。” “还是乱秦之法!” 第五十八章 一抔黄土慰生平! 秦落衡一愣。 他当即也明白过来,这位秦长吏恐怕私下调查过夫子,而且还调查出了一些眉目,不然不会说出这话。 不过...... 他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夫子的确没教什么乱秦之法,只给他教了最基础的文字,然后就是让其诵读道家竹简了。 秦落衡带着嬴政去到了书房。 室内烛火依旧明晰。 案几上,秦落衡前面落笔做的题,上面的墨迹还没干,屋内还弥散着炉火烧灼的气味,隐隐间,还有股淡淡的松香。 书房并不大。 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书架图板交错林立,各种规格不一的长大竹简挂满了书架,各种书案连绵回旋,地上堆着不少卷宗和羊皮书。 嬴政眉头微皱。 他去到书架旁,拿起一卷竹简,翻开看了几眼,然后把这竹简放回到了架上,继而又拿起一卷,与此往复。 秦落衡安静的站在一旁。 并不言语。 良久,嬴政才从书架离开,他转身捡起地上已布满灰尘的图板,上面并没太多文字,图板上勾勒的是地图,七国皆有。 还有一张是周!!! 嬴政将这张‘周’的地图扔在地上,转头问起秦落衡道:“这些竹简和图板你以前都没看过?” 秦落衡摇了摇头。 说道: “若我说没看,长吏也不会信。” “我的确看过。” “不过夫子在世时,他并没有教习这些,我是在夫子过世后,整理书房时浏览了一下,夫子并不希望我承载他的过往,因而他主要让我看的是道家学说。” “他希望我避世无为。” “不要如他般卷入繁琐俗世之中。” “夫子书架上的竹简讲的多是权谋善术,我一个山野道人,又哪里能用得上,因而当识字文章看了一遍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目,相对来言,道家学说更适合我。” 嬴政微微额首。 他并没有怀疑秦落衡的话,因为室内的这些竹简和图板,上面都布满了灰尘,非是一时半会能伪造的。 嬴政双眸紧盯着秦落衡,“你想知道这位夫子是谁吗?” 秦落衡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不想。” “夫子已逝,他的名讳,知不知晓,已经不重要了,我继承不了夫子的过往,也不会去承担,我只想走自己的路。” “而这也是夫子想见到的。” 嬴政负手而立。 漠然道: “他叫宫。” “西周公国的大臣。” “当年几次献策,欲集诸国之力伐秦,不过竟皆落败,而后逃亡东周公国,借‘假死’之策,成功脱身,而后一直流浪在山东六国,待天下大势将定之际,与你一同来到了咸阳。” “他的墓穴正对的是咸阳!” “是秦廷!” 听到这位长吏详细的说出了夫子的过往,秦落衡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夫子的出身,但他没想到,夫子的过往是这么的曲折。 他也是知道为何夫子会对秦执念这么深了。 朝代更迭。 哪里是那么容易忘却的? 秦落衡朝嬴政长拜道:“多谢长吏告知夫子名讳。” 嬴政面无表情的看着秦落衡,语气冷漠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你夫子的事,有想过为他做什么吗?” 秦落衡拱手道:“或许会在无字墓碑上加上夫子的名讳,若是往后能去至原西周公国的王城,或许会去城外捧一把土,带回来添在夫子的墓穴上,以告慰夫子的在天之灵。” “仅此而已?”嬴政道。 秦落衡点头道: “仅此而已。” “夫子晚年已经释怀了,只是嘴上多少还带点郁气。” “不然也不会只让我读道家典籍了,更不会禁止我看那些权谋善术的书了,一抔故土已经足矣慰夫子生平了。” 嬴政无比的淡定从容。 他漠然道: “你就说想为夫子报仇,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当年秦尚未一统天下,就已经没有把周和你夫子放在眼中,又何况现在?大秦既然能灭周一次,就能灭第两次,大秦既然能让你夫子失败一次又一次,同样也能让你一次又一次铩羽而归!” “大秦从来都无惧天下任何人!” 望着这位长吏霸气的神色,秦落衡只能作揖以表姿态。 见秦落衡一脸恭敬,嬴政微微额首。 天色不早了。 他也该回去歇息了。 嬴政收回目光,朝室外走去,就在他转身之时,鼻尖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松香味。 他定睛寻去。 只见近处案几上,摆着一块黑墨。 这墨,似曾相识。 一时间。 嬴政想起了一些事。 他记得,当时赵高说,他献上来的墨,其实是位史子自制的,只是一位工师见墨质量上佳,就强行索要了过去,并以此上献了。 秦落衡目前正是史子! 嬴政走到案几前,拿起砚台里的墨,仔细看了几眼,确定跟自己前几日用的墨材质一样,这才惊疑问道:“这墨是你的?” 秦落衡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略显疑惑道: “怎么?” “长吏以前见过?” 嬴政点头。 “我前几日在始皇那见过。” “这墨是你制的?” 闻言。 秦落衡一愣。 随即也是反应过来,为什么贰当时索要的那么急切,原来是这墨得到了始皇赏识,工师贰他不得不急。 想到这。 秦落衡心中瞬间一沉。 这墨始皇看上了,自己还能守得住? 大抵是守不住了。 而且始皇基本不会过问事情经过,他只在乎最后的结果,那也意味着,自己若是一直不交出去,今后恐怕会麻烦不断。 工师贰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秦落衡感觉这制墨工艺成了烫手山芋。 但随即,他就想到了什么,猛的看向前面的秦长吏,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这事对自己而言,的确是个麻烦,但对秦长吏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根本无足轻重。 见秦落衡突然看向自己,嬴政眉头一皱。 秦落衡点头道: “这墨确实是我制的。” “以前年幼,体力不足,又要时常给夫子研墨,每次都累的精疲力尽,当时为了偷懒,就想弄个省力的墨宝,于是花了几年时间,倒也真给倒腾出了一款。” “就是长吏手中的松烟墨。” “长吏若是喜欢,我可以送长吏几块。” “不过,小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长吏能够答应。” 嬴政看着手中的墨宝,联想前段时间赵高说的话,大概猜到了秦落衡的想法,眼中不由露出一抹异色,轻笑道: “你先说说看。” 秦落衡紧张的看了下四周,随后才压低声音道: “我想送长吏一份功劳。” 第五十九章 墨有价,情义无价! 嬴政脸色越发古怪了。 送自己功劳? 他把手中的松烟墨翻转过来,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着,轻笑道: “你说的功劳,若是献上这墨、或者是献上这制墨工艺,这对普通官吏而言,的确是不小的诱惑,但对我而言,却是不够。” “而且远远不够!” 秦落衡作揖。 笑着道: “长吏尽管放心。” “你是为大秦立下赫赫功绩、功勋卓著的人,自然看不上献普通墨这点微末功劳,甚至也不屑去得这些小功小禄,但我想送给长吏的功劳的确是献墨,但献的不是长吏手中的松烟墨。” “而是药墨!” “药墨?”嬴政眼中露出一抹狐疑。 他听说过一些工匠喜欢在制墨时加入香料,是为了让墨汁在书写时味道更舒服,但这药墨,是何物? 难道是在墨中加入药材? 秦落衡没有急着解释,反而转身去到了书房深处,从一个满是灰尘的书架上抱下来一个箧(qie)。 他把箧搬到嬴政面前。 笑着道: “想必长吏心中已有些猜想。” “而这药墨,的确如长吏所想,就是在制墨时,在墨中加入一些药材,这其实是我偶然想到的。” “制墨需要烧油。” “而在烧油的过程中,有时为了定型、调色或为了抑味,往往都会选择在里面加入麝香、冰片等名贵药材。” “所以好的墨往往都带着奇香!” “这时候的墨,其实已并非只是一种单纯的写字用具,也渐渐演变成了一种滋补佳品。” “我研究药墨实属无奈。” “当年夫子年迈体衰,时常生病,有时还会突发背痈,但夫子自觉时日无多,也是毅然断了药石,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伏案书写竹简,我身为弟子又岂能置之不管?” “夫子当年教的内容正好包含黄帝内经。” “而这书上有不少治病的内容,我就因而自学了一点医术,而后便开始研究起了药墨,将药材融入到墨中。” “骊山很大,内里药材不少。” “加上那段时日,正值山东豪强迁入咸阳,我也是机缘之下,买到了各地不少的奇珍药物,加上在骊山觅得的药材,也就开始真的研究起了药墨。” “起初不敢真人试药。” “都是在山中抓一些山雉、野兔来试药,在一次次尝试后,总算有了一点眉目,但等我真的研究出来,夫子却已溘然长逝了。” “这药墨我就一直封存起来了。” 边说着。 秦落衡也边叹了口气。 他弯下身,把身前的箧打开,取出存封了数年的药墨,这药墨的材质非是黑色,而是棕红色。 隐隐间。 还散溢着淡淡的清香。 他用指甲在药墨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指甲盖里的药墨放进了嘴中,随后才说道:“这墨用了很多珍贵药材,像是野山参、熊胆、羚羊角等。” “可内服,也可外用。” “能够清咽利嗓,提升醒脑,还能凉血润肤消斑,对治疗阳症有奇效,而且还能医治突发的背痈。” “像始皇这种宵衣旰食,终日劳累,歇息极少的人,有时批阅奏疏过于投入,难免会有吃墨的情况,而这药墨,却是能给始皇提供不小的帮助,也能一定程度缓解疲困的精神。” “长吏身居高位,各种奇珍异物都见过。” “这药墨其实并不太能入长吏之眼,我之所以坚持让长吏献墨,其实已非是为了献墨,而是为了表达体谅始皇之心。” “药墨也不一定能入始皇眼。” “但药墨之中体现的拳拳之心,始皇是一定能感受到的。” “这就是我献给长吏的功劳!” 闻言。 嬴政心神一震。 无论是松烟墨或者药墨,他其实都没放在心上,但秦落衡字里字外透露出的关护之情,却是让他很是动容。 秦落衡并不知自己就是秦始皇。 他完全是站在自己是秦朝大臣的角度思量的,虽然让自己去献药墨是有点刻意了,但若站在始皇的角度,这样的举动,无疑会让人感觉很暖心。 他身边其实有不少阿谀奉承之人。 但那些是真心的,又有那些打着小心思,他其实心中有数。 只是秦落衡这套,固然有阿谀之意,但也真的是为自己在做全心全意的考虑,他就算明知对方是在讨好,恐怕也会真吃这一套。 嬴政看向秦落衡,心中五味杂陈。 秦落衡久在外面漂泊,他其实是最能体会到社会人情冷暖的,在没有获得户籍之前,他更是只能东躲西藏,加上其夫子是反秦之人,他本该对大秦,甚至对自己是深恶痛绝的。 结果...... 他不仅没有心生怨念,反而还甘于去体谅始皇。 这份赤诚,更显珍贵。 他即位三十年了。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自认自己的双眼能看透世间人心,但在秦落衡这里,他的双眸第一次出现了迷惘。 刹那间。 他似乎看不透了。 秦落衡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些。 他把药墨放进箧中,转身去到书架旁,继续在里面翻找了起来,没多久,他手上就多了一卷竹简。 这是松烟墨的制墨工艺。 秦落衡笑着道: “长吏,竹简内记载的是松烟墨的制墨工艺,恐怕还得麻烦长吏一下,希望长吏能帮我把这送出去,或者献上去,不然这东西一直搁在这,恐怕还会给我惹不少的麻烦。” 望着秦落衡躬身以礼,嬴政的神色有些起伏。 他伸出手,接过竹简。 轻声道: “好!” “我可以替你把这些献上去。” 秦落衡摆手道: “长吏以自己的名义献就行,就别说我的名字了。” “我的户籍是弟子籍,不是百工籍,献上宝物的事,不在我的职能之内。” “你这帮我献......” “到最后,我恐怕献宝的奖赏没有,还要被惩罚一番。” “我还想顺利的从学室毕业。” “这就大可不必。” “好,那就以我的名义上献。”嬴政也没有拒绝。 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 “我听说,前几日有人强行索要你的制墨工艺?这事是否当真?” 第六十章 以刑去刑!(求收藏) 秦落衡点了点头。 说道: “确有此事。” “是工衙里的一个工师觊觎我手上的制墨技术,想通过上献的方式,来获得官府赏赐,以期保住自己的工师之位。” “不过这名工师在对我动手之际,却是被路过的官府工曹发现,这工曹也是及时出声制止了,现在这名工师已被官府判了刑,估计短时间都回不了咸阳了。” “长吏不用替我担心。” “这次的事来的有些突然,而且我其实没吃亏。” “当日我还出手揍了那工师一拳。” 秦落衡嘿嘿一笑。 他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而且都过去了。 嬴政冷哼一声,面露不悦道: “但我听说的却是,这名工师曾不止一次的去威胁你。” “既然受了威胁,为何不去告官?” “若是你在受到威胁的当日,就去官府告官,他那里还敢继续威胁?你又何须遭受这么多胁迫?” 秦落衡尴尬的挠挠头。 他才进入社会几天,哪里知道这么多? 而且工师贰当时算是盗窃未遂,他这贸然的去告官,若官府认定自己在诬告诬人,那岂不是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秦落衡支吾道: “我当时只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我住的地方是禁苑,一般人追到这里,大多都会心生疑虑,不敢再继续威逼下去,那曾想,这名工师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已经到了不管不顾,近乎癫狂的状态了。” “我一时大意了!” 看着秦落衡闪躲的目光,嬴政双眼直视道:“你不相信官府。” “六国尚存时,他们大多说秦法繁而密,这其实是事实,大秦的律法包含了大秦子民的方方面面。” “告与诬告亦在律法之列。” “大秦邻里之间推行的是什伍制,五家为一伍,十伍为一什,彼此间有义务互相监视,假如‘什伍’中有任一人犯罪或者受到伤害,其他人必须第一时间帮助,同时要去尽快告官,若是选择置之不理,则‘与同罪’、且‘与盗同法’。” “大秦施行的是连坐!” “你这种情况,虽然没有邻里,但可以去官府‘自告’。” “秦律明文规定,大秦子民告官,官府必须审理,你自告后,官府自会派人前来核查,如果你属于诬告,官府会以你诬告的罪行来惩罚你,若你说的是实情,则会按律令审理案件。” “你既然已被勒索,就当直接去告官。” “官府审理后,那名工师虽盗窃未遂,但因勒索之事坐实,依旧会被从重判刑,或刑为隶臣,或系城旦六岁,或当耐为司寇。” “只要你有犯罪事实,无论既遂还是未遂,都会被官府治罪。” “大秦律法讲的是:以刑去刑,国治;以刑致刑,国乱,故曰:行刑重轻,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刑至事生,国削。” “也许你会担心官吏间互相包庇。” “这大可不用担心。” “大秦官吏之间也是施行的连坐,而且官吏间的连坐,远比平民间的连坐严厉的多。” “《商君书·禁使》有言:吏虽众,同体一也。夫同体一者相不可。且夫利异而害不同者,先王所以为保也。” “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重刑而连其罪,则褊(bian)急之民不斗,很刚之民不讼,怠惰之民不游,费资之民不作,巧谀、恶心之民无变也。” “重刑,连其罪,则民不敢试。民不敢试,故无刑也。” 嬴政给秦落衡讲的很深。 大秦的律法讲的就是以刑止刑。 大秦君王及法吏一致认为,只要刑法足够重,百姓就不敢生有犯罪之心,百姓不敢犯法,刑罚重不重也就不关键了。 只要你敢犯罪或生出犯罪之心,那就要第一时间给处置掉。 所以才有了连坐制度,就是要把犯罪之心扼杀在最初始阶段,只要你有这个想法,要么就别暴露出来,一旦暴露出来,就准备直接迎接律法残酷的审判。 正是因为有了连坐制度,所以才专门出了律令针对诬告。 就是以防告密成风,诬告成性。 这也是为何,大秦一旦有人告官,官府必须要审理的原因。 大秦不接受任何的匿名信,如果有官吏收到匿名信,见之即焚,若是抓住匿名者,更是要严肃处罚。 大秦也严厉打击夸大案情的。 若有‘告盗加赃’者,也会被跟着惩罚。 不过,若真以为连坐制是无差别处罚,那倒是想错了,大秦的连坐制注重和强调的是知情与否。 不知情,不予以连坐。 知情,则连坐。 听完嬴政详细的讲解,秦落衡也是连忙作揖行礼。 “小子受教了。” “小子之前对秦律了解不多,对官府的公正多少抱有一定的怀疑,加上自己的户籍来的特殊,所以不敢去告官,以至于险些助纣为虐。” “小子知错了!” 秦落衡很坦率的认错了。 听到秦落衡的认错,嬴政神色一怔。 他这才想起来,秦落衡正式进入社会其实还不到半旬,哪里有机会了解这么多律法,就算是在城中生活二十年的市人,对大秦的律令其实也一知半解,了解的并不细致。 他说的话却是有些苛责了。 嬴政神色稍缓。 “你的选择其实并不算差。” “你对秦律的了解尚浅,今后在学室好好学习律令。” “大秦的律法并没世人说的那么严苛残酷,大秦的官府也非是外界说的那么是非不分、对错不分。” “大秦的确主张轻罪重罚,但更多的是为了防止犯罪。” “等你对秦法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之后,你就会明白,大秦当下运行的是一套怎样的体制,秦法又是怎样的法。”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这些东西我会帮你献上去,不过我会额外给你一些赏赐,休沐日,会有官吏来你这,你有什么所需,直接告诉他即可。” 秦落衡连忙称诺。 随即也提着箧跟在了嬴政身后。 嬴政看了眼,并未阻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临近骊山入口处时,嬴政开口道:“就送到这吧,这点东西我自己带回去即可,明日学室还有课,你先回去歇息吧。” 秦落衡看了下不远的入口,也是点了点头,拱手道:“那小子就送长吏到这了,长吏路上小心。” 嬴政点了点头。 秦落衡把箧放下,转身回去了。 等秦落衡走远,嬴政漠然的朝四周道:“弋,回去查一下,秦落衡最近接触了那些人,又发生了什么事,另外以后派几个暗侍护着,朕不希望,这次的事再次发生。” 山林间一道鬼魅身形浮现。 “臣遵令。” 嬴政微微额首, 随即他看了眼身旁的箧,眼中浮现一抹异色,略作沉思道:“把箧中的药墨送到太医令那去,让他检查一下,若是没问题,就送到少府吧。” “诺。”弋作揖道。 呜呜!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原本站在雪中的两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第六十一章 该‘死’还是该‘复生’?(求收 华府。 日出时分。 华阜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参加廷议。 议政决事。 这是秦国传统,也是秦国之法度。 这种议事方式,自夏商周三代时就已流行,就算是战乱不休的战国时期,大事交群臣公议,这种决议方式也一直延续着,这个习惯,即便大秦一统天下之后,也一直保留着。 议政决事立求快速高效。 秦国历史上廷议举行了很多次。 秦穆公合大夫而谋政、秦孝公廷议变法、秦惠王议政巴蜀、秦昭王议杀白起、秦王政议逐客、议破四国合纵、议禅继、议帝号等等,诸多大事都由廷议决出。 战时决事需快捷,因而一般的军国大事,大多还是由君主与相关重臣立决立断,但关系到大秦根本的长策大略,大秦一直都以群臣公议来作政策决断。 议政这种制度,大体有以下流程。 由丞相府或者廷尉府的官员发起动议,再有君主发其上书于各官署下令议之,各署得将议决对策正式呈报君主,君主再召集重臣或全体大臣做最终议决。 若群臣所议一致,君主也无二议。 则君主可直接决断。 若群臣对策不一,则君主必得行朝会决断,而不能独断。 这是议事制度之根本! 今天议政议的是夜郎地区置郡县问题,以及该地区设置官吏官署的情况,这次议政其实已有了决断,这次只是做正式宣告而已。 华阜之所以参加这次廷议。 只是单纯去露个面。 作为御史,他有参政议政之权。 家中的隶臣妾正在给华阜戴‘法冠’,即‘獬豸冠’。 獬豸冠高五寸,‘展筩(tong)’以黑色薄纱‘纚(li)’制成,里面裹着一根类似铁丝的‘铁柱卷’,以保持冠的挺立不变形。 这种法冠是秦灭楚后,秦始皇下令让御史们戴的。 就在华阜穿好衣裳,戴好法冠,准备出门坐车辇,去上朝时,隶臣琐急促的跑了过来。 急声道: “家长,昨晚臣看到陛下了。” 华阜一愣,随即怒道:“我是让你去看着十公子的,不是让你来给我说,你看见陛下了。” 隶臣琐急忙道: “家长,不是那个意思,是昨晚陛下去了公子那。” “而且陛下走时还拿了东西。” “就在今天早上,我去跟其他隶臣交接时,突然发现公子身边暗处多了几个人跟着,他们似乎也是在护卫公子。” “前天那名工师也很快被判刑了。” “据华聿公子讲,当时狱衙内,赵高一直要求监察速判速决,他还不时提起陛下,说陛下要求从重处罚,公子最近遭遇的事,陛下可能真的知道了,所以才特地下了令。”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公子身边那几人,应是陛下吩咐的。” “家长,公子他......” 华阜当即做了噤声的动作。 但眼中难掩兴奋。 他谨慎道:“你们的身影,那几个护卫没发现吧?” 琐摇头。 华阜正色道: “你现在就去把其他人叫回来,既然陛下派了人,你们就没有跟着的必要了,不然让陛下知道了,恐还会生出一些麻烦。” “这事,你记得告诉他们,叫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诺。”琐连忙道。 等琐走远。 华阜在屋里激动的来回踱步。 良久。 才镇定下来。 他脸色一正,朝屋外喊道: “来人,给陛下授予的银印青绶给我拿来,我要佩戴上朝!” 说完。 华阜就施施然出了门。 ...... 章台宫。 日出时分嬴政就已开始批阅奏疏。 此刻殿内,还有一人。 太医令夏无且。 嬴政没有抬头,一边看着奏疏,一边对夏无且道:“那些药墨你检查的怎么样了?” 夏无且作揖道: “回陛下。” “药墨的成分非虚。” “都是采用的各地珍贵药材,就目前臣检查出来的情况,这药墨并没有毒性,而且对身体其实大有裨益。” “不过臣不敢妄下结论。” “还请陛下多给臣一些时日,让臣能对这药墨进行更细致入微的检测,以期得到对这药墨的详细判断。” “准。”嬴政道。 夏无且拜首道:“臣叩谢陛下。” 嬴政抬起头,双眼直视着夏无且,忽然感慨道:“夏无且,你比十年前老了不少。” 夏无且一愣。 嬴政轻叹一声,继续面无表情道:“十年前,就是在这章台宫,荆轲欲要行刺朕。” “当时对外宣称的是,你用药囊护下了朕。” “朕现在再问你一遍。” “那天你从章台宫到高平宫的路上,究竟有没有看到什么?那天高平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朕想知道!” 嬴政双眼死死的盯着夏无且。 当年荆轲刺杀未果后,夏无且就离开了章台宫,去了高平宫。 而高平宫正是嬴斯年的居所。 十年前。 嬴斯年失踪,他下令清洗了宫廷,诛杀宦官、侍女、侍从等上千人,但独独放过了去过高平宫的夏无且。 他之所以放过夏无且,并不是因为夏无且没有作案时间,仅仅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去报官的人,但也仅此而已。 夏无且脸色微变。 惊惶道: “陛下,当年之事,臣未曾有半句谎话。” “臣去到高平宫时,十公子就已经消失不见了,而臣当时之所以去高平宫,是因为芈夫人派人去太医府传令,说十公子身体不适,让臣前去检查。” “臣......” “臣真的没有半句虚言啊。” “请陛下明察!” 夏无且匍匐的跪在地上。 嬴政沉默片刻,双眼凌厉的盯着夏无且,“朕只想知道,你到达高平宫后,高平宫内是什么情况。” 夏无且跪伏在地。 颤声道: “高平宫内跟往日无任何区别,那些侍卫只说公子去找陛下了,但臣在去高平宫的路上,根本没有见到公子的身影,除此之外,臣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嬴政道: “那你认为朕的第十子,当时是死了,还是只是被人带出宫了?” 夏无且脸色微变。 咬牙道: “臣相信十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他并不知十公子是死是活,他也不敢说,更不敢妄下判断。 嬴政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下去吧。” 坐在席上,嬴政目光深沉。 当年,得知嬴斯年失踪后,他第一时间就宣布嬴斯年死了! 当时,大秦一统天下的步伐势不可挡,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公子的失踪就去改变既定的计划,也不可能让大秦因一个公子而受到挟制,所以当嬴斯年失踪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 他下令全城搜索过。 但无果。 从那之后,他就绝了搜寻的心思。 也认定嬴斯年死了! 但秦落衡的出现,却是让他产生了动摇。 他仔细调查过秦落衡的背景,查出的结果是秦落衡的身份十分干净,而且秦落衡的出现跟嬴斯年的失踪近乎是同时。 这让他迟疑了! 而大秦十皇子嬴斯年,究竟是该‘死’还是该‘复生’! 他一时竟拿不定主意了。 第六十二章 他是名史子,叫秦落衡! 咸阳宫。 大殿内传来谒者的喊声。 “趋——” 一队队郎中、陛楯郎组成的卫队展开,纪律森严的守在殿外。 殿内武将们按爵位官职的高低依次列于西面,面向东;而文臣以丞相为首,依次列于东面,面向西。 九名礼宾官,以‘胪传’的方式接力传呼,宣告着皇帝的驾临。 在嬴政踏入殿内之后,大臣们也是连忙行礼。 “臣王绾参见陛下。” “臣隗状参见陛下。” “臣李斯参见陛下。” “......” 在众大臣行礼完毕之后,嬴政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在各自的席位上就座。 直到这时。 嬴政才注意到殿内多了一人。 华阜! 华阜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神色,他仿佛对眼前的场景早已习惯了。 嬴政双目微阖。 他想起了之前弋说过的话。 华聿见过秦落衡。 那华阜恐怕已经知道了秦落衡的存在。 他这次上朝,是故意为之。 他是想向朝堂,以及向自己传递一个信号,他们华氏依旧还是以前的态度,他们依旧要为大秦十公子站台。 看了几眼华阜,嬴政就把目光移开了。 殿内知道一些过往内情的臣子,看到华阜,眼中都不由露出了惊疑之色。 当年十公子突然暴毙,华阜跟关中氏族联名上书,要求严查十公子身亡一事,而且矛头直指长公子扶苏,这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始皇都差点下不了台。 而且...... 当时华阜等人,借着关中氏族在军中的影响力,借机让朝廷彻查原六地出身的官员,尤其是华阳太后那边的楚系,这些过激的举动直接逼反了当时的秦国丞相昌平君熊启,以至有了后续的伐楚惨败。 最后逼得始皇亲自去请老将军王翦坐镇,这才稳定住了军心。 等军中稳定之后,始皇也是直接以雷霆万钧的速度,迅速通过打压、分化、谪迁等方式,将关中老氏族的影响力迅速弱化。 