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的演技大赏》 1、楔子(修完) ==第一章楔子== 延熙元年,八月十五,亥时一刻。 秋虫喃浓,乌云遮月。 嫡皇子诞生,本是大喜之事,可坤宁宫上上下下却无一丝喜气。 宫门紧闭,太监宫女噤若寒蝉,四周阒寂,犹如暴风雨前夕。 太医院院正常岺甫跪坐榻边,手指微颤,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鬓角滑落。 这一室的忐忑惶恐,皆因榻上那名女子——大周朝的皇后,苏菱。 隔着层层叠叠的缦纱,常岺甫颤着嗓子道:“再拿碗汤药来。” 宫女急忙道:“是。” 药汁过喉,苏菱的呼吸却越来越弱,她的瞳孔渐渐涣散,下意识呢喃,“父亲、兄长。” 话音甫落,众人的神色骤变。 世人皆知苏后出身高门,父亲是镇国公苏景北,兄长是大理寺少卿苏淮安,身份地位在这后宫无人能及。 只是如今,苏后的这两座靠山,已是大周朝最提不得的两个人。 很多事要从半年前说起—— 新帝登基不足三个月,巳州边境便有齐军来犯,来势之汹,可谓是前所未有。苏大将军领兵出征,六万精兵绝尘而去。 然,一个月前,阆州总督快马来报,称大周六万将士被困密河,腹背受敌之际,苏景北竟进了敌军营帐,之后再无踪迹。 苏家战功赫赫,又有从龙之功,没有死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紧接着,便有人找出了苏家通敌叛国的罪证——镇国公府内,竟藏着一条修了十年之久的暗道。 循着线索,刑部、锦衣卫连夜查封京城数家妓院、酒楼、茶馆,捉拿细作百余人,这里面很多家店面,都与苏家有关。 以上种种,便是死证。 镇国大将军通敌叛国,满朝哗然,坊间耄耋老太得知自家儿孙战死沙场,再回不来,便一头撞死在了镇国公府门前。 一时间,整个京城怨声滔天。 为平民心,劭熙帝萧聿御驾亲征。 大周百年基业能否得以延续,一切尚未可知。 药灌进去多少,苏菱吐出来多少,常岺甫额头的汗如更漏一般滴答作响,他缓缓转过身,反复斟酌后才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近来思虑过重,劳神伤身过度导致早产,一连折腾两日,眼下,眼下许是撑不住了……” 就在众人静默之时,宫女扶莺倏然抬头,对太后道:“奴婢斗胆,有话想与太后娘娘说。” 太后坐在棕竹嵌玉的扶手椅上,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淡淡道:“你说。” 扶莺深吸一口气,朝女官徐尚仪看了一眼,道:“奴婢方才看到徐尚仪袖中藏了一张带血的帕子,举止鬼祟可疑。” 被指出来的徐尚仪突然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后敛了敛衣襟,神情严肃道:“你是说,那帕子有问题?” “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徐尚仪后来又将那帕子扔殿外去了。” “还请太后娘娘明察!请太后娘娘做主。” 苏菱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她用余光看了扶莺一眼。 傻子。 说出这样的话,与白送一条命有何不同? 这世间想要她性命的人多了去了,没人能做她的主。 毕竟,通敌叛国是罪,身居高位是罪,诞下嫡子更是罪。 徐尚仪“噗通”一声跪下,大声道:“太后明鉴,奴婢绝对没见过什么帕子。” “来人。”太后睨着徐尚仪,道:“带下去严刑拷问,如有可疑之处,直接送往司礼监。” “奴婢冤枉!” 两个太监直接将徐尚仪拖走, 沉闷的雷声划破半空,风声猎猎作响,房檐下的灯笼在凄风苦雨中来回摇曳,大雨倾盆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苏菱缓缓闭上眼,回忆纷至沓来—— 永昌三十六年,春。 那一年,她十七岁,待字闺中。 本以为能嫁个门当户对、肯疼她爱她的郎君,却不想一道圣旨,让她成了晋王正妃。晋王萧聿不得帝心,生母早逝,又并非嫡出,虽说是在皇后身边长大,但这储位之争,仍是胜算寥寥。 这道圣旨,分明是把镇国公府往火坑里拉。 那时的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将门之女,又逢年少,总会有许多不知何处来的勇气。 打听着萧聿的行踪后,她装扮成纨绔公子哥儿的模样,着一身白色长裾,摇着扇,进了京城最为鱼龙混杂的庆丰楼。 她翻了袖口,递给虞掌柜好大一笔银子。 虞掌柜面带笑意带她上了二楼,左拐,她在西侧的包厢坐下。庆丰楼是看戏听曲的地方,说是包厢,但其实前后也只隔着一扇屏风。 她背靠屏风,屏住呼吸,开始偷听隔壁传来的声响。 皇帝身子大不如前,储君之争已近在咫尺,此刻高谈阔论的这几位,苏菱猜,应是晋王府的幕僚。 果然,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家女。 楼下丝竹声渐弱,有人给萧聿倒了一杯酒,“殿下此番与镇国公府结姻,成王和燕王怕是都要急了。” 另一人叹气道:“能拉拢镇国公是好,可苏家女名声不佳,与何子宸牵扯不清,这也是个麻烦事。” 如今世家昌盛,京中以薛、何、楚、穆四家为尊,众人皆知,何家嫡子何子宸爱慕苏家女已久,整日就知道围着镇国公府转。 不过官宦权贵嘴里的麻烦事,又岂会是儿女私情那么简单。 何家,那是铁打的燕王一派。 苏菱的心怦怦跳,回身透过屏风去看—— 庆丰楼灯红酒绿,屏风后影影绰绰,她一眼就看到了萧聿。 那人轮廓锋锐,半垂着眼,把玩着一樽小小的杯盏,晃了晃,忽而凉凉一笑,“麻烦又如何?苏景北又没有其他女儿。” 他的嗓音极沉,一字一句,似佛珠落玉盘,砸在她心上。 苏菱的心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跌。 十七岁的姑娘对着手中的折扇,怔了许久。 高门贵女又如何,还不是成了旁人夺权的一柄利箭吗? 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想嫁他。 然,皇命不可违,她再是不甘不愿,也只能穿上嫁衣,嫁给了父亲口中那个文才武略、骁勇善战的萧聿。 成亲那日,她一早就哭花了脸。 她一边哭,苏淮安一边给她擦,眼泪混着鼻涕,蹭的苏少卿满手都是。 作为长兄,苏淮安要将她背出镇国公府,他笑一声,叹一声,又叹一声,“阿菱,别哭了,成不成?” 她上轿前忍不住回头。 犹记得,那个身长如玉的少年同她对望,唇抿的紧紧地,眼眶刹那间变得通红。 他轻声说,“阿菱,镇国公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她以为,永远是没有尽头的。 其实嫁给萧聿之后,撇开最初的针锋相对,日子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差。 虽然她总是提醒自己,骁勇善战四个字背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白骨成堆,但怎么说呢? 日复一日的相处,夜复一夜的亲密,终究还是让她卸了心防。 那日烛光摇曳,他的眼睛深邃又清明,似山涧泉水,清晰地映着她的泛着潮红的身子。 他俯在她耳边道:“阿菱,我知你怨我什么。你怨我娶你时全是算计,怨我毁了你一桩姻缘。” “那我赔你,如何?” 那时年少,情窦初开如星火燎原,一触即燃。 她动了情,也当了真。 时过境迁,即便到了这一刻,她仍是承认,那一年的萧聿太令她着迷。 他教她射箭骑马、教她肆意快活、也教她如何当他的妻。 她爱他展臂拉弓时英姿勃发的模样,爱他情浓缱绻时低声嘶吼她的名字,也爱他奉旨离京查案时说的那句,阿菱,跟我走吧。 他的眉眼不常带笑,笑起来又不止丰神俊朗。 她曾以为,会一直这样和他过下去。 然,永昌三十八年十月初三,嘉宣帝突然驾崩,这皇位,终究是传给了三皇子萧聿。 新旧更迭之际,京中乱作一团。 论政绩,先帝在位三十八年,说句昏庸无道不为过。朝廷连年征战,他却忙着建行宫、宠官宦、在后宫放权致外戚干政,赋税一年比一年高,世家大族兜里肥的流油,朝廷一年的总收却不足五千两。 就连河南大旱救济灾民的钱,都是东拼西凑而来。 直至萧聿坐上了那把龙椅,她才恍然明白,这大周的江山,早已千疮百孔。 他夜以继日地忙于朝政,她常常见不到他的人。 没多久,她便诊出两个月的身孕,朝臣嘴上忙着恭贺,却忙不迭地劝新帝广纳后宫,以开枝散叶。 于是,兵部尚书薛襄阳之妹薛澜怡,内阁首辅刘文士之女柳沽扬,高丽李氏公主李苑接连入宫。 她知道,只要他做了皇帝,便有这么一天。 时光流转,思绪回到一个月前,镇国公府出事的时候。 苏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她无话可辨。可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信苏淮安与此事有关。 不然密道摆在那,苏淮安为何还要留在京中? 她跪在养心殿外等他,等到最后,还是盛公公将她搀了起来。 “娘娘身怀龙嗣,这是做什么。”盛公公叹了一口气,道:“平日娘娘待老奴如何,老奴都记在心上,今日,便斗胆劝娘娘一句。” “娘娘是皇上的发妻,情意自然深重,可这再深的情谊,也经不起折腾,娘娘若是为苏家的事而来,那不妨想想,这叛国之罪,究竟叛的是谁的国?这情,当真求得吗?” “娘娘便是不为自己,难道也不为腹中的孩子想想?” 孩子。 萧韫,她叫他韫儿,叫了九个月…… 也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本就多有遗憾。 苏菱感觉身体渐渐变轻了,好似化成了一缕烟,越来越高,也不知,是要飘去何方。 就在这时,榻上的小皇子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蓦地就哭了起来。 婴孩的声音很细,却一声比一声高,似乎能扯碎人的心肠。 月落星沉,钟声响起—— 延熙元年,八月十五,淳懿皇后崩逝。 2、秦家(修完) ==第二章秦家== “醒了!姑娘总算是醒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苏菱耳畔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睛,旋即,喉咙深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灼痛,她哑声道:“水。” “奴婢、奴婢这就去给姑娘倒水。”着绿色长裾的丫鬟道。 苏菱半支起身子,接过杯盏,抿了一口,清水入喉,彷如沙漠遇上绿洲。 眼前的世界也跟着慢慢清晰起来。 苏菱撩了下眼皮,环顾四周。 入目的是一张紫檀桦木铜镀金包角圆腿长方桌,上面摆着冬青釉竹叶纹花盆、一套茶盏,左边是紫檀大柜一对,右边是张彩丝绣鹤鹿同春图挂屏。 如此简陋。 这里不是坤宁宫。 然而还没等苏菱想清楚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逾三十的妇人。 苏菱不识人,却识官服。 此人头顶乌纱,身着暗红色白鹇纹官服,腰系银鈒花带…… 哦,是个五品小官。 五品官上前两步,抬手便掀翻了眼前的茶壶,怒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还不够是吧!还嫌不够丢人是吧!今日连毒酒都敢喝,明儿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爹。 话音甫落,苏菱整个人恍若被雷劈了一般。 就连“放肆”二字也跟着停在唇边。 五品官继续道:“此番是皇上登基以来头回选秀,满朝上下都盯着这事,‘秦婈’二字既已呈交给礼部,便由不得你了!你当皇家是什么!秦家大门吗!来去由你!” 说罢,他还用掌心狠狠拍了三下桌面。 苏菱屏息凝神,惊的手中杯盏都要被她捏碎了。 从小到大,从没人敢在她面前拍桌子,便是皇帝,也不曾。 “那姓朱的不过是商贾之子,竟也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五品官见苏菱的神情没有任何悔意,只有一片茫然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傲慢,不禁咬牙切齿道:“好、好、好极了,从今儿起,你别想再出门半步,倘若你再与那朱家小子见面,我便当着你的面,打折他的腿!这太史令,我也不做了!” 这时,那妇人连忙拉住五品官的胳膊,柔声道:“大姑娘如今才醒,身子还弱着,官爷快别说了。” 五品官深吸一口气,须臾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你和你娘一样,为了自己,根本不顾别人死活。” 说罢,那妇人也连忙跟了出去。 爹? 娘? 选秀? 为了什么朱氏男子寻死? 苏菱坐在榻上,反复思忖着五品官方才说的话。 她难道没死? 可若是没死,秦婈又是谁? 思及此,苏菱翻身下地,赤脚走到镀金包角圆腿长方桌旁,打开妆奁,拿出一面铜镜…… 这一看,她整个人跌坐在圆凳上。 这镜中女子,除了下颔多了一颗痣,眉、眼、唇、鼻竟与十六岁的自己……生的一般无二。 看着看着,太阳穴忽然传来钝痛,她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夜里。 记忆断断续续向她袭来,她时而会看到些从没见过的人,时而又会听见些从未听过的声音,虽然不够连贯,但也足够让她理清眼下的处境了。 今日是延熙四年,八月十六。 她没死,但她也不是她。 这具身子的主人,是秦家的嫡长女,秦婈的。 昨日朝她放肆无礼的五品官叫秦望,乃是秦家的主君,秦婈的生父。 而她会成为秦婈的缘由,还得从头说起—— 秦望出身寒门,早年不过是迁安县的一个穷书生,母亲病重,父亲早逝,就秦家当时那个状况,别说拜师读书,便是娶个正经媳妇都是痴人说梦。 秦家虽然一穷二白,但好就好在,秦望的脸比兜干净,哪怕着粗布衣,也是个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君。 一次灯会上,迁安县首富之女温双华对秦望一见钟情。 温双华从小娇生惯养,要风便得风,她以为只要她想嫁,秦望就该乐颠颠来娶。 然而事与愿违,那一年的秦望穷的有志气,面对金山丝毫不动,决意娶了自己心仪的女子姜明月。可惜姜明月是个薄命的,与秦望成婚不过半年就撒手人寰了。 秦望心如死灰,温双华的心却死灰复燃了。 秦温两家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 有了温家的帮扶,秦望不到两年便中了进士,秦母的病也跟着好了起来。秦望当了官,温双华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长子叫秦绥之、长女叫秦婈。 日子过得还算和美。 直到有一天,姜明月的胞妹姜岚月,因走投无路找上门来。 温双华的噩梦就开始了。 别看秦家小门小户,但这院子里唱起戏来,可不比高门大院里差,甚至可以说,比她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都精彩。 秦望把姜岚月带回了秦家,开始是略加照拂,但是很快,就照拂到了榻上去,温双华不是没闹过,可闹了也白闹,毕竟,男人一旦鬼迷心窍,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夫妻离心,温双华整日以泪洗面。 秦望在欲-望面前失了智,好在秦家还有秦老太太,秦老太太一生本分,她劝不动自己的儿子,却一直记得温家的好。临终前,老太太只说了一句话,“望儿,咱做人不能忘本,娘要你发誓,这小姜氏,永永远远,都只能是妾室。” 自古孝字大过天,秦望只能跪在秦老太太面前起了誓。 原以为秦家这下可以消停了,可谁能想到,这道誓言就像一座山,虽然压碎了姜岚月蓄势待发的野心,也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这姜岚月手段极好,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上一秒对秦望哭,下一秒就能对温双华笑,不过是孀居之身,却能勾的秦望忘乎所以。 温双华在这后院里越来越疯狂,日子一长,到底还是病倒了。 直到临终前,她都是半疯的状态,她既争不过秦望的发妻,也斗不过那位一哭便能昏过去的姜姨娘。她在歇斯底里的漩涡中打转了一辈子,她想不放过别人,也想不放过自己。 温双华在弥留之际,忽然想起了老太太临终前的那一幕。 她唤来自己的长子,让秦绥之跪在自己面前。 温双华眼中含泪,唇色苍白,她哑声道:“绥之,娘要走了,你给娘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守好温家,不得参加科考。” 此话一出,秦望彻底傻了眼。 秦望是个读书人,要是没几分才气和远见,今日也不会从迁安调任至京城。他最看重的,便是从小被大家称为神童的嫡子。 只要秦绥之起了誓,那便全完了。 可温双华是在爱里漂泊了一辈子的女人,她早就没有理智了。 她一边哭,一边逼秦绥之发誓。 秦绥之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双膝慢慢弯了下去,举起手,一字一句起了誓。就像那一年,秦望在老太太面前起誓一样。 姜岚月看着哀哀欲绝的秦婈,缓缓勾起了嘴角。 当日的仇,她终于报了。 一条人命,你若问姜岚月后悔过吗? 她定然答否。 在她眼里,这后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能者居上,人过的好不好,全凭自己的本事。 像温双华这样女子肯为了男人付出一切的女子,又能唤来什么呢? 温双华病逝后,秦望再没对秦绥之和秦婈发过脾气,愧疚二字如潮水一般,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秦婈的性子和温双华如出一辙,她把母亲的死和兄长的前途全算在了姜岚月母女身上,乃至秦望,父女情分早就分崩离析。 秦婈不止一次在姜岚月面前掀桌子,大骂她是狐狸精,害死了她娘,也不止一次伸手打庶妹秦蓉。每每秦望准备教训她,姜岚月都会抚着秦望的胸膛说,“大姑娘年岁尚浅,还不懂事,夫人走后,妾身总能瞧见她偷偷躲在屋里哭……说到底,这不还都是妾身的错……” 语气柔的,就像昨天一样。 秦婈被养得骄纵任性,无法无天,很多事秦望都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大选之际,与一个商户之子私底下生了情谊,还寻死觅活,非他不嫁。 秦望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昨日,他已忍到了极限。 捋顺了秦家这些事,苏菱抬手揉了下眉心。 这位秦家女,可真是被那小姜氏耍的团团转。 她若是继续和那朱姓男子见面,接下来必生事端,秦望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真出了事,他只能让秦家另一个女儿秦蓉,代替她入宫。 真到那时,小姜氏便是不能扶正也得扶正了。 苏菱起身推开支摘窗,瞧了一眼外面的圆月,嘲讽般地勾一下唇角。 延熙四年,后宫大选。还真是天意弄人。 秦望升迁太史令不足半年,再加之身份不显,想来是未曾见过她……先皇后的。 他根本想象不到,这张脸若是进了宫,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正想着,内室的门“嘭”地一声就被人推开了。 苏菱眉头微蹙,回身去看——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出现在她眼前。 短暂对视后,他大步上前,双手握住苏菱的肩膀,然后抱住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苏菱下意识去躲,可奈何少年抱的格外紧,根本挣脱不开。 她知道这人是谁。 他是秦婈的胞兄,秦绥之。 自打秦绥之断了科举之路,便接手了温家在迁安的生意,看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应是在得知秦婈饮毒自尽后,特意赶回来的。 过了许久,秦绥之才放开了她。 抬眸间,苏菱看清了他眼中布满的血丝。 秦绥之低头柔声道:“阿婈,那朱泽接近你本就目的不纯,你为何不肯信我?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阿婈。 苏菱知道秦绥之不是在叫自己,可这一瞬间,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苏淮安。 她的兄长,从前也是这样唤自己。 秦绥之握了握拳,神色间全是溃败,声音发颤,“他就那般好,为了和他在一起,你连我都舍得扔下?” 3、怀荆(修完) =第三章乡试== “他就那般好,为了和他在一起,你连我都舍得扔下?” 听到秦绥之这句话,苏菱太阳穴顿觉一痛,脑海中秦婈为那朱氏男子寻死觅活的画面接踵而来。 自打礼部公布了新帝大选的消息,秦大姑娘不是整日坐在窗下落泪,就是砸东西绝食,再后来,干脆直接将三尺白绫挂在了房梁上。 哀哀欲绝的语气在她耳边回荡—— “朱公子与我说,倘若我入宫,他一辈子都不会成亲。” “哥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道理你比我懂,外面的言辞大多不实,朱泽绝非是你想的那样。” “阿婈这辈子,注定愧于父母兄长。” 秦望昨日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半点都没冤枉秦婈。 平心而论,秦婈和朱泽,若真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如今闹饮毒自尽的份上,也没见那朱氏男子出现过一次。 情深情浅,不言而喻。 再看秦绥之。 少年的衣袍尽是灰尘,鞋上沾了泥,手心还有因驾快马而被缰绳勒出的红痕。 秦绥之见她久久未语,忍不住自嘲一笑,抬头看了一眼房梁,长叹一声,道:“阿婈,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许是少年眼中的心疼太刺眼,她试探着安抚道:“以后……不会了。” 秦绥之目光一怔,“你说什么?” 苏菱尽量学着秦婈的语气道:“经了这一遭,许多事我也都瞧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让兄长担心了。” 秦绥之用力眨了眨眼,缓了好半晌,仍是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以后不会再见那朱泽了?” 苏菱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许是昏迷太久,苏菱的声音明显还有些哑,秦绥之不由想起她为朱泽饮毒的事,眸色稍暗,拍了下她的肩膀道:“好了,你早点歇息吧,我这几日都在家里陪你。” 说是陪,说白了,还是为了看着她。 不过苏菱也清楚,就她方才的那番话,秦绥之最多也只敢信一半。毕竟秦大姑娘用情至深,这难保不是以退为进的新手段。 秦绥之走后,苏菱回到榻上,思忖着日后该怎么办。 秦大姑娘两耳不闻窗外事,满心只有朱公子,在她的回忆里,没有任何与苏家和朝政有关的消息。 眼下她能得知的消息只有一条—— 三年前与齐国的那场战役,大周胜了,萧家的江山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便只能东直门的庆丰楼打听了。 总之,她必须得出趟门。 翌日一早,日挂树梢。 丫鬟荷珠站在苏菱身后,对着镜子,将一支嵌绿松石金簪缓缓插入苏菱的发髻,随后感叹道:“奴婢没读过书,说不来漂亮话,只觉得姑娘生的真真是惹眼,瞧见姑娘,便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儿都失了颜色。” 苏菱撩起眼去看她。 这哪里是不会说话,这分明是“太会说话”了。 倘若她是真正的秦婈,此刻眼泪便是都要落下来了。 选秀、选秀。 虽说才学、品德、出身、才艺皆在考核范围内,但说到底,还是在选美。 单就秦家女的容貌来说,是想不中都难。 说秦大姑娘生的惹眼,那无异于是往她心上捅刀子。 这丫鬟的心,显然是长偏了。 虽说已经换了身份,但苏菱终究还是那个曾掌管六宫事务的皇后,短短一个对视,荷珠便不由打了个激灵。 她咬了咬唇,干笑道:“姑娘……姑娘怎么这般看奴婢?” 苏菱敛眸,淡淡道,“没什么,你出去吧。” 荷珠心有惴惴地退下了。 门还未阖上,就见秦绥之提着两个食盒走进来了,他笑道:“方才我去街上,买了你爱吃的水粉汤圆和清蒸鲈鱼,你不是嗓子疼么,吃点清淡的最好,快过来。” 苏菱坐过去,秦绥之夹了块鱼腹给她。 苏菱握住手中的木箸,没动。 因为她从不吃鱼。 “快吃啊,想什么呢?”秦绥之拍了一下苏菱的头,偏头笑道:“昨晚我还在想你那话是不是在蒙我,今日一看,还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话音坠地,苏菱立马咳嗽起来。 秦绥之抚了抚她的背脊,“慢点。” “阿婈,等会儿你随我去父亲那儿,认个错吧。”秦绥之撂下筷子,神情渐渐严肃,“纵使他在你心里有千般不是,可你以死相逼,到底是不……” “罢了,过去就不提了,你就当是为我,成不成?” 苏菱抬眼道:“成。” 昨日之后,她本就打算去见秦望一面,毕竟,她想入宫,一定得先处理好秦家这些事。 秦绥之没想她这么轻易就能同意,嘴角正要上扬,就听苏菱开口道:“哥,下午我想出府一趟。” 闻言,秦绥之笑意瞬间消失,一脸严肃道:“阿婈,你是不是又要去见他?” 苏菱心知自己信誉太低,眼下独自出门不现实,便道:“这两日我心里难受,就想出去走走,兄长若是不放心,大可随我一同去。” 秦绥之看了她一眼,道:“好,那我陪你去。” 两人吃完饭,秦绥之带苏菱去了主院。 进门之时,姜岚月正给秦望整理衣襟,两人本来有说有笑的,一见到秦婈,秦望立马撂下了嘴角,“你来做什么!” 秦绥之心里一紧,生怕妹妹转身就走,连忙安抚道:“阿婈,父亲这回也是着急,你别多想,话说完我们就走。” 其实按照秦大姑娘的脾气,秦望这话一出,她已经走了,不仅要走,还得回头骂姜岚月一句狐狸精。 姜岚月面带笑意地看着苏菱,正准备欣赏父女二人水火不容的场面,就听苏菱缓缓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见朱家公子了。” 她的语气称不上多诚恳,然而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也足矣让秦望愣住。 默了好半晌,秦望才扳起脸道:“若是再有一次,秦家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知道了。” 苏菱转身离开。 兄妹二人离开主院后,姜岚月躬身给秦望倒了一壶茶,她笑道:“正所谓福兮祸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大姑娘经了这事,也不是甚坏事,这下,老爷便能放心了吧。” 自打温双华病逝后,秦婈再没与秦望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此时秦望的嘴角,彷如冰冻三尺的湖面出现了一丝裂缝。 明明心里生出了一丝欢喜,但仍是嘴硬道:“放什么心?她做的荒唐事还少了?指不定哪日就又变了性子。” 姜岚月打趣道:“再荒唐,那也是你亲生的。” 秦望跟着笑了一下。 就是这笑,并不是姜岚月所求的。 ****** 秋日的天色一沉,风便有些凉。 苏菱戴着帷帽蹬上了马车。 带小姑娘上街,首先去的便是首饰铺子。 秦绥之满脸写着“你随便挑,哥哥付钱。”但秦婈却没找到她想要的。 无奈之下,秦绥之只好要管掌柜要了张纸,缓缓道:“你说,我给你画。” 秦婈指点秦绥之落笔,“我想要金花步摇,上面要嵌红珍珠。” “哥,这里再弯一点。” “你怎么不先说?”秦绥之嘴上嫌弃,却还是重画了一张。 过了半晌,秦绥之把画交到掌柜手上,“就照这个做吧,劳烦掌柜了。” 掌柜笑着接下,“公子客气了。” 秦婈道:“不知这金花嵌红珍珠步摇,多久能做好?” 掌柜捏了捏下巴道:“这步摇画得精致,姑娘再怎么急,也得等上十日。” 秦婈道了声多谢。 十日,够了。 从首饰铺子出来后,二人又朝东直门的方向去了。 刚下马车,就见乌泱泱的人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本就是来寻热闹的,便也跟了过去,沿路桂花飘香,越来越浓。 停下脚步才发现,此处乃是贡院。 今日是八月十七,乃是京城乡试放榜的日子。 解元:怀荆 亚元:何文以、楚江涯、穆正延、丁谨、唐文、洛秋禾…… 众人纷纷对一位身着墨色长裾的男人道贺,“恭喜怀公子了。” “真没想到,怀公子第一次参加科考,便考上了解元,实在是前途无量。” “多谢。” 