而从哪之后,华阜等人也彻底消停了。 基本没再过问政事。 华阜虽然顶着个御史的头衔,但大秦立国后,他基本就没去上过朝,因而百官也基本当其退隐了。 这次华阜心血来潮的上朝,也是让百官有些触不及防。 百官在心中暗暗沉思着。 扶苏看着华阜,脸色十分的难看。 他这些年不断拉拢朝中原六国官吏,以及诸子百家,在诸公子中可谓是独树一帜,但一想到当年嬴斯年出事,关中氏族随之爆发出来的声势,心中依旧不由颤栗。 蒙恬、蒙毅等人看着华阜,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殿内百官也是神色各异。 丞相王绾看了眼华阜,又悄然看了眼始皇,微微摇头,他随即站起身,站在自己的座案前,依照议政的章程,捧着上书高声道: “臣王绾起议。” “今夜郎已定,当效仿大秦平定天下后的做法,在夜郎之地置设郡县,臣议在夜郎地区设立汉阳县、夜郎县、鳖县......” 随着丞相王绾出声,百官也连忙收回心神,端正肃听。 这次的议政早已有了决断,各官署及新置郡县的官吏也早已拟定了任命,在王绾通读完上书之后,百官竟皆附议,随着始皇做出最后决断,今天的廷议也结束了。 不过。 百官的心思显然不在议政上。 他们都在思考华阜突然来上朝的目的。 加上最近一直有传闻,老丞相王绾欲告老退隐,这时华阜又突然来上朝,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虽然不知华阜意欲何为。 但众人心中都很清楚,大秦的朝堂或许要变了。 下朝后。 扶苏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博士学宫。 华阜的出现,让他心生不安。 但他一时又想不到华阜的意图,所以只能去问下博士学宫的诸博士,让他们给自己做下参考。 当扶苏去到博士学宫时,学宫内并没多少人。 扶苏并不太在意。 当年设立博士学宫时,一共招入了三百余人,而后在其中任命了七十三名博士,其他的皆为学士。 每名博士皆以六百石中爵大夫待之,每名士子都赐予了一座六进庭院大宅。 起初扶苏还很不解。 认为朝廷对这些士子太优待了。 但来过几次学宫后,见到学宫内呈现出一片蓬勃奋发气象,人人孜孜伏案,日日论战会商,此等盛景,远超当年的稷下学宫,他也当即改变了想法。 认为这些优待是合理的。 他很喜欢学宫的学术氛围,这些年没少跟百家坐而论道,跟他们一起探讨治国道理。 没多久。 诸博士就陆续赶到。 没等扶苏开口,子襄就先把扶苏请到了一旁,见四下没人,子襄这才低声说道:“公子,臣最近听到了一个传言。” “传言?”扶苏皱眉。 子襄肃然道: “臣听说,公子的十弟没死!” 扶苏断然说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的死是父皇亲自宣布的,岂能有假?而且我才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死而复生之术。” “子襄你最近看书看昏了头吧!” 子襄作揖道: “臣也希望是假。” “但这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臣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名字,方才,臣让兄长去户曹那边查了一下此人信息,但户曹马任一直三缄其口,就是不肯说出这人的真实情况。” “公子不觉得可疑吗?” “而且......” “据臣打探出的消息,这人目前是住在骊山禁苑,他有自由进出禁苑的辩券,臣若没记错的话,这自由进出骊山禁苑的辩券,公子似乎都没有,这人凭什么能获得?” “公子认为呢?” 扶苏瞬间沉默了。 这些无端传闻,他向来不在意,但进出骊山禁苑的辩券,这非是常人能获得的,就算是宗室子弟也几乎不可得。 而且。 他想到了今天华阜的异动。 或许子襄说的是真的,自己的十弟真的没死。 他还活着。 但这怎么可能呢? 扶苏一下子有些迷惘了。 良久。 才恢复过来。 他看着子襄,神色凝重道:“我要知道有关这人的全部信息。” 子襄沉声道: “他是名史子,叫秦落衡!” 第六十三章 於万斯年,受天之祜! “秦落衡?” 扶苏长身而立,眼中闪过一抹郁色。 殿内的烛火,冰冷的映照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白皙的脸颊,在此时看起来像是一座僵直的雕塑。 扶苏身后。 子襄弯着腰俯着身。 并没有做出任何的举动,只是静静的候在一旁。 扶苏双眼冰冷的看向子襄。 质问道: “这些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襄道: “有人给学宫中的学士传了信。” “不过传信之人很谨慎,他把竹片扔在地上,就迅速的逃离了,没有给学宫中的学士任何反应机会。” “臣也实不知对方身份。” 扶苏冷哼道: “子襄,你好大的胆子。” “大秦律令:有投书,勿发,见辄燔(fan)之。” “你见到这匿名信,不仅没有立即烧毁,还敢看里面的内容,甚至还把这匿名信的内容告知于我。” “你不仅自己犯了法。” “还害了我!” 子襄不以为然道: “臣自然知道这条律令。” “所以臣在看完之后,当即就下令烧毁了,也是立即下令让这名学士禁止对外泄露。” “偷看匿名信一事,目下除了公子、文通君、我以及那名学士,并无第五人知晓,公子大可放心。” “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 “这事事关公子争储,不得不察。” “而且......” “当年十公子在的时候,朝中立十公子为储的声势,一浪高过一浪,公子当时过的是战战兢兢,若是十公子没死,那公子眼下的大好形势或许就会瞬间倾覆。” “公子就甘心?” 扶苏沉默。 甘心? 他又怎么可能甘心? 他是父皇长子。 他本就应是最有机会被立为储君的。 当时大秦兴灭国之战,他得父皇信任,在朝中处理政事,他处理政务时一直矜矜业业、勤勤恳恳,唯恐出现一点失误,但即便他怎么努力、怎么用心,朝中上下依旧不看好他。 他们从始至终都只认可一个人。 嬴斯年! 因何? 因为嬴斯年的媪出身芈氏。 宣太后一脉的芈氏。 嬴斯年一直被认作大秦嫡子! 宣太后一脉自来跟关中氏族关系匪浅。 早前甘氏一族的甘茂,司马氏一族的司马错,白氏一族的白起,蒙氏一族的蒙骜,以及目下已脱离宗室的咸阳华氏等。 他们这些氏族全都支持嬴斯年。 甚至...... 父皇也不例外。 嬴斯年的名就取自‘於万斯年,受天之祜。’。 父皇从一开始就对嬴斯年报以了最大的期望,希望他能受到上天的护佑,让大秦千秋万代的传承下去。 这样的重视。 他们这些公子里唯有嬴斯年一人。 嬴斯年出生后,他身为始皇长子,嬴斯年的伯兄,却不得不活在自己这个弟弟的阴影之下。 八年! 他战战兢兢的活了八年。 八年内,他从来没想过争储君之位,更不敢生有任何异心,他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的度过一生。 但十年前。 嬴斯年突然薨了。 他的噩梦就这么结束了。 朝堂也渐渐朝有利他的方向发展。 他开始有了野心。 在嬴斯年薨了的当年,他就向父皇申请让蒙恬作自己外令,同时开始主动亲近原六国出身的官吏。 十年间。 他身边聚拢了大批追随者。 他自认。 自己已是大秦储君的不二人选。 但突然听到自己的十弟还活着的消息,他的心依旧忍不住狠狠的颤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悲惨的过往。 不经意间。 扶苏双手握紧了拳。 他是个骄傲又敏感的人,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秦落衡的出现,让他心中升起了强烈的危机感,同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屈之心。 他不甘心! 十年前,他的确不如。 但现在。 他不认为自己比不过嬴斯年。 现在关中氏族,被父皇削的削、贬的贬,实力大减,而他现在跟原六国的官吏交好,又有博士学宫的支持,他现在拥有的支持者,才是众公子中最多的,他凭什么要怕一个失踪十年的嬴斯年? 他没有任何理由惧怕! 也不该怕! 扶苏突然笑道: “我有什么好不甘的?” “我才是大秦的长公子,朝中上下有谁不认可我?现在暂且不论这人是不是我十弟嬴斯年,就算是,哪有如何?” “我扶苏早已今非昔比。” “他也早就不是那个集万千溺爱于一身的十公子了。” “我扶苏又有何惧?” 看着突然自信起来的扶苏,子襄只是缓缓道:“但他是公子目前争夺储君之位的最大对手。” “甚至可能是唯一对手!” “公子不得不防。” “若这人真是十公子,关中氏族必有异动,早前陛下的确把关中氏族打散谪迁到了各地,但那是在十公子薨了的情况下,现在若十公子回来,陛下又会做什么举动,臣不敢妄想。” “诸公子中公子早是一家独大。” “但即便是这样,陛下依旧没有确立公子为储君,若是十公子真的回来了,那这事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毕竟......” “十公子的身份摆在那。” “他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人追随。” “长此以往,公子只会越来越被动,甚至会再次被十公子骑到头上,到那时,公子再想出手,恐怕也没机会了。” 扶苏目光阴沉下来。 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道:“你的消息来源只是一份匿名信,这人是不是我那十弟还尚未知。” “你这番话是否过于杞人忧天了?” “储君有德者居之。” “我扶苏身为大秦皇长子,又在朝堂民间素有名望,难道还会怕一个失踪十年之久的十公子吗?” “何况他是我弟弟!” “我身为长兄,岂有怕的道理?” 子襄道: “若这人真是十公子呢?” 扶苏目光微凝,他直视着子襄。 低沉道: “那你想怎么办?” 子襄恭敬的行了一礼,眼中却是闪过了一抹寒光,冷声道:“现在公子的一切麻烦都来源于十公子活着。” “但只要十公子死了。” “公子这些所谓的麻烦,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公子认为呢?” 第六十四章 此亡国之兆也! “你?”扶苏当即色变。 子襄晒然一笑道:“古往今来,凡天资聪慧者,英年早逝不知凡几,十公子也是人,何况他早年已被陛下宣布过死讯,如今就算是让他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不过这种事不用公子亲自动手。” “公子出手,则必定是私相暗斗,这是陛下所不能容的。” “而且也没有必要。” “我早年认识几位方士,他们会炼制一些毒丹,这些毒丹服下去之后,当时并不会有任何异样,但两三个月后,药效发作,人会突然暴毙而亡,就算是太医也休想救得回来。” 说着。 子襄冷哼一声,眼神十分阴狠。 “只要公子准许,我立即就可以下去布置安排。” “只要我们下手足够谨慎,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毒死十公子,就算是日后陛下查出来了,但十公子都已经死了,陛下难道还真能治公子罪不成?” “十公子一死,陛下还能立谁?” “只能是公子!” “何况十公子薨了,这是陛下亲自宣布的,公子毒杀了秦落衡,也是在维护陛下的颜面,不然十公子死而复生,这传扬出去,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 “公子你是在尽孝道啊!” 闻言。 扶苏脸色大变,顾不得什么形象,从四周拿起一把竹简,就狠狠的砸在了子襄头上,当即子襄被砸的头破血流,鲜血直流。 扶苏怒不可遏道: “住嘴!” “我一向敬重儒家,也视你为师长,对你更是知无不言,但你怎能让我使这般毒计?” “这事绝不可能!” “公子,诸事无绝对,臣是在未雨绸缪。”子襄捂着伤口,咬牙坚持道:“若他真是十公子,他若回来,朝堂之上必定变数横生,到时储君之位可就难说了。” “储君之争,本就成王败寇,岂能心慈手软?” 扶苏怒目而视。 喝道: “大秦已一统天下,世间定于一尊,那还有成王一说?” “我若依了你的阴狠毒辣之计,我扶苏又成什么了?我就算最后真的成不了储君,也绝不会做兄弟相残之事。” “这是我作为长兄的底线!” 子襄阴翳的看着扶苏。 叹气道: “公子,你变了!” “臣认识公子时,公子是何等意气风发,广交四方士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但现在,那个锐意进取、胸怀天下的长公子去哪了?” “天下盼仁君久矣!” “长公子你说过欲以仁治天下。” “正所谓大仁大治,为政之仁,当属天下大仁。” “而何为天下大仁?在于四海安定、天下太平、民众富庶、国家强盛,而欲达大仁之境,首要就是争得储君之位。” “今公子为了兄弟之间的蝇头‘小仁’,却毅然抛弃了以天下为念的‘大仁’,这是何等不智。” “死一人,而惠天下。” “此等大仁之举,足以比肩圣人,公子怎就不明白呢?” “我扶苏从未变过!”扶苏拂袖道:“我的确推崇仁政治天下,故而这些年也是不断向父皇进谏,想让父皇接受我的观点,对天下施行仁治。” “当年十弟身亡,我的确有了野心,欲争储君之位。” “但正如父皇在皇子学室所言,我们兄弟间就算是要争,也只会明争,争才具,争见识,争节操。” “若是我们都用阴谋暗算,岂不直接成了兄弟残杀?” “就算最后争夺成功,不就直接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就算有兄弟存活,还要各种忌惮,靠阴谋诡计上位,心中必定惊惶不安,那又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让人信服自己能治理好天下?” “若是宫廷之内人人都去阴谋折腾,私相暗斗,自相残杀,这种靠长于阴谋,精于算计出来的君王,又那里懂得为政之道,又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长此以往,必定君之不君,国之不国。” “这是亡国之兆也!” “做这般行径,那我大秦皇室跟那些蝇营狗苟,又有何区别?” “我大秦自立国以来,历任先王何曾闹出过这样的丑闻?我扶苏若真做了,岂不是坏了大秦的规矩?” “这储君之位,我扶苏的确会争。” “就算最后争失败了,我最起码输的光明磊落,只是技不如人罢了,但你说的这种下三滥、不入流的诡计,我扶苏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去碰一下。” “这是底线!” 扶苏言之凿凿,目光刚毅。 “公子......”子襄长长叹了口气,“公子,你这何苦呢?” 扶苏毅然道: “孟子有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孔子亦言:‘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在我看来,大丈夫行于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我扶苏既然为父皇长子,就当有身为长子的觉悟,即引领众弟弟妹妹遵守国法的义务,若是兄弟中敢有阴谋争夺者,我扶苏定执国法处置之!” “子襄,我敬你是圣人之后,暂且不与你计较。” “但你以后若再敢挑拨我们兄弟关系,那就不要怪我扶苏不留情面了。” “秦法昭昭,严惩不怠!!!” 说完。 扶苏拂袖离开了偏殿。 只留子襄一人在殿内扼腕长叹。 进到主殿,博士学宫的诸博士,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 见到扶苏,众博士也是连忙行礼。 扶苏微微颔首。 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朝殿外走去,这让众人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 淳于越拱手道:“公子,这次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扶苏停步。 他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这才想起自己来博士学宫的目的,连忙朝诸博士一礼,也是不好意思道:“我召集大家过来,是想让诸位替我解惑的,但现在疑问已经解决了,也就不劳烦诸位了,麻烦诸位多跑了一趟。” 扶苏朝着诸博士又行了一礼。 众人连忙回礼。 礼毕后。 扶苏直接快步离开了博士学宫。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众博士完全搞不清状况,眼下的扶苏明显状态不对,但他们实在不知扶苏身上发生了什么,在互相议论无果之后,也是相继离开了博士学宫。 唯有孔鲋若有所思。 他趁着众人没注意,折身去到了偏殿。 第六十五章 学而优则仕,先祖大训也! 偏殿内。 子襄神色阴晴不定,任由额头鲜血流淌。 孔鲋见到子襄,忍不住叹道:“唉,子襄,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番话跟我说尚可,给长公子说,无疑是在自讨苦吃。” “你这又是何苦呢?” 子襄作揖道: “兄长此言差矣。” “我知道那番话,长公子不会听,但我是执意要说的。” “为何?”孔鲋不解。 子襄道:“有的事的确不容易成功,但也要倾力去尝试,若是长公子真敢孤注一掷,我儒家未尝不能陪长公子赌一把。” “可惜......” “长公子还是太优柔了。” 孔鲋沉声道: “大政不是博戏,岂能这么轻率?” “你算计的还是始皇之子,这更是困难重重。” “即便你算计成功,毒害了那十公子,但若是始皇查出来,我们儒家必定会遭受灭门之灾,现在百家凋零,唯我儒家主干尚存,而且博士学宫现由我们主掌,未必不能从长计议。” “你何必这么心急呢?” 子襄慨然道: “非是我急,而是时势使然。” “始皇的诸公子中,除了长公子,其余公子皆以法家为师,只是目下长公子遥遥领先,但若是那十公子真的‘复生’,那朝堂之上就有了变数。” “秦政轻儒。” “我们本以为始皇设博士学宫,是准备重用百家之人,结果呢?我们虽名为博士,其实只是相当于一个小小的书吏,只是来给始皇解答疑难的,这岂是我儒家之志?” “现在朝堂法家独大,我等越来越不受重视。” “若是长公子不能顺利继位,我儒家继续跟随秦政,至多只能落得个不死,但想一改朝堂颓势几乎不可能了。” “我儒家输不得了!” “若是长公子不能继位,秦政只会越发轻儒,甚至还会因我们支持长公子而整顿儒家,到那时,儒家就真到危急存亡的时刻了。” 孔鲋脸色一沉。 低声道: “我孔门九代都以治学为业,掺入这......” 子襄打断道: “兄长何必自欺欺人?” “我孔门当真是在一门心思治学?” “自先祖孔子以来,孔门儒家那一代,不是在为实现自己的为政之学而孜孜不倦?” “学而优则仕,这是先祖大训也。” “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这才是先祖大志。” “我儒家本就是为政之学,离开了大政,那就如离水之萍,彻底失去了生命。” “秦儒疏离,秦儒相轻,由来已久。” “若我们不能抓住长公子亲儒的机会,等崇尚法家的君主上来,我们儒家的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小,甚至会跟其他学派一样,彻底消亡掉。” “我们身为孔门后人,岂能坐视不管?” 孔鲋长叹一声。 “唉。” “这些道理我岂会不知。” “但长公子不愿,我等为之奈何?” “我们又不能私下行动,那样只会被长公子所恶,到时不仅不能兴盛儒家,反倒还会让长公子跟我们背离,那才真的得不偿失。” 子襄看了下四周,低声道:“刚才我呆在偏殿,却是想到了一个壮大儒家的办法。” “什么办法?”孔鲋一脸好奇。 子襄低声道: “而今我儒家主干尚在,儒家弟子数百,人人满腹诗书,这是何等可观的力量,若是我们化整为零,把弟子分散到地方,开设私学,推广我儒家的为政之道。” “假以时日,儒学遍地,未尝不能撼动法制。” 孔鲋脸色微变。 惊惶道: “子襄,你怎敢说这胡话的?” “当年始皇一统天下,亲自下的诏令,全国禁止私学,我们若是去地方开办私学,岂不是在抗令不遵。” “这是要被夷三族的!” 子襄嗤笑一声。 不屑道: “兄长,你总这么危言耸听,儒法本就不登对,法家也一直认为‘儒以文乱法’,他们又何曾念过我们儒家的好?” “大秦的确限制私学,但学室又不能普及到乡、里,何况大秦对山东六地的控制力并没那么强,我们儒家深入地方,也是在为大秦培养人才。” “这何错之有?” “而且我们也要为自己考虑。” “若是长公子不能继位,那我儒家岂不是彻底失势,假以时日我们跟那些消亡的学派又有何区别?” “我们为圣人之后,岂能坐以待毙?” 孔鲋双眼紧紧的盯着子襄,心中早已一片骇然。 他怎么都想不到。 子襄竟敢生出这么疯狂的念头。 但...... 他的确心动了。 孔鲋道:“我们这么做,又置长公子于何地?” 子襄笑道: “兄长,何出此言?” “长公子若是继位,我们在地方培养的人才,可以立即为长公子所用,若是长公子失位,我们也给儒家保留的火种,不至于让儒家彻底倾覆。” “兄长你当要牢记一点。” “无论长公子日后能不能继位,始终都不能改变一点,就是秦儒相离,这数百年的偏见,非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断的壮大儒家。” “让儒家成为真正的显学。” “而且要自立于天下,成为天下文学的统御者!” “只有这样。” “我儒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孔鲋目光微动。 他也是下定了决心。 沉声道: “襄弟所言极是。” “无外乎老父亲说襄弟有王佐之才。” “果真名副其实。” 随即孔鲋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奇的问道:“那这十公子,襄弟准备怎么应对?” 子襄轻笑道: “我记得学室内有几名儒生。” “让他们去试探下这十公子的政见,若他是亲儒的,那到是一桩美事,若是远儒,那我们只能力佐长公子了。” “但这些都是其次。” “长公子既然想正大光明的争,那就让他争好了,我们儒家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至于其他的,随其自然即可。” “但若能让十公子为始皇所恶,我们倒也可以倾力而为。” “毕竟......” “长公子才是我们心仪的人选。” “襄弟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安排。”孔鲋笑着点点头,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叮嘱道:“襄弟的计策,万不可告知第二人,这博士学宫虽然由我儒家主导,但也要小心隔墙有耳。” 子襄点头道: “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一声,施施然的走出了偏殿。 第六十六章 或许是你不够强吧! 舂日时分。 随着锣响,学室放学了。 秦落衡等史子已连上了五日的课。 明日休沐。 阆和奋兴奋的收拾起书箧,把休沐日要看的竹简放进去,随后也是兴冲冲的来到了秦落衡的案几旁。 阆惊异道: “以前上学一直盼着休沐日。” “但这次为什么这么希望休沐日结束呢?” 奋白了阆一眼。 无语道: “令史几天前就说好了,后天带我们去狱衙,你再心急也没用,而且我们刚入学室才多久?字都认不全,令史又怎么可能带我们去旁观大案、重案?” “你还是省省心吧。” “你父不就是治狱吗?你让你父给你讲案子啊,没准以后我们试为吏阶段还能用得上。” 阆道: “去去去。” “听案子,哪有自己上得劲?” “而且我父虽是治狱,但案件细节,又不可能对外透露,顶多听个大概,那听着就没劲。” “再说了。” “我们的令史是谁?” “令史昌!” “以前咸阳的三大法官之一。” “他带我们去旁观,狱衙那边能不给面子?不说给我们安排杀人大案,最起码也是什么群盗之类的,那案子看起来才有意思。” 奋以看二傻子的神色看着阆。 无语道: “你就幻想吧。” “还杀人、群盗案,这种案子咸阳一年都没几次,每次有也都是狱曹亲自审理,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我们连封诊式都不会写,你在这里吼再大声也没用。” 闻言。 秦落衡也是无奈的摇摇头。 这两人仿佛是对冤家,稍微不注意就要呛起来。 不过。 他认可奋的话。 他们都是新入学的史子,很多连字都认不明,就算令史昌再有脸面,也不会贸然安排他们去旁观重要案件。 毕竟...... 他们实在是力有不逮。 封诊式上面记录的信息要十分详实,学室内除了他跟两个儒生,其他人甚至连常见字都认不全,让他们去如实记录信息,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而且断案没那么容易。 这时代的侦察技术远没后世发达,一切全靠笔记,所以描述必须要十分的准确,这时期的断案多是靠推理,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推理,去搜寻线索。 最后更是要当着犯罪人的面,说清整个案件经过,以及要搜寻到能够直接定罪的证据,要让犯罪人辩无可辩。 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也正因为此。 不少狱史也因破案得到了升迁。 而狱史也成了秦吏中最为吃香的香馍馍。 秦落衡开口道: “你们在这里争没用。” “休沐日,你们还是回去好好想想令史俭留下的算术题吧,若是几天后答不上来,恐怕免不了要受顿笞打。” “令史俭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闻言。 阆和奋瞬间安静了。 尤其是阆。 他算术不好,这段时间没少挨令史俭的竹条。 奋倒是不担心算术,他担心的是自己的传抄律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抄着抄着总会抄错或抄漏几字。 因而也没少挨令史枯的竹条。 阆白了秦落衡一眼。 没好气道: “你这人好无趣。” “说这些晦气东西干什么?” “算了,回家。” “还得回去背九九乘法口诀。” “要是再记不住,估计我父要打死我了。” “秦兄,你说我都有妻的人了,为什么还过的这么惨呢。” 秦落衡拍了拍阆的肩膀。 沉声道: “或许是你不够强吧。” 收拾好各自的书箧,三人离开了学室。 行至长阳街。 就在秦落衡跟阆与奋道别时,眼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其身着一袭黑裳,气质儒雅,腰间悬着长剑。 看着此人。 秦落衡微微蹙眉。 他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人。 这人面色温和,给人种彬彬有礼的感觉。 他与秦落衡之前见到的豪强不同,身上有着一股贵气,与秦吏更是有很大不同,这人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身上透着一股儒家的书卷气息。 秦落衡盯着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他。 两人互相注视了几息。 秦落衡明显感觉到对方情绪有起伏,虽不知为何,但他还是礼貌的朝对方行了一礼,随即移开目光,背着书箧,走向了城外。 来人就这么看着秦落衡远去。 等秦落衡彻底走远,扶苏才轻声道: “十弟。” “你果真还活着。” 十年。 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但扶苏在嬴斯年的阴影下,足足生活了八年,即便对方的容貌有了改变,但他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而且扶苏格外的肯定。 走过的那名青年就是自己的十弟。 大秦的十公子。 嬴斯年! 他虽不知为何嬴斯年认不出自己,但他却是已经认定了对方,其他人或许存在认不出或认错的情况,但他一定不会认错。 因为...... 宗室中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嬴斯年。 就算是父皇。 也没有他熟悉自己的十弟。 扶苏收回目光,轻声道:“我本以为子襄当时所言,不过是道听途说,但得以一见,我才知道,你真的还活着。” “你在宫廷生活了八年。” “而我也在你的阴影下活了八年。” “我曾嫉妒你拥有的一切,父皇的溺爱、朝臣的信任,以往我拼尽全力才能获得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能拥有。” “我也曾叹命运不公。” “但随着你的身亡,我才发现,那些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 “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只是现在局势变了,你过去拥有的一切,我也拥有了,而你已不是当年的你了。” “我不知父皇会对你作何安排。” “但我已无惧。” “你若与我争储君之位,我便与你正面相争,我扶苏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弱于你。” “甚至。” “我本就强于你!” “当年关中氏族强盛,我不得已而沉寂,而今你我各执一手,我也想看看,没有了强盛的关中氏族相衬,你我究竟谁会胜出。” “我会向父皇证明,父皇当年的选择是错的。” “我扶苏才是最适合大秦的人。” “从来都是!” 扶苏执剑而行,眼中充满斗志。 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再见上吏固! 休沐日。 下雨天。 固却是没有休息。 他要去一趟骊山办差事。 昨日新任的假工曹图来他们户衙,询问秦落衡的住处,不过户衙内众人都是三缄其口。 经过上次户衙清理,众吏员已不敢泄露秦落衡信息。 最后。 只有他接了话。 随后户曹马任跟假工曹图一阵商议,决定派他去给秦落衡做赏赐登记。 听到这个消息,固是一愣。 他分明记得。 半月前秦落衡只是名亡人,还是由他经手办理的入籍手续,那时秦落衡的户籍只是私奴籍。 然而没过几天。 秦落衡就一跃成了弟子籍。 成了名史子。 当时,他还刻意去询问过户曹,秦落衡是什么情况,户曹当时谨言甚微的提醒了一声,秦落衡曾救过陛下。 他这才恍然大悟。 自此也没有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即便后续户衙清理,他也并不感觉意外。 涉及到陛下,自当慎言。 但才过多久? 秦落衡竟又立功了? 还是来自工衙的特许嘉赏。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假工曹图说的话。 只要秦落衡要的奖励不太离谱,一律登记满足。 何为离谱? 这嘉赏的界限又在何处? 假工曹图却是没有明说,只是让他休沐日去秦落衡住处做登记,到时他只会依情况处理。 就这样。 吏员固撑着荷叶制成的伞,再次踏上了通往骊山的道。 ...... 骊山居所。 秦落衡刚起床。 简单做了下清洁护理,热了点昨天的剩菜剩饭,简单吃了几口,就披着毛袄子坐到了书房。 他并没有看书。 而是在思考自己要什么奖赏。 钱。 他也缺。 但交出去这么多东西,只换回一点零碎钱财,他也是有点不情愿。 而且...... 秦长吏是何等人物? 那是跟秦始皇共患难的大人物,谈钱财,有些太俗了。 他缺钱。 但还没到那种地步。 钱暂不考虑。 他不是百工籍,想借此获得爵位,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也压根没考虑这种情况,那就只能考虑物了。 换成其他人。 首要考虑的一定是隶臣或隶臣妾。 不过。 他这不现实。 骊山是禁苑,他能自如在这生活,已是法外开恩,想让隶臣和隶臣妾也住进来,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去开这个口。 秦长吏也不敢做这主。 那自己要什么? 秦落衡突然也有点茫然了。 他低语道:“吃穿住,我尚且能自足,没什么缺的,钱财我虽不多,但这些年也攒下不少,这么想,我好像的确没什么缺的。” “算了。” “到时再说吧。” “我的赏赐应是有明确范畴的,到时在范围内选个最适合的,实在不行就多要几甲钱财吧。” 秦落衡也不去多想,翻开《为吏之道》,开始默读起来。 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秦落衡心神一定,知道是官府派人来了,也是放下手中竹简,起身去开了门。 见到来人。 秦落衡倒是颇感意外。 竟是吏员固。 “见过固上吏。”秦落衡行礼道。 吏员固笑道:“秦史子不用多礼,我上次已说过,我只是个斗食小吏,算不得上吏,实在当不得这称谓,等秦史子日后从学室毕业,与我一般成为秦吏,到时互为同僚,我这上吏岂不让人笑话。” “上吏之称,以后勿要再言。” “我这次前来,你应知道是所为何事。” 秦落衡点头,随即把固请到了屋内,两人相向而坐。 固一进到屋里,就直接从背后木箧,取出几片空白木片,又拿出羊毫笔,沾上墨汁,开始做起了询问登记。 丝毫不拖泥带水。 固问道: “我是来登记你的奖赏的。” “你要什么奖赏?” 秦落衡问道:“不知我获得的赏赐范围在哪里?我想有个大致的范围以做参考。” 固摇头。 “我也不知。” “假工曹图只让我来做登记,并没有说具体的范围,只说到时会依情况而定。” 闻言。 秦落衡也是一愣。 这什么情况? 大秦不是一切自有规章吗? 奖赏也不例外。 自己这个是什么情况? 他一下怔住了。 固看了秦落衡几眼,略作沉思,沉声道:“秦史子,若不介意,可以把你获赏的事详说一下,我或许能给你做大致的参考。” 秦落衡点头。 说道: “我献了份制墨工艺及能治病的药墨。” “若论价值,药墨的价值实际更高,至少是千金难求,而那份制墨工艺同样价值不菲。” “但上面认为这些价值几何,我其实也不清楚。” 说完。 秦落衡进到书房,取了块松烟墨,递给了吏员固。 固面露惊疑。 他伸手接过松烟墨,仔细看了几眼,又用手捏了捏,随后取出箧中的砚台,倒入点温水,试着碾磨起来,碾磨瞬间,当即就有漆黑如炭的墨汁出现。 固神色微微一变。 这墨可比他用过的墨好太多了。 而且按秦落衡所言,那药墨比这松烟墨还好,这两者的价值可实在是太高了。 尤其对他这种文吏。 固开口道: “现在市面上,好的墨等价镒金,你这松烟墨价值更是远在镒金之上,若你所说的药墨情况属实,或许真能一墨千金。” “你献上的东西价值太高了!” “我给不了建议。” 若是寻常上献的东西,他还能按律令给相应的介绍,但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还不止一样,他实在给不了建议。 也不可能去给建议。 一时间。 两人相视无言。 秦落衡稍作沉思,好奇问道:“以往有人献上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官府会给怎样的赏赐。” 固想了一下。 说道: “目前大秦给出的最高奖赏,是秦昭襄王时的十五座城池,那时需换的宝物是和氏璧,陛下时,则是贞妇巴清,献巨量丹砂,得以礼抗万乘,筑女怀清台。” “至于再下面。” “则是爵位、官职、器物钱财等。” 秦落衡一时语噎。 他的制墨技术、药墨就算再厉害,但跟和氏璧及巴清献上的海量丹砂,还是没有可比性,这两者明显精神意义更大。 和氏璧目下是传国玉玺。 至于巴清,对标的是始皇之母赵太后,它更多的是始皇倡导的一种女子行为标杆,要坚贞独立。 这是他能碰瓷的? 至于后面的爵位、官职,其实跟没说一样。 第六十八章 请上吏落笔! 稍作安静。 固突然就察觉到了不对。 问道: “你是一名史子,怎么会上献东西?” “这非是你的职能。” 秦落衡早就想好了说辞,缓缓道:“上吏可曾记得几天前,狱衙审判了一起关于墨宝的案件,那起案件的墨宝就来源于我,那名工师勒索的对象也即是我。” “我的墨宝被那工师以自己的名义上献了。” “而后那墨宝得陛下垂青,给与了大量的赏赐,但那名工师并没有制墨工艺,因而打上了我的主意,最后也是被官府惩治了。” “也正因为此。” “我有制墨工艺的事被不少人知晓。” “我这墨宝本是自用,没有上献的意思,只是手持制墨工艺容易招惹是非,官府也知道这点,最后给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固微微额首。 他倒也没有怀疑。 那起盗墨案件,他自然听说过,听说还牵扯到了陛下,因此也是被速判速决了,但直到现在,他才了解其中的具体始末。 固说道: “这倒合情合理。” “以往官府是不会容许非百工籍上献的。” “只是你的情况不同。” “但也正因为你的不同,导致你的奖赏难以下发,因你不是百工籍,所以官府赐不了你爵位,也升不了官职,加上你这墨宝和制墨工艺价值连城,官府也拿捏不好尺寸,所以只能让你自行选择。” “这并无问题。” “只是秦史子你之前没想好要什么吗?” 秦落衡面露尴尬之色。 他自然没想好。 他前面忙着学室的功课,根本就没有去想,等闲暇下来,因为不知道赏赐的范围,也是没有最后确定下来。 固眉头一皱。 他看了一下秦落衡的屋舍,问道:“家中可缺钱财?亦或者有缺粮食、肉类、空白竹简、布匹等生活之物?” 秦落衡摇头。 固又道:“那可缺田地、隶臣?” 秦落衡继续摇头。 固一时也不知该举什么了。 稍作沉寂。 秦落衡目光微动,他看着吏员固,迟疑道:“工曹那边真说范围不定?我可以任意选定?” 固眼神突然警觉。 提醒道: “名义上的确如此。” “但工曹也会依情况而定,你若要的奖赏过于离谱,或索取无度或索取失当,工曹那边都不会予以满足。” “你要考虑清楚。” “不过你可以先说出来。” “我要铁器!”秦落衡想了想,开口说道。 “不可能。”固当即否决。 铁,秦朝时产量很少,基本只用在农具和武器兵甲上,而且每一样铁器都必须登记备案,这些农具和武器就算是损坏了,也必须交还给官府,黔首只有使用权,没有专属权。 铁由朝廷专营! 秦落衡索要铁器明显是想为个人所用。 这是绝不被允许的。 秦落衡躬身道: “还请上吏替我如实记下。” “我方才认真考虑了,我暂时并不缺少钱财货物,但我想要一些铁器,非是用于武器兵械,而是用于生活。” “我想要一些铁制炊具。” 秦落衡显然是经过认真思考的。 在秦朝。 他最不适应的当属饮食。 这时代的一切作物,都以量大管饱为先。 很多后世常食的蔬菜,在这时都只被当成野菜,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些蔬菜生长慢,不适合存放,也不适合闷煮。 只能成为小众的野菜。 这既有时代因素,也有炊具影响。 他想要一些铁炊具,以便改善一下这时代贫瘠的餐饮,最起码要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 固眉头紧皱。 他不是很愿意登记。 秦落衡道: “上吏,你只管记下。” “若是工衙那边有意见,也只会找我,不会找你麻烦的,而铁制炊具的确就是我目前想要的。” “请上吏落笔!” 固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登记了下去。 登记完。 固再次问道:“除了这铁制炊具,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一并说出来,到时工曹自会酌情加以考虑。” 秦落衡作揖道: “多谢上吏成全。” “至于其他的,暂时没有了。” 固轻叹一声。 说道: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 “你应知道铁器在大秦的监管力度,官府是不准许私人拥有个人铁器的,当年陛下更是下令收天下之兵,聚于咸阳,就是为了以防这种情况出现。” “你的这个要求或许并不会被满足。” “你要有心理准备。” 秦落衡点头。 “我知道。” “但既然工曹都说了,让我自己决定,那我也就依自己的现状而定了,何况我献上的制墨工艺和药墨,本就价值不菲,换取一些铁器应是绰绰有余。” “即便最后不能满足,我也不后悔。” 见秦落衡态度如此坚定,固轻叹一声,没有再劝,他把写好的竹片放回竹箧,收拾好东西,再次撑开伞,转身离开了。 秦落衡行礼相送。 屋外。 雨下的更大了! ...... 旬乡。 距离咸阳不到十里的一个乡。 漆黑如墨的天穹不断洒落着细密雨丝,一个女子拿着包袱、撑着伞,走进了集市外悠长又枯寂的雨巷中。 下雨天。 往来集市的人很少。 她走的很慢,手中的包袱很沉,随着她迈前的步伐,雨中不时还能听到铜板撞击发出的清脆响声。 那是秦半两撞击的声音。 她步伐虽慢,但也是进到雨巷之中。 她又朝前走了几步,突然一道黑影闪现,女子当即一惊,正欲开口呼救,但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来人捂住了嘴,以至只能发出呜咽的声响。 女子拼命挣扎着。 但片刻之后,女子就停止了挣扎,她痛苦的倒在湿漉漉的地上,身下正有一片血红流出,很快就染红了整个地面。 见状。 来人拿起包袱,消失在了雨幕中...... 女子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还夹杂着几声求救声。 不知多了多久。 四周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不少人说话的声音,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案发地点,他在来回几次徘徊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躬身拾起了一样东西。 雨水早已将上面的泥渍清洗干净,这是一枚荆木制成的券! 第六十九章 要想施所能,必先当狱吏!(求订 翌日。 天空放晴。 秦落衡背着书箧去了学室。 令史昌只有下午的课,因而上午还要继续上课,他们只有等令史们吃完午食,才能跟着令史去狱衙。 不过显然。 他们的心思都不在学习上了。 加上上午是魔鬼般的算术课,因而他们没少挨令史俭竹片,即便如此,众人依旧对下午的‘试为吏’满是期待。 今天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熬完了痛苦的一个半时辰。 秦落衡、阆和奋三人, 也是带着自己的干粮和蘸酱,跟往常一般去食舍蹭热汤。 在学室有小半月了。 阆因为生性活泼好动,跟食舍的舍人关系不错。 秦落衡跟奋也都沾了阆的光,三人往往是诸史子中最先得到热汤的,汤也基本都是最热的,有时汤上甚至还带点葱花油沫。 三人挤在一座案几上。 不过阆和奋的干粮,都只蘸秦落衡的辣椒酱,至于他们自己带来的酱,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秦朝万物皆可谓酱。 口味之重,让人难以言喻。 凡是你能想到的,秦人都能给你制成酱。 肉酱。 在这时被称为‘醢(hai)’。 这时代的肉酱与后世不同,除了贵族和高爵士伍,普通人是吃不起以狗羊为主料制成的肉酱的,大多数人的肉酱主料其实是蚂蚁、小虫、鱼苗、青蛙、蜜蜂等。 而且全部都是生肉。 说是肉酱。 其实就是在里面多掺了点盐。 即便是这样,对于绝大多数黔首而言,他们日常食用的酱也都只是一些野菜酱,食用酱,也只是为了尝一下咸味罢了。 毕竟...... 这时期的盐很贵! 阆吃一口餱(hou),就用一根小棍沾点辣椒酱,放进嘴里,然后充分的咀嚼, 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阆边吃边说道: “秦兄你这辣椒酱是真好吃。” “要不是有这辣椒酱, 我都不知道这餱竟然还能大口大口的吃,以前吃这餱的时候,真的是难以下咽, 就算是配着媪做的那青蛙酱,我也是吃一口缓半天。” “那味道简直了。” 奋也道: “秦兄,你是怎么找到这辣椒的?” “我前段时间去坊市专门看了一下,根本没看到卖辣椒的,不过有一说一,你这辣椒什么都好,就是太辣了。” “要是没有热汤,我非被辣死不成。” 秦落衡道: “这辣椒非是产自关中,而是产自百越,我也是偶然得到的,这种东西目前不太可能大规模种植,大秦现在连子民的温饱都没有完全解决,哪里还有多余的土地去种这些?” “不过种在自家小院倒是可以。” “你们若是想要,等以后到了播种的时候,我给你们带点辣椒种,到时你们自己在家里种。” 阆点头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那婆娘别的不说,织布干农活那是一把好手,我要不是力气比她大,还真不一定干的过她。” “到时就让她看着。” “她要敢把这辣椒种坏了,看我怎么修理她。” “哼!” 看着阆在这自吹自擂,奋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都不好意思去拆穿,阆整个就一妻管严。 他那妻指东,阆就不敢向西。 指南,就不敢朝北。 学室内已经成家的这些史子中,这么怕妻的,阆是独一份,不过阆的妻确实很精明能干,周边的邻舍没有不夸的。 阆这倒是没有说假。 吃完。 三人把热汤饮尽。 靠着案几毫无坐姿的倚着。 下午不用去上课,自然是比较随意。 阆沉声道: “也不知下午令史会带我们体验什么。” “希望是审案。” 随即,阆看了下四周,对着两人低声道:“我告诉你们一件我父私下告知我的事,你们别告诉别人啊,我父告诉我,我们以后若想快速升迁,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就是成为狱吏。” “我父要求我在学室阶段尽可能的积累破案经验,不然真到了试为吏阶段,面对案件,我们很容易就束手无策,那时就会直接被狱衙给淘汰掉。” “狱吏的竞争太激烈了。” “现在天下一统,没有打仗,想靠军功升迁基本不可得了,而我们这种底层官吏,想实现快速升迁,最重要的途径就是破大案要案,所以我们必须要成为狱吏。” “不然......” “等我们学室一毕业,就会被官府安排到乡、里,要么当文吏,要么当武吏,靠着每年年末的上计考核做升迁评选,到那时,想重新回到咸阳,或者去到郡县,至少要花十几二十几年。” “你们是我交心之友,我这才倾心相告。” “你们可别坑我。” 秦落衡跟奋对视一眼,神色也是有些起伏。 他们自然知道这番话的意义。 阆若是有私心,是绝对不会把这事告诉他们的,但阆依旧还是说给了他们两人,这是真把两人当知心好友了,他不希望两人将来离开学室后走弯路。 两人朝阆行了一礼。 阆也是连忙把两人扶了起来。 阆道:“我知道你们其实各有其志,也对当狱史没有什么兴趣,但现在时势使然,我们想尽施所能,就必须要走出乡、里,去到郡县之中,到时再变更职位也为时不晚。” “像我就喜欢舞刀弄枪,结果还是被我父弄到学室来了。” “不过断案好像也还行。” “没准还能亲自上手抓几个罪犯。” 阆象征性的挥了挥手脚,显得很是兴奋。 奋长叹口气道: “唉,道理我也听得懂,但想当上狱吏哪有那么容易?而且狱吏想升迁,最关键的是要破案,我们还是别想那么远,先把最简单的封诊式写明白再说。” 阆顿时也焉了下来。 秦落衡没说什么,他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他大致听明白了,随着大秦一统天下,获取军功几乎不可得,普通官吏,想要实现快速晋升,基本只能通过破案来实现。 阆父是过来人。 所以刻意叮嘱了阆几句。 一时间。 几人的气氛有些凝滞。 没过多久,秦落衡看了眼食舍中间的漏壶,也是连忙起身,催促了两人一声,“时间差不多了,该去狱衙了。” “无论最后我们怎么选,首先还是要先考虑当下。” “能毕业,才有未来!” 第七十章 这是疠者!(求订阅) 三人背着书箧赶到狱衙时,门口已到了不少史子。 秦落衡三人找了个宽敞的地方,静等着令史昌到来,他们并没等多久,不到一刻钟,令史昌就到了。 令史昌数了下人数,带着众人进到了狱衙。 狱衙的狱吏明显是认识令史昌的, 几乎全都给他行了礼,不过令史昌并没有怎么回礼。 进到狱衙。 令史昌漠然道: “狱衙乃审理案件的场所,在这里禁止大声喧哗,若是有影响到正式吏员办公,当场笞打三十,严重者,直接驱逐, 以后也禁止上我的课, 同时禁止跟随体验‘试为吏’。” 众人脸色一变。 这个惩罚已经很重了。 《除弟子律》言:使其弟子嬴律, 及笞之,赀一甲;决革,二甲。意思是支使弟子超出了法律规定范围并进行体罚,令史应罚一甲,打破了皮要罚二甲。 作为史子。 他们有权利去监御史投诉。 只是没人会这么做。 一来令史昌做过多年法官,跟天天跟律法打交道的人斗法,光是想想,就感觉没希望,二来‘试为吏’本就是令史昌用自己的爵位身份争取到的。 他们是沾了令史昌的光。 自然没可能去监御史投诉令史昌。 惹怒了令史昌,那就只能自负后果了,毕竟‘试为吏’本就不在令史昌的教习范围,被驱逐, 也是咎由自取。 当即不少史子小动作少了不少。 令史昌缓缓道: “我曾是一名法官,我来给你们上课, 其实是想把你们中的部分史子培养成‘法官’的, 这其实才是我在学室的主要目的。” “法官即向民众普法的官员。” “作为法官,主要的任务就是保管与核对法令, 以及提供法律咨询。” “这次来狱衙, 除了带你们体验‘试为吏’,同时也是想带你们展示一下法官的日常工作,你们若是有对成为法官感兴趣的,可以酌情考虑一下。” 随后令史昌带着众人进到了大堂。 他说道: “你们在四周找个位置站着,不要站中堂,那是‘告’与‘被告’站的地方,我这次不会带你们走审案流程,而是让你们了解‘鉴定’,知道如何在封诊式上正确的记录特征。” “封诊式要求书写准确无误!” 说完。 令史昌找了个案几席地坐下,也不再多说什么,随后也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卷竹简,倘若无人的看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有点摸不清头脑。 令史昌说是来带他们了解‘鉴定’,只是这大堂除了他们,内里是空荡荡的,他们鉴定什么?空气?还是自己? 但很快。 他们就知道鉴定什么了。 日失刚至(13点)。 大堂内来了一位令史启,来人明显认识令史昌,微微拱手作揖,坐到了大堂最里案几的席子上,开始了日常的工作。 见状。 阆似乎想到了什么。 低声道: “我知道这是什么大堂了。” “这是专门进行司法鉴定的大堂,在大秦很多案件都会涉及到一些专业领域的知识,而狱吏不可能真的完全精通所有专业,因而官府特地开设了这么一个大堂。” “每当狱吏有不确定的东西时就会来这求解,有时地方上一些患了重疾的人也会来这里询问情况。” “这些令史多为医生。” 阆父为治狱。 阆因此知道不少狱衙的消息。 闻言。 看了这名令史几眼,秦落衡也是若有所思。 这些令史跟后世的坐堂医生很像。 没过多久。 就有一位里典带着一位疑似病人进到了大堂,原本神游的令史当即端正,里典进来就直接说道:“上吏,我们里这人最近身体出了问题,但不知是患了什么病,请上吏帮忙看看。” 这名令史看了这名病人几眼。 问道: “有何症状?” 这名疑似病人立即抢话道:“我没病,里典是欺我老迈,想霸占我家良田,上吏你要为我做主啊。” 令史皱了皱眉。 冷声道: “你所说乃狱吏之职,我是令史,只负责做医学鉴定,既然你里典说你患疾,我自当先判断他所说是否属实。” “若你确实患疾,你刚才所言,或许会被定罪,若你无疾,等检查结束,自可去旁边告官。” 这名疑似病人当即色变。 连忙摆手道: “我刚才只是胡乱张口。” “当不得真。” “我其实也没病,就三岁的时候患有疮伤,以至于眉毛脱落了,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也没有其他症状。” “我身体挺好的。” “我说完了,可以走了吧?” 这名疑似病人说完,就立即起身,想往外走,但被身旁的里典一把给按住了。 令史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医箧,面无表情的走到这名疑似病人的跟前,漠然道:“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患没患疾,当经过医学鉴定才能下定论。” 说完。 这名令史皱眉看起了这人的外貌。 边看边大声道: “无眉,艮本绝,鼻腔坏。” 就在秦落衡等人好奇打量这病人时,令史昌抬起头,面露不悦的哼了一声,随即吐了一个字。 “记!” 秦落衡等人当即反应过来。 令史昌让他们过来,不是让他们来看的,是让他们来练笔的,通过边看边记的方式,让他们对人物的特征,留下基础印象,以便于以后写封诊式时,能精准无误的记下人物特点。 众人连忙拿出竹简做记录。 那名令史却是没停,他从医箧中取出一根草杆,捅了捅这人的鼻孔,只见这人毫无反应,当即又道:“刺其鼻,不嚏。” 令史看着这名疑似病人。 沉声道: “你既说你没病,那就走两步。” 这名疑似病人略作迟疑,还是拖着脚走了几步,不过走的姿势很僵硬,跟僵尸步一般。 令史启又道:“两足下踦”。 令史启继续检查。 秦落衡却是越记越心惊。 这名令史检查的太仔细了,什么这名病人身上有一处溃烂,手背上没有汗毛,唱歌只能发出‘吼吼吼’的嘶哑声音等等,这些症状都给查了出来。 秦落衡他们是能看到全部的检查过程。 也知道令史启说的全部无误。 查到最后,就算是阆这种不通医术的人,也都看出来了,眼前这人是真的有病,而且有大病。 记完最后一笔,秦落衡也暗暗感叹。 在秦朝想靠这种定病害人真的太难了,单单买通一个令史根本没用,因为医生令史的检查全程都在众目之下,而且会有三到四人做临场记录,你若说的信息与实际不符,当场就会被举劾。 更关键的是。 被检查的人还可以申请重测。 若是两次测出来不同,其中有误的令史,还会被惩罚。 这种情况下。 想作弊根本就做不到。 看着自己记录的症状,他感觉这个症状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略一沉思,他猛的想了起来。 秦落衡低语道: “《黄帝内经》云:营气热时,其气不精,故使其鼻柱坏而色败也,皮肤伤溃,这是......” “这是疠(li)者!!!” 第七十一章 疠者有罪,定杀!(求订阅) 听到秦落衡的话,阆眉头一皱。 好奇问道: “秦兄,你知道这是什么病?” “还有这疠者是什么?” 秦落衡拉着阆和奋往后退了一步。 低声道: “疠者是一种恶疾。” “《素问·长刺节论》云:病大风,骨节重,眉须堕。” “这种恶疾在书上常被称为‘疠’、‘疠疡’、‘大风’、‘癞痫’等,但在我们日常一直被称为......” “麻风病!!!” 令史启说出了自己的诊断结果。 闻言。 众史子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满眼的惊惶不安。 那名里典也闻之色变, 连忙起身,跟这名病人拉开了距离,麻风病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有传染性的,他可不想沾染上。 沈顺颤声道:“《论语·雍也》记云: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这是疠病!” “有传染性,且无药可治!” “按照《秦律》:疠者有罪,定杀,或曰生埋。” “他死定了。” 