被围绕的男人身姿挺拔,眉宇深邃,唇角的弧度不深不浅,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还真不像是第一次科考的样子。 苏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回过头时,秦绥之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解元二字。 在苏菱的回忆里,秦绥之自幼便被称为神童,三岁能作诗,七岁便写得一手好字。若是秦家大夫人临终前没让秦绥之发那道誓言。 兴许,今年的解元便是他了。 秦绥之察觉有人在看自己,立马平复好情绪,朝苏菱笑道:“瞧我做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安慰,戳破了只会更伤人。 苏菱道:“我们走吧。” 话音甫落,寒风骤起。 苏菱头上的帷帽和贡院门前的榜纸同时被狂风卷起。 然而就在榜纸掀起的一瞬—— 苏菱的心脏仿佛都停了。 她好似看到了一张泛黄的通缉令。 而那张通缉令上的人…… 为确定自己的猜想,她大步走上前,不管不顾地撕下了那张通缉令。 这时,一个身着灰布衫的男人道:“欸,姑娘撕这通缉令是何意?” 风在耳畔簌簌作响。 苏菱死死地盯着通缉令上的画像,和画像下面的三个字——苏淮安。 苏淮安。 怎么会呢? 他不是早就…… 倘若他没死,三年前那张血帕子又是怎么回事? 正思忖着,秦绥之走过来低声问:“阿婈,怎么了?” 苏菱喃喃自语,“这是谁?” 一听这话,着灰布衫的男子便笑道:“姑娘不是京城人吧?连这位都不知道?” “这位啊,乃是曾经的镇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哦,对,还是永昌三十四年的金科状元郎,本该是前途无量,哪成想……”灰布衫摇了摇头,道:“竟是个通敌叛国的贼人。” 苏菱暗暗握住拳,指甲快要陷入手心。 她控制好自己的声音,轻声道:“通敌叛国,其罪当诛,这人怎么还在通缉令上?” 灰布衫摸了摸下巴道:“嗐,我记得是三年前吧,八月十五的晚上,这人从刑部大牢里凭空消失了,三年都没抓住人,都快成一桩悬案了。” 4、演技(修完) ==第四章演技== 秦绥之看着失魂落魄的苏菱,不由蹙眉道:“阿婈,你到底怎么了,这人,难不成你认得?” 苏菱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抬头若无其事道:“怎会?只是好奇罢了。” 秦绥之狐疑地点了下头,道:“这儿人都快散了,咱们也走吧。” 苏菱应是。 二人吃饭时,苏菱一直心不在焉。 秦绥之揣摩不出女儿家的那些小心思,只觉得她心里定还念着那朱泽,便无奈道:“阿婈,待会儿你还想去哪?哥哥带你去。” 苏菱撂下勺子,顺着他的话道:“我听闻庆丰楼的戏极好,想去瞧瞧。” 秦绥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那庆丰楼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姑娘家去那地方作甚?” 苏菱以退为进,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倘若兄长不喜欢,那便不去了。” 只是这笑意,秦绥之怎么看都是强颜欢笑的意思。 要说秦大姑娘能有那等骄纵的性子,秦绥之实在是功不可没。他无条件地惯着秦婈也不是一两日了,这不,一见她不高兴,立马放弃原则改了口。 “我带你去就是了。”说罢,秦绥之抬手揉了一下眉骨道:“那你戴好帷帽,不许摘下来。” 苏菱点头一笑,“好。” 秦绥之嗤了一声。 京城东直门,乃是大周最繁华的地儿。 街头熙熙攘攘,各肆林立,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苏菱环顾四周,不由心道:这京城,比之先帝在位时,确实热闹了许多。 他们走过巷子最后一个拐角,来到庆丰楼脚下。 庆丰楼共有三层,一楼是戏台,二楼是包厢,来此喝酒看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武林义士、和一些外国商客。 至于三层,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鸟阁。 她只上过去过一次,还是为了买萧聿的消息。 那黑底描金漆的匾额下,刻着这么一句话——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世谜。 她至今记忆犹新。 苏菱跟着秦绥之走进大门。 庆丰楼的大掌柜虞百绮见来了生人,立刻打量了一番。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她大多都见过,可眼前的这位公子,瞧穿着不像王公贵族,但看这品貌也不似俗人。他断定,要么是富商之子,要么是刚来京城不久。 至于他身后那位姑娘,虞掌柜眯了眯眼。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哪怕戴着帷帽,也掩不住其中的瑰姿艳逸。 只是这周身的气度,她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再看两个人的举止,虞娘猜,是兄妹。 虞娘含笑走过来道:“二位可是来听戏的?” 秦绥之点了点头,“是。” 虞娘勾唇一笑,“那这边儿请吧。” 须臾,虞娘对兄妹二人道:“二位来的巧了 ,今儿唱戏的这位四月姑娘,可是广州府送来的名角,姿色动人不说,琴棋书画,也无一不佳。” 苏菱笑了一下道:“不知几时开始?” 虞娘道:“一刻钟后。” 苏菱又道:“可有戏文看?” 虞娘道:“自然是有的,待会儿便给姑娘拿来。” 虞娘常年在男人堆里摸爬,风韵二字可谓是刻在了脸上,她瞧秦绥之生的好看又正经,不由多打趣了一句,“我们四月姑娘卖艺不卖身,公子一会儿便是再喜欢,也莫要一掷千金呀。” 一句话,便惹得秦绥之这个没成家的郎君立刻红了耳朵。 苏菱实在忍不住,便笑了一声。 虞娘走后,秦绥之斜眼看她,道:“瞧你这驾轻就熟的模样,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来过这儿?” 话音一落,苏菱连忙摇头。 但心却不由咯噔一下。 自打她醒来,不知是第几次有这种感觉了。 虽说她已在极力地模仿记忆中的秦婈,可人在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是掩饰不住的。 这两日莫说其他人了,便是秦绥之,都不止一次地感叹过,她像换了一个人。 秦家也就罢了,哪怕他们会觉得怪,也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可宫里就不一样了。 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字迹、她的一切习惯,都将是他日的祸患。 她若是顶着这张脸入宫,旁人尚且能骗一骗,但萧聿呢?那样城府深密的男人,时间久了,她怎能保证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宫里头个个都是人精,别说她根本不是秦婈,便是秦大姑娘还在这世上,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招数,也能给她定个妖女的罪名。 人若是换了魂魄活着,与鬼无异,谁也容不下她。 到那时,该当如何? 苏菱这边儿正想着,只听鼓乐悠悠地响了起来。 四周的香炉升起袅袅烟雾,一片迷蒙中,忽有一细白手腕绕过青缎帘,竖了个兰花手。 紧接着,一个身着红色金线纹绸纱,头戴银花丝嵌宝步摇的女子,抱扇遮面,一步,一步走向了圆台。 苏菱低头看了一眼戏本。 云台传。 写的是侯府贵女落魄后在青楼卖艺为生的事。 苏菱以手支颐,将目光投了过去。 本是想看个热闹,但看着看着,便跟着入了迷。 苏菱从没见过哪个女子,眉眼鼻唇无一处突出,却能媚到骨子里,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喜怒哀乐收放自如。 她披上金丝红纱,此处便是秦楼楚馆。 她穿上绫罗绸缎,此处便是高门府邸。 回眸时轻笑,再一低头便能落泪。 苏菱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勾了一下唇角。 这位四月姑娘,真是好颜色啊。 秦绥之见她看的聚精会神,心里默默道:就她这好玩的性子,若真入了宫门,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思及此,秦绥之握住了拳头。 昨日他之所以会带她去给父亲道歉,其实不单单是为一个“孝”字,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 他发了那道誓,注定此生不能科考入仕。倘若她真入了宫门,他除了能多给钱财,便什么都给不了了。 她能指望的,只有秦望一人。 秦绥之陪苏菱玩了三天,临走时,他再三嘱咐道:“我走后,你不许再见朱泽。” 苏菱连连点头道:“好、是,我知晓了。” 秦绥之“嗯”一声,道:“那我下个月再回来。” ****** 秦府,北苑。 月影迷蒙,林叶簌簌。 姜岚月坐在圆凳上,垂眸拆卸耳珰,低声对身边的嬷嬷道:“大姑娘这几日到底在作甚?朱家那边怎么说的?” 老嬷嬷低声道:“朱公子说,近来大姑娘确实没再往那儿送过信。” 姜岚月蹙眉道:“不应该啊,难不成死过一回,就真转了性子?” 老嬷嬷笑了一声道:“依奴婢看,她根本就是本性难移,夫人可知,这两日大公子都带她往哪儿跑?” 姜岚月提眉道:“何处?” 老嬷嬷道:“是庆丰楼。说起来这大姑娘也是有意思,好像生来就不乐意过安生日子,她一个姑娘家总往庆丰楼窜,能有什么好事?这大公子怎么就这般由着她?” 姜岚月冷笑道:“自小不就是这样吗?秦婈想要天上的月亮,秦绥之都得给她摘,而我的蓉儿,我若是不替她争,她便什么都没有。” 老嬷嬷道:“这事儿,可要往老爷那儿传一传?” “不必。”姜岚月用手比了个三,“秦绥之走了,不出三日,她自己就得捅出事端来,到时候让她自己说,不是更好吗?” 便姜岚月自己都没想到,她期待的事端,苏菱只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 秦绥之回了迁安,秦望日日要上值,姜岚月又管不了她,于是苏菱一早便带着丫鬟小厮朝庆丰楼去了。 哪知一进门,庆丰楼竟乱成了一片。 “虞娘,你开个价,这四姑娘,小爷我定是要了。” 虞娘笑道:“四姑娘卖艺不卖身,今儿来庆丰楼唱戏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江公子何必为难一姑娘家,若是想寻知己,江公子不如楚馆里瞧瞧。” “再者说,真开了价,您也未必给得起。” 苏菱蹙了一下眉。 哪个江、姜? 是户部侍郎江程远的那个江,还是礼部尚书姜中庭那个姜? 男人大笑道:“我爹是乃是户部侍郎江程远,我江戊岂会没钱?你开价便是。” 哦,是那个没钱的江。 苏菱冷笑一声,心说就你爹那个顽固性子,你有钱就怪了。 想当年她要修葺坤宁宫,江程远居然给萧聿递了整整三次折子!翻来覆去地说,百姓穷、户部穷、得紧紧手,才能年年有。 意思就是叫她不要铺张浪费。 为此她还查过江家的账,清清白白,一分多余的银子都没贪过。 苏菱偏头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四月姑娘。 忽然觉得这江戊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虞娘笑道:“对不住了江公子,今日除非四姑娘点头,不然虞娘开不了价。” “来人,给我围了这庆丰楼。”江戊道:“今儿我还偏要她,你也别说我在你这庆丰楼抢人,钱我给你放这了,只多不少。” “慢着。” 苏菱上前一步,道:“江公子别急啊,既然你能开价,那么我也能开,你若是开的比我高,我走,反之,你和你身后这些,都得走。” 江戊眯眼盯着苏菱的面纱,道:“你是什么人?谁家的?敢跟我讲规矩?” 苏菱找了个杌子坐下,手腕虚虚地搭在膝上,气定神闲道:“江公子不必管我是谁,既是竞价,那便是拿银子说话,你说呢?” 江戊看了眼身边抱臂而立的江湖义士,吸口气道:“好、好,竞价是吧,五十两。” 按照大周现在的俸禄水准来说,五十两,大概可以买两个良家妾。 作为起价,倒是不低。 苏菱想到都不想就接道:“一百两。” 秦家虽然门户不显,但温家却是极富的,尤其是秦绥之接手温家之后,更是将迁安的买卖做到了河南。平日里没少给秦婈塞钱。 她估摸了一下秦婈手里物件和银两,多了没有,八百两还是能凑出来的。 只是这八百两不上不下,她能凑的出来,江程远的儿子也能。 江戊见她如此不给面子,不由掐腰“哈”了一声,又道:“二百两。” 苏菱又立马接道:“四百两。” 这话一出,周围立马沸腾起来了。 江戊脸色骤变,他握了握拳头,冷声道:“五百两。” 瞧他不翻倍了。 苏菱心里有了数,笑着道:“八百两。” 江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从鬓角滑了下来,他怒声道:“你到底是何人?!”他看苏菱身后那两个歪瓜裂枣,怎么都不像是大户人家。 可若不是高门贵女,这女子的底气,是不是也太足了些! 苏菱慢声慢语道:“瞧江公子这架势,难不成是要同我动手吗?今日若是动了手,只怕令尊就要带公子去薛大人府上喝茶了。” 薛大人,那便是刑部尚书薛襄阳,当今薛妃的胞兄。 “你姓薛?你是薛府的几姑娘?” 苏菱不答反问,“四月姑娘还在这儿呢,江公子还竞价吗?” 见这架势,江戊已不敢再加了,又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这戏子能值八百两。 他皱着眉头道:“你一个姑娘家,拿八百两买一戏子作甚!” “你是买,我却不是,今日去留,皆随她意。” 这话说的,大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 苏菱起身走到四月面前,撩起一半的面纱,轻声道:“四姑娘,要跟我走吗?” 5、撩人(修完) ==第五章撩人== 女子掷八百两买一歌姬回家,着实是件稀罕事。 当日在庆丰楼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有人说这是行侠仗义,不过也有人说,达官显贵们的喜好一向难以琢磨,一掷千金也好,行侠义之举也罢,皆有可能是突然间的兴致所致。 兴致。 四月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让她得知秦婈居然当了全部身家才将她买下时,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乌云厚重,月影将熄。 苏菱坐在圆凳上,四月站在屋中央, 四月缓了好半晌,才轻声道:“看来姑娘今日此举,是并非一时兴起了。” 苏菱点头,坦然道:“是。” 四月慢慢道:“四月不过是风月里的歌姬,除了唱戏,便只会舞弄些男人们喜欢的伎俩,不知秦姑娘将我买回来,是要做甚?” 苏菱道:“四姑娘精通琴棋书画,戏唱的又好,何必妄自菲薄,今日我将四姑娘请到我府上来,只是为了请教一二。” “请教?”四月笑了一下,道:“姑娘是官家小姐,若想切磋风雅,大可去找那些才名远扬的先生,眼下大选在即,京中不知来了多少善琴善画的才女,为何……” 说到这,四月顿了一下。 秦婈是太史令府上的长女,刚好年十六。 “秦姑娘是要进宫选秀?” “是。”苏菱缓缓站起身子,将四月的卖身契直接交到她手上,悄声道:“我想学的,只有四姑娘能教,这算是束脩。” ****** 苏菱花重金买歌姬回府的事,鸡一打鸣,就传到了秦望耳朵里。 秦望气得手抖,长袖一甩,大步流星地闯进秦婈的院子。 门“嘭”地一声被推开。 “我真是小瞧你了,八百两……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花八百两买了个歌姬回来!你当秦府是什么?是秦楼楚馆吗?什么人都敢往回领!”秦望捂着胸口道。 苏菱站起身,对秦望道:“父亲可否容我解释一二?” “解释什么?!你要解释什么?!”秦望看清苏菱身边的女子后,感觉眼前隐隐发黑,他喘着粗气道:“你不必同我解释,现在,立刻,把人给我送回去!” 苏菱看着怒发冲冠的秦望,耐着性子道:“四姑娘心性高洁,若不是早年家中生了变故,也不会到庆丰楼卖艺……” 秦望直接打断道:“阿婈,那又如何?身世悲苦又如何?这世上可怜人太多了,难不成你都要带回家?你怎知今日这贪玩好胜之举,日后不会给秦家带来祸患!” 闻言,苏菱慢慢道:“那父亲当年为何一时不忍,将别人带回了家??” 话音一落,站在门口的姜岚月,整张脸都黑了。 这个别人。 指的便是“身世悲苦”的姜岚月。 秦望一噎。 即便苏菱说的皆是事实,可在秦望眼里,父是父,子是子,他说你行,你说他便是忤逆长辈。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刚抬起手准备招呼小厮,就见姜岚月红着眼眶跑过来,“老爷别动怒。” 秦望厉声道:“你来作甚!你别再替她说话了!你便是磨破了嘴皮,她也不会领情的。” 姜岚月的眼泪“唰”地便落下来了,“老爷,大姑娘年岁浅,心性未定,一时受人蒙蔽也是有的,这未经事不知父母恩,您别真动怒啊。” “十六岁还算小?那她何时能长大?她这样去参加选秀,一旦入了宫,别说丢了乌纱帽,我看哪日这脑袋掉下来都是正常的!如此,还不如让蓉儿进宫!” 姜岚月一边擦眼泪,一边道:“老爷别说这话了,嫡庶终有别,小心被外人听了去。” 苏菱看着姜岚月,忽然有些理解温双华和秦婈为何会发疯了。 她实在看不下去,便直接开口道:“四姑娘精通琴棋书画,我请来她,正是为了进宫选秀。” 秦望忽然被气笑了,“我给你找了那么多老师你都不肯学,如今换了歌姬,你便肯学了?” 秦大姑娘与秦望水火不容,处处与他对着干。 秦望让她做什么,她便反其道而行之,以至于才学疏浅,除了会弹两首曲子外,与姜岚月生的秦蓉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菱认真道:“父亲若是不信,那不如以半月为期,半月后,父亲可亲自考察我的书画、及宫中礼仪,若是毫无进步,女儿再无二话,全听父亲安排。” 姜岚月蹙眉看了一眼苏菱。 见她如此说,秦望眼神微变,沉声道:“好,你记住今日的话,半月后,若你还与往常一般,这个人!必须走!” 苏菱道:“这是自然。” 秦望与姜岚月走后,四月急忙道:“秦姑娘,琴棋书画,四月自当倾囊相授,可那宫中礼仪,我真是闻所未闻。” “无妨。” 对苏菱来说,宫中礼节确实不用学,毕竟那都是她一条条筛选出来的。 苏菱话锋一转,道:“四姑娘方才可瞧见那位姜姨娘了?” 四月道:“瞧见了。” 苏菱道:“那不如先教教我这一眨眼就能落泪的本事,如何?” 闻言,四月不由跟着笑了一声,“那……不知这戏子的苦,秦姑娘受不受得了?” 苏菱道:“你教便是。” 苏菱自然懂得台下十年功的道理,所以她说这话时,也不过为了打趣。 她是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催泪膏这种东西。 四月拿出一个褐色扁瓷瓶,道:“这是催泪膏。四月出身瘦马,被人卖过四次才遇见师父,习得了这吃饭的本事,故而便是不用这些,想想曾经的日子也能落泪,可秦姑娘是贵女,想必没吃过什么苦,不如试试这个?蘸一点,抹在眼底即可。” 苏菱伸手,蘸了一下,刚抹到眼底下,这眼泪就跟决堤了一般。 四月拿过一旁的铜镜,“秦姑娘看看?” 这一眼,苏菱的瞳孔仿佛都在震动。 就这双眼,眼尾染红晕,睫毛挂泪珠。 可真是我见犹怜,好生委屈。 四月又笑,“秦姑娘这八百两,值吗?” 苏菱点头。 值。 起初四月也猜不透到苏菱底要做什么。 比如苏菱明明写了一手好字,却偏偏要换成另一种字体;再比如,她明明举止端庄有礼、明艳大方,却偏要学歌姬独有的那股子媚,和举手投足间的娇弱。 但聪明人之间,也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 四月不问,苏菱也不提。 她想学什么,她便教什么。 苏菱整日闷在屋里练字,手腕似乎都要磨破了,有时写到凌晨,便倒在桌案上睡下了。 四月也不知,她为何会这般拼命。 她出身瘦马,见过的男人女人无数,可她从没见过秦大姑娘这样的女子。 苏菱要求四月严格些,四月便摆出了她师父教她时的态度。 她拿了好多戏文让苏菱念,她本以为,官家小姐是瞧不上这些的,新鲜两日便够了。 却不想苏菱极其执着,不论见到多么令人难以启齿的戏词,都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唱戏的本事,一靠练、二靠悟,许多人学了一辈子,也都上不了台。 她知道苏菱差在何处,却迟迟不敢开口。 最终,还是苏菱挑破了这张纸,她笑道:“四姑娘还是直说吧。” 四月踌躇半晌,俯在苏菱耳边,低声道:“秦姑娘若想成为别人,需得先忘了自己是谁。戏文欢喜,你便欢喜,戏文悲苦,你便悲苦。” 若想成为别人,需得先忘了自己是谁。 苏菱与四月对视,默了半晌,才道:“多谢。” 日头每天都会从东窗跃至西窗。 四月眼看秦婈那双明艳大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波光,多了一层潋滟。 骄纵任性、端庄贤淑、泫然欲泣、媚色撩人,皆是她。 苏菱放下了手中的戏文,嘴角逸出一丝笑:既已成了秦家女,以后她便是秦婈。 时间倥偬而过,已是半月之后—— 6、宫规(修完) ==第六章宫规== 秦府,北苑。 楹窗下,姜岚月正低头给秦望做里衣。 一针一线,这么多年她从未假以人手。 须臾,她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道:“这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大姑娘那头就没有别的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老嬷嬷道:“我老奴本以为大姑娘把荷珠调到外院去,是有心想防着咱,可方才在厨房与荷珠说过几句话,才知是想多了。” 姜岚月道:“这如何说?” 老嬷嬷笑道:“荷珠说大姑娘这两日在屋里一没练字,二没学那宫中礼仪,反倒是把那歌姬当老师,在屋里学起了唱戏,时而哭、时而笑、时而还要冒出两句淫-词艳语来,老爷若是知道了,非得气病了不可。” 姜岚月蹙眉道:“淫-词?她疯了不成?” “说不准她跟她那娘一样,还真就疯了。”老嬷嬷抬手给姜岚月揉了揉肩膀:“夫人也不必太担心了,等老爷这回将那歌姬送走,心思自然就会回到二姑娘身上来。” “但愿如此。” 姜岚月揉了揉心口。 这两日,她的心没由来地跟着发慌,就像要出什么事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给朱泽传个话,只要他能再添最后一把火,朱家的账就能清了。” 秦望出身寒门,在地方当官时,升迁的速度还算快,可到了京城,世家权贵比比皆是,若无人提拔,他这太史令怕是得坐上一辈子。 此番选秀,虽说是奉旨办事,可这望女成凤心思谁能没有?要说秦望没想过以此来搏个前程,姜岚月是不信的。 秦婈纵有万般不是,可嫡出二字是真,那好皮囊也是真。 她需要朱泽再添最后一把火,将秦望放在秦婈身上的厚望烧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秦望下值回来, 如往常那般,姜岚月踮脚替秦望摘了乌纱帽,回手又递给他一条帨巾,秦望接过,擦了擦手,低声道:“我托人找来宫中一位司籍,平日便是掌经籍、几案之事,人又在卢尚仪身边当差,讲礼仪规矩定是没得说,待会儿你带蓉儿也去一趟正厅。” “万万不可。”姜岚月道:“蓉儿不过是庶女,这样的事,她怎么能过去?” 秦望一笑,“你就是规矩太多,我说让你带她去就去,蓉儿这不是也要议亲了吗,多听听规矩,总是没错。” 楹窗外的桂花开的正好,一簇连着一簇,远远望去,好似有人在绿叶从中洒了一把碎金。 半晌,秦婈、秦蓉都来到了正厅。 见人齐了,陈司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秦家的事,她来时多有耳闻。 毕竟,家中没有正经大娘子,而靠姨娘当家的,也是不多见。 陈司籍行至秦婈和秦蓉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姑娘。 在宫里,站是站的规矩,坐是坐的规矩,连看人的目光都是规矩。 陈司籍点了点头。 眼前这二位姑娘,显然都是够格的。 虽说秦家二女容貌皆是上乘,但这气度,却是截然不同。 她从未见过秦家女,但只瞧一眼,便知哪位是嫡出的大姑娘。 鬓如春云,眼若秋波,色如朝霞映雪。 家中有这等好颜色,也难怪秦大人会找她过来。 秦望轻咳一声,对秦婈和秦蓉道:“这位乃是宫中的陈司籍,陈大人,你们二人在礼仪规矩上有任何不明之处,今日都可请教陈司籍。” “秦大人客气了,老身进内廷不过才两年,这宫廷规矩森严、礼仪繁多,便是我自个儿,也不敢说事事都清楚。” 秦望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 陈司籍道:“不过即受人之托,老身自会将所学所知,尽数讲给二位姑娘听,但在这之前,还请秦大人拿两套笔墨纸砚过来。” 笔墨纸砚,这便是要看二人的字迹了。 姜岚月面色一喜。 秦蓉的字说不上多惊艳,但比之秦婈那不学无术的,却是要强太多了。 秦婈、秦蓉坐下后,陈司籍缓缓开口道:“请二位姑娘写出三代家世、及所擅所长。” 秦婈颔首开始磨墨。 秦望看着秦婈细白的手腕不禁长叹一口气。 他的大女儿,乍一看,真是秀外慧中,只可惜,一不能张嘴说话,二不能提笔写字。 这半月之约,说实在的,秦望根本没抱多大希望。她找一个歌姬学规矩,这不是闹呢吗? 秦婈磨过墨,便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 秦望的心跟着她的动作一紧。 她要下笔了。 她要下笔了。 她下笔了…… 秦望先是咽一口唾沫,而后又抬手狠狠-撸-了一把脸,他这颗后悔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另一边,陈司籍面带笑容看着两位秦家女。 都说美人在灯下更美,这话确实不错。不论秦婈最后能写成什么样子,就这落落大方的仪态,和欺霜赛雪的脖颈,也足够眼前一亮了。 半刻过后,秦婈停笔,她写完了。 陈司籍走过去,将两张纸拿好,端详了好一会儿,道:“二位姑娘的字,都不错。” 话音甫落,秦望、秦蓉和姜岚月一同皱起了眉。 都不错? 怎么可能都不错? 秦望上前一步,瞪着眼,反反复复地看着宣纸上面的字迹。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定会以为秦婈这字是事先找人写好的。 难道这半个月,她真的是…… 想到这,秦望看了一眼秦婈的手腕。 见她手腕处还有红痕未褪,目光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陈司籍道:“老身今日是出宫办差的,时间紧迫,便挑重要的说了。” “此番大选乃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次从民间选秀女,如今呈交到礼部的名单,已逾五千份。半个月后,便是初选,过了这一轮选拔,五千人只剩两千人,紧接着,是复选及留宫,最终能面圣的秀女其实只有三百人。” 这话一出,秦婈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她知道这次参选的人不会少,却没想到,居然有五千名秀女等着他来选。 陈司籍继续道:“……等入了储秀宫,要学的规矩就更多了,后宫等级森严,宫分仪杖各有别,花销衣着均有定例,若是过了复试,行事一定要仔细再仔细,万不可出差错。”因为一旦出了差错,命便没了。 陈司籍一连讲了一个时辰,秦蓉这个庶女听得聚精会神,秦婈却是连连犯困。 直到讲到帝王子嗣,秦婈蓦地竖起了耳朵。 “……除先后诞下的大皇子外,宫中三妃均无所出,现六宫事务,全由太后在管。” 秦婈柳眉微蹙。 三妃均无所出? 薛、柳二妃便罢了,三年了,他素来疼爱的李苑竟也没有子嗣? 须臾,秦婈盈盈一笑,轻声道:“敢问司籍,大皇子可是养在太后身边?” 她以为,哪怕这话问的有些冒失,陈司籍也会给她一个答案。 萧韫养在太后那儿也好,谁那儿都行,只要他平安就行。 可谁料陈司籍突然变了脸色,道:“这大皇子的事,恕老身不能回答,老身也劝秦姑娘,今儿这话,不可再与旁人提起。” “该你知道的时便能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便不能问。” 秦婈露出说错话的懊悔,道:“多谢司籍教导。” 夕阳西沉后,陈司籍离开秦府。 秦望将秦婈留在正厅问话,“阿婈,你这字和今儿的规矩,难不成都是那歌姬教你的?” “是啊。”秦婈点头,“四姑娘教导有方,知道女儿不喜欢听规矩,只喜欢听戏,便给我唱了几出宫里的戏,瞧着瞧着,自然就懂了。” 