听到沈顺的话,众人连忙又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因为靠的太近而被传染上疠病,以至被官府拉出去定杀了。 闻言。 令史昌冷哼一声。 不悦道: “你在这胡说什么?” “秦律何时说过疠者患病要被直接定杀?” “疠者有罪,方才定杀。” “何为有罪?” “犯了法的人才叫有罪。” “没有犯法的人患了疠者,只是要被送到‘疠迁所’,在那里进行日常的隔离,只要恢复正常就能离开。” “哪来直接判处死刑?” “自己学法不精,就在这胡乱造谣,真是岂有此理。” 令史昌气的脸色发白。 他一个原法官就坐在这,竟还有人敢当他面胡掰秦律,这是真当他不存在啊。 关键这人还是自己教的。 令史昌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被令史昌当众呵斥,沈顺脸色也青一块红一块的,十分不自然, 他朝着令史昌长拜一礼, 连忙致歉道:“令史,是史子把那条律令解读错了,还请令史宽谅。” “史子错了。” “我当时看到那条律令,第一反应想到了论语中的‘伯牛有疾,其为疠也。’在论语中,疠者是无药可治的,因而也就理解成了患了疠者的人,都是有罪的,都应当被定杀。” “毕竟......” “他们已无药可治了,继续活着,反倒是一种痛苦,官府判他们定杀,对他们也是一种解脱。” “也是另一种‘仁义’的体现。” 听到沈顺还在这狡辩,令史昌气的须发齐颤。 不过沈顺的话,让令史启也眉头微皱。 令史启冷声道: “《论语》?又非是医书,岂能妄定疠者能不能治?” “在先贤撰写的《神农本草经》中,就有治疗麻风病的药物,用黄芪、巴戟天、枳实等药材作药,就可治愈麻风病,何来麻风病无药可治一说?” “除了上述药材,近来在‘疠迁所’行医的医生,发现某些蛇类也对治疗麻风病起作用,这么多救治之法,你怎敢这么随意的说出疠者无药可治的?” “儒家的《论语》,非是医学典籍,就在上面堂而皇之的记录疠者无药可治,这不是在误人子弟吗?” “律法、医学等尚且会不时更新,你们这论语多久没更新了?” 沈顺面色一滞。 他很想替儒家辩白,但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怎么辩白,最后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脸色发黑。 令史昌并不惯着。 他作为法家之人,本就不喜儒生,沈顺还在这当面编排律法,把一些错误言论当至理名言,他也是窝了一肚子火。 令史昌冷声道: “启,借两名牢隶臣。” “这史子该打!” “读了点不入流的书,就自以为是。” “商君当初把《诗》、《书》列入五蠹,的确是很有远见,这些书不仅不能让人明智,反倒会让人食古不化,思想固化。” “《诗》、《书》当禁!” “沈顺你不仅歪曲秦律、强词夺理,还毫无悔改之心,这次就笞三十,算是对你的一番小惩大诫。” “若日后还敢篡改秦律,更是会从重处罚。” “来人,拖出去。” “打!” 对于令史昌的请求,令史启是欣然同意。 很快。 外面就响起了沈顺的凄惨叫声。 秦落衡摇摇头。 他见过头铁的,但没见过这么头铁的。 本身自己的学识就不够,对各方面也都是一知半解,结果硬去碰瓷人家专业的,还一碰碰两。 这顿打。 完全是自找的。 在被确定为麻风病后,那名病人也是直接瘫倒在地,不过全场没人敢去扶他,带他来的里典,这时也避之不及。 奋低声道: “咸阳周边是没有疠迁所的。” “我若是没记错,离咸阳最近的疠迁所是在高陵县,这人回去之后,估计会被乡、里第一时间给赶过去。” “这麻风病虽然能治,但一时半会治不好。” “他这一个人呆在疠迁所,其实跟受刑坐牢没什么区别,而且这一被关进去,也不知道要被关多久。” “唉。” 奋长长的叹了口气。 秦落衡道: “话不能这么说。” “若非官府设立疠迁所,他们这些患有麻风病的人,恐怕真如沈顺所言,直接会被定杀了,现在多少还保住了一条命,如果令史启所言非虚,这麻风病是能被治好的。” “只要能治,隔离其实也能接受。” “再则。” “若非官府设立了疠迁所,不然任由这些疠者四处游荡,把麻风病传的到处都是,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现在的结果不错了。” 奋点了点头。 接下来陆续有人进大堂做鉴定。 秦落衡等人也是把令史启说的话一一登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突然隔壁大堂内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隐隐间。 还传来了一位女子的抽泣声。 秦落衡三人对视一眼,也是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不一会。 阆忍不住说道: “隔壁有案件,听隔壁的架势,这案情不小,破案还有不小的难度,不然那狱吏问话不会这么急。” “母婢的!” “真想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案子。” “我们要是能参与进去,结业资料上不得大书一笔?说不定我们就借此成为狱吏了。” 阆也是心思浮动。 第七十二章 法者,岂能巧以诈伪?(求订阅) 舂日时分。 已经到了吏员下班的时候,秦落衡也整理起今天写的竹简,就在他们把竹片放进书箧,门外又来了两人,秦落衡跟阆等人对视一眼,乖乖的又把竹片取了出来。 秦朝加班是常态。 商君曰: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 当天能把政务处理完的国家,就能在天下称王;拖到当夜处理, 国家也能变强,但如果拖过了夜,明天再办,这样的国家就削弱了。 秦朝官府提倡的是‘无宿治’。 就是要求官府当天的公务不能拖过夜。 在商鞅看来,如果能不拖延、迅速快捷的处理政务,那些贪官污吏们就没有上下其手的空间,徇私舞弊、贪污腐败也就被杜绝了。 这一条也是被官府严格的执行着。 因而...... 只要大堂有人来,令史启就必须一直坚守, 直到大堂再也没有人来做医学鉴定,那时令史启才能离开。 这次来的是个孕妇和另一个女子。 两人在邻里发生口角,以至于大打出手,被邻里劝开架后,孕妇肚子疼,怀疑流了产,就想过来做检查,然后告官,而跟她打架的那名女子则坚称孕妇是朔事(月经)。 孕妇的身体情况由令史启查看。 至于更深入的妇科检查,则是由专门的狱衙隶妾检查,令史启只负责根据这名隶妾说的情况,判断孕妇是流产还是朔事。 秦落衡等人往后退了数步。 但不知那名隶妾是怎么做的,竟弄出来个死婴,令史启也是连忙上去查看了死婴情况,隶妾则是继续做起了检查。 整个过程让人极度不适。 不少史子也没想到会看到死婴,一时间有些承受不住,当场干呕起来。 秦落衡脸色微微发白。 他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画面, 而且令史启是一脸平静,仿佛对眼前的场景早就司空见惯,完全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神色镇定的可怕! 检查还在继续。 秦落衡等史子继续记录着。 ...... 狱衙正堂内。 狱曹狎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简牍,神色并不轻松,尤其是看到狱吏郑安的案件还没任何进展时,更是眉头紧皱,他提笔,却是怎么都落不下,就在凝神之际,突然听到门口有小吏来报。 说狱掾回来了。 狱曹狎当即大喜,顾不得整理衣冠,直接就出去相迎了。 他是狱曹,统管整个狱衙,狱掾其实只是他的一个下属,按理来说,他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出去迎接。 但狎却是知道。 自己的这个狱掾非同一般。 此人关中氏族中的咸阳华氏出身,乃宗室旁亲,若非当年被牵扯进一件大事,以至于被连削数级,以华聿的能力早就晋升朝堂了,哪里还会待在一个小小的狱衙? 即便如此。 华聿依旧是任劳任怨,从来没有任何的抱怨,矜矜业业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在他手中,还没有一起冤案发生,这样难能可贵的好下属,他怎么可能不上心。 他虽是狱曹,但狱衙内的狱吏,基本都信服华聿。 虽然有些无奈,但狎是甘于接受目下现状的,毕竟各方面而言,他确实不如华聿。 而且随着战争平息,狱衙越来越受青睐,不少中层官吏开始把目光放在了狱衙上,想通过破案的方式,来给自己的子嗣镀金,以期让他们实现快速升迁,而有华聿在,很多事情都会好处理不少。 毕竟...... 咸阳华氏的名号在这。 其他人再怎么,多少也会忌惮一下。 出门后,没走几步,狎就看到了华聿的身影,笑着道:“华狱掾,你这办案一去就是数日,我可算是盼到你回来了。” “下吏只是一个狱掾,岂敢让狱曹亲迎,狱曹折杀我了。”华聿连忙作揖行礼,同时蹙眉问道:“但听狱曹之言,近日狱衙内似有事端?” 狎伸手把华聿扶起。 低声道: “狱衙内确有事端。” “狱掾不在这几日,城外不远的旬乡,发生了一起盗窃伤人案,原本这案是由狱吏郑安负责,但一天过去,狱吏郑安对此案是毫无进展,衙内不少狱吏就对这案有了心思,想争夺办案权。” “方才几名狱吏还在大堂起了口角。” “我也是当场喝止了那几名欲争抢的狱吏,但随后我去看了狱吏郑安写的封诊式和相关爰书,上面全是教条式的注文,案件没有丝毫的进展,若是继续让他负责,这案件恐怕就断不了了。” 华聿眉头紧皱道: “既然这郑安不会破案,他是怎么进到狱衙的?” 狱曹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 “这郑安是内史属官,铁官丞郑玄之子,非是考核录用,而是被人直接调派过来的。” “何人调派?” 狱曹苦笑道: “华狱掾,你这就为难我了。” “我就一小小狱曹,哪知道那么多信息?” “就是这铁官丞郑玄,真论职位,还高我一级呢,我们都是内史下的属官,内史那边做的决定,那是我能打听到的?” 华聿面色一沉。 正声道: “我不反对这些人进到狱衙,但进到狱衙就要守狱衙的规矩,狱衙是审理案件的地方,既然他们没有能力破不了案,那就应按律令直接撤换掉,破案才是重中之重。” “我等会就安排下去。” 狎点点头,随即又道:“只是郑安被替换掉,那让何人顶上去?这案件已拖了一天了,再拖,恐会增添不少变数,我看跟几个郑安争抢的狱吏不错,要不就从他们中挑选一位?” 华聿摇头道: “不可。” “若是将案件交由这几人,只会让衙内其他狱吏生出心思,这种争抢本就不合规矩,岂能助长?这案件不仅不能交由这几人,狱衙更应对这几人严惩,以儆效尤。”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世之仪表也;” “岂能巧以诈伪?” 狎苦笑一声,也是连连致歉。 “是我考虑不周了。” “只是这几名狱吏不能审案,其他狱吏近来又要案件在身,一时间狱衙内已抽不出人手了,这案件又当交予何人?” 华聿沉声道: “狱曹,这事先不用急着安排人选,等我看完这起案件的封诊式和爰书之后,对案件大致有了了解后,再来做后续的安排。” “也只能这样了。”狎道。 第七十三章 秦兄,你怎么看?(求订阅) 大堂内。 隶妾在经过详细检查后。 也是下了结论。 “孕妇‘前旁’有干涸的血迹,现在还在出血,并非‘朔事’,她确实是流产了。” 令史启精简了一下话语。 自此。 这位孕妇的流产被正式确认下来。 抱头痛哭了一阵之后,这名孕妇抱着死婴,直接去了另处大堂,她要告官, 她要让这名杀人犯付出代价。 见到这个场景,秦落衡也不胜唏嘘。 原本只是两女的口角之争,不知怎的演变成了互相撕扯,甚至还互相间大打出手,结果一个流产,一个被判刑。 两人之间没有赢家。 在孕妇流产鉴定结束之后, 大堂再也没有其他人前来,令史启也收拾起医箧,结束了自己一天的工作。 令史昌说了声下课。 就让秦落衡他们自行离开了。 走出大堂。 阆谨慎的看了下四周。 低声道: “我们要不去其他大堂看看?” “好不容易来趟狱衙, 怎么也要多呆一会,要是能看到其他狱吏办案,没准还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可都是宝贵的经验。” 奋白了一眼道: “你一天怎么尽想这些呢?” “今天写了一下午的爰书还不够啊?” “再说了。” “大晚上的,哪还有审案的?” 阆得意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商君老人家曾说过:无宿治,则邪官不及为私利于民,而百官之情不相稽。” “官府里的公务是不能拖过夜的。” “我们呆的鉴定大堂,往往是最先休息的,因为那里只负责鉴定不负责审案,他们鉴定完,那些狱吏可是还要回去接着审,毕竟,我们大秦讲的就是‘无宿治’。” “而且......” 阆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 “我前面一直在听隔壁的动静,我们下课的时候,那边其实还有动静, 应该是案子没审完。” “要不我们过去看几眼?” “就算被里面的人发现了, 大不了就说天黑走错道了, 我们又没有影响断案,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怎么样?” 奋面露犹豫之色。 他看向秦落衡道:“秦兄,你认为呢?” 秦落衡略作沉思,他看了看阆,又看了看奋,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很好奇秦朝的审案流程。 意见统一。 三人径直走向了隔壁大堂。 隔壁大堂内,狱曹狎正告知狱吏郑安,他被撤换一事。 狱曹狎面色冰冷。 冷声道: “郑安,整整一天时间,你经手的这起盗窃伤人案,没有任何的进展,封诊式和爰书上的调查也全无结果,这就是你对这起案件做的努力?” “狱衙内没那么多规矩。” “但也并非没有,你既然破不了案,那就换个能破案的,你也莫说我冷酷无情,这是我跟华狱掾一起下的决定。” “你被撤换了!” 狱吏郑安睁大着眼,满眼惊疑和不解。 他疑惑道: “狱曹你可是在说笑?” “这案子才一天?这么短时间,你让我怎么破?” “而且我不是已经写了封诊式和爰书了吗?上面哪一样有问题?这个案件的问题不是出在我这,是那个受害者不配合,我问了她那么多,她就是不肯说实话。” “我有什么办法?!” “何况这案子是我争取下来的,岂能白白的交给其他人,狱曹你这就把我撤换了,这不合道理。” 听到郑安在这强词夺理,狱曹狎也面露愠色。 当即怒喝道: “道理?” “什么是道理?” “狱衙是讲道理的地方?” “这是狱衙!” “只讲律法,只讲证据!” “而且你郑安有什么道理,有什么道理可讲?无能吗?有的案件的确一天破不了,但像你这种毫无头绪的,我在狱衙呆了几十年,你是第一个。” “身为狱吏破案就是你的唯一道理。” “破不了案,就是无能!” “你不是第一天来狱衙了,也跟着不少狱吏学习过,但那个狱吏如你这般,面对案件跟个无头苍蝇一样?” “你说你写了封诊式和爰书。” “但封诊式、爰书上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问那受害者,被打劫时,为什么不回头看一下?还问她从集市回去后,路上见到了那些人,还要她一一说出细节,你不觉得你问的这些问题很可笑吗?” “她若见到打劫者的面貌,还需要你来断案?” “她已身受重伤,身上还插着一柄笄(ji)刀,流血不止,人都奄奄一息了,怎么可能记得住路上的行人?而且那个盗贼会蠢到拎着上千钱的秦半两在路上溜达?” “你记的这些哪个对破案有用?” “你今天去了案发现场不止五次,你在那边找了这么久,可曾找到一样证物?你这封诊式上唯一登记的证物,还是那柄插在受害者身上的笄刀。” “就你这能力,如何能破案?” 郑安的脸色很难看。 反驳道: “狱曹,你言语过重了。” “现场找不到证物,这与我何关啊?” “那分明是贼人奸诈狡猾,滴水不漏,没有露出太多破绽,我已经很尽心的去找了,但确实是找不到,我也没办法啊,若是有其他物证,我早就把这贼人绳之以法了。” “这案件我之所以进展缓慢,不就是因为缺少物证这些吗,而且这受害者也不配合,不然我怎么可能破不了?” “狱曹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这案子破了。” “你可以向你保证。” “不用了。”狱曹冷哼一声,满眼厌恶道:“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而是来正式通知你的。” “这个案件与你无关了!” “我跟华狱掾会安排合适的人接任。” 郑安脸色一滞。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己真被撤换了? 郑安道: “狱曹,你莫要说笑。” “这案件从一开始就是我接手的,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个案件,若是这个案件有人能破,那只可能是我破的。” “我就是最合适这个案件的狱吏!” “不,你不是。”狱曹狎当场就否定了。 “那谁是?”郑安问道。 就在这时。 大堂外,传来了一道回应。 “我!!!” 第七十四章 狱衙之耻!(求订阅) “不!” “是我们!” 听到大堂外面传来的声音,狱曹狎跟郑安都愣了一下,随即,狱曹狎阴着脸,朝外面喝道:“谁人在外旁听?” “进来!” 狱曹狎的声音传出,四周却顿时消声了。 大堂外。 秦落衡跟奋目光阴沉的盯着阆,若非不能在狱衙出手, 他们都想直接把阆的嘴给撕了。 就你话多? 他们在外面听的好好的。 阆不知发什么神经,听到郑安的问话,鬼使神差的去接了一句。 现在倒把他们架在这了。 阆捂着嘴,眼中满是惊惶和不安。 他前面听得太起劲了,尤其是听到郑安毫无能力,还在这不断回嘴时, 心中更是义愤填膺,在郑安反问时,他下意识的就接了一句, 就跟往日跟奋顶嘴一样。 只是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坏事了。 情急之下,却是越说越错,还把秦落衡跟奋抖了出来,现在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不安。 见外面无动静,狱曹狎眉头一皱,迈步朝堂外走去。 “秦兄,现在怎么办?”听到室内的动静,奋一下子也慌了,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果决道:“要不跑?” 秦落衡叹道:“还能怎么办?进去呗。” 说完。 他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阆在后面急道:“秦兄,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管住嘴惹出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跟奋走吧,这事我自己处理。” “我不想牵连你们。” 奋愤声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这张破嘴, 我们真要被你害死了。” “要是这次能顺利挺过去,回去后, 我一定要把你这张臭嘴给撕了。” “母婢的!” 奋骂了几句,跟着走了进去。 阆站在外面,神色不断变化,最后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低声怒骂起了自己,“你这张破嘴,怎么什么话都敢接呢?” “还连累了秦兄和奋。” “蠢货!” 暗骂了自己几声,阆也快步走了进去。 见到进来的三人,狱曹狎眉头一皱,他上下打量了三人几眼,却是都不认识,疑惑道:“你们是谁?为何在狱衙我没有见过你们?” 秦落衡作揖道:“我们三人是体验试为吏的史子。” “方才下课,一时走错了路,来到了这边,刚好听到狱曹在评说一个案件,心神澎湃之际,下意识接了一句。” “请狱曹责罚。” 秦落衡很诚恳的认错了。 也没办法不认。 阆当时都直接接话了,若他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那是真把对方当傻子了,对方可是狱衙的狱曹,他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狱曹的面说谎。 “史子?” 狱曹狎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 他心中也有些窝火。 他费那么多口舌,就是想让郑安知难而退,本以为接自己话茬的是个狱吏,他好顺水推舟的把这个案件给出去,结果接话的是几个史子? 这不是在助郑安志气,灭他的威风? 他如何能不怒? 听到这几人只是史子,郑安不安的心瞬间放松下来,脸上更是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他笑道:“狱曹,这就是你找的替换我的人选?几个连封诊式、爰书都写不清楚的史子?” “几个学室都没毕业的史子,他们若是真能把这破案了,我郑安当即就可以辞官离开狱衙了。” “不过狱曹你真敢让他们来破案吗?” 郑安这时也抖擞起来。 破案方面,他确实不如其他狱吏,但说他不如三个史子,那完全是无稽之谈。 他再怎么差劲,也是上过四年学室的人,在写封诊式和爰书方面,他自认不输任何人,何况还是三名或许连字都认不全的史子? 他来狱衙的时间不短,跟过不少狱吏,也接触了不少案件,知道一些案件的审理过程。 这三个刚‘试为吏’的史子,连审案流程都不知道,拿什么跟他比?又拿什么赢他? 郑安自信满满。 狱曹狎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自然不可能真让三名史子去破案。 几个学室都没毕业的史子,懂什么破案?他们对案情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让他们去破案,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不可能同意。 郑安就吃住了这点,而且是死抓着不放,不断用这三名史子破案来挤兑狱曹狎,想让狱曹狎放弃撤换自己的想法。 就在场面陷入僵持时,大堂外又响起了一道声音,“既然你这么想让这三人来破案,那我就成全你,只是他们破案后,你真会离开狱衙?” 华聿迈步走了进来。 见到华聿到了,狱曹狎面色稍缓,只是听着华聿说的话,他的脸色又露出了几分焦急,刚张口想劝阻,却是立即被郑安给打断了。 郑安行礼道: “狱吏见过华狱掾。” “华狱掾所言当真?你真敢把这案件交给这三名史子?若是华狱掾真敢这么做,我郑安又有什么不敢呢?” “不过……”郑安眼神不断闪烁,阴恻恻的补充道:“那个案件只能由他们三人完成,其他狱吏不能插手。” 华聿扫了眼郑安,神色冷漠道: “这是自然。” “这种程度的盗窃伤人,狱衙何时让多名狱吏审过?” “我既然说了让这三名史子破案,那这只会有他们三人,其他的狱吏一概不会插手,你认为如何?” 华聿直视着郑安。 郑安看了看华聿,又看了看秦落衡三人,神色阴晴不定起来,他前面其实很自信,但看到华聿的态度这么坚决,他倒有点不自信了。 沉思良久。 郑安猛地一咬牙道: “可以。”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前面狱曹给我的期限是一天,那他们也必须在一天之内破案,超过一天,就算真破案了,我也不认。” 听到郑安的要求越来越过分,狱曹狎也是彻底忍不住心中的火气,怒声道: “郑安,你太无耻了!” “这三人都只是史子,你还这么咄咄逼人、斤斤计较,你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吗?” “身为狱吏,连面对三个史子的勇气和胆量都没有,你怎么好意思对外说自己是一名狱吏的?” “简直是狱衙之耻!” “等这事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向内史禀告,申请把你调出狱衙,你不配再待在狱衙了。” 狱曹狎也是怒极。 他前面看在郑安的父郑玄的份上,一直好言相说,想让郑安知难而退、认清现实,但郑安不仅不以为然,还在这变本加厉。 是可忍孰不可忍! 身为狱曹,手下竟有这么无能废物的狱吏,这传出去太丢他们狱衙的脸了,他也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如此。 他也懒得再敷衍,直接当众撕破了脸。 第七十五章 人岂能言而无信?(求订阅) 闻言。 郑安也是面露怒色。 他自认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一直都是这狱曹在这咄咄逼人,现在还想把他赶出狱衙。 这他如何能忍? 既然狱曹对他不留颜面,还想把他扫地出门,那他也懒得再虚以委蛇了。 华聿他得罪不起。 但一个狱曹,他还不放在眼里。 而且事到如今。 他已经不可能继续呆在狱衙了。 下午因为审案的缘故,他跟狱衙内的其他狱吏交恶了, 现在又被狱曹所恶,他索性就破罐破摔。 既然狱曹狎不想让他好过,那大家就都别好过了。 郑安冷声道: “他们前面说自己是‘试为吏’,那就意味着,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半个吏员了,自然要用吏员的标准。” “狱衙也理应对他们一视同仁。” “我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所以才提了跟我同等的要求,就是想来场公平的竞争,以免有人说我胜之不武。” “华狱掾我有错吗?” 听到郑安的话,狱曹狎也是在一旁大呼无耻,不过郑安完全无视了。 华聿低眉。 他看了眼志得意猖的郑安,又看了眼旁边无所适从的三人,略作沉思,嘴角掠起一抹弧度,点头道: “自当如此。” “华狱掾是同意了?”郑安面色一喜。 华聿点头。 “既然华狱掾都同意,那我郑安也只能同意了。”郑安也是连忙开口,把这场博戏定了下来。 见华狱掾没任何意见,郑安也是笑道:“华狱掾,若是你去断案,我自然不敢一博,但三个史子,你实在高看他们了。” “也罢。” “明天这个时候,我就来看看, 他们这三个史子是如何‘破案’的。” “狱曹,明天你一定要记得到场。” “呵呵。” 郑安大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并不担心华聿给这三人支招, 华聿是一个很有原则性的人,他既然说了让这三人自主破案,就一定会履行承诺。 这一点。 他从来都不怀疑。 不然。 华聿在狱衙也不会有这么高威望。 目睹着郑安远去,狱曹狎忍不住骂了一声‘小人得志’,随后看向了华聿,不满道:“华狱掾,你为何要答应郑安的要求,还把这案件交到了三名史子手中,这是不是太冒失了?” “我们这是狱衙,不是博戏场。” “他郑安本就是个无能之徒,仗着有个铁官丞的父,就在狱衙内胡作非为,早前还想对受害者行‘笞掠’,被其他狱吏发现制止后,还大发脾气。” “我其实前面已给郑安说了撤换一事。” “原本一切顺利,结果临近结束,这几个史子却是突然冒了出来,一下打乱了我的所有安排,还让郑安找到了由头,一直在这胡搅蛮缠。” “真是气煞我也!” 听到狱曹狎的话,秦落衡三人面露尴尬。 他们其实也不想。 谁让狱曹狎说的这么声情并茂,他们一下代入了进去,结果阆没忍住,义愤填膺的吼了一声。 然后...... 就现在这样了。 