秦望惊讶道:“还能如此?” 秦婈点点头道:“不仅如此,她还教了我弹琴作诗。” 秦望眼神飘向秦婈的手腕,咳了两下,才道:“你的手腕上药了吗?” “没事的,同四姑娘经历的一比,这根本算不得什么。”秦婈笑了一下道:“爹你知道吗,四姑娘为了唱戏,演一个将死之人,竟然三天都不进食,你说她厉不厉害?” 秦望看着秦婈笑容,忽然一怔,眼眶莫名发酸。 多少年。 他已记不得多少年,他没见到秦婈对自己笑了。 他的女儿,好似根本不似他想的那样不堪,也许……是他一直以来用错了方式。 她是如此活波可爱,同小时候,并无不同。 秦望深吸了一口气,强拉出一丝笑容道:“厉害,这四月姑娘,真是厉害。” 秦婈咬了一下唇,道:“那爹不撵她走了?” 秦望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 秦婈摇了摇手腕,随意道:“爹,今日陈司籍提起大皇子,为何那般反常?” 秦望回过神道:“你为何对大皇子的事如此好奇?” “嗯……”秦婈转了一下眼珠,像模像样地思考了一下,道:“开始女儿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可当司籍嘱咐我不许同旁人起时,便更好奇了。” 听她如此说,秦望忍俊不禁,“既嘱咐你不许提起,你怎么还问?” 秦婈语气淡淡,理所应当道:“可爹又不是旁人。” 秦望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握,心间好似淌过暖流,平复好情绪后,道:“咱们家来京不久,这大皇子的事,我也不甚清楚,不过这半年来,的确听人提起过一次,那人喝多了,支支吾吾地说,陛下四处寻神医给大皇子看病,可等他清醒了,又一个字都不肯认了。” “我猜,大皇子应该是病了。”说到这,秦望又道:“阿婈,此事万不可与旁人提起。” 秦婈笑道:“我知道了。” 从正厅离开后,秦婈嘴角笑意消失,整个人都处于恍惚之中,脑海中只剩下一句,“大皇子应该是病了。” 7、信件(修完) ==第七章信件== 盥洗过后,秦婈回到榻上,望着房梁怔怔出神。 韫儿究竟生了怎样的病,能让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 这一想,便是彻夜未眠。 翌日一早。 她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只听门“咚咚”敲了两声,“姑娘可起了?” “进来。”秦婈道。 荷珠走进来,小声道:“姑娘,信来了。” 信? 荷珠从怀中掏出信件,交到秦婈手上,“送信来的小厮说,朱公子得知姑娘喝了毒酒后便病倒了,眼下生死未卜,姑娘快看看吧。” 秦婈看着手中“卿卿亲启”四个大字,呼吸一滞,连忙拆开。 ——卿卿,见字如面,甚是想念。 ——吾出身商贾,着实配不得你,明知不该生出妄念,可这妄念却令我思之、念之、狂之,日夜不敢忘之…… ——卿卿,你若能平安醒来,切勿再做傻事,今生缘浅,我们来世再续。 看完这信,秦婈的手都在抖,紧接着,脑中响起轰隆一声。 她忽然起身向左走,打开眼前的紫檀大柜,拿出一个匣子,倒转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抖了出来。 三十八封互诉情谊的信,杂乱无章地摊在地上。 秦婈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里有三十八封朱泽写的信,便意味着,朱泽那儿也有她写的三十八封信。 入宫在即,这信一旦被人发现,她怕是没命活到面圣那日。 秦婈这幅后怕的样子,落在荷珠眼里,便成了“情深难自抑”和“失魂落魄”。 荷珠低声道:“姑娘没事吧,朱公子可是说什么了?” 秦婈垂眸道:“你先出去,我想想静静。” 荷珠心里一喜,故作担忧地道:“好,那姑娘有事叫我。” 用过早膳后,秦婈立即梳妆、戴上帷帽,然后拉着四月,蹬上了府中备好的马车,直奔东直门的庆丰楼而去。 虞娘见到秦婈和四月,立马笑道:“呦,瞧这是谁啊。” 秦婈低声道:“虞掌柜,我今日要去三楼。”三楼,飞鸟阁。 虞娘神色一晃,随后眯眼笑道:“那姑娘稍等,我上去问下庄先生。”庄生,飞鸟阁的主人。 秦婈道:“好。” 半晌之后,虞娘折返。 她用蒲扇挡住嘴,附在秦婈耳畔道:“秦姑娘跟我来吧。” 时隔六年,她再次站到此处。 黑底描金的匾额下,依旧还是那句话——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事谜。 “请进。” 秦婈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朱唇轻启:“今日来此,是想同庄先生买个消息。” 庄先生一笑,“秦姑娘直说便是,飞鸟阁除了皇城里的消息不卖,都卖。” 秦婈道:“我想查西直门南口巷子做布料生意的朱家二郎,朱泽。” “哦,朱泽。”庄先生笑道:“他的消息,十两银子。” 听到价格,秦婈忍不住皱眉。 这飞鸟阁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便宜了,想当年她买萧聿的行踪,可不是这个价。 “怎么?”庄先生笑道,“秦姑娘还嫌便宜了?” “自然不是。”秦婈掏出钱袋子,将十两银子放到桌案之上。 庄生收下后,起身放飞了手边一只鸽子。 秦婈面上不显,却忍不住在心里嗤了一声。 也不知这是在鼓弄玄虚,还是飞鸟阁的鸽子身赋神力。 不一会儿,鸽子飞回来,庄生从鸽脚边抽走一张纸条,对秦婈道:“朱泽,字子阳,钱塘人,曾在龙泉山中读过书,三次乡试落榜后,心灰意泠,便开始跟家里学习经商,两年前,朱家一家迁至京城,这才开了方才姑娘口中的布料铺子。” 庄生喝了一口茶,又道:“这位朱公子不是读书的料,但却是经商之材,半年前,有人在朱家定了近千匹的青色布料,本是件好买卖,可哪知这千匹的布料却不慎染上了墨点,那时朱家正逢青黄不接,朱泽心想不如以小博大,便进了洪氏赌坊。这染了赌,多数戒不掉,全赔光了不说,还另欠下六万两银子。” “不过迄今为止,已经还上四万两了。” 秦婈听出了庄生的言外之意,她柳眉微蹙,轻声道:“他是如何还上这四万两的?” 庄生笑道:“秦姑娘,你上个问题我已经答了。” 秦婈腹诽:真不愧是飞鸟阁,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秦婈道:“那这个消息,需要多少银子?” 庄生道:“一千两。” 秦婈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瞬间被气笑,“庄先生,我是不是听错了?” “消息的价格本就是因人而异。”庄生笑道:“在庄某看来,这消息于秦姑娘来说,值一千两。” 秦婈深吸一口气,朱泽的事拖不得了。 秦婈道:“我先欠着,三日后给你,成不成?” 庄生道:“飞鸟阁没这规矩。” 就在这时,四月悠悠开了口,“庄先生,四月有话想与你说。” 庄生向后一靠,提起嘴角,笑着看四月,道:“单独说,还是在这说。” “就你我二人。”四月拍了拍秦婈的肩膀,“姑娘放心,等我一会儿。” 秦婈眼看庄生随四月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四月回到秦婈身边,道:“秦姑娘,消息拿到了,我们走吧。” 蹬上马车后,四月递给秦婈一张纸,上面记录着朱泽的还钱日子,每一笔,都与秦家名下的铺子支出相差不到一日。秦家没有当家主母,许多铺子都是姜岚月在管。 四万两,她确实拿得出。 秦婈盯着四月红肿的唇欲言又止,四月却道:“秦姑娘别看了,他没对我做什么。” 秦婈心里清楚,庄生根本不是好说话的人,便道:“四姑娘为何帮我?” 四月抬头想了想,点了下头,道:“哪儿那么多为什么,秦姑娘若想谢我,给我一千两银子如何?” 听她如此说,秦婈忽然一笑:“四月,多谢。” 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秦婈回府后,立马给秦绥之送了信。 秦绥之不到三日便赶回了家。 这时距离大选,仅剩十天。 秦绥之看着手中的证据,眸色越来越深,“阿婈,这件事,你交给我便是。” 秦婈坐在圆凳上,低声道:“可我……还瞒了兄长一事。” “何事?” 秦婈将装满信的匣字放到秦绥之面前。 秦绥之连着呼吸两次,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姜岚月若是将这信公之于众,你该怎么办!” 秦婈不想骗秦绥之,但为了不让他发现端倪,只能一边摸眼角,一边流眼泪。 秦婈垂泪,抬眸间尽是哀哀欲绝。 看的秦绥之心都要碎了。 “阿婈,别哭了,哥不该说你的。”秦绥之揉了揉秦婈的头发,半蹲下身子道:“哥回来了,不会有事的,嗯?” 秦婈看着他轻声道:“这事,是要与爹说吗?” 秦绥之目光一沉,冷声道:“得说,但不是现在。” 在秦绥之看来,秦望对姜岚月的感情,也许比他想的还要深。 秦家这些年的针锋相对,每次,秦望都坚定不移地站在姜岚月那一方。他坚信姜岚月温柔善良,大方贤惠,也坚信温双华嫉贤妒能,有己无人。 如果连温双华的死都未能让他冷落秦岚月半分、那眼前的这些,真让他彻底厌弃姜岚月吗? 十几年的感情,姜岚月的眼泪,足够让秦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除非能把事情闹大。 秦婈想了想道:“兄长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秦绥之道:“容我再想想。” 直接找朱泽,搞不好会闹到衙门去,事情一旦闹大,谁都捞不着好处。 正思忖着,秦婈附在秦绥之耳畔说了几句话,“四月同我说……” 秦绥之派人在洪氏赌场门口天天盯着,三日后,终于等来了着青衣戴玉冠的朱泽。 朱泽没收到秦婈的回信,姜岚月又不肯拿钱给他,他只好来赌场碰碰运气。 如今钱还的差不多了,朱泽也渐渐收了心,他不敢大赌,只揣着十两银子四处观望。 秦婈以白玉冠束发,身着白色长裾,戴着面具,坐在东北角跟人对骰子,一局接着一局,周围人连连感叹。 “诶呀!可惜!” “就差一点!” “再来!” 朱泽伸脖子观望,很快,他便得出一个结论——这位戴面具的公子哥,今儿手气简直背到了家。 须臾,他走上前去,笑道:“不然我陪公子玩一会儿?” 秦婈之翘了下嘴角,同他比了个“坐”的手势。 一开始,朱泽还秉持着“小赌怡情”的原则,连赢几把之后,明显上了头。 他的表情越来越放肆,衣襟微敞,发丝凌乱,嘴角简直要挂到耳朵上了。 秦婈喝了口茶水,压低嗓子对朱泽道:“这么玩儿没意思,这位公子,不如咱玩把大的,如何?” 朱泽早就有了这个心思,只不过他一直赢,所以不好意思提。 朱泽手持折扇,晃了晃,拿腔拿调道:“也好。” 秦婈拿出两张银票,共二万两,刚好是朱泽欠下的债,“三局,还是一局?” 朱泽看着银票心怦怦直跳。 翻身,就在眼前了。 只要他再赢一次,他便翻身了。 他不仅能翻身,还能拿着秦大姑娘的信,与秦家小夫人谈个好价格。 思及此,朱泽大声道:“一局!” 洪氏赌场的小厮举起手臂开始摇,哗啦啦的响声让朱泽的指尖都跟着颤抖。 小厮道:“二位,大,还是小。” 秦婈和方才一样,轻飘飘道:“大。” 朱泽心说,你“大”输了一天,竟还有胆选“大”。 朱泽道:“我选小。” 未几,小厮抬了手。 是大。 朱泽拍桌而起,“怎么可能!” 秦绥之走过来,眼神一厉,幽幽道:“朱公子,拿银子吧。” 朱泽哪有银子,刚欲转身,秦绥之就将他摁在了桌上。 秦绥之走南闯北多年,早已不是那个一身书卷气的少年了。 朱泽当众输了钱,江湖规矩,秦绥之要作甚,赌场不会拦着,官府也不会管,他将朱泽拖进了城外的庄子。 秦绥之怕秦婈心软,没敢当着她的面处理朱泽,许诺了不会动手后,便叫秦婈在庄子外等着。 回府的路上,秦绥之问秦婈道:“阿婈,你这听骰换骰的本事,也是四姑娘教你的?” 秦婈低低“嗯”了一声。 半晌,她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看着掌心里的骰子微微出神。 她这赌术,并非是四月教的。 而是那人亲手教的。 永昌三十六年末,嘉宣帝派晋王萧聿前去苏州府办理空印灭口一案。 她也一同去了。 记得那夜的秦淮河畔,灯火氤氲,雾气昭昭。 画舫之上,摇摇晃晃,萧聿握着两个骰子挨近她,近到鼻尖贴着鼻尖,“阿菱,跟我赌一次?” 那时她可真傻,还不知输赢皆在他手中。 思及此,秦婈抬手便将骰子扔出了马车外。 想他作甚? 闲得慌? ****** 秦府,北苑。 嬷嬷低声道:“夫人,朱泽好像在外头又输钱了,他说想见您一面。” 姜岚月蹙眉道:“他见我做甚?” 嬷嬷道:“他要您带十万两去城外的庄子一趟,不然,便会将那些信都烧了。” 姜岚月道:“十万两?他好大的胃口。” 嬷嬷怒道道:“老奴瞧这朱家小子,是狗急跳墙,摆明了要威胁您。” 姜岚月揉了揉眉骨,闭上了眼。 明知是威胁又如何? 眼下距选秀不过五日,若真叫他把信烧了,蓉儿就再没机会了。 秦望对她再好,她也不是秦家主母,蓉儿亦不是嫡出,将来议亲,难不成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庶子吗? “找人给他传话,就说明日我见他。” 8、飙戏(修完) ==第八章武举== 天光透过楹窗满铺青砖。 姜岚月缓缓睁开眼,偏头瞧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秦望今日休沐,醒的会比平时晚些。 姜岚月悄声起身,行至窗边坐下,心不在焉地对镜抚弄耳珰,须臾,秦望忽然开口:“你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话音甫落,姜岚月手一抖,胭脂盒掉落在地。 姜岚月回首一笑,“西直门那头的铺子出了点事,得去瞧瞧。” 秦望坐起身,揉了揉脖颈,道:“什么事?严重吗?” 姜岚月走到他身边,拍开他的手,亲自替他揉了起来,细声细语道:“放心吧,没多大的事,妾若是处理不来,自会与官爷说,官爷好不容易休沐,还是多歇息会儿。” 秦望握住她的手心道:“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姜岚月笑道:“不辛苦。” 姜岚月前脚刚离开秦府,秦绥之后脚便踏入了秦望的书房。 秦望拿着一摞信件不停发抖,旋即“啪”地一声摔在桌案上,“秦子宥你是不是疯了!你们眼里就这么容不下她?秦姨娘在这个家十几年,她争过什么?” 秦绥之冷眼看着秦望,“父亲若不信,大可跟着她出城,亲眼看看她今日去见了谁。” 秦望一脸不可置信道:“荒谬至极!” “爹是不相信儿子,还是不敢信儿子?”秦绥之看着秦望道:“倘若儿子今日冤枉了她,那等父亲回来,儿子亲自向姨娘赔罪。” 秦望喉结微动,攥紧拳头,关节隐隐泛白。 