华聿摇头道: “这样其实也好,按狱曹你的想法,只能让郑安放弃这一次的断案,这其实没什么用,以郑安的情况,他日后还是能争到案子,与其一直这么纠缠,不如当机立断。” “不然早晚会演变到今天这步。” “郑安本就无心在狱衙逗留,他一心只有功利封赏,让这样的人留在狱衙,必定祸患无穷,也会导致狱衙吏治败坏。” “这样的害群之马还是早日驱离为好。” 狱曹狎道:“理是这个理,但把案件交给这三名史子,我还是认为不妥。” “他们三人都没有破案经验,也根本不懂如何查案、审案,这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你当时答应的太草率了。” 华聿笑着道: “无妨。” “我相信他们。” “他们既然敢接狱曹你的话,那说明还是有一定的信心,事已至此,再多不满,已经无用,不若相信他们,或许他们真能破案呢?” 狱曹狎看了三人一眼,还是没有底气,叹气道:“这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如果你没有答应郑安的条件就好了,这个案件看起来复杂,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但现在我们不能插手,全靠他们自己,非是我小看他们,实在是他们的能力不足够。” “要不......” 狱曹狎目光闪烁。 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华聿似乎猜到了,当即就否决了,“不可能。” “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绝不会插手,也不会容许其他狱吏插手这个案件。” “人岂能言而无信?” 看着一脸坚定的华聿,狱曹狎只能把自己想说的咽了下去,“既然如此,就这样吧。” 说完。 狱曹狎拂袖离开了。 见华聿看向自己,秦落衡三人连忙行礼。 不过,在三人弯身的时候,华聿却是悄悄移了下身子,没有受秦落衡的礼。 他不敢受! 按照血亲关系,秦落衡还该称他一声姨夫。 但君是君,臣是臣,他们华氏支持十公子,自然十公子在他们眼中是属于‘君’的。 他自然不敢受这个礼。 华聿看着秦落衡,也是油然生出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同时又有些欣慰和欣喜。 若非看到了秦落衡,他不会掺和进来。 但法不可无度。 他只能做到让秦落衡免于受罚,至于后续破案的事,只能靠秦落衡自身了,不过他相信秦落衡他们能破案。 因为他是十公子! 这就足矣! 华聿看着秦落衡,沉声道:“事情的经过你们已知晓,我也不多赘言。” “你们要破的案是盗窃伤人案,案件发生在昨日,具体的情况,你们可去查看案件相关的告官书。” “这个案件,狱衙全程不会参与,全由你们自己决断。” “我只能说这么多,至于其他的,你们自行商量解决,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等明天天亮再过来。” 秦落衡直接道: “不用了。” “敢问华狱掾,这告官书在那?还有我们能看一下这起案件的物证吗?” “时间很紧。” “我们想连夜查看一下。” 闻言。 华聿眼中露出一抹异色。 他深深的看了秦落衡一眼,嘴角却是浮现了一抹笑容,淡淡道:“告官书和相关物证现在狱曹案上,我可以为你们取来,。” “不过这些东西不能带离狱衙,也不能有任何的损坏,否则你们会以从犯的身份被定罪,记住了吗?” 秦落衡道: “多谢狱掾告知。” “但现在还是烦请狱掾,替我们取一下本次案件的相关材料,时间紧迫,我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华聿点头。 转身去了狱掾的主堂。 第七十六章 想起什么了吗?(求订阅) 大堂内。 秦落衡、阆和奋三人席地而坐。 奋不安道: “秦兄,我们真要去破案?” “这我们那会啊?” “连线索都不知道怎么找,唉,阆,你这次真的把我们坑惨了,要是破不了案,还得罪了狱曹, 以后想进来就更难了。” 阆也沮丧着脸。 秦落衡笑了笑,宽慰道: “无妨。” “人也不是生来就会破案的。” “我多少还见过一些刑侦类的,你们若是实在没主意,到时全程听我的就行,我来控制整个场面。” “这时候。” “我们只能选择相信自己。” 阆和奋看了秦落衡一眼,心中还是没什么底气。 阆父是治狱, 即便这样, 阆除了对破案有一腔激情外,其余的竟皆可以忽略不计, 每个案件的破案关键都不同,从不能从一而定,他们这什么都不会的,想随机应变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至于秦落衡说的什么见过刑侦,他们全当秦落衡是在安慰自己。 连阆都没有见过,秦落衡又哪里能见到? 大堂的气氛有些低沉。 不一会。 华聿抱着一堆竹简过来了。 秦落衡把竹简接过,放到案上,借着大堂内的烛火,三人席地看了起来。 秦落衡看的很慢。 有时还会低声的读出来。 但随即。 他就皱了皱眉。 阆和奋看的太快了,只是把这告官书翻了一下,了解了一下案件始末,然后就当看完了,这有什么用? 秦落衡皱眉道: “阆、奋,你们别这样看,直接背,先把这个告官书背下来,我们不是狱吏, 不能把这告官书带离狱衙, 等会我们到案发地点,想要还原案件,只能靠我们背下来的内容。” “你们这种方式不行的。” 秦落衡神色很认真。 他们想破案,其实有很多隐性门槛。 他们不是专业狱吏,很多狱吏能用的东西,他们不能用,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那也意味着,他们必须比狱吏付出更多努力。 阆和奋一愣。 随即也是点了点头。 跟着秦落衡一起背了起来。 一旁。 听到秦落衡的话,华聿微微额首。 对完全没有破案经验的人而言,告案书就是他们目前唯一能用得上的东西,这告案书非是受害人呈上来的,而是受害人告官时,官府根据受害人的描述,加上实地勘测记录下来的。 算得上是目前最详实的实情资料。 他们想利用最大化。 只能靠背。 秦落衡想的很透彻。 三人把背告官书执行的很坚决。 告官书看似有三个竹简,但每个竹简其实就两三百来字,一人背一个,很快就能把里面的内容背完。 半个时辰之后。 三人互相检查了一下,确定都把相应的部分背下,也是把告官书还给了华聿,随后背着书箧离开了狱衙。 走在空荡荡的大街。 秦落衡突然道:“你们两人家都在城中,若是迟迟不归,你们的父媪恐怕会担心,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家报个信,顺便吃点热乎东西,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三人在城门口集合,如何?” 阆和奋面露犹豫。 他们自然也想回家报个信。 但秦落衡的家是在城外,他们若是这么走了,心中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秦落衡自然也察觉到了。 笑着道: “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家中暂时只有我一人,没那么多顾忌,但你们父媪都在,阆更是还有妻,若是不归,那才叫人担心,我们是去破案的,总不能最后还被自家人告官寻人来了?” “我可没精力应付这么多事。” 闻言。 阆和奋也是点点头。 三人合计了一下等会要带的东西,阆和奋给秦落衡行了一礼,就背着书箧飞速朝家里跑去了。 一时间。 街上只余秦落衡一人。 秦落衡没有四处瞎逛,现在是大秦的四月末,也就是后世的一月末,天气依旧很冷,他要尽可能的保存体力。 破案可是一个力气活。 他在四周看了看,准备找个挡风的地方坐下,正寻找着,却是看见了华聿狱掾,当即也是作揖行礼。 见状,华聿眉头一皱。 秦落衡猜到了华聿的想法,解释道: “华狱掾不要误会,是我让他们回去的,他们家住城中,天色已晚,若是不回去报个平安,难免会让家中担忧,何况天寒,也该回去吃点热食,不然等会饥肠辘辘的,反倒还影响破案的进度。” 闻言。 华聿也点点头。 他看着秦落衡,目光很是满意,随后才道:“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若是不嫌弃,可去我哪稍作歇息,顺便喝点热汤。” 秦落衡迟疑道: “这......会不会不太好。” “上吏是狱掾,前面狱掾也说过,要让我们独立办案,我去你的住所,若是被有心人得知了,难免不会生出想法,到时若我们真的破了案,还会被人认为是狱掾相助,这恐会坏了狱掾的名声。” “我看还是算了吧。” 华聿正色道: “我华聿行的端站的正,有人若想恶意揣测,那也非是我能阻止的,我只求问心无愧,若大多世人都信了外界的猜忌、诋毁,那只能说明我华聿过往的品性不能服人,不然何至于此?” “受教了。”秦落衡长身一礼。 华聿却是避开了身形,等秦落衡起身后,才道:“走吧。” 秦落衡点点头,跟着华聿去了华府。 临近华府。 看着高挂在府邸上的‘华府’牌匾,秦落衡一下怔住了,他抬起头,好奇的打量着,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但也是在城里走过不少地方,但几近没有见到称‘府’的。 大部分都是‘宅’。 而且也基本不会真挂上牌匾。 见状。 华聿心头微动,他紧盯着秦落衡道:“想起什么了吗?” “嗯?” 秦落衡茫然的回过头,随即点头道: “我记得周礼里有记载,好像说府是朝廷重臣才能挂名,华狱掾的家宅能挂府,说明狱掾家世显赫,当是名门望族。” “名门望族?”华聿摇摇头。 随即他举目,望着头上的鎏金牌匾道:“华府的确有过辉煌的过往,不过那是先辈用血汗换来的,我只是享受了先辈遗留下的恩泽罢了,现在的华府早已不复当年。” “终究还是子孙无能。” “不过......” “以后倒也不一定不能光耀门楣。” “秦史子,请进。” 第七十七章 真猛士也!(求订阅) 章台宫。 嬴政在伏案批阅着奏疏。 这时。 御史弋快步走了进来,他长拜及地,恭敬的说道:“臣弋参见陛下。” 嬴政眼睛未抬眼,问道:“秦落衡又怎么了?” 弋作揖道: “方才暗侍来报,秦落衡去了华府。” “华府?”嬴政仍未抬头。 “是。” “他去华府干什么?”嬴政停下了笔,眉头一皱,又道:“他就一个史子, 怎么跟华府的人接触上的?” 弋躬身道: “据暗侍传来的消息,秦落衡今日随行文令史去狱衙,体验‘试为吏’,而后在狱衙逗留,意外卷入到狱曹跟一位狱吏的纷争之中,就在狱曹责罚秦落衡之际,华聿出现, 替秦落衡等人解了围,但同时也定下了一场一日之约。” “什么一日之约?”嬴政抬起头问道。 弋答道: “一日破案的约定。” “这起盗窃伤人案本是那名狱吏的, 不过这位狱吏一天之内对案件毫无进展,因而狱曹想撤换掉这名狱吏,两人起了争执,而后秦落衡三人卷入了其中。” “最后案件交由秦落衡三人侦破。” “以一日为限。” “若秦落衡三人成功破案,则这名狱吏必须离开狱衙,若他们不能破案,则案件继续由这名狱吏经手,不过这名狱吏到后面已经自暴自弃,继续由他经手,这案子恐短时难以侦破。” 闻言。 嬴政不悦道: “这狱曹就这么无能?” “连撤换一名狱吏都畏手畏脚,这样的人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应对咸阳大小的民事案件?又如何能保持狱衙的公平公正?” “监察史为何不察?” “臣失职。”弋连忙拜地俯首。 嬴政冷冷看了弋一眼道:“就因为这案件交给了秦落衡,所以华聿就把秦落衡带回了家?准备给他讲破案之法?” 弋道: “陛下,非是如此。” “那狱吏跟华聿定下约定时,还提了几个要求,不仅限定了破案时间为一天,还严禁狱衙的人参与破案,这起案件只能由秦落衡三人自主侦破。” 嬴政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弋继续道: “因时间紧迫, 秦落衡三人不敢浪费时间, 准备连夜去案发之地探查情况,不过离开狱衙后,秦落衡主动提出,让另外两名史子回家报平安,他则选择独自留在城中。” “就在他找地方歇息时,正好被路过的华聿看见,这才跟着华聿回了府,不过华府戒备森严,几名暗侍怕行迹暴露,所以就先派人回来禀告消息。” “请陛下明察。” 嬴政阴沉着脸,略显不悦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他吧。” “诺。” ...... 华府。 秦落衡拘谨的坐在地上。 他有些无所适从。 华府很大。 里面的隶臣、隶臣妾很多。 这是一间七进院的府邸,内里装饰并不奢华,反倒显得有些简约朴素,但不失端庄大气。 华聿进到府内,直接去了其他屋。 秦落衡一人无事,在心里默背着前面记下的告官书,背到一些关键的东西,还会特地拿笔在竹片上记下。 后进书房中,华阜端坐里面,伏案看着各类文书。 他久不参与政事,突然又开始接手,一时间有点手生,处理起这些也感觉不顺畅,但也并非不能胜任。 突然。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华阜并没在意。 他听得出这是华聿的脚步。 走到书房外,华聿道:“阿翁,我把公子带到家里了,公子现在正在大厅,你需不需要过去看一下。” 啪! 毛笔掉落在地。 书房内传出一阵慌乱声。 良久。 华阜才衣冠整齐的走出书房,他看着华聿,不满的瞪了一眼,神色不悦道:“公子要来,为何不提前差人报信?” 华聿执礼道: “阿翁,公子要来,这是临时决定的,我哪能提前未卜先知?而且公子在我们这待不了多久。” “为何?”华阜问道。 华聿把狱衙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华阜冷哼一声。 不屑道: “一个铁官丞之子,就敢这么胡作非为,岂有此理,又其父必有其子,其父也未必干净,等我熟悉了手上事务,定要监察史的官吏把这铁官丞严查一遍。” “敢把心思算计到公子头上。” “他们在找死。” 听到阿翁的话,华聿摇了摇头。 郑安为人行事的确有些过分,但真论起来,他其实并没违法,顶多被官府训诫警告几句,但想因此治罪,却是不足够。 不然。 狱衙这边早就把郑安定罪了。 何必费这么多口舌? 他也知道。 阿翁其实只是在表达对公子的爱护。 秦落衡正在脑海模拟案件的发生经过,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也是连忙起身。 华阜和华聿父子走了进来。 秦落衡连忙行礼。 华聿介绍道: “这是我阿翁,为朝廷御史。” “见过华御史。” 华阜上下打量着秦落衡,眼中是越看越满意,最后更是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这让秦落衡有点摸不清头脑。 但华阜也并未失去理智。 他知道陛下现在不愿暴露秦落衡,所以也没做过多的亲近,询问了一下秦落衡的近况,吩咐隶臣去后厨多弄点肉,随后就问起了这起案件的事。 秦落衡也一一作答。 没多久。 就有隶臣端着饭食上来。 不过并不是想象的粳米白饭、清冽浆水,鼎承肉食,而是一个大铜盘,上面装着大块的肥嫩拆骨羊肉,还有就是已经被豁开大口子的白面锅盔,在铜盘的边缘则放着一些小蒜。 这就是贵族的饭食。 白面大肉。 华阜丝毫不在意什么形象,抓起一个白面锅盔,往里面塞一些肥嫩羊肉,就大口吃了起来,吃完还抓起一把光溜溜的小蒜撂进嘴里,大口大咽可谓是酣畅之极。 秦落衡看的是目瞪口呆。 也就片刻间,华阜身前的锅盔和大块羊肉,就风卷残云般的没了踪影。 秦落衡下意识惊叹道:“御史真猛士也!”1 华阜大笑道: “这算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武安君东出的时候,那饭量才大,一顿不吃个四五斤羊肉,六七个锅盔,根本不见饱,现在不行了,饭量还不及当年一半。” “不过我还有一膀子力气,还能为陛下,为......做点事。” “秦史子,你慢慢吃,我先回书房了。” 说完。 华阜拿起一块布,擦了擦嘴和手,就直接离开了。 第七十八章 莺歌燕舞,声色犬马!(求订阅) 外市。 往常早已歇业的店铺,今天却依旧开着。 而且是灯火通明。 在外市飞檐高挑楼阁的深处,坐落着一间豪阔邸店,内里铜门铜柜精石铺路,其华贵程度,甚至远超秦国大臣的官邸。 里面莺歌燕舞、鼓瑟吹笙。 一副热闹景象。 邸店最里的一间屋子里,几个身穿锦服的翩翩公子哥, 正围着一个大案,推杯助盏,互道着半月前关中大索被关在屋里的憋屈。 若是仔细察看,却是能发现,屋中多了个案几。 沓沓沓! 他们正谈笑风生着,屋外却突然响起了即轻又重、不一的脚步声,屋内几人对视一眼, 眼中露出笑意,出门迎接去了。 打开门。 却见郑安出现在了门口。 郑安的身后跟着一个隶臣,隶臣手中拎着个大木匣,木匣中不知装着什么,却是让这名隶臣很吃劲。 见面。 田安便热情的打着招呼道:“郑兄,这次你可是来晚了,等会可要自罚三杯。” 郑安爽朗的笑道: “好。” “三杯就三杯,我认罚。” “要不是狱衙那边有事,我早就过来了,不然岂能让你们在这独享珍馐佳肴、美女环绕?” “嘿嘿。” 看着隶臣抱着的大木匣,韩成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一喜,连忙挥挥手,示意屋内唱跳的歌女歌姬出去,随后才激动的问道:“郑兄,那东西你弄到了?” 郑安满脸得意道: “那是自然。” “我郑安何时说话不算话?” “而且我弄到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好。” “我弄到的不是皮甲。” “是铁甲!” 田安瞪大着眼,满眼惊异,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狐疑道:“郑兄此话当真?你可别骗我, 秦军中铁甲都没多少,你能弄出来?” 郑安脸上满是自得的笑容。 “绝对是真。” “我说是铁甲就一定是铁甲。” “我父是铁官丞,我弄两套铁甲,这又何难?” “不过仅此一次。” “若非你们是我交心好友,我绝不会冒这个险。” “你们也知道,铁在大秦是禁物,盔甲更是禁物,私藏都是死罪,何况我帮你们弄的还是铁甲,这若被外界知道了,我可是要被夷三族的。” 郑安面色凝重的提醒了一句。 韩成和田安对视一眼,连忙拍着胸口保证道: “郑兄尽管放心,我们要这盔甲只是为了防身,你也知道,前段时间关中大索,我们王室损失掺重,当时要不是反应快,我都被那些该死的奴婢给弄死了。” “不然我也不会急着找郑兄帮忙,帮我弄套盔甲防身了。” “只是我没想到郑兄这么义气,竟然能搞到铁甲,郑兄你这个兄弟实在敞亮,我田安交定你了。” “来人,倒酒!” “今晚我要跟郑兄不醉不归!” “另外去通知这个店家,告诉他,以后郑兄在这的开销,我田安一个人包了,有多少,我田安包多少。” 闻言。 郑安心中一喜,但脸上佯怒道: “田兄,这怎么可以?” “我认识田兄、韩兄,是因为互相脾气相投,这些钱我又不是出不起,岂能次次都让田兄破费?” “这使不得。” 田安大手一挥,豪爽道: “如何使不得?” “难道郑兄没把我当兄弟?” “郑兄你为我们冒了这么大的险,区区一点钱财,我田安又岂能吝啬小气?何况你我是兄弟,我为兄弟花点钱算得了什么?” “就这么定了。” “来。” “郑兄喝酒。” “前面关中大索,我天天被关在家里,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次一定要大吃大喝个够。” “来,干了!” 三人推杯助盏,在田安和韩成的吹捧下,郑安也是彻底迷失了,举着酒樽,大口大口的喝着,一口一个兄弟,完全沉浸在了其中。 他很享受这种氛围。 尤其吹捧自己的还是韩王公子、齐王之孙,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向来都是被人巴结吹捧的,何曾吹捧过别人?但现在他们却反过来吹捧自己,这岂不是说明,自己比他们还尊贵? 郑安的虚荣心很是满足。 酒足饭饱,屋内响起了靡靡之音、靡靡之乐,莺歌燕舞、鼓瑟吹笙,声色犬马,温玉在怀,让人欲罢不能。 人定时分(子时)。 郑安醺红着脸,一摇一晃的走出来,脸上已布满了口脂,他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眼邸店,这才不情愿的朝家里走去。 而他带来的木匣。 则留给了韩成跟田安两人。 等郑安走到离郑宅不远的地方,赫然发现家中烛火依旧,他的酒意当即醒了大半,又猛的扇了自己几巴掌,让自己清醒不少,随后才推开门走进去。 屋门刚打开。 郑玄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 郑安紧张道: “阿......阿翁,你怎么没休息啊。” 郑玄脸上布满寒霜,怒骂道:“混账东西,给我跪下,还敢私下找工坊的人私铸盔甲,还敢造铁甲,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大秦开国就明令禁甲!” “始皇一统天下之后,更是连兵器也禁止了,你倒好,还打着我的名号去铁官署索要精铁,还找工师打了两幅铁甲。”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造反!” “若是让监察史的查到,别说你,我们全家都得死,而且是夷三族!” “你找人造的那两副铁甲呢?” “在哪?交出来!” 郑安目光闪躲道:“我......我送人了。” “送谁了?”郑玄逼问道。 郑安道:“韩王之子韩成,还有齐王建之孙,田安。” “狗屁韩王、齐王,一群丧家之犬罢了,也配称王?你马上去给我把这两副铁甲要回来。”郑玄不容置疑道。 郑安不情愿道:“阿翁,哪有那么严重?” “我都答应送给他们,岂有要回这理?我若真去要了,我这脸以后往那搁啊?这事若传出去,以后咸阳的人会这么看我?又怎么看阿翁你?” “再说了。” “盔甲我是让季父帮忙弄的,季父又不会出卖我,至于那点铁,阿翁你改下数据就行了,反正阿翁你是管这个的,难道还有人敢查你不成?” “大不了,跟以前一样,这边少给点,那里多记点,把我用的这点铁,东拼西凑补上去就好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阿翁你以前又不是没改过。” 第七十九章 不对,荆券呢? 郑玄怒喝道: “闭嘴!” “我那能跟你一样?” “还把这些东西给六国余孽,早晚有一天我要被你给害死。” 郑安从地上爬起来,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撇嘴道:“阿翁,等几天你帮我换个地方,我不想在狱衙呆了。” “这又为什么?”郑玄皱眉道。 郑安道:“我不是接了一个案子吗?结果那贱婢嘴硬,一直不肯说出实情, 我就想着打她一顿,让她老实一点,结果那几个狱吏听到了,就跟我争了起来。” “然后不知是那个去告了我状,狱曹跟华狱掾就说对我的破案进度不满,想把我踢掉, 我当时气不过,就跟他们争了起来, 最后我那案子被他们交给其他人了。” “阿翁你也是的。” “我前面就说了,我不想去狱衙,你非安排我过去,你若安排我去外市当个市吏,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不过阿翁你也别急。” “我虽然待不了狱衙,但我是抬头挺胸离开的。” “这案子在你儿子我的精心算计下,没交给那些狱吏,而是交到了几名史子手上,我还故意给那几名史子增加了难度,狱衙的人不能出手,而且那几个史子也必须一天之内破案。” “几个史子,他们懂什么破案?” “我这次赢定了。” “等这场博戏结束,阿翁你再把我调走,那时候狱曹、华狱掾,还有整个狱衙的脸就丢尽了!” “但这是他们自找的!” “你......”郑玄指着郑安,怒的说不出话。 他现在心中十分懊恼, 郑安是他独子,所以他对郑安很溺爱, 加上早年自己忙于政务,平时疏于管教,以至养成了郑安这无法无天的性格,现在还越发的变本加厉。 但毕竟是自己儿子,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警告道: “这是最后一次!” “要是再有下一次,我定要打断你的腿。” 郑安面色一喜:“我就知道阿翁不会怪罪,这次我要当市吏,而且是要去外市那边。” 郑玄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好。” “我明天就去给内史府的人说一声,把你安排到外市当市吏。” “但这段时间你别再给我惹事,现在朝堂变动在即,若是你惹了什么事,牵扯到我,影响到我晋升朝堂,我饶不了你。” 闻言。 郑安惊喜道:“阿翁要晋升朝堂了?” 郑玄抚须,自得道:“承蒙内史腾的抬爱举荐,我应该可以去到少府那边任职了,但现在一切还没定下,说这些为时尚早。” “你说那博戏是一日之约?” “那我明天就安排一下,让内史那边下午去通知你,哼,一个小小的狱曹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还楞在这干什么?” “还不去清洗一下,浑身酒气。” “阿翁那你早点歇息,我去沐洗了。”郑安躬身一礼,随后兴奋的朝着后面走去。 郑玄冷哼一声,拂袖回了屋。 ...... 咸阳城。 秦落衡、阆和奋三人重新汇合。 城外是漆黑一片。 阆掏出打火石‘燧’,点燃一根从家里带来的已经烧了部分的木柴,高举过头顶,在前面带着路。 三人没有耽搁,快步朝旬兄赶去。 不多时。 三人就到了旬乡。 按照告官书的内容,三人去到了案发现场,秦落衡拿过阆手中的发着火光的木柴,看了看眼前的环境,眉头一皱。 秦时虽有案发现场一说。 但因为这里是条街巷,来往的行人很多,案件发生的样子早已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了。 秦落衡道: “你们还记得告官书的描述吗?” “这名受害者,从那边街巷拐入到这条雨巷,一共只走了不到十五步,这名受害者一步大概两尺(1秦尺=23.1cm)上下。” “我们要先找到案发位置,然后用石块做下标记。” “这样才能一步步还原案件。” 阆和奋也是连忙照做。 奋父是市吏,他家有秦尺,奋这次回家,也是把秦尺带了出来,为了精确,他更是一尺一尺的量了过去。 阆则拿着小石块跟着。 见状。 秦落衡道:“不用量的那么精确,我们只是要确定案发的大致位置,以便于确定四周环境,看有没有利于我们破案的,那名受害者每一步未必都精确是两尺,还是要余留一些空间。” 奋却是没听,依旧按两尺的步伐,丈量着。 没多久。 阆就在奋量好的地方,用石块圈了一个四方的环。 三人再次凑到了一起。 秦落衡道: “现在我们来梳理一下案件。” “那名受害者,是从咸阳回来的,据她所说,她身上带着一千九百八十钱,这些钱是她跟一名贩缯的商贾进行‘缯丝’交易得来的,这笔交易是在国吏进行的。” “也即是说有合规交易的荆券。” “她带着钱回到了乡里,路上她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样,而且那天下雨,雨声很大,她一直忙着赶路,基本没怎么注意四周。” “结果刚回到乡里,走出泥泞路没几步,就直接被抢了。” “她交易得到的钱也全没了。” 阆和奋也点点头。 两人还照着告官书上的内容,演示了一遍,从大道回到乡里的全过程,最后却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发现。 “这是笔合规交易。” “有交易荆券。” “从咸阳走到的这边。” “进乡的地方是个三岔口。” “在这里被抢了。” “钱没了。” “还被捅了一刀。” “......” 三人如复读机一般,不断复读着告官书上的内容,结果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们对案件依旧是毫无头绪。 秦落衡坐在地上。 自语道: “正规交易,有荆券,回家途中,钱被抢了......” 突然间,他察觉到不对,沉声道:“不对,据受害者所说,她的荆卷没有放在包裹里,对方并没对她搜身,所以只可能拿走钱,并没可能拿走荆券呢?” “但荆券呢?” 阆和奋也猛然回过神。 激动道: “对啊。” “交易的荆券呢?” “据告官书上的记录,当时找到的证物,只有插在受害者身上的笄刀,并没有发现荆券。” “荆券不见了!!!” 第八十章 秦兄!(求订阅) 秦落衡沉声道: “如果受害者没有说谎。” “那荆券很可能是两人缠斗时,无意间掉落了,从目前我们得到的信息而言,并没人把荆券这物证送到狱衙。” “一般人不会私藏这种物证。” “所以......” “只可能是两种情况。” “要么是被犯罪人发现了,当场或后面趁着混乱给带走了,要么就是还遗落在四周,并没被人发现。” 阆和奋也兴奋起来。 前面他们对这起案件丝毫没有头绪, 但现在他们终于有发现了,而且还是重大发现。 在这方面。 他们已经胜过狱吏郑安了。 阆激动道: “那郑安真是个废物,遗失了这么重要的证物,他竟然一天都没察觉到?甚至可能连想都没想到,就这,还敢质疑狱曹的撤换, 他哪来的脸啊?” “果真是狱衙之耻!” “我呸!” 阆骂了几句。 也是开始在四周搜寻起来。 他们隐隐感觉,这遗失的荆券,或许跟案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可能就是破案关键。 在三人恨不得将四周掘地三尺时,一道黑影却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不过他身处黑暗之中,并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就站在那边,看着柴火映照下的三人。 他自然听到了秦落衡的话。 只是不为所动。 看了一会三人的搜寻,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四周很黑,但对他却是毫无影响,显然他很熟悉四周的环境。 路过一片水渍时,借着水面反射回来的微光,却是隐隐能看到,这人手上正捏着一样东西。 形似竹简。 边缘却有很多锯齿。 ...... 搜寻无果。 阆却是并不气馁。 他开口道:“奋,要不明天你去趟坊市,找到那名跟受害者做交易的商贾,向他询问一下这左券的情况。” “没准会有新的发现。” “好。”奋道。 秦落衡蹲在地上,他察觉到一些不对。 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荆券上面,在他们看来,找不到这枚失踪的荆券, 就意味着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断了。 但...... 这荆券有什么用? 秦落衡停了下来,他看向奋问道:“奋,荆券是做什么用的?” 奋一愣,答道: “别契券者,所以为信也。” “这是立信之物。” “财货两清之后,商家要在券上写下这次交易的契约,买卖双方各持一半,如果后面发现钱数不对,或者货物的质量有问题,可以拿着这契券去进行退换,或者打官司。” 秦落衡又道:“如果契券丢了呢?” 奋回道:“亡券而害,遗失契券的人会受到处罚,秦兄你不是跟阆做过一笔交易吗?你应该清楚这些啊。” 秦落衡点了点头,说道:“我正是有所了解,所以才感觉有些不对。” “有什么不对?”奋疑惑道。 秦落衡沉声道:“契券,也就是我们在找的荆券,这是买卖双方的立信之物,现在交易已经达成了,就算货物不对,或者钱财不对,那也是买卖双方的事,跟犯罪之人有什么关系?” “他要的是钱财,而且已经到手了。” “就算是亡券。” “那也是受害者被罚。” “这名贼人拿走契券是何道理?” 奋迟疑一下道:“或许他跟受害者有仇?想让受害者因为亡券,而受到官府惩罚?” 秦落衡冷声道: “这更是无稽之谈了。” “他若真跟受害者有仇,当时直接多捅一刀就是,何必去冒这个风险,而且这事已经被立案,受害者就算是亡券,也不会受到官府的惩罚。” “他拿走荆券的举动不奇怪吗?” 阆和奋对视一眼,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阆道:“秦兄,你认为这人拿走荆券是什么意思?” 秦落衡沉声道: “我若是没猜错,这荆券跟案件没任何关系。” “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为了钱,他是故意带走这枚荆券的,就是想用此来误导我们,他希望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上面,以此来阻拦我们破案的进度。” “这个人很有想法。” 阆暗骂道: “母婢也。” “这人怎么这么奸诈。” “若不是秦兄你反应快,我们估计还真上当的,只是现在荆券没用了,那我们的线索岂不是又全断了?” 秦落衡也面露无奈。 他们在这苦想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明显的破绽,结果还没高兴多久,就被自己给推翻了。 白高兴一场。 三人又变成前面的无头苍蝇。 秦落衡这时没有再想告官书的内容了,他想做一下换位思考,把自己代入狱吏的角度去审视。 若自己是狱吏,面对这种案件,自己会怎么处理? 他冥思了一阵,还是放弃了。 实在没代入感。 他根本就没有这个经历,所谓的代入,其实代入的还是自己现有的思维,根本就不会有根本的变化。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 这时。 他很想去看郑安的封诊式和爰书。 郑安虽然能力不济,但耳濡目染之下,多少还是知道该如何破案的,最起码知道破案需要做什么,需要注意什么,比他们这种毫无头绪的,思路无疑明确太多了。 他们是真的两眼一摸瞎。 对于破案,完全是想到什么,思考什么,根本就没有完整的破案思路,甚至就没有破案思路。 突然间。 砰! 阆跟奋撞到了一起。 两人都在低头思考案件,走着走着就撞到了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也没了打闹的兴致,各朝一边移了半步,继续各走各的,思索着告官书中的破局之处。 秦落衡看了一眼,也没多在意。 三人就这么走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奋无语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兄,你撞到我了。” 秦落衡一怔,随满脸歉意的往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鬼使神差的走了回去,眼中渐渐露出了一抹异色。 奋身子一僵,颇为郁闷道:“秦兄,你又撞到我了!” 秦落衡却是没有理会,跟仿佛来了兴致一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不断的后退前进、前进后退,在原地不断的进进出出、来来回回。 没好气道: “秦兄,别玩了,破案呢。” 秦落衡盯着奋的后背,脸上却露出了喜色,他兴奋道:“我好像对破这个案子有一些眉目了。” 第八十一章 天是黑的!!!(求订阅) 阆看了过来。 问道: “秦兄,你又找到什么不对的地方了?” 秦落衡把抵在奋背上的竹片,递给了阆,笑着道:“你站在奋的背后,把这个竹片往奋身上靠一下。” 阆一愣。 但还是照做了。 只是做完后,阆并没什么感觉。 他疑惑道: “我没感觉有哪里不对啊?” 秦落衡摇头。 “有。” “你没方向我们‘捅’的地方不一样吗?” “我身高七尺七,我若持‘刃’, 情急之下刺出去,刺到的是奋的腰间,而你刺到的地方,却是奋腰间偏下方。” “为何?” “因为我们身高臂长不同。” “而在告官书上,那名受害者,被刺的地方是在腰间下方两寸, 我们依此做类推, 或许能算出行凶者的大致身高。” 阆却道: “这不行吧。” “我行刺的时候不一定非要向上, 我可以向下一点,或者向上多一点,这整体的范围就太大了。” “这就算推出来也不一定是对的。” 秦落衡摇头道: “非也。” “你们还记得告官书上怎么说的吗?” “当日那贼人冲过来,直接捂住了受害者的嘴,禁止其发出呼救声,两者是身贴身的,这么近的距离,加上受害者不断挣扎,你若是贼人,一定是想迅速将其制服。” “所以......” “你根本不会调整角度。” “只会以最顺手的方向把刀捅出去。” “你不敢拖延,拖得时间越久,对你越不利。”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时候会路过,你也不敢赌,这个方法固然不精确,但却是可以极大缩小我们搜寻范围。” “你们可以试着掩饰一下。” 阆和奋对视一眼。 也是直接开始实战模拟。 阆从背后突然冲过去,一手捂住奋的嘴, 另一手用力的拉扯起了奋的‘包袱’,奋拼命挣扎之下,阆数次都没得手,随后阆恼羞成怒的从腰间取出‘笄刀’,一刀捅了上去。 就在这时。 秦落衡突然叫住了他们。 “停!” “手不用动!” “阆记住你现在刺的位置。” “现在脑海里清空这次的测试,重新回到最初的位置,阆你现在眼中依旧只有这个包裹,而奋依旧是起初没反应过来,后面奋力的想护住这个包裹的状态。” “再来一遍。” 阆和奋点点头。 两人重新走到街口,又模仿了一遍。 然后...... 一遍又一遍。 在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下,阆也是陡然发现,自己刺到奋身上的竹片位置,大部分都是在一个相近区间。 上下间距也就一寸。 阆赞道: “秦兄你真厉害。” “我算是听过不少断案之术,但像你这种依刺杀范围来推断凶犯身高的还是独一份。” “我服了。” 秦落衡摇头道: “这不是什么断案之术。” “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是我们真会断案之术,哪还会想这些旁门左道?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们也别把这种方式当断案之术。” “这种算法有很大的缺陷。” “只能贴身肉搏,而且对方前面还不能有伤人之心,最后更是只能在情急之下,下意识的出手。” “要不是没破案之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希望能有点用吧。” “不然这案子我们怕是破不了了。” 阆和奋也沉默了。 “你们两人身高多少?”秦落衡问了一句,从书箧中取出算筹,准备计算一下范围。 “七尺五。”阆道。 “七尺三。”奋道。 秦落衡又道:“阆你去量一下你刺奋的大致高度,给我一个相对精确的范围。” 在得到一些数据后,秦落衡摆起了小棍。 一通计算后,秦落衡算出了这名行凶者的大致身高,道:“根据计算,这人的身高在六尺九到七尺之间。” 闻言。 阆和奋都皱了皱眉。 这个身高并不太妙,他们因为家庭不错,身高比其他人高一点,但秦朝的平均身高也就六尺八到七尺一,一些地区营养差点,甚至只有六尺六、六尺七。 这也是因何,秦朝律法规定,成年的标准是六尺七寸(155cm)。 奋道: “秦兄,不够。” “旬乡虽然不大,但也有三四个里,人口近千,若按这个身高标准,乡里不说有三四百,至少也有一百。” “这么大范围,一天根本不够。” 阆说道: “你们记不记得,狱曹说过,那郑安问过受害者,记不记得路上的行人,我们可不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不说去找行人,我们可以找一下,最近出现在旬乡形迹可疑的人,比如什么竖子(童仆)、商贾、舍人、隶臣、它县人,这些人身份低微,看到受害者拿这么多钱,没准就心生了歹意。” 奋略一沉思,摇了摇头。 “不行。” “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天。” “若是按你说的去问,估计还没问完,一天的时间就过了,而且他们若是跟本案无关,我们岂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 “现在最要紧的是缩小范围。” “这样漫无目的的去问,很可能是一无所获。” 阆有些急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才行?” “我们就一天!”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母婢的,都怪那废物郑安,自己不行,还非要恶心我们,明知道我们没破案经验,还逼着狱衙同意只给我们一天时间,这不是纯恶心人吗?” 阆怒骂连连。 秦落衡深吸口气,起身去到了一旁。 现在阆跟奋两人的情绪都有点急躁,这样很容易影响到正常的思维和判断。 他们可以有人急,但不能全部都急。 若是三人没一个能保持清醒,那这案子就真的破不了了。 他低着头,在外面漫无目的的走着,任由寒风拂面,他在脑海中不断的思考,如何缩小范围。 走着走着。 他走到了街外的田地旁。 只见这边的田地周围都围着‘封’和‘埒(lie)’,他也是连忙停下了脚步,这‘封’和‘埒’可都有法律效力,他若是踩塌了,可是要被判‘赎耐’的。 他顺着火光的方向,准备原路走回去。 抬头间。 他看了眼天色,依旧一片黑。 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抹灵光,他猛的抬起头,目光凝重的望向天空。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 天是黑的!!! 第八十二章 证据呢?!(求订阅) 秦落衡快步走了回去,兴奋道:“我知道怎么缩小范围了。” “什么办法?”奋急忙问道。 “天色。”秦落衡道。 “天色?这有什么问题吗?”奋抬起头望着天,眼中满是不解。 秦落衡很认真道: “有。” “而且有很大问题。” “你们还记得告官书上的内容吗?” “上面记录了天色。” 奋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道:“的确有这个记录,犯罪人抢劫的时候,天色也是黑的,但这没什么用吧?” 秦落衡摇头。 “不。” “此天色非彼天色。” “都是黑天, 有什么不同?”奋越发困惑了。 秦落衡道: “犯罪人抢劫那天的天色之所以是黑的,是因为那天下着大雨,乌云密布,所以才是黑天,但那个时辰真的是晚上吗?” “并不是!” “你们还记得受害者的自述吗?” “她是从咸阳回来的,她返程的大致时间是日中(午时),就算路上下着大雨,这不到五公里的路程,她就算边走边停也不可能走上两三个时辰, 何况还带着巨款,她根本不敢逗留。” “所以......” “她就算再慢,日失(未时)也该到乡里了。” “这就是我们缩小范围的关键所在。” 闻言。 奋神色更加困惑了。 他完全没明白秦落衡在说什么。 就算受害者日失时分回到了乡里,但这跟他们破案有什么关系?又怎么就可以缩小范围了? 他不明白。 阆听完,若有所思。 他听明白了。 阆道: “我知道秦兄在说什么了。” “奋你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咸阳,几乎没有去过乡、里,所以对地方的情况不清楚,乡、里的人基本四季都在劳作。” “现在是四月(1月),即孟春之月。” “在地方,孟春时节是要修理封疆、田间沟洫(xu)的,即便天气这么冷,他们依旧还是要早出晚归的。” “这也意味着。” “日失时分, 黔首基本不会出现在街上,他们只可能在田地里,而且至少是下市时分(申时)才会回来。” “尤其那天还下大雨,他们更加不可能回来。” “现在是四月末, 五月则是仲春之月, 按《田律》:仲春之月不能‘竭川泽’, 即田地五月是不能从河里取水的,因为要保护河水的自然生态。” “而这场雨来的就很关键了。” “黔首都忙着在田地里加高‘封’、‘埒’以存更多的水,好为接下来的播种做准备,那天的雨水很大,他们也担心自家的‘封’、‘埒’会被雨水冲毁,因而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何况受害者具体回来的时间不定。” “他们哪有时间盯着?” “所以那天去田地的黔首基本可以排除。”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一种是犯罪人从咸阳一路尾随到了旬乡。” “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路上有这么多作案时间,他没道理非要等到了旬乡才下手,而且他跟了一路,根本不知道乡口的情况,不了解情况,哪敢这么冒失出手?” “那另一种就很简单直白了。” “对方是整日将阳亡的人!” 将阳亡即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相当于后世的街溜子。 秦朝这种人是会被惩罚的。 但将阳亡的惩罚力度,相对邦亡、阑亡而言,无疑是最轻的,因而每个乡、里多少还是会有。 阆继续道: “结合秦兄前面推出来的身高,再结合对方整日将阳亡,那我们搜寻的范围可就小太多了。” 奋也兴奋道: “那我们现在只需要找到旬乡,身高在六尺九到七尺,整日将阳亡的人就行了?” 秦落衡脸上没多少喜色。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证据呢? 他们就算把人抓住了,甚至认定对方就是那个犯罪之人,但想破案,光凭推理是不够的,还必须找到对方犯罪的证据。 要断案。 必须要有证据! 他们现在就缺少定罪的证据! 秦落衡摇头道: “不够。” “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够。” “现在我们的一切都是靠的推理,对方完全可以死不认罪,我们现在缺少盖棺定论的证据。” “但这个证据该怎么找呢?” “而且......” “什么证据能让对方辩无可辩,当场认罪呢?” 阆和奋也沉默下来。 良久。 阆试探道: “那一千九百八十钱?” “但对方既然都抢了,而且也知道受害者报了官,这段时间一定会格外的小心谨慎,我们根本没可能找到,何况现在我们连对方是谁都没确定,就这么盲目的去找,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我看......” “还是先确定罪犯是谁吧。” “然后把他传讯到狱衙,到时候我们再一审,没准对方心一慌,自己就说漏嘴了。” 秦落衡点头道: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在附近搜了搜,确定再也没有什么发现,也是准备离开了,阆和奋走的是回咸阳的方向,走着走着,他们就感觉眼前的路越来越黑了,回头一看,却见秦落衡举着木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两人面露异色。 秦落衡道:“愣着干嘛?走吧,去乡亭。” 大秦每隔几公里就会设一个亭。 这些亭,除了是作为基层的治所,同时还兼作来往公事吏员的驿站,也还担负着传邮文书的职事。 旬乡作为一个大的乡。 自然设有乡亭。 见状。 阆和奋一愣。 随即,他们就见到了秦落衡手中挥动的‘符’,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异色,连忙追了上去。 走近。 阆好奇问道:“秦兄,你这‘符’是那来的?” 秦落衡道: “你们回家后,我遇到了华狱掾,这符是他帮我们弄到的。” “我们破案的时间只有一天,咸阳到旬乡的路程其实并不远,但把时间耗费在来回的路程上,实在是有点奢侈了。” “我们也耗不起。” 阆和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三人去到旬乡的乡亭,在出示了各自的验传后,也是得以借着这枚‘符’入住进了亭舍。 在喝了一碗热汤之后,三人直接和衣而睡了。 第八十三章 忽略的笄刀!(求订阅) 翌日。 天还没亮,三人就起来了。 喝着舍人端上来的热汤,三人讨论起了今天要做的事,不过讨论着讨论着,阆就发现了不对。 阆说道: “秦兄,昨天我好像说漏了。” “除了昨天那两种情况,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对方是黔首,但案发那天没去田地里,这种情况也要排查。” “那这搜寻范围就扩大了。” 秦落衡笑道: “这个很容易查出来。” “只需要问一下当地的田典即可。” “若是田典不知,问一下当天去了田地的丈人和老母就行,乡野间这种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现在你们分两路。” “阆去找旬乡的田典或者乡啬夫,询问当天没去田地的黔首,奋你则去找里典, 询问一下乡里的将阳亡者。” “把有作案时间的人筛选出来。” “然后根据我们推出来的身高, 进一步做下筛选, 记得一定要多问几句,问下他们的邻居,这些人有没有干过‘盗伤人’的事。” “我等会则去乡口,问下乡口的老母们。” “她们这几日在乡口,有没有见到非是本地的,但整日却在附近鬼鬼祟祟无所事事的人。” “你们要记住。” “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要说别人是罪犯。” 秦落衡提醒了一句。 他就怕两人一时上头,直接说别人是罪犯。 秦朝民风彪悍,若是没有证据,污蔑别人是罪犯,很容易就引起冲突,到时候,他们别说继续破案,恐怕自己就要被立案了。 秦朝是严禁私斗的。 阆和奋点头。 笑道: “这你就放心吧。” “我们虽然急着破案,但还不至于这么冲动,再说了, 我们连狱吏都不是,哪里敢做这种事啊?” 闻言。 秦落衡这才点点头。 三人合计了一下,走出了乡亭。 秦落衡径直去了乡口。 他不会破案,但他却是知道一点,无论哪朝哪代,经常坐在村口的那群大妈,永远是最先知道流言传闻的,她们对乡里的情况也是了解最细致的。 旬乡的乡口是条小河。 秦落衡到的时候,哪里已经来了不少漂母,正在那捶洗着衣裳。 秦落衡走过来,朝众人行礼道:“各位漂母,我是狱衙派来,侦破旬乡发生的那起盗窃伤人案的,我想向你们询问一下情况,还请各位漂母能对我知无不言。” 闻言。 众漂母却是一惊。 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棍,学着秦落衡的姿势,给秦落衡行了一礼,略显拘谨道:“上吏你随便问,我们要是知道,绝对会告诉你, 铃也确实挺惨的, 辛辛苦苦织了几年,钱结果全被抢了。” “还被捅了一刀,惨哦。” 秦落衡道:“案发那天,乡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一个漂母皱了皱眉,“那天下那么大雨,各家修自己的‘封’、‘埒’都来不及,谁还在外面啊,而且这段时间也没有外乡的过来。” “反正我没有看见过。” “对了,葵,那个案件不就发生在你家附近吗?你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看到谁从哪边经过?” 这人看向了一旁的一个妇女。 葵却是不满道: “去去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天我生病了,在屋里躺着难受嘞,哪有心思看巷子有没有人进出啊,再说了,那么大的雨,我又生病,怎么可能开门窗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落衡继续问道: “那乡里这几天有没有行为举止异常的人,就是他的举动跟往常有明显不一样,或者行迹看起来有点战战兢兢的人?” 领头的那位漂母沉思了一下。 连忙点头道: “有。” “还有不少呢。” “像那个惊,以前起的多早,最近起的晚多了,有时候还帮那个寡妇‘每’种地,一天就知道在地里傻乐,搞得谁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那点事一样,还遮遮掩掩的。” “那个‘田’一直嚷嚷着要写休书,写完后就直接跑了,结果好像是没去官府登记,又被官府抓了回来,还要被罚一副甲,这几天这两口子好像又好上了。” “还有......” 听着这乡里八卦,秦落衡哭笑不得。 他是来询问案情的,不是来听这些八卦的,结果这些漂母聊得一个比一个起劲,他甚至都插不进话。 到最后。 秦落衡直接放弃了。 他就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听着。 不言不语。 在聊了一阵八卦后,漂母们终于想起了秦落衡问的什么,也是开始说起了乡里最近有些异常的人。 漂母英道: “乡里正事不做的就那几个人。” “一个‘莫’,一个‘伍’,还有一个‘得之’。” “这个‘莫’,前段时间跟人通奸,被隔壁的邻居抓个正着,现在还在官府关着呢。” “‘伍’也是整天游手好闲的,这段时间还去集市的亭旗站着,不知道一天在想什么,不过没听说有什么恶习。” “‘得之’是乡长的子,以前经常欺负孤寡,最近似乎是收了性子,有时还帮着乡长跑上跑下。” “除了这三个,乡里好像没别人了。” 闻言。 秦落衡默默记下了这三个名字。 就在这时。 那个葵又开口了。 “你漏了一个,还有一个‘达’!” “这人这几天其实挺奇怪的,时不时就出门溜达一圈,自己家都快穷的揭不开锅了,也不想着去干活,以前还喜欢在衣服上绑条黑色腰带,系着那个佩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公士一样。” 佩刀? 秦落衡猛的抬起头。 他终于想到了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 案件唯一的证物。 笄刀! 他看向葵,神色严肃道: “能不能详细说一下这个‘达’,还有他挂在腰间的佩刀,除了这个‘达’,你们乡里还有谁有笄刀?” 被秦落衡这么一问,葵倒是一愣。 下意识点头道: “‘达’是一个走士,那刀以前他好像没有,也就前段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他就一直别在腰间,当时还在乡里到处炫耀。” “不过这几天好像没系了。” “达这人很精的,而且是很会说。” “原本这个走士轮不到他,就靠那张嘴,硬生生说服了乡长,获得了这个走士的职位,这人很擅长看人脸色,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他很奸!!!” 第八十四章 收网!(求订阅) 闻言。 秦落衡精神一震。 他终于对这案件的嫌疑人有眉目了。 他们一开始考虑的方向就有问题,只考虑了黔首或将阳亡,却是没有考虑到犯罪的人可能有公职。 葵的话提醒到了他。 秦落衡道: “你们有没有人见过‘达’的这把刀,它具体长什么样子的?是一柄柄首为环形、长九寸的笄刀吗?” 众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葵道: “谁一天关心那个?” “那时候就看到‘达’天天在街口显摆,但也没多少人关心,自己田地都没收拾完呢,谁有心思看他那玩意。” “至于其他人......” “就那几个匠人吧, 他们有刻刀。” 秦落衡微微额首。 继续问道: “你们有谁知道‘达’那天在做什么吗?” 众人摇头。 英道: “这不知道。” “反正田地里是肯定没他的。” “我就没看到他去过几次田地,基本上都是他的妻在做。” 秦落衡又问了几句。 几个漂母也是如实回答了,在确定问不出信息之后,秦落衡道了声谢,就转身离开了。 他站在乡口,等着阆和奋过来。 日中时分。 阆和奋也是快步跑了过来。 阆摇头道: “我去问了旬乡的田典, 那天乡里的黔首都下田了,雨水太大,很多人的‘封’‘埒’都被冲垮了,有的还冲到了隔壁的乡里,两边还因此差点打起来。” “旬乡的黔首应该没有作案时机。” 