他狠敲了一声桌子,转身离去。 ****** 傍晚时分,红霞漫天。 姜岚月手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回到了秦府。 秦望身边的小厮长缶道:“姨娘,老爷这会儿在前院正厅等您呢。” 姜岚月眨了眨眼道:“这都到用膳的时辰了,去前厅作甚?” 长缶尴尬一笑:“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姜岚月跟着长缶朝垂花门走去,绕过兰旭亭,便是前院正厅。 她眉头一挑,心有惴惴地推开了门。 秦望坐在紫檀双鱼纹扶手椅上,秦绥之和秦婈坐在他身侧,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也是巧了,大姑娘和大郎竟都在这儿。”姜岚月将手中的食盒包裹放下,笑道:“妾身在妙兰阁给大姑娘定了两套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 姜岚月拿着衣裳走到秦婈身边,“大姑娘拿去试试吧,若是不合适,我赶紧再拿去改。” 秦婈与她对视,直接将她手中的衣裳拽过来扔在地上。 若是平常,秦望定会大吼一声,“阿婈,你给我适可而止!” 可今日,他只握紧了扶手。 姜岚月躬身将衣裳捡起,咬了咬下唇,红着眼眶道:“是样子和纹路不喜欢?还是颜色不喜欢?都怪我没提前知会一声……” 说到这,姜岚月吸了吸鼻子,等候秦望开口。 可今日这屋子,静的人发慌。 默了半晌,秦望压着声音道:“今日你去哪了?” 姜岚月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眸中闪过一丝不安,仍是柔声道:“妾身先去了一趟长青街,随后又买了点东西,想着大郎难得回来,便买了些他爱吃的蟹子,秋末的蟹肥,正是好时候。” 这便是姜岚月的高明之处。 她说的谎,总是和一堆实话掺在一起,令人真假难辨。 秦望看着她的眼睛,捏着扳指道:“你今日为何从长青街的铺子里提了十万两银子?” 姜岚月心知这十万两银子瞒不住,早就想好了理由。 她急急道:“妾身想着,咱们大姑娘姝色无双,秀外慧中,定会被选中,可皇宫不比家里,处处需要打点,妾便与金玉阁的掌柜定了些南海珍珠……” “够了!” 秦望瞪着眼睛,指着姜岚月脚边的靛青色包裹道:“什么南海珍珠!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姜岚月身子一僵,彷如被巨石砸中。 但仍是嘴硬道:“这是妾身买的胭脂。” 秦望仰头“呵”了一声,这一声,也不知是哭是笑。 胭脂、好、真是好极了。 他今日快马出城,一直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误会,只是个误会,可再一转眼,他就见到了她与朱泽。 她给了朱泽十万两银子,朱泽给了她这个靛青色的包裹。 看到这一幕时,秦望整个人的毛孔都炸开了。 十几年的枕边人,他竟未能了解她一分。 秦望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包裹打开,哗啦一下,三十八封信,全部掉了出来。 这三十八封信,能要了她女儿的命。 秦望颤着食指,指着这些信,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姜岚月恍然大悟。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这是场鸿门宴。 这一刻她在想,她到底该像疯子一样宣泄心中的不满,还是应该低头求一份原谅? 权衡过后,她选择后者。 毕竟秦望这个人,一向是吃软不吃硬。 姜岚月未语泪先流,哀哀欲绝道:“官爷,这一切都是妾的错。” 秦望连连后退,他似乎不敢再相信眼前人的眼泪。 过去十几年之种种,在他面前接连闪过。 “姐夫,我想我姐姐,你想她吗?姐姐若是活着,那该多好。” “姐夫放心,大夫人对我恩重如山,妾身以后定会好好孝敬她。” “官爷,大夫人容不下我,不然我还是走吧。” “官爷,这是我们的孩子,蓉儿。” “蓉儿,听话,不许与你姐姐争,不许让爹爹为难。” 秦望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自认带你不薄,你为何…… 姜岚月哭着道:“妾从没想做害秦家的事,这些信,本就是打算拿给官爷看的,妾只是想替蓉儿争一次,蓉儿一不是嫡出,二无兄长疼爱,妾怕她以后受人欺负,这才鬼迷心窍了。” 姜岚月仰视着秦望道:“官爷,姐姐若是见我变成这样,是不是要寒心了?” 说罢,姜岚月起身就往紫檀方桌上撞,一下比一下用力,血滴答在地上。 秦望蹙眉看着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出戏看到这儿,便是秦婈都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姜氏。 出了事,先是认错,然后提起秦蓉,将一切罪暗示在嫡庶之分上。 最后,又提起了秦望此生难忘的发妻,姜明月。 秦望冷漠狠厉的眼神,在她一句又一句的哭诉下,明显有了软化之势。 姜岚月好似又成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子。 见状,秦绥之拍桌而起。 面如冠玉的少年,眸光如同淬了冰,他沉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秦家的姨娘,但念你是蓉姐儿的生母,我不会要你性命,不过秦府却不能留你了,我在迁安有一处别庄,明日派人送你过去。” 姜岚月呼吸一窒。 迁安县,那是温双华的故乡,她若回了迁安,温家人还不得把她的皮剥了? 姜岚月跪在秦望脚下,道:“妾罪该万死,不敢求老爷原谅,只求大姑娘大公子别怪蓉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一落,秦蓉便跑了进来,“阿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啊!” 秦绥之对身边的小厮道:“还不快把二姑娘拉开,等什么呢!” 秦蓉也跟着跪下,伏在秦望脚边,“爹,您不要赶娘走好不好,蓉儿不能没有娘……” 年逾四十的秦望,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心都在颤。 秦蓉是他抱大的,姜岚月也伺候了他十几年。 他确实,心有不忍。 就在这时,秦婈起身,指尖抚过眼角,琼鼻微红,落泪无声。 她低头看着秦蓉,缓缓道:“你不能没有娘,我便能没有娘吗?” 秦蓉抬眸看着秦婈,崩溃大哭,“大姐姐,娘有错,蓉儿也有错,大姐姐,你打我吧。” “打你?”秦婈回头对秦望道:“爹,如果不是她,我娘便不会死,我娘如果活着,哥哥也不会发那道誓。” 秦婈大滴大滴的泪珠子从眼眶滑落,“前两日乡试放榜,满园皆是桂花香,爹可知,哥哥在那儿看了多久?” “我什么样,无所谓,左右秦家长女一向是目无尊长、才学疏浅、骄纵任性。”这些话,都是秦望以前指鼻子骂秦婈的。 “可我的兄长,自幼聪慧过人,他此生不能入仕,这是我打她便能有用的吗?” 他们会扎秦望的心,她难道就不会吗? 秦绥之此生不能科考,这是秦望一辈子的痛。 秦婈看着秦望濒临崩溃的眼神,继续道:“爹可还记得,我娘发病时常说的那句话吗?” 秦望瞳孔一缩,“阿婈……” 秦婈给了他最后一击,“娘问你,你为何不肯信她。” 秦望再次看到了温双华,她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嘴里只默默叨念着,“你为何不信我?我也是你的妻啊,为何?为何?” 秦婈很清楚,以秦望的脾气秉性,这句话,足够他一生愧疚。 姜岚月彻底害怕了,她整个人抖如糠筛,与秦望喊:“老爷……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望闭上了眼睛,他哑声道:“来人,把二姑娘带回屋里,即刻送姜氏出府。” ****** 日降月升,秋风微凉。 掌灯时分,秦绥之将一个黄花梨木箱子搬进了秦婈的院子。 秦婈诧异道:“这是什么?” 秦绥之递给她一把钥匙,笑道:“阿婈,打开看看。” 秦婈接过。 钥匙入锁,摇动两下后,她掀开了箱盖。 这一看,秦婈整个人都怔住了。 箱子里装满了金叶子、上好的羊脂玉和南海珍珠。 还有她要的那支金花嵌红珍珠步摇。 这些东西,不说价值连城,但在东直门最好的地段换十家铺子也是够的。 秦绥之道:“姜岚月虽然可恨,但她有些话却没说错,咱们家世不显,你若真入了宫,要打点的地方太多了,哥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些本是给你当嫁妆的,我攒了许多年了。 ” 秦婈听着这句话,眼眶倏然一红。 她好似听到了苏淮安在她耳边道:“阿菱要嫁人了,想要什么嫁妆,给我列个单子?” 秦绥之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勾起唇角道:“这就感动了?你哥我现在可是河南的大商户,要不了多久,咱们家的生意便能做到苏州去,布料、面粉、首饰、酒楼,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我想好了,再过两年,便坐船出海,去外面走走,南方那边……” 秦婈没说话,一直在听秦绥之讲外面的世界。 讲他多么厉害,钱来的多么容易。 秦婈心里清楚,秦绥之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她忘了那道誓言。 可秦绥之看着解元二字时的目光,她忘不了。 秦绥之一连说了半个时辰,说的口干舌燥,他起身倒了一杯水,刚喝一口,就听秦婈开口道:“哥,科举行不通,那便考武举吧。” 秦绥之身子一僵,“你说什么?” “武举虽偏重技勇,亦会考谋略、策论。”秦婈看着他的背脊道:“当今陛下乃是武将出身,尊贤爱才,知人善用,武举虽比不得科举,但能入仕,便够了。” 话音甫落,秦绥之转过身同她对视。 烛火明媚,秦婈从少年眼中看到了一簇光。 9、入宫(修完) ==第九章入宫== 入宫的前一晚。 秦婈和四月坐在兰旭亭中喝茶。 庭院深深,风过尤寒,秦婈敛了敛身上的斗篷,道:“明日之后,四姑娘会去哪?” “暂时还没想好。”四月放下手中的茶盏,一笑,“大概,会去江南瞧瞧吧。” 闻言,秦婈低头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放到她手里。 四月看清后,连忙推拒道:“秦姑娘给我的够多了,这钱我受之有愧,不能再要了。” “四姑娘于我来说亦师亦友,何来的受之有愧,明日一别,你我此生再难相见,你若把我当知己,便收下吧。”秦婈粲然一笑,又补充道:“银子虽俗了些,但却最实用,是吧。” 四月鼻尖一酸。 她今年二十,一共被卖过四次,可流连在她身上的男人却不止四个。 砸在她身上的银子不计其数,但落在她手里的,不过是几支银簪。 她有唱不完的戏、有还不完的债、也有接不完的客。 从没想过,还能同秦婈这样的贵女,做上一回知己。 许久之后,四月缓缓开口道:“待我离开京城,秦府的一切,四月此生不会再与人提起。” “多谢。”秦婈道。 ****** 延熙四年,九月十六。 天色将明,参选的秀女们坐着骡子车陆续抵达紫禁城北门的神武门。 虽说秦婈早就知道今年参选的秀女已逾五千,可真的站到这里,看着乌泱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秀女,仍是忍不住呼吸一窒。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春色满园不过如此。 秀女门鱼贯而入地走进神武门,来到御花园。 十二监的管事皆在维持秩序。 一个时辰后,只听司礼监提督太监邹阳捏着嗓子道:“人齐了吗?宫门关了吗?” 年轻小太监躬身道:“回公公,人都齐了,宫门今日也早早落锁了。” “嗯……”邹公公笑道:“咱家昨日教你的,可还记得?” 年轻小太监道:“自然记得,待会儿循视秀女,过高的、过矮的、过胖的、过瘦的,吐字不清楚的,都得扶出去。” 邹公公又道:“扶出去多少?” 小太监道:“三千人。” 邹公公扬了扬下巴,满意道:“去吧。” 旋即,千余名太监朝御花园走来。 每位秀女都要被他们仔细打量一番。 午时,艳阳高照。 秦婈眼看着前面的人变得稀疏起来。 扶走的秀女比留下的多,有些不想留宫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也有些自尊心强的,“呜”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旋即,一个年轻小太监走到秦婈身边,绕了一圈。 秦婈身着一袭四月亲手修裁的珊瑚色缎面曳地裙,挽高髻,髻上斜插着一对儿嵌红宝石的云形金簪,这样的装束,既能衬出碧玉年华的好颜色,又能将腰身和雪白的脖颈若隐若现的露出来。 看似简单,却藏了十足的心机。 小太监低头对了一眼册子,道:“姑娘是……” 秦婈一字一句道:“秦太史之女,秦婈,年十六。” 小太监见她眉目如画,吐字清雅,身量上佳,便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个“甲”字。 经此,这初试,便算过了。 初试之后,便是隔日的复试。 复试要比初试复杂的多,简单来说,初试验得是耳、目、口、鼻、发、肤、颈、肩、背及声音清浊。 复试要验的是,手腕粗细、长短、足部的弧度、颜色等细微处。 只要一处不美,便会被太监扶出去。 在如此严苛的筛选下,五千余人只剩九百人。 第三日。 又一个天亮,宫人们提着四角宫灯,沿着高大的台基接连走下来,将各位秀女引入密室。 每间密室都有两位老宫娥都在里面候着。 秦婈站在密室之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待会儿这些老宫娥会作甚,她心里一清二楚。 在秦婈看来,后宫和朝堂都是水至清则无鱼的地方。 只要皇帝还没点头留人,那秀女们随时都可能被使绊子。 中人之姿,还是玉色仙姿,皆在老宫娥落笔那一瞬间。 秦婈甫一进密室,就听一位老宫娥笑道:“请姑娘更衣吧。” 秦婈双臂抬起,一个转腕间,便将两枚上好的羊脂白玉塞进了她们的袖口。 这宫里都是人精,重量一落,指腹划过玉面,便能猜出大概是何成色。 两位老宫娥立马提了嘴角。 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这是选秀的最后一步。(1) 秦婈闭上了眼睛。 两位老宫娥由下自上地抚着她的身子。 掌心从背后穿过腋下,掂了掂,见这重量也上佳,老宫娥忍不住道:“姑娘的姿容是老奴今日见过最美的,这福气,在后面呢。” 一位宫娥执笔,另一位宫娥开始念:“秦家女秦婈,年十六,厥体颀秀丰整,肌如白玉,蛾眉皓齿、口如朱樱、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诸病等。甲等。”(2) 秦婈又得了一个“甲”字。 过了样貌这一关,还有专人要考察书算诗话诸艺。 五千变三百,能留下的,不是大周朝的名门贵女,便是姿容出众的绝色佳人。 但其实得“双甲”的,只有十人。 按大周的规矩,“过关斩将”剩下的三百人,当夜便要搬进储秀宫。 一间屋里四个人。 秦婈进屋的时候,其余三位姑娘都在说话,一见她进来,其中一位青衣姑娘眨眼笑道:“我记得你,你是得了双甲是不是?” 一听双甲二字,另外两人的目光便瞬间微妙起来。且是女子间才懂得那种微妙。 秦婈淡淡一笑,“姑娘好记性。” 青衣女子面容白净,眼睛大的犹如两颗黑葡萄,她笑道:“我是英国公府的九姑娘,罗莺婇,你是哪家的女儿?” 秦婈道:“秦家长女,秦婈。” “秦家?哪个秦家?”罗莺婇道:“乔姐姐,你知道吗?” 她口中的乔姐姐摇了摇头。 秦婈面色没变,心里却在想着,乔氏? 苏家和京城的几位乔姓皆无往来,以前宫中宴会,她也不会特别邀乔氏女过来说话,故而印象不深。 不过乔家一无战功,二无爵位,也非四大家,这位乔姑娘,身份应在罗家女之下。 这时,坐在黑漆嵌螺钿珠纹香几上,着桔梗色襦裙的姑娘偏头道:“你是秦太史的女儿?” 秦婈道:“是。” 她打量秦婈好半天,慢慢道:“我是穆家女,穆婉绮。” 薛、何、楚、穆。 一等的世家贵女。 秦婈道:“见过穆姑娘。” 穆婉绮点了下头,没说话。 罗莺婇又道:“我娘平日最是喜欢办宴会,什么赏花宴、蹴鞠赛,月月都有新花样,秦姐姐生的如此美,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那位乔姐姐插话道:“难道……秦姑娘不是京城人?” 秦婈继续柔声道:“是,秦家半年前才迁至京城。” 罗莺婇道:“哦,原来如此。” 罗莺婇托腮叹气道:“哎,我都没出过京城,秦姐姐,来京之前你在哪呀?洛阳,还是苏州?” 秦婈笑意不改道:“祖宅在迁安,除了迁安,我也没去过旁的地方。” 她能住哪? 十七岁住在晋王府,十九岁住在坤宁宫。 便是迁安,她也没去过。 乔姑娘捂嘴笑了起来,“罗妹妹,你现在感叹还有什么用,等正式入了宫,你日后更是哪儿都去不了了。” “乔姐姐说的是什么话?是不是故意笑我?”罗莺婇面颊绯红,那是女儿家独有的娇羞。 乔姑娘继续道:“哪儿能笑你,罗妹妹是英国公府的掌上明珠,生的又是国色天香,陛下定然会留你的牌子。” “你怎么连陛下的玩笑也敢开啊。”罗莺婇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须臾,乔姑娘压低了嗓音道:“陛下登基三年有余,为何今年才选秀?” 罗莺婇道:“我听闻是先皇后……” 穆婉绮忍不住蹙眉道:“待会鲁尚寝会过来,说话都仔细点吧。” 乔姑娘脸色不大好看。 穆婉绮直接道:“鲁尚寝乃正四品女官,私议内廷之事,小心她罚你们。” 秦婈正思考着大皇子会住在哪个宫里,就听到了鲁尚寝三个字。 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这两日见到的小太监和宫娥要么是新面孔,要么以前没在内廷伺候过,可这鲁…… 她心还没落下,就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鲁尚寝目光严肃,双手端在胸下处,正准备开口,便同秦婈先来了个四目相视。 一片寂静。 紧接着,鲁尚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声音道:“皇后娘娘!” 10、面圣(修完) ==第十章面圣== 鲁尚寝这一跪。 她身后的几位女史便都跟着跪了下来。 储秀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慌乱之下,乔兰茵回头看罗莺婇,罗莺婇回头看穆婉绮,穆婉绮回头看秦婈,秦婈跟随大家的动作,回头看墙。 鲁尚寝眼神渐渐迷离,又唤了一声,“娘娘。” 这一声娘娘,仿佛将人拽回到三年前—— 那时鲁尚寝还只是尚寝局里负责掌灯膏火的女史。 按说一个身无背景的七品女史想一跃成为尚寝,简直是在白日做梦,毕竟掌灯女史做的都是夜里的活,平日连赏赐都拿不着,更遑论升职? 但人的际遇各有不同,偏生延熙元年入主坤宁宫的这位,在睡觉的事上格外难伺候。 皇帝睡在坤宁宫便罢了,但只要皇帝不来。坤宁宫的烛火便彻夜不息。 苏菱对小女史说,灯亮着她反而睡的踏实,不然总觉得这宫里空旷阴森。 鲁尚寝便是彻夜伺候苏菱睡觉的那个人。 苏菱见她干活手脚麻利,规矩好、性子也直,一句话,便将她提为正四品尚寝。 故而鲁尚寝当年也算是苏菱的心腹之一。 罗莺婇看着鲁尚寝的眼神都快要哭出来了。 谁都知道眼下后宫无主。 谁都知道皇后三年前便去了。 这屋里只有她们四个秀女,哪来的什么皇后娘娘,她到底瞧见什么了? 罗莺婇颤着嗓子道:“姑姑……是在唤谁?” 鲁尚寝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婈。 只见秦婈攥着袖口,怯怯地看向自己,目光清澈透亮,也是一副被吓着的样子。 她,认错了。 她家娘娘端庄贤淑、明艳大方,眼里从未没露出过这等怯弱的目光。 三年前坤宁宫的烛火都是她亲手熄灭的,眼下如此失态,怕不是疯魔了。 鲁尚寝低头平复了一下心情,站起了身,板起脸,道:“奴婢是奉太后之名来送寝具烛火的,方才认错了人,还望各位姑娘莫要怪罪。” 乔兰茵抚了抚罗莺婇的肩膀。 四人一齐道:“姑姑客气了。” 鲁尚寝走后。 罗莺婇抖着下唇道:“姑姑方才说认错了人……那她把谁认成了先皇后?” 乔兰茵蹙眉道:“我记得姑姑看的是秦姑娘,难不成……秦姑娘生的……”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穆婉绮瞥了一眼捂着胸口喘气的秦婈,道:“行了,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这时的穆婉绮没想到,这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 鲁尚寝离开储秀宫时,天色已暗,她提着羊角风灯,沿着宫墙朝慈宁宫走去。 素缟色的月光映在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鲁尚寝才走到寝殿门口,就听里边儿传来个咳嗽声。 “明日殿选,奴婢都照太后吩咐的安排下去了。”鲁尚寝上前一步,将三百名入选秀女的名册呈上去,“今年的这三百名秀女,奴婢都看过了,个个娉婷秀雅,仪态万端。” 楚太后倚在紫檀雕漆嵌铜横纹罗汉榻上,半眯着眼,翻着手里的名册。 工部尚书穆康文之女,穆婉绮,年十六。 英国公之女,罗莺婇,年十四。 户部尚书何程茂之女,何玉茹,年十五。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徐岚知,年十六。 …… 楚太后摩挲着名册,忽然笑了一下。 眼下宫中无后,太子未立,各家的心思昭然若揭,瞧这架势,满京的贵女怕是都在这儿了。 康嬷嬷一面给太后揉着肩膀,一面道:“宫里冷清好一阵了,这下算是热闹了。” “只是各家如此殷勤,皇帝却未必领情。”太后又看了一遍这些女郎的名字,喃喃道:“他早不是三年前的皇帝了,这些女郎便是入了宫,怕也是要失望了。” 康嬷嬷道:“但好歹,陛下这回是同意选秀了。” 楚太后道:“若不是大皇子生了怪病,三年不曾开口说话,此番大选,他未必能点头。” 提起大皇子三个字,康嬷嬷的神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三年前,皇后崩逝,帝王迁怒于后宫。 皇长子萧韫养在哪儿,便成了问题。 世人都以为皇帝会把大皇子送到太后膝下来养,却不想皇帝竟把大皇子送到了长宁长公主的生母孙太妃那儿去了。 本该养在慈宁宫的皇子送到了寿安宫。 这无疑是在打太后的脸。 再加之皇帝本就不是太后亲生,宫里宫外谈起此事,大多都是三缄其口。 康嬷嬷看着楚太后抿起的嘴角,谨慎道:“陛下仁孝,每隔一日便会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想来……” “他那仁孝是做给世人看的!”楚太后高声打断了康嬷嬷的话,“仁孝?他若是真仁孝,会如此打压楚家吗?登基不过三年,似狼一般地夺权,礼部、都察院、翰林院,哪里还有我楚家的位置!我看他根本是想学高祖!” 大周的高祖,刚一登基便不遗余力地打压世家权贵,为防世家做大、外戚干政,甚至连皇后都封了一位身份低微的民家女。 康嬷嬷肩膀一颤,立马道:“是奴婢失言。” 这一夜很长。 储秀宫的三百名秀女谁也睡不安生,呼气深浅不一,待天空泛起鱼肚白,大家的眼神又与昨日多了几分不同。 马上就要面圣了。 殿选的位置设在御花园绛雪轩。 秀女们随着宫娥朝御东南行进,身边皆是窃窃私语声。 “张姐姐可参加过宫宴?可曾见过皇上?” 着青衣的女子红着脸道:“远远……见过一回。” 另一位道:“何时?” 青衣女子道:“去年秋狝。” 提起秋狝,几位姑娘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围猎场上箭法精准的帝王。 萧聿乃是武将出身,展臂拉弓时的英武模样,叫人见之难忘。 她们相互耳语,面颊绯红。 秦婈看着那一张张娇靥,渐渐出神—— 延熙元年,封后大典过后。 萧聿带着她逛御花园。 御花园中处处成景,景随步移。 苍松翠柏、琼楼玉宇、石间池畔。 坤宁宫、咸福宫、长春宫、景仁宫、永和宫、钟粹宫,明明处处都美不胜收,可她偏偏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内廷,空旷又清冷。 走过千秋亭,便能瞧见储秀宫。 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苏菱抬手用指腹抚了一下新帝冠服上是蟠圆龙纹。很轻。 萧聿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道:“皇后在想什么?” 苏菱仰头同他对视,心跳稍快,攥紧了拳头。 她故作随意道:“总觉得这宫里有些空旷,也不知以后人多了,会不会热闹些……” 都说女儿家的心思难猜,着实没错。 她在等他问为何,又在等着他反驳。 可萧聿只对她笑了一下。 他的眉眼尽是风华,望着你时,好似真有几分若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肆意。 时间缓缓流逝,她的心跳渐渐平复。 琉璃瓦上虫鸣螽跃,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答。 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年的她何其天真,还不知帝王掌心温热,心如寒霜。 这样的浅白的试探,他怎会听不懂。 无非是,不想答罢了。 思及此,她神色稍暗,唇边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这后宫里,谁把心交出去,谁便是疯了。 罗莺婇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轻声道:“秦姐姐可曾见过陛下?” 秦婈摇头道:“不曾。” 罗莺婇又道:“那你紧张吗?” 秦婈咬唇点头,“是有些。” 皇帝身边的盛公公对小太监道:“陛下已经到了,准备唤人进殿。” 小太监直接名册上的“甲”组道:“从这开始吗?” 盛公公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你当是看戏呢,还从头看!咱家昨儿不是告诉你了,得从后往前。”看了最好的,谁还有心思看后面? 小太监立马道:“知道了公公。” 皇帝公务繁忙,无法挨个瞧这三百名秀女,盛公公便提议将这三百人依照初试和复试分为甲乙丙丁四级,其中丁级的秀女有一百八十名,她们每二十人一组,依次进入。 不必说话,也不必行礼问安。 只需在殿中央站上半刻足矣。 若是皇帝没有要单独问话的,便统一撂牌子。 一个时辰过去后,秀女们渐渐不安起来。 丁级那一百八十位美人多是民间女子,皇帝一个都看不上便罢了,怎么连丙级进去,都一声留牌子都没听见? 方才还人满为患的绛雪阁前,一晃只剩下三十人。 殿内,萧聿坐在紫檀嵌云龙纹宝座上,低头喝茶,高公公走到他身边道:“皇上,接下来是何尚书之女。” 男人、“嗯”了一声。 小太监在外传唤后,何玉茹绕过紫檀边座嵌玉花卉纹座屏,站好,深吸一口气福礼道:“陛下万福金安。” “抬头”萧聿沉声道。 何玉茹轻抬下颔,雪白的颈在男人的注视下瞬间泛起红晕。 须臾过后,萧聿道:“留牌子。” 话音一落,何玉茹似脱力一般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时辰过去,绛雪阁终于听到了留牌子的声音。 盛公公提声道:“户部尚书何程茂之女,何玉茹,留牌子。” 紧接着,又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徐岚知,留牌子。” 人越来越少,小太监将秦婈引到了殿前。 盛公公看了一眼名册,刚抬头,表情瞬间凝固。 由于已经提前来过一遭了,秦婈见盛公公膝盖发软,立马道:“见过公公,我是秦太史之女,秦婈。” 盛公公张了张嘴,又合上,空咽了一下唾沫。 脱口而出:“皇上在里头等您呢……” 11、对视(修完) ==第十一章对视== 秦婈绕过紫檀边座嵌玉花卉座屏。 她的脚步很轻,就像踩着风。 与此同时,茶沸声再度响起,小太监躬身向皇上奉茶。 萧聿垂眸接过,抬手捏了捏眉心,连抬眼的意思都没有。 太史令之女并不是他拟定的人选,万福金安似乎也听够了。 秦婈颔首立于他面前,视线刚好落在玄色龙纹袍角上。 既熟悉,又陌生。 秦婈轻轻福礼,用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语气道:“陛下,万福金安。” 话音甫落,男人抚着茶盏的手一顿,肩膀也似乎僵住。 他蓦地循声看去—— 眼前的女子身着胭脂色金缠枝蔷薇缎面长裙,头戴金花嵌红珍珠步摇,这支步摇…… 和她曾经喜欢的那支,几乎一摸一样。 男人面色未改,但手中的茶盏却要被他捏碎了。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又低又轻。 