奋也道: “我倒是问出了几个人。” “乡里的确有几个将阳亡,有两人刚好是有作案时间的,而且身高也正好符合,他们一个叫‘伍’一个叫‘得之’。” “两人都是士伍。” “我问过里典,两人之前都没干过‘盗伤人’的事。” “这个‘得之’,他是乡长之子,以前没少做欺负孤寡的事,而就在案发当天,他日中就出去了,但接近舂日才回来,他是有可能在路上遇到受害者‘铃’的。” “我觉得他的嫌疑最大!” “要不......” 奋做了一个抓手逮捕的手势。 阆沉声道: “照你这么说,这个‘得之’的确嫌疑最大。” “他很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了‘铃’,听出了‘铃’包裹里的秦半两撞击的声音,临时生出了歹意, 趁‘铃’回乡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下手,抢走了钱财。” “后面他担心被发现,就又跑了出去,等舂日时分才回来。” “这是说得通。” “不过‘得之’是乡长之子,至于为了这些钱财铤而走险吗?我觉得有点没道理。” “他作为乡长之子,应该是懂一些律法的。” “令史俭有讲到,大秦盗窃案量刑的标准有两个,一个是220钱,另一个是660钱,他这都1980钱了,这个量刑可是要被判‘黥劓为城旦’的。” “以他的身份和家世,完全没有必要。” “而且得不偿失!” “我不认为会是‘得之。’” “我觉得这个‘伍’更有嫌疑。” “‘伍’的家境一般,整日游手好闲,他整天在街巷上闲逛,是有可能看到‘铃’回乡的,也是有可能察觉到‘铃’身上带有大量钱财的,我觉得罪犯应该是‘伍’!” “秦兄,你认为呢?” 秦落衡摇头。 “我认为这两人都不是。” “我前面也在乡口打听过,这个‘伍’的确没干过‘盗伤人’的事, 他虽然整日无所事事,但乡里对他并无反感。” “至于你解释得之的部分。” “我不认同。” “你不能因为他是乡长之子就看高一眼,而且没有得手之前,他其实并不知道‘铃’的包裹里有多少钱财。” “你的解释天然带有偏见。” “这要改。” “我们要破的是案子。” “只要有嫌疑,无论他是官、是吏、是黔首、还是徒,在我们眼中应该都是一样的,都为嫌疑人。” “他们并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 “律法之下,人人平等!” “破案追求的是公平公正,我们的偏见,完全会影响到我们对案件的认识和判断,也会阻碍破案的进度。” “这是决不被允许的!” “阆,这种偏见你必须要改,不然早晚有天会害了你的。” 阆面色一红。 朝着秦落衡跟奋鞠了一躬。 “我错了。” “以后坚决的改。” “你们要是再看到我犯这种错,直接用脚踹我。” “我父天天教我,我转头就忘了。” “真是糊涂!” 奋看了阆一眼,轻叹一声。 他说道: “秦兄你认为这两个都不是?” “那还会是谁?” “乡里我们排查出来的,目前就这两个,不是他们,那就意味着犯罪人不是旬乡的,但我们前面不是推理过吗,对方基本只可能是旬乡的,秦兄的意思是我们推理错了?” 秦落衡笑着摇头道: “推理没错。” “但我们犯了跟阆一样的错误。” “我们前面关注的犯罪人群,都集中在了黔首、将阳亡以及一些最近游荡旬乡的人身上,但我们忽略了一个群体。” “什么群体?”奋不解道。 “吏!!!” “吏?”奋脸色微变。 秦落衡点头。 “没错。” “就是‘吏’。” “旬乡外有乡亭,乡内有乡、里,里面有乡啬夫,游徼、里典、田典、走士、舍人等等的‘吏’,他们其实也是有作案时机的。” “而且......” “很少会有人怀疑到他们头上。” 奋脸色一沉。 一旦涉及到官吏,案子就不一样了。 奋低声道: “秦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阆也靠了上来。 秦落衡道: “确实有一些。” “今天我在河边,那些漂母告诉我,旬乡里有人佩刀,但案件发生之后,那人没有再佩刀了,那人是名走士。” “叫‘达’!” “我问过他们关于‘达’的信息,这人当天是有作案时机的,而且这人家贫,也是有作案动机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就是那个罪犯!” 奋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抓吗?” 秦落衡目光冷冽道: “抓!” “收网,传讯!” “询问那佩刀的下落!” 第八十五章 你要证据?我给你!(求订阅) 旬乡亭舍。 秦落衡让阆和奋去抓达,他自己则去了乡亭,通知了一下亭长,把亭舍一间舍房当做临时狱衙。 没多久。 阆和奋就把人抓来了。 一进到乡亭,阆就拿着陶壶,大口大口灌着冰凉的冷水,他这跑了一上午, 也是口渴得厉害。 喝完。 阆才得意道: “秦兄,你是没看到。” “我抓这人的时候,他死命挣扎的模样。” “嘴里还在那理直气壮的吼着‘我是走士’、‘我不是什么抢劫犯’、‘你凭什么抓我’这些话,不过他那里争得过我?被我一把按在地上,绳子一系,直接给抬过来了。” “不过也给我们累的够呛。” “累死我了。” 阆在一旁呼呼喘着大气。 奋也不好过, 在抱着水罐喝了几口后, 直接躺在了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整个人快累瘫了。 秦落衡扶额,一脸黑线。 他是让两人去把达叫过来问讯,不是让他们把达给绑过来,更不是让两人把达给抬过来。 抬了快一里地能不累吗? 在喘了几口粗气之后,阆也是理顺了气,开口问道:“秦兄,等会怎么审?” 秦落衡道: “等会我来审,你们做记录。” “行。” 阆和奋都没意见。 两人早就唯秦落衡的话是从了。 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全程都是秦落衡在做主导,若是没有秦落衡,这个案件,他们两个估计想破头都破不了。 这是一间标准的亭院。 六开间,三进深,左右两分。 第一进,右三间里面住着六名传邮骑卒,左三间则是住着一名管邮件的小吏。 第二进, 右三间是亭长室, 左三间便是接待过路官吏的宾客室。 第三进是后院。 庖厨、马厩、库房与几名亭卒都是在后院。 秦落衡他们就在第二进左三间。 这时。 秦落衡坐在案牍前。 达则是被两名亭卒带了进来。 不过。 达这时却显得很镇定。 他就这么看着秦落衡,理直气壮的道: “你们这是诬陷。” “我要去狱衙告你们。” “我是‘走士’,我怎会知法犯法?还去抢一名女子的货物?这样的鬼话你们也信?” “再说了。” “你们有什么证据?凭什么抓我?” “我近来可是有公务在身,要是延误了公务,这个责任你们几个狱吏可担当不起。” “我劝你们最好把我放了。” “不然......” “不然怎样?”秦落衡反问道。 “说不出了?”他看了达一眼,轻笑道:“既然你说不出了,那就该我说了。” “我没说你是犯人。” “这次只是传讯你过来问话。” “我也不多问。” 秦落衡笑着笑着,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他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达,冷声道:“我问你,刀呢?” 达面上浮现一抹惊慌,但很快就被他掩下。 他故作不知道: “刀?” “什么刀?” “我没带过刀。” 秦落衡目光微沉,冷哼一声,漠然道:“你可以再想想,你的那把佩刀,准确来说是笄刀,你放到了哪里,或者......” “插到了哪里!” 闻言。 达身子一僵, 但依旧否认。 “你说你没刀?但你们乡里可有不少人说你习惯佩刀,但既然你不说,那我只好找个能说的了。”秦落衡冷笑一声,对阆道:“阆你多跑一趟,去传唤一下达的妻女。” “等会达的妻女到了,奋你去隔壁室询问一下。” “问完,过来告知我结果。” “我相信,你的妻女会说实话,而且你还有左邻右舍,我不相信他们全都会为你作假,毕竟近两千钱盗窃案的连坐,那可是真的会导致各家妻离子散的。” 听到秦落衡的话,达顿时脸色大变。 在一阵挣扎之后,他无奈的垂下了头,颓然道: “我认。” “我以前确实有过一柄刀。” “那是我从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买来的,我也的确曾戴着这柄刀在乡里炫耀过,但后面这柄刀被偷了,所以我才说我没刀。” 秦落衡目光微沉。 他算是明白葵为何会说‘达’很奸了。 他的确脑子很灵活。 还很会辩!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问题摘清了。 也正因为此。 秦落衡越发觉得这人有嫌疑了。 秦落衡问道: “既然你的刀被人偷了,为何不告官?” 达道: “这刀本就不值几个钱,所以丢了,我也没放在心上,而且我是走士,每天都有事情要处理,实在抽不出这个时间。” “所有我没告官。” 秦落衡继续追问:“那我前面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非要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笄刀呢?这是为何?!” 达道: “因为怕惹上麻烦啊。” “我们乡刚发生了一起盗窃伤人案,我若说我有过刀,你们不是会怀疑我吗?我又没盗窃,为什么要去惹这个麻烦?所以干脆就说自己没有刀,何况本来刀就丢了。” “刀什么时候丢的?”秦落衡不依不饶。 “就这几天吧,具体的就不清楚了,这几天一直下雨,我又一直忙着处理事情,一时也没注意到。”达回答的很快。 “案件发生时你在哪,在做什么,有什么人可以证明?” “忘了。” “忘了?”秦落衡冷哼一声,“这么大的事发生在你们这,你竟然能忘?还忘的这么干脆?这么利落?” 达嗤笑道: “我为什么不能忘?” “又不是我被抢,我一天事情这么多,哪有心思记这些啊?” “你这厮,还敢嘴硬!”阆气的直接踹了一脚。 达依旧是死不承认。 这时。 秦落衡也看出来了。 达这是准备咬牙死撑了,只要他们找不到关键证据,达恐怕就会一直死撑着不招。 达可以死撑。 但他们的时间却很有限。 秦落衡目光阴沉的看了达几眼,给一旁的亭卒道:“这次就麻烦一下几位了,帮我们把这人羁押到狱衙去。” 闻言。 原本一脸桀骜的达,脸色瞬间呆滞。 他急声道: “你干什么?我又没有盗窃,你凭什么抓我?你有什么证据?快放开我,我不去,我没犯罪,我凭什么要去狱衙,放开我!” 秦落衡冷笑道: “证据?” “我自然是有证据。” “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去到狱衙被审判时,你就会知道你暴露了多关键的证据。” “带走!!!” 第八十六章 上吏你要明察啊!(求订阅) 等达被亭卒带去咸阳狱衙时,阆和奋围了上来。 “秦兄,你发现了什么证据?”奋问道。 “没有。”秦落衡摇头。 阆瞪大着眼,“那你给达说你找到了证据?” “诈他的。”秦落衡笑道:“他现在估计满脑子都在想自己刚才说漏了什么,不让他多想,我们怎么浑水摸鱼?” 阆面色一滞。 奋担忧道:“但破案毕竟还是要证据啊,我们就算诈到了, 他只要不暴露出证据,我们还是拿他没有办法啊。” 秦落衡沉声道: “不。” “他刚才暴露了一些东西。” “你们没发现,我刚才问的时候,有时候说的是笄刀,有的时候说的只是刀吗?但他从来没有反驳过,也从来没提自己是什么刀,说明他下意识认为刀就是笄刀!” “而案发插在受害者身上的正是笄刀!” 奋皱眉道: “但这个也不能直接定罪啊。” “他自己也说了, 他的这把刀丢了,就算受害者身上插的真是他的刀,他也可以矢口否认说不是自己下的手。” “我们还是拿他没办法啊。” 秦落衡道: “所以我们要继续找证据。” “既要证明这把刀确实是他的,但还要让他在狱衙上先否认这把刀是他的,只有让他无法自圆其说,我们才能翘出真相!” “而且我已经有一些线索了。” “什么线索。”阆和奋几乎同时问道。 秦落衡道: “我不知道你们刚才注意到没有,我说让阆去传唤达的妻女时,达的神色很紧张,几乎没有太多思考,直接就承认了自己有柄刀,而且承认的十分干脆利索。” “后面我没再提他妻女后,他的回答又谨慎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 “他的妻女应该知道一些东西。” “正是基于此,达才会这么紧张,他在担心我们传唤,怕我们真的问出一些东西,让他最后没办法再狡辩。” “而且......” “据我所知,达基本没有下过田地, 他家的活都是达的妻做的,若说达的妻没怨言是绝不可能的,或许正是知道这点,达才这么害怕我们传唤妻女,因为达的妻女不会替他隐瞒。” “那我们?”阆眼中一喜。 “传讯!!!” ...... 没多久。 达的妻女就被带到了亭舍。 见到这名农妇,秦落衡也是皱了皱眉。 达的妻穿的是粗布陋服、衣不曳地,脸上手上满是泥泞,面色很憔悴,从面相来看,完全不像是三十出头的妇女,更像是一位四五十岁的老母。 进到亭舍。 达的妻萍下意识把女儿护到了身后,神色不安道:“见过上吏,不知上吏把我们母女叫来是有什么事?” 秦落衡正色道:“你们不用紧张,我传讯你们,只为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只需如实回答即可。” “达有刀吗?” 萍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的刀长什么样子?”秦落衡又道。 萍比划了一下。 “就普通的笄刀,上面有刻度,八九寸长短吧。”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的,平时他很喜欢佩着那刀, 几乎刀不离身的,不过最近不知为何, 却是不带了, 也不知他把这刀放在什么地方了。” 这时。 萍的女儿也跟着说了一句。 “还有个刀壳子,很漂亮的,白白的,上面还有丝绢。” 萍也是点头道: “对。” “还有个刀鞘。” “他说是跟刀一起买的。” “那刀鞘是白色皮革制的,上面系有红色丝绢,他很宝贵这刀和刀鞘的,平常都不让我们碰的。” “不过最近好像都不见了。” 秦落衡心中一喜,连忙追问道:“达有对你说过刀鞘去哪了?或者给谁了,亦或者卖给谁了吗?” 萍摇摇头。 “他不会给我们说这些。” “他有钱都是自己用的,从来没有顾过家里,这些年他连田地都没有这么下过,有钱都自己私藏着,根本不会告诉我们。” 秦落衡微微额首。 他略一沉思,给奋说道:“奋,你现在马上去市集贴张布告,同时广而告之,告诫大家:凡是接受过,或者跟‘达’有过钱财、衣物交易的,如果不及时向官府报告,等日后发现要被治罪。” 奋点头。 也是连忙去安排。 听到秦落衡的话,萍却是有些慌了。 跪地哀声道: “上吏,达是犯了什么事吗?” “我们母女可是全不知情啊,上吏你要明察啊,我一年四季都在田地里本本分分做活,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啊。” “上吏我们母女冤枉啊!” 听着萍悲惨欲绝的哀求,秦落衡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沉声道: “你们冤不冤枉我现在不清楚。” “大秦自有律令。” “你们若真不知情是不会被牵连的。” “但你们若是知情不报,那就不要怪律法无情了。” “至于‘达’犯了什么罪?” “我可以告诉你。” “经过我们彻夜的调查,‘达’或许就是你们乡前几日那起‘盗窃伤人案’的犯罪之人。” “你们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们若是与这起案件有关,我劝你们马上自首。” “若你们知道跟这起案件有关的线索,我也建议你们及时报告,不然等日后‘达’供出来了,你们再报告或许就晚了。” 听到秦落衡的话,萍却是立即摇头。 “上吏你要明察啊。” “我们母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天都忙着去田间地里,根本就不知道达一天在干嘛,他每天都睡到大白天,起来就到处走,每天都半夜才回来,那时候我们母女都睡了,哪知道他一天在做嘛?” “达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秦落衡道。 萍摇了摇头,随即又迟疑了一下,不确定道:“他这几天还是跟以往一样大半夜才回来,不过回来的时间比以前要早不少,还喜欢站在门口走来走去,像是在看什么。” “哦,对了!” “他这几天手里好像捏了个什么。” “长条形的。” “很像是个木片。” “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我那时候都忙着哄女儿睡觉,其实也不太想知道他的事。” “我就知道这些了。” “至于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第八十七章 开堂,审案!!!(求订阅) 送走萍母女,阆骂骂咧咧道: “‘达’这厮真不是东西。” “自己一天在外优哉游哉,害的自己妻女在家忍饥挨饿,简直是个畜生。” “不过......” “达的确有问题。” “从他妻女这问出来的信息,那个达前面分明在撒谎,而且他一天到晚捏着的恐怕就是那个荆券。” “秦兄,这案子我们破了!” 秦落衡却没有丝毫兴奋。 “证据呢?” “没有证据, 定不了罪的。” “他也不会认。” 阆一愣。 “达的妻女不是说了吗?达身上有那个荆券啊,这就是证据?而且那刀也是达的,这他总不能不认吧?” 秦落衡苦笑道: “他要是真的不认呢?” “萍的确说了达这几天喜欢手里捏个东西,但可没有明说那就是荆券,达可以狡辩过去的。” “至于那笄刀......” “他前面都说了已经丢了!” “他完全可以不认。” “没有关键定罪的证据,他要是死不认罪,我们还真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总不能刑讯逼供吧?” 阆目光一沉。 咬牙道: “大不了就真刑讯逼供!” “律令虽然说‘治狱, 能以书从迹其言,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笞掠为下;有恐为败。’” “但律令也有‘诘之极而数訑(dan),更言不服,刑讯’!” “这个‘达’如果在狱衙内,回答问题不实或者狡辩、或多次欺骗、或改变口供、拒不认罪,我们是可以用这条律令对其进行刑讯逼供的。” 阆也是发了狠! 大秦,对犯人刑讯逼供后,是会被整理成爰书存档的,每年的上计考课时,这份爰书就会把上级拿出来做审查,很容易影响到当年的考核成绩,因而影响到狱吏的升迁。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狱吏都不想对犯罪嫌疑人进行刑讯逼供。 秦朝出台这样的规定,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来是对执法者进行约束。 二来是尽可能保护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益。 避免出现屈打成招。 想要对犯罪嫌疑人进行刑讯逼供,一般情况下,都是被告人被问到理屈词穷时, 但还想反复翻供,想尽办法的抵赖,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用刑了。 即笞掠!!! 所以在秦朝,审理案件,不用拷打而破案是最好的,施行拷打不可取,更不能恐吓犯人,这是《封诊式》原则性的规定。 秦落衡微微额首。 沉声道: “我知道该怎么审了。” “不过若是没到哪一步,我们还是尽量不要刑讯逼供。” “毕竟朝廷一直不建议审案时施行拷打问罪,我们也不是狱吏,若是后面档案因此被写上曾刑讯逼供,将来恐会被人认作是酷吏。” “这会对我们今后有很大影响。” 阆点头。 “放心,我知道。” “若是这‘达’识趣,我也不会想着刑讯逼供,但他要实在不老实,我们也只能出此下策了,毕竟,我们是要破案的,他不认罪, 我们就定不了罪,这案子就破不了!” “现在时间还早, 我去集市那边看看。” 说完。 阆就急匆匆的去了集市。 秦落衡自己留守在乡亭,坐在案牍前继续思索着案情。 他在想如何让达认罪! 达现在已经明显是准备死撑了。 但他们现在即拿不到能定罪的荆券和钱财,也证明不了那笄刀就是达的,仅靠目前的线索,根本就不能直接定罪。 “怎么定罪呢?” “让达承认那刀是自己的,但他完全可以继续狡辩,说刀已经被偷了,他对这事不知情,若是细察,倒是可以推翻他的观点,但留给我们的时间没那么多。” “我们不能纠结在这上面。” “所以......” “我们想破案,必须找到那丢失的钱财,但萍说,她这些日子就没有见达拿东西回来,说明达早就把这些钱财秘密藏起来了,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想找到这些钱完全是痴人说梦。” “若是多给我们几天,我们大可以直接询问跟达认识的人,把达话语里面的问题一一揪出来,让他理屈词穷、辩无可辩。” “但时间不够啊!!!” 秦落衡也是有点心急了。 他起身。 在室内走来走去。 这时。 门外又响起了一阵声音。 阆和奋回来了。 奋兴奋道: “秦兄你果然料事如神,达真把这刀鞘送出去了,我那告示刚贴出去没多久,就有人来主动联系我了。” “现在看那达还怎么狡辩!” 秦落衡没有拖延,直接问起了情况。 前来报告的人叫‘仆’。 是个‘走马’爵。 仆紧张道: “上吏你一定要明察啊。” “‘达’犯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前两天看到达好像要处理这个刀鞘,我看这个刀鞘挺漂亮的,就试着开玩笑说,要不他把刀鞘卖给我算了,结果他直接白送给我了。” “我当时要知道达有问题,我说什么都不会要啊。” “上吏你要替我做主啊!” “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冤枉啊。” 秦落衡眉头一皱,问了下有关刀鞘的事。 但这‘仆’是真的一问三不知。 最后,秦落衡只能无奈的让他回去了,只是把这柄刀鞘暂时当做赃物给扣留了。 秦落衡拿着刀鞘在室内走来走去。 阆和奋也不敢打扰。 他们知道自己现有的能力,这个案子他们就是个跑腿的,破案相关的全都是秦落衡在处理,他们根本就插不上手。 秦落衡在脑海里回想着案件进展的点滴。 一点一点的提取着有用信息。 终于。 再回溯到河边漂母说的一些话时,他眼中突然闪过了一抹精光,他知道该怎么让‘达’认罪了。 聪明终究会被聪明误! 秦落衡把奋叫了过来,给他交代了一些事,原本奋还听得一头雾水,但听到后面,脸上也是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听完。 奋拍着胸口保证道: “秦兄,我做事,你就放心吧。” “这次我们就让这‘达’当场认罪,还敢跟我们玩小把戏,看我这次阴不死他。” 阆看的一头雾水。 他正想开口询问,秦落衡却是没有理会,直接把案牍上的木板收回到书箧,背着书箧就朝室外走去。 阆一愣,急忙追问道:“秦兄,我们现在又去哪啊?” 秦落衡回过头,笑道: “回狱衙。” “开堂,破案!!!” 第八十八章 你说是吧?!(求订阅) 狱衙。 下市时分。 衙内却是比往常热闹很多。 不少狱衙抱着案牍,但目光却不时看向一处空荡荡的大堂,他们自然不是真的有空闲。 只是相对破案。 他们更想知道这场博戏的结果。 昨天狱曹狎跟狱吏郑安的博戏,他们已经得知了,在听到这个博戏时,众狱吏也是义愤填膺,纷纷表态想帮助三名史子。 不过...... 博戏的要求定在哪, 他们也实在无能为力。 这个案件对他们而言。 并不难。 但对于三名史子而言,却是难如登天。 他们没有丝毫的破案经验,甚至都不一定能找到破案口,更别说去查找定罪的线索了。 狱衙内。 几名狱吏处理完手里的案子,也是闲着聚在了一起。 低叹道: “你们说狱掾是怎么想的?” “怎么就能同意郑安那么多无理要求?” “那郑安自己没能力,靠着关系进入狱衙, 结果还刻意刁难这三名史子,还不准我们参与, 真是够下作的。” “而且......” “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那郑安好像要从我们狱衙调走了。” “这不纯恶心人吗?” “自己不待狱衙了,还弄出这恶心事来恶心我们,真希望这三名史子能成功破案,打这郑安的脸,好好出这口恶气。” 另一人轻叹一声道: “这案件对我们而言很简单,我去看了一下案件的告官书,这就是一起普通的盗窃伤人案,罪犯不是为了寻仇,也不是谋色,所以就是一起很纯粹的谋财案。” “地点发生在闾巷。” “基本可以断定是本乡人作案。” “只需要在各个闾巷,打探一下那些白天不做正事,生活贫困潦倒又行为不检的可疑人就行了,暗中监视几天,基本就查出来了,实在不行再去查一下周边有没有突然出现大手大脚的可疑人。” “毕竟......” “犯罪人目的就是谋财,抢来不花,那根本不可能。” “查出几个可疑人员, 再询问一下他们当天做事的情况, 基本就八九不离十的可以断案了。” “不过我们知道是因为我们会破案。” “但三个史子可不会。” “以前我们试为吏时, 面对案件也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弄,全程跟个无头苍蝇一样。” “他们估计跟我们那时一样。” “就算搜到点证据,也看不出什么。” “这场博戏估计要输。” “等以后,我们再见到郑安,估计这厮还会用这个来嘲讽我们,说我们狱衙的人都是废物,破案都不会,想到以后被这厮嘲讽,我心中就有气。” “早知道,我昨天就该抽他!” “母婢的!” 这名狱吏越说越气,最后更是怒骂了几句。 他本就看郑安这关系户不爽,加上昨天郑安还想刑讯逼供,他也是直接跟郑安起了冲突,尤其是一想到以后,郑安后面还会在他们面前甩脸子洋洋得意,他心里就更不爽了。 其他狱吏也是连忙制止了。 “我们能怎么办嘛?这是华狱掾定下的,我们又不能改。” “大不了输了以后见到郑安, 绕着点呗, 不然还能怎么样吗?总不能再跟郑安理论吧?到时他恐怕就真会蹬鼻子上脸了。” “唉。” “这都是什么事嘛。” “我们辛辛苦苦查案、审案, 到头来,还要被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给指指点点,我心里也来气啊。” “不过。” “我前面看到他们好像押了个人回来。” “万一真破了呢?” 不过。 狱吏们显然对秦落衡三人没信心。 另一个狱吏道: “这三个史子也是的。” “昨天下课直接走了就是,偏要留到最后,最后还走到了隔壁,还被郑安这厮咬着不放了,他们昨天要是不在,狱曹直接就把郑安给撤换了,也没这么多事了。” “这三个史子还真是会惹事。” “他们倒无所谓。” “失败就失败,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最后传出去,丢的是我们狱衙的脸,丢的是我们的脸。” “我们招谁惹谁了?” “华狱掾也是的,明知道这三人是史子,还同意郑安的要求,把这个案件给了这三人,关键还不许我们参与,还只给一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郑安是估计的,就是想羞辱我们狱衙。” “结果......” “华狱掾还真同意了!” 一个狱吏嗤笑道:“我现在倒是再想,若是这三名史子知道自己破不了案,干脆就不来狱衙了,那狱曹和华狱掾的脸恐怕就真的要丢尽了。” “到那时。” “我都想不到郑安会多猖狂。” “这起案子你们去看,反正我是不会去看的,去受那个气,我可受不了。” 就在这时。 狱衙外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却是没有再穿狱吏的制服,穿着一套华丽锦服,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到了狱衙,而且身后还跟着两个隶臣。 仿佛是来踏青的。 见到郑安,其他狱吏眉头微皱,眼中都露出一抹不满。 但郑安完全不在意。 