秦婈应声抬眸,眉眼带笑。 男人幽邃的双眸在对视间失神,手中的茶盏“哐”地一声掉落,碎了一地。 小太监打个激灵道:“皇上。” 男人的呼吸错乱,喉结微动,低声呢喃:“阿菱。” 说罢,他好似觉得眼前人会消失一般,又道:“阿菱?” 阿菱,也可听成阿婈。 秦婈稍稍一愣,面颊迅速泛起一股绯红,这绯红令她靡丽撩人,但目光却是端庄又克制。 她知道这样的目光最是像她。 可越是像她,越不可能是她。 一切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秦婈心里清楚,她这张脸,是福也是祸。 萧聿为之震惊是必然,可震惊过后,她并不觉得这位嗜权薄情的男人,会因为这张脸而留下她。 毕竟, 他若想选高门,那太史令之女不堪配之。 他若想选寒门,那大可选个心仪中意的。 这绛雪阁门前花儿百样红,何必选一个与罪臣之女姿容相同的? 三年前他不肯见自己,今日又能有多想见? 四月曾说,这天下男人对发妻的感情就是要比旁人深一些,再也见不着的尤甚,所以秦望忘不了姜明月,也是人之常情。 可帝王不同于天下男人,他从不谈人之常情。 所以,她唯一能留下来的法子便是赌他疑心,赌他认为秦家女是有人刻意送进来的。 这金花嵌红珍珠步摇,便是蛊惑人心的钥匙。 盛公公躬身道:“皇上,留吗?” 说罢,又指了指秦婈的名牌。 萧聿看着“秦婈二字”蹙眉晃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色才恢复清明。 他低声道:“留。” 盛公公一怔,旋即高声宣读:“太史令秦望之女,秦婈,留牌子。” 秦婈收回目光,福礼,柔声细语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秦婈走后,萧聿阖眸,抬手摁住太阳穴,倏然自嘲一笑。 盛公公又道:“皇上,接下来是太常寺卿左正宇之女,左遥。” 又是沉默。 半晌,萧聿起身道:“朕乏了,回养心殿。” 盛公公立马道:“奴才这就去备辇。” 小太监在后面扯盛公公的袖子道:“公公,那剩下的秀女……” 盛公公回头给他比了“到此为止”的手势。 刚走出绛雪阁,萧聿便道:“叫淳南侯立即来见朕,还有,派人盯着秦氏。” 盛公公道:“奴才这就是去。” ****** 慈宁宫内,蕃香四溢。 楚太后看着最终的秀女名单,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户部尚书何程茂之女,何玉茹,着封为五品淑仪。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徐岚知,着封为五品淑仪。 太史令秦望之女,秦婈,着封为六品美人。 谁能想到,耗时半年之久,五千多人的选秀,入宫的居然只有三人。 这前二位能入宫,楚太后大概猜得出帝王心思。 皇帝欲大兴水利,造福百姓,户部尚书何程茂却仗着何家势大,百般推辞不拿钱,穆家积极配合,工部跟着不作为,世家试图与皇权抗衡,何玉茹、穆婉绮二者只选其一,早在意料之中。 而徐岚知则与何玉茹不同,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乃是皇帝亲手提拔上来的,徐家清贵,才人辈出,若猜的没错,皇帝是有心想扶持徐家。 可这位秦太史之女…… 她真是从未听过。 正思忖着,章公公躬身在楚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像?能有多像?”楚太后不屑道。 章公公笑了一下道:“奴才听闻,昨日陛下见过这位秦美人后,便直接回了养心殿,当时绛雪阁门前,还有待选的秀女尚未面圣。” 楚太后陷入沉默。 不过思来想去,也只当是旁人夸张,将七八分相似,硬说成了一般无二。 “秦婈,年十六,祖籍迁安。”楚太后一边看着秦婈的名册,一边捏着佛珠道:“自打翰林院提了品级,这太史一职在我朝都快成形同虚设了,区区五品虚职,背后会是谁呢?” 章公公道:“太后的意思是,秦美人是有人故意送进宫来得? 楚太后道:“这后宫里哪有那么巧的事?是不是秦家女都不一定。” 章公公道:“可要奴才去查查?” 楚太后扬起手道:“不必了,皇帝既然留她,便有留她的用意,再说了,他既然有心堤防哀家,哀家又何必找那不自在,此番大选,这后宫里坐不住的大有人在。” 章公公恍然大悟道:“太后英明。” 楚太后阖上名册,道:“那日之后,皇帝三年不曾踏入后宫,如今又来了这位秦美人,有意思了,咱们且先看热闹吧。” ****** 选秀结束三日后,入选的秀女皆要搬离储秀宫。 司礼监总管太监王复生将秦婈引至景仁宫偏殿淑玉苑。 “此处便是淑玉苑了。”王公公眯了眯眼,指了身后的二位宫女道:“这两个名唤竹兰、竹心,乃是尚宫局分配给美人的一等女史。” 说罢,王公公又指了身旁的两位太监,“这两个名唤童康,童文,是司礼监拨过来的一等太监,剩下的二等宫女和二等太监,则需再等几日。” “多谢公公。”秦婈颔首将一个荷包塞到了太监手中。 荷包里是颗珠子。 王公公眼睛一转,想到秦美人身后还有个经商的长兄,眼角不由多了两分笑意。 王公公从袖中拿出一张单子,道:“这是美人宫里的各项份例,自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推行黜奢崇俭,还望美人谨记在心。” 秦婈笑着接过道:“多谢公公提点。” 王公公回:“这是奴才应该的。” 王公公离开后,秦婈走进了淑玉苑。 一推门,秦婈的心不由凉了一半。 室内以花梨木纱橱、花罩间隔,原本极其精美的陈设,此时却覆了一层灰,一看就是许久没住过人了。 她叹口气,招呼着竹兰竹心过来打扫。 然,再一转身,她险些跌坐在地。 竹兰见她脚步踉跄,连忙走过去道:“美人这是怎么了?” 一股窒息感瞬间涌上鼻尖。 这内室的幔帐上……怎么会有血? 秦婈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竹兰在一旁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还是不说了……奴婢这就将幔帐撤下来。” 秦婈直接道:“你说清楚,这淑玉苑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兰只好低声道:“淑玉苑乃是先帝爷时,景嫔住的地方,后来……景嫔因媚惑圣上被太后禁足一年,哪知一年还没到,就在这宫里抹了脖子。” 秦婈神色微变。 媚惑圣上…… 他这是在警告她? 秦婈拿起方才王公公送来的份例单子,展开,从头开始看—— 正六品美人: 年俸银二百两;所用器皿为铜;瓷色为绿;唯伞、扇、冰数量减半…… 目光最后落在每日灯烛的用度上。 白蜡一支。 黄蜡一支。 羊油蜡一支。 共计三支。 遥想当年,坤宁宫光白蜡每日就得有烧三十支,更遑论黄蜡和羊油蜡。 秦婈气血翻涌,忍不住扶着腰,仰起头,咬牙切齿地“呵”了一声。 景仁宫空旷,偏殿只有她一人。 夜里若是只有这三根蜡烛,怕是连天亮都坚持不住。 秦婈坐在榻上,闭目靠墙,那张份例单子横躺在地。 洒扫过后,已到酉时。 日落西山,竹兰和竹心摆弄着手里的三根蜡烛,正抉择先点哪根。 竹兰叹口气道:“竹心姐姐,你说美人是不是失宠了?” 竹心低声道:“都没得宠,哪来的失宠一说?” 竹兰点了点头道:“也是……你说陛下今日会招谁侍寝?” 竹心道:“是谁也不是咱主子,景仁宫外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了,别忘了盛公公说的,夜里也得好好盯着。” 日头一落,整个宫墙似沉入海底一般。 幽深阒寂。 竹兰走进来,道:“奴婢给美人点了两盏灯,两个时辰之后,再给您换一盏。” 秦婈睁开眼,坐起身,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从今日起,亥时之前就不点灯了,白蜡黄蜡留下我这,那羊油蜡你们拿去。” 竹兰连忙道:“奴婢、奴婢怎敢……” 秦婈垂眸道:“行了,出去吧。” 竹兰躬身应是。 ****** 另一边,养心殿—— 养心殿内殿以金铜作栋,汉白玉雕砌,内墙饰枋心形苏式彩画,外墙则用彩砖平铺而成。 殿内外灯火通明,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碧绿色的琉璃瓦跟着熠熠生辉。 萧聿坐在紫檀嵌黄杨木花卉纹宝座上执笔批改奏折。 眼下新人进宫,盛公公又干起了老本行。 他端着名册名牌,笑呵呵地走过去道:“陛下可要……” 萧聿抬手挡开了描漆盘子,抬眸道:“收起来吧,淳南侯今夜过来。” 盛公公老脸一垮。 要论恩宠,属淳南小侯爷陆则圣眷最浓。 盛公公刚一转身,就听外面传来了橐橐靴声。 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传出来:“微臣给皇上请安。” 殿门敞开,陆则一眼便瞧见了盛公公不悦的嘴角,以及他手上的名册名牌。 陆则立马躬身道:“微臣有罪,微臣来的不是时候。” 萧聿向后一靠,撂下笔,淡淡道:“我让你查的人,查的如何了?” 12、往事(修完) ==第十二章往事== 萧聿向后靠了靠,撂下笔,淡淡道:“朕让你查的人,查的如何了?” 陆则上前一步,摸了下鼻尖:“微臣好似真的……来的不是时候。” 盛公公抖了抖嘴角,不禁腹诽:小侯爷您若还知道不是时候,您倒是走啊。 淳南侯陆则,现任锦衣卫指挥使,乃是陛下少年时期的伴读,潜龙时期的知己,如今在宫外的眼睛,妥妥的天子近臣。 就是太近了些。 萧聿道:“说吧。” 陆则慢悠悠道:“此事,说来话长。” 一听这话,盛公公恨不得翻白眼。 要不怎么说这人虚伪至极,“说来话长”,这分明是又要赖在养心殿一夜了。 盛公公叹口气,退了下去。 萧聿道:“坐吧。” 陆则作礼,“谢陛下”三个字还未说出口。 就听萧聿道:“陆言淸,礼就免了。” 陆则坐下后道:“陛下料的丝毫没错错,选秀一结束,户部便给工部拨了银子,只是何程茂高兴了,穆家那边却笑不出来了。” 穆家笑不出来的原因很简单。 何、穆两家是世交,沆瀣一气多年,此番大选,两家都往宫里送了人,可皇上偏偏只要了何玉茹,而没要穆婉绮。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挑拨,可事实证明,挑拨又如何? 越老的手段越好用。 萧聿以拳抵唇,轻咳了几声,道:“送往通济渠的银两,接下来由你亲自押送。” “臣领命。”陆则又道:“臣照陛下先前吩咐的,将陛下属意秦美人的消息放了出去,眼下宫外都在打听这位秦美人,这消息,庄生已经卖到数十万两了。” 萧聿漠然道:“秦望呢?可有动作了?” 陆则犹豫了一下,道:“照臣拿到的消息看,秦望此人在后宅虽荒唐了些,但政绩却是清清白白,秦美人也确为他亲生,并非是有意安插进来的,这两张文卷是秦望的生平及考绩,一张是庄生呈给陛下的,一张是臣去吏部调取的。” 文卷里记录着秦望的生平喜好、后宅琐事,以及从迁安到京城的为官考绩。 寒门之子,科举入仕,清正廉洁,迁安百姓口中的好官。 萧聿看过后,抬手揉了揉眉心,他道:“那秦美人,庄生可有说什么?” 陆则想起了去庆丰楼那日。 他向庄生询问秦美人的消息,庄生却莫名其妙地说了许多秦美人从小到大的委屈。 于是他又问庄生,秦美人在入宫前,有无可疑之处。 庄生顶着半脖子的红痕,斩钉截铁道:“没有。” 陆则心里怀疑庄生是喝多了,但无证据,也只能照实道:“庄生说,秦美人入宫前是个命苦的,生母被家里的姨娘气死了,父亲却识人不清,心里只有府中的二姑娘,进宫这事,也是迫不得已。” 萧聿眉宇微抬,道:“迫不得已?” 那日,她眼里哪有半点迫不得已的样子? 若非自愿,还能将宫中司籍请到家里去? 陆则察觉失言,立马道:“不是迫不得已,是……” 萧聿道:“朕难道还能怎么着她?你有话便直说。” 陆则斟酌了好半晌,才道:“秦太史有意将家里的姨娘扶正,送秦二姑娘进宫,秦美人实在气不过,这才找了陈司籍,学了宫中礼仪……不过听说秦大姑娘入宫后,秦望幡然醒悟,已将府中姨娘送走了。” 萧聿没心思继续听秦府的事,他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道:“上个月四川来的那位廖神医,开的方子没用,再继续找吧。” 提起神医,陆则神情一暗,道:“陛下,臣今日斗胆说一句,大皇子的病急不得,可有些事却迫在眉睫。如今别说朝廷,便是天下百姓也都在盯着大周的后宫主位、储君之位,子嗣乃是国本,还望陛下三思。” 陆泽话说的含蓄,但里头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大皇子三年不曾开口说话,注定无缘储君,陛下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萧聿没驳斥陆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急,再等等。” 陆则握了握拳。 他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三年了,别等了。 他还想说,一个母家叛国、口不能言的皇子,以后拿什么在朝廷立威?您若想让大皇子一生安稳,就该叫他做个闲散王爷。 世家女您不想要,那徐淑仪、秦美人,您总得要一个。 然而君臣有别,这些句话,他都说不得。 子时三刻,盛公公推门而入,将两碗参汤放在楠木嵌文竹龙纹长桌上,笑呵呵道:“夜深了,陛下不如歇会儿,喝碗参汤再与陆指挥使议事吧。” “陆指挥使也请用。”盛公公放平嘴角道。 陆指挥使。 陆则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缓了缓情绪,偏头冲盛公公笑,“公公就如此厌烦我?” 陆则生的白皙俊秀,这么一笑,更是眼若桃花,令盛公公看了不能再烦。 萧聿抬眼眸看盛公公。 盛公公年事已高,没想到这人如此无耻,竟当着圣人的面告状,只能硬堆起几个褶子笑给他看,“这是哪儿的话,指挥使实在是说笑了。” 陆则点了点头,道:“哦?那可能是我会错意了,还望公公不要怪罪。” 盛公公笑的跟哭一样,“怎敢、怎敢,老奴这就退下了。” 盛公公走后,陆则又继续道:“下个月武举初试……” 天将明,盛公公站在养心殿外张嘴打呵欠,门“嘭”地一下被打开,盛公公的呵欠骤然消失。 是陆则出来了。 盛公公眯着眼道:“陆指挥使辛苦了。” 陆则道:“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我哪儿能有公公辛苦。” 盛公公一脸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只在心里道:您还知道开枝散叶是大事呐!那您深夜来这儿正争什么宠啊! 陆则将手