他就这么去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大堂,看着上方高挂的‘明镜高悬’,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讥笑,讥讽道:“怎么?那三个史子还没回来?距离破案的结束时间可没多少了?” “他们要是实在觉得时间不够,大可提前给我说一声。” “没准我还能宽限他们几个时辰。” “但......” “现在我都来狱衙了,宽限自然也无从谈起了。” “我也想看看,狱曹昨天把我说的那么一无是处,他自己选择的这三个史子......应该是三个试为吏,又能比我强到哪去,是不是真的能一天破案?” “要是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那我郑安可就有话说了。” “你说是吧?狱曹!”郑安转过身,戏谑的看着从不远处走来的狱曹狎。 狱曹狎阴沉着脸,冷哼道: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我既然敢跟你赌这场博戏,自然是有我的打算,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等会拿着东西滚出狱衙吧。” 虽然心里并不认为能赢,但狎嘴上依旧不松口。 郑安冷声道: “这狱衙我早就不想待了。” “而且不是你把我赶走的,只是我不想在这待了,这样一个藏污纳垢、是非不分、嫉贤妒能的地方,不待也罢!” “你......”四周狱吏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 外面又传来一阵细索的脚步声。 秦落衡三人回来了! 第八十九章 你们的审案如儿戏!(求订阅) 见到狱曹,三人连忙行礼。 狱曹狎目光阴翳的看着三人,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膈应。 若是可以,他更希望秦落衡三人不要回来,到时,他还可以把断不了案的事,推到是三人贻误了时间。 结果。 三人偏偏都回来了。 这也让他的心中无比郁闷。 但秦落衡三人毕竟是站自己这边的, 何况郑安还在一旁,他更加也不可能当场冷脸色,只得皮笑肉不笑道: “回来了?” “案件侦察如何?” “可已经抓住了犯罪之人?” 秦落衡作揖: “多谢上吏关心。” “案件已经有了十足的进展,前面已让旬乡的亭卒,把罪犯押解到了狱衙,这次回来就是要把罪犯绳之以法。” “哦?”听到秦落衡的回答, 狱曹狎双眼一亮,心中也是期待起来,立即催问道:“可写好了《封诊式》?还是已经有了确凿的定罪证据?若是如此, 我当向学室为你们请功。” 秦落衡面露尴尬之色。 拱手道: “回上吏。” “这些暂时都还没有。” 秦落衡正说着,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朝着狱曹狎行了一礼,就飞速朝着狱衙外跑去。 狱曹狎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一旁。 郑安却是大笑出声。 “哈哈。” “狱曹,这就是你看好的人?” “他们可能不只是没写封诊式,更可能的是,他们根本就不会写封诊式,甚至根本就不知封诊式为何物。” “封诊式,封诊式。” “何为封,何为诊,又何为式?” “你们真的懂吗?” “也罢,我郑安今天心情好,就做个善事,给你们上上课, 给你们三人讲讲,什么是封诊式。” “‘封’即查封,‘诊’是勘查、检验,‘式’是司法规范,这是大秦律法执行的一套程序规范。” “会写‘封诊式’是为吏的基础!” “看你们这样子,恐怕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所以根本就不存在写封诊式的情况,更何谈按照流程规范审案断案了。” “连‘封’‘诊’都没有做,你们说的破案岂不是儿戏?” “这如何能让罪犯理屈词穷?” “我还以为狱曹让你们三人来破案,是因为你们三人确实有点能耐,但我还是高看了狱曹啊,你们三人还真就一无是处。” “但你们和狱衙真的很配!” “都百无一是!” 对于郑安的嘲讽,秦落衡直接无视了。 他现在也才后知后觉。 他们破案似乎真的没有在乎过‘封、诊’,全程都一直抱着告官书在啃,但还真让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罪犯。 秦落衡有点哭笑不得。 他也不知自己三人是运气好,还是‘达’的运气实在背,反正他们这野路子没准还真能把这案子给破了。 被郑安当面嘲讽,狱曹也有点挂不住脸。 但他忍着没有发作。 只是快步进到了大堂,在堂内找了个位置坐下,随后两眼一闭,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状态,希望自己不要失态。 他心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只希望秦落衡等人能快速宣判, 不要拖太多时间, 不然对他而言,实在过于煎熬了,尤其郑安这小人得志的面容,更是让他心中恨的牙痒痒,恨不得直接将他轰出狱衙。 但现在形势比人强! 见状。 郑安眼中也是露出一抹快意。 他反正不在狱衙呆了,自然不用再担心其他,还跟认识的几个狱吏打了声招呼,随后才迈步进到大堂。 阆低骂道: “这厮真是狗眼看人低。” “我们不会写封诊式怎么了?谁说不会写封诊式就不能断案了?等会我们把案子破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母婢的!” “秦兄,这案子没问题吧。” “要是最后定不了案,那我们真要成笑话了。” 秦落衡目光微沉。 沉声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达’犯错,他要是一直死咬着不放,我们今天肯定是断不了案的。” “不管了。” “先进去开审!” 秦落衡跟阆两人进到了大堂。 秦朝的狱衙,并不会对外开放,甚至为了防止外人观看,还会在审案时刻意在外面放一面‘罘罳(fusi)’,不过‘明镜高悬’这块牌匾却是始终如一。 明镜高悬的典故出自秦朝。 传说秦宫内有一面镜子,这面镜子能照出人的内脏,人如果生有邪念,镜中的肝胆都会张开,因而就能判断这人有没有问题。 到后面。 就演变成了官吏的明察秋毫。 秦落衡坐在正中间的案牍旁,阆则在旁边站着,狱曹狎和郑安则坐在两边的案牍旁,一人脸色沉重,一人满脸轻松。 没多久。 华聿也来了。 他依旧如往常,穿着一袭黑衣,头戴獬豸冠,一丝不苟的坐在案几旁,不言不语,就这么正襟危坐的坐着。 良久。 秦落衡都没有发声。 他跟阆大眼瞪小眼,却是不知该怎么开始,两人都有点抓瞎,都不知道正常的审案流程。 见状。 华聿眉头微皱。 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 提醒道: “按律令,先要传唤自告,让其陈述案件,再让其与所告之人对簿公堂,说明案发经过,互相列举人证、物证,再相互诘问举证,直到双方说出‘毋它解’后,狱吏才能有针对性的提出质疑。” “狱吏可一直诘问到对方认罪为止。” 闻言。 秦落衡一愣。 秦朝审案是这么的? 让原被告在衙门里自己辩,狱吏只负责在一旁听,等听完,才能开始正式的诘问,直到问到嫌疑人无话可说,只能认罪后,那时候才能真正的结案判刑。 这跟他看的电视剧完全不一样。 秦落衡正色道: “来人,传自告‘铃’。” 不多时。 铃和家人就出现在了狱衙。 铃的伤势还没好,伤口还被包扎着,隐隐间,空气内还弥散着一股药草味。 “见过上吏。” 秦落衡微微额首道: “现在你告的‘盗窃伤人案’正式审理。” “你可先向众人讲述一下案件的发生经过,以及你要告......” 话到嘴边。 秦落衡一下子卡壳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没有给铃说过,她要告的人是谁,而且她也全程不知道他们三人的调查取证情况。 这让她如何称述? 第九十章 讯狱喧哗,当笞!!!(求订阅) 华聿开口道: “铃,你先说下案件的经过,以及你要告何人,有何证据?有什么人证、物证加以佐证,现在可以全部说出来了。” 铃茫然的看了下四周。 不安道: “我......我不知道我该告谁。” “那天从咸阳做完交易回去,我才走到乡里的闾巷,没走几步, 就有人从后面冲了上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疯狂的拉我的包袱,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织布买的钱财,我就在那死命争抢,然后那人直接拿刀捅了我一下, 随后拿着包裹跑了。” “我根本没看清那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 所以我才去告官,我跟邻里的关系都不错, 没有跟人吵过架,我也实在想不出是谁抢的。” “那些钱是我们几年的血汗啊,上吏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啊。” “......” 听着‘铃’悲痛欲绝的哭诉,堂内众人神色不一。 狱曹狎的脸更黑了,华聿也是眉头一皱,其他狱吏则不断摇头,他们已经不忍继续看下去了, 至于郑安则是喜不自胜。 他怎么也想不到,秦落衡等人会这么滑稽,竟然全程都没有跟受害者‘铃’有过沟通,也没有传讯过‘铃’,以至于‘铃’现在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种情况可真是举世罕见。 郑安的心彻底放下。 这三名史子连跟受害者保持最基本的沟通都没有做到,他们拿什么去了解案情,又拿什么去破案? 他们破不了! 没这个能力!!! 秦落衡轻咳一声, 没有受太多的影响。 他缓缓道: “前面我们忙着查找证据,却是忘记提前通知你了。” “你要告的是人叫‘达’, 是你们乡的‘走士’,就是他抢的你的钱, 等会‘达’会与你争辩,你无须多言,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即可,其他的,等诘问时,我自会为你一一解答。” “你目前的物证就一样。” “笄刀。” “你可在争辩时,问‘达’这笄刀是否是他的,还可以问他案件发生时,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可有人证,至于其他的,你若是想问,也可一并讯问。” 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说完。 秦落衡也继续道: “来人,传唤嫌疑人‘达’!” 达被带到狱衙。 达似乎很熟悉讯狱的程序,朝四周狱吏行了一礼,便开口道: “我没盗窃!” “我是被冤枉的。” “当日我的确在乡里,不过我根本没去闾巷那边,当时我看雨下的太大,而我的妻女都在田地里, 心中一时有些担心,就想着过去找她们, 我那时正在田地间,那能隔空伤人?” “这上吏也奇怪的很。” “听说我有一柄笄刀,就直接认定我是罪犯。” “我何其无辜,我的确有过一柄笄刀,但数日前就遗失了,他这就直接为我定了罪,我实在冤枉啊。” “请其他上吏为我做主。” “毋它解。” 秦落衡面不改色,冷声道:“现在进行双方辩论。” 铃犹豫了一下。 问道: “我身上插的那把笄刀是不是你的?” 铃问完,立即就有牢隶臣拿着那柄‘笄刀’,在达的眼前展示了一下,达目光一沉,略作迟疑,咬牙否认道:“不是。” “我出事的时候,你说你在田地间,有什么人可以作证?”铃又问。 达摇头。 “我没有人证。” “那个时辰,你应该也清楚,乡里基本没几个人,所以我也不确定当时有没有人看到我,但我当时一定在去田地的路上。” 铃又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问什么了。 见状。 达却是主动问道: “你既然告我,那可有证据?你是看到我抢你了吗?” 铃看了下秦落衡,摇了摇头。 达冷笑道: “你这即无证据,又没看到犯罪人的脸,你凭什么说我是罪犯?你这分明是在诬告。” “我达虽然家境贫寒,但也不是谁都能污蔑的。”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我达的名声岂不是被毁了,以后乡里的人看到我都说我是盗贼,我找谁说理去?我还要不要在乡里生活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啊!” “我招你惹你了?” “我本本分分在家过日子,结果你一言不合就把我告了,还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这不是胡闹吗?” “上吏们,你们看看。” “我冤不冤啊。” 这时。 郑安突然站出来振振有词道: “你放心。” “你如果真是冤枉的,就算他们不为你做主,我郑安也一定会为你做主,大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你如实回答即可。” “有我在,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听到郑安的话,达面色狂喜,忙不迭点头道:“有上吏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达’向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有犯事,我有什么好怕的?” 秦落衡眉头微皱。 他在这里审案,郑安却要给‘达’撑腰。 郑安是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啊,也真当他没半点脾气? 其他人或许会碍于郑安的家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可不管那么多。 扰乱公堂,就该被罚。 这是规矩! 写封诊式的流程,他或许的确不太清楚,但讯狱时的规矩,他还是知道一点的。 秦落衡冷哼一声,漠然的道: “讯狱喧哗,当笞!” 闻言。 阆双眼猛的瞪大,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忍这个郑安已经很久了,一直在这逼逼赖赖,现在终于可以上手,还是合情合理的出手,他一时也有点控制不住情绪,脸上甚至露出了狞笑。 郑安却是有些慌了。 大喊道: “你想干什么?” “你一个史子还想对我动刑?” “我才是狱吏,你们搞清楚身份,离我远点。” “走开!!!” 秦落衡冷冷的扫了郑安一眼,漠然道:“狱吏郑安,在劝诫未果之后,还意图喧哗大堂,罪加一等,加罚笞刑,笞二十!!!” “你!”郑安怒目圆瞪。 秦落衡不为所动,就这么漠然的看着。 他也是豁出去了。 只要郑安敢开口,他就敢继续往上加。 反正笞刑是秦朝最轻的肉刑,除了有些皮肉之痛,基本不会对身体有损伤,打了也就打了。 他倒也想看看。 究竟是郑安的嘴硬,还是狱衙的竹板硬! 第九十一章 还不快给我如实招来!(求订阅) 啪!啪!啪! 清脆的笞打声响起。 阆没敢下死手,只是手持竹板,往郑安的脊背、屁股上抽去。 二十下,一下未少。 郑安满脸憋屈,但也不敢吭声,只得咬着牙,把这二十下抽打给忍了下来, 只是脸上早已被羞耻的通红。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整个人快要气炸。 笞刑结束,郑安虽满腹怨言,但在秦落衡的直视下,也只能乖乖坐回地上,只是屁股落地时,屁股上传来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让他对秦落衡的怨念又深了不少。 看着郑安敢怒不敢言的幽怨神色, 众狱吏只感觉心中大为舒畅,他们倒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秦落衡的眼神,却是感觉顺眼不少。 能不能破案先不说。 最起码。 让他们出了口恶气! 狱衙狎面色稍缓,但依旧很冷峻。 华聿则欣慰的点了点头。 而原本以为有了靠山的‘达’,见到郑安被笞打,脸色也微微一变,看向秦落衡的目光也多了份畏惧。 等大堂彻底安静下来。 秦落衡才点点头,看向铃和达,问道:“你们两人的的争辩可已结束?” 铃和达都道:“毋它解。” 秦落衡微微额首,说道:“既然你们都没有要补充的,那就轮到我来做诘问了。” “达!” “我再问你一遍。” “这柄笄刀究竟是不是你的?” 达始终咬牙否认道: “回上吏,这伤人凶器的确不是小人的,小人就没有过笄刀。” “请上吏明察。” “没有?那你再仔细看看,我手里的这柄刀鞘是不是你的?”秦落衡冷哼一声,从身下取出了一柄刀鞘。 刀鞘由白色皮革制成,上面系有丝绢。 达脸色陡然一变。 秦落衡面露讥笑,他起身去拿过伤人凶器,当着众人的面,举起这把笄刀, 把它插入到了‘仆’送来的刀鞘中。 严丝合缝! 这笄刀和刀鞘无比契合。 秦落衡这才转向‘达’,冷声道: “解释解释吧。” “你不要说这刀鞘,你不认识,这是我从你们乡一位叫‘仆’的人那拿到的,他亲口说的这刀鞘是你送给他的。” “你不会还想狡辩说你没有送吧?” 达张了张嘴。 他却是狡辩不出口了。 这刀鞘确实是他送给的‘仆’,他没办法反驳,这事当时乡里不少人都知道,他已辩无可辩。 达垂头丧气道: “我认。” “这刀鞘的确是我的。” “也是我亲自送给的‘仆’。” 秦落衡拂袖,回到了案牍旁,冷声质问道:“那你再来给我解释一下,你前面为什么要说这刀不是你的!” “它明明就是你的!” “说!!!” 达面色陡然一变,额头更有汗水溢出。 他紧张的四下张望,但在看到郑安的眼神示意后,他却是当即一机灵,继续咬牙死撑道: 谷欖 “这刀的确是我的。” “但我之前也给上吏说过。” “我的刀被偷了。” “正是因为被偷了,所以我留刀鞘也没用了,加上‘仆’很喜欢这个刀鞘, 我就送了个顺水人情,把这刀鞘送给他了。” “我之所以没认刀, 实在是不敢。” “这么大的案子发生在我们乡, 我要是说这刀是我的,上吏岂不是第一时间就怀疑我了,天地良心啊,我真的没有盗窃,我就是怕自己成了别人的替罪羊,所以才不敢认啊。” “上吏你要明察啊!” “而且......” “我其实真不太能认出这是我的刀。” “我虽然喜欢佩刀,但日常刀都插在刀鞘里,我又不会经常把刀抽出来显摆,哪里能记得这刀的具体模样?” “我实在冤枉啊。” 听到达这在胡说八道,阆恨不得上去抽达几巴掌。 秦落衡也眉头一皱。 冷声道: “你既然这么肯定刀被偷了,那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刀被偷了的?你又是什么时候把刀鞘送给的‘仆’,你日常佩刀,当真不知道自己的刀长什么样子?” “而且......” “你说你不经常抽刀,那就意味着刀跟刀鞘基本是一体的,那为什么窃贼偷东西,只偷走笄刀,还给你留了刀鞘呢?” “这不可疑吗?” 秦落衡一连问了很多问题。 达脸色一变,但依旧死不松口,委屈道: “回上吏。” “我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我是三天前忙完事,想出门溜达,那时才发现自己的刀丢了,当时我还奇怪,为什么这窃贼偷东西还只偷一半的,不过这笄刀毕竟是个便宜货,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既然刀丢了,刀鞘自然也没用了。” “我就想着处理了。” “刚好同乡的‘仆’看到了,他说很喜欢这个刀鞘,我想反正刀都没了,这刀鞘就送给他算了,反正都是同乡的,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准以后还能有个照应。” “但那曾想。” “那窃贼这么不要脸。” “前脚刚偷了我的刀,后脚就去抢了‘铃’。”说到这,达的脸色也变了,一脸惊惶不安道:“上吏,这窃贼好阴险啊,他这分明是想嫁祸给我啊。” “上吏,我是冤枉的,你要替我做主啊!” 秦落衡不为所动。 继续问道: “你说你是三日前发现的刀丢了,那天正好是铃遭抢劫的时间,那你再给我仔细想想,你是什么时候把刀鞘给的‘仆’?” “我要准确时间!” 达面色一滞。 他低垂着头,眼神有些慌乱。 结巴道: “我好像......好像是下市(申时),不,是日(日失是未时)日......日中(午时)给的。” “我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 秦落衡当场揭穿道: “你在撒谎!” “我问过你们里典,日中时分,‘仆’跟其他人一样,都还在田地里,你前面说过自己是日失时分才去的田地,间隔一个时辰,你是怎么隔空遇到他的,还把这刀鞘递给了他?” “而且......” “我问过‘仆’。” “你这刀鞘分明是在闾巷给的。” “时间也根本不是在日中,而是在下市时分,也就是在案件发生后半个时辰之后,你从始至终都在说谎!” “还不快给我如实招来!!!” 第九十二章 证据?这就是证据!(求订阅) 达脸色彻底变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辩解了。 就在达想开口认罪的时候,郑安却是坐不住了。 达不能认罪,最起码不能在今天认,达要是在今天认了罪,那这场博戏输的不就是他吗? 他怎么能输? 他绝不容许自己输。 尤其还是输在几个史子手里。 郑安起身,指着秦落衡,怒道: “世上哪有这么判案的?你从始至终都把达当成了罪犯, 他现在只是一个犯罪嫌疑人,你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就直接断定他就是罪犯,你这句‘从始至终’不觉得可笑吗?” “狱衙判案讲的是证据。” “不是胡思!” “达一直在老实回答你的问题,结果你却说他‘从始至终’都在说谎,你的整个审案过程, 明显都对达带有偏见。” “这如何能公正的审案?” “达作为一个犯罪嫌疑人, 理应受到公正公平的对待,而不是被冒然的认定为罪犯,大秦判案讲的是证据,对于没有证据的嫌疑人,一律当以无罪推定,而不应当是有罪推定。” “不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听到郑安的话,达也瞬间反应过来,当即质疑道: “对。” “我一直也觉得这人有问题。” “我明明安分守己,从没有做过违法乱纪的事,结果他一直在这说我是罪犯,还一直抓着我的口误不放。” “我刚才的确说错话了。” “但这里是狱衙,我因为一时紧张,说错了话不行吗?” “我的确把刀鞘给了‘仆’,但那天我根本就没有留心时间,何况天色那么黑,我又算不准时间,所以才一时口误,把时间说成了日中, 但你也不能这么平白无故把我定罪了啊。” “我多冤枉啊。” “正如这位上吏所言, 你可以给我定罪,但你最起码要有给我定罪的证据啊,你就盯着我的口误,这算哪门子证据?” “这审案不能这么审啊。” “你要说铃那天是看到了我的脸,我二话不说当场就承认是自己抢了她,但她没看到啊,我也的确没抢啊。” “我达干干净净做人,上吏为何要诬陷我啊。” “请其他上吏为我做主。” “我达冤啊!” 达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哭大叫的喊着冤枉。 阆怒目圆瞪。 他现在很想把郑安的嘴给撕烂。 他那里看不清堂内的情况,这达分明都快要招了,结果经郑安这么一搅合,达又开始胡搅蛮缠起来。 时间又拖住了。 狱曹狎也铁青着脸。 他前面其实并不看好秦落衡三人。 但随着案件的进行,他赫然发现秦落衡似乎真有点东西,这一番疾风骤雨的问话下来,还真把达给问住了。 眼看达就要认罪。 这场博戏他也是要赢了。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郑安就跳了出来。 他那里不知道郑安的心思。 郑安就是在故意搅局, 他才不信, 郑安看不出达的心虚,但郑安依旧这么做了, 无非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把这起案件的结案时间往后拖,最起码要拖过今天。 只要不是今天。 那这场博戏就还是他赢。 想到这。 狱曹狎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其他狱吏也知道郑安的心思,纷纷在心中大骂无耻。 华聿眉头微皱。 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谷犜 这的确是秦落衡的失误,说话不严谨,以至于给了郑安话柄,不然这场案件已经可以当场宣布告破了。 但现在。 一切又有了变数。 不是案件的变数,而是时间的变数。 达一定是罪犯! 但只要达死咬着不认罪,秦落衡想最终结案,就必须去找到罪证,或者去找大量人证,用大量事实佐证去推翻达的话语。 但...... 时间上来不及了。 秦落衡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郑安轻蔑的扫过全场,在扫到秦落衡时,目光也是明显一沉,他其实也没有想到,秦落衡会这么难缠,竟然真把案子给破了,但幸亏他跟狱曹的博戏还有个时间条件,不然这次他还真栽了。 但现在。 他才是最终赢家。 郑安不屑的摇了摇头,施施然的坐了下去,只是屁股刚挨地,他就忍不住的又抬了起来,脸色已经疼的有点扭曲了。 实在太疼了! 他一直都是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心中的怨念有多了几分。 秦落衡眉头紧锁。 他也在心中暗暗反省,作为一名秦吏,首要的就是秉公执法,他前面的确在进行有罪推定,这实在有些不应当。 最起码。 不能表现的那么明显。 秦落衡道: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 “现在重新回到案件上,你说前面的只是口误,你其实并不记得送刀鞘给仆的具体时间,我姑且相信,你说你不知道自己的笄刀何时被偷,也不知道为何只被偷了笄刀,我暂且也信。” “你前面说你在案发时去找了妻女。” “这又是否属实?” 达稍作迟疑,目光闪躲道:“我确实那天找过妻女,但具体时间我有点记不清了,或许不是那个时间吧。” “我也有点不确定。” 秦落衡额首。 “既然你不能确定,那我帮你确定一下。” “你那天没有找过妻女!” “我今天专门去问过你的妻女和你的邻居,你那天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田地间。” “而且......” “你明确说了是案发那天把刀鞘送给的仆。” “但奋去问过你们的里典,你的家在乡的东侧,而仆的家在乡的西侧,两者间隔的距离足有一里之远。” “那天正值大雨,你丢个刀鞘,为何要走这么远?” “你能否对此做下解释?” 闻言。 达额头冷汗狂冒。 他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是半天都没有吭声。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见状。 郑安脸色一沉。 出声道: “断案靠的是证据,不是靠推理。” “我看得出你很想让达当场认罪,但你最起码也要给达一个认罪的证据,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这实在不能让人信服。” “只是......” “你的证据在哪呢?” 就在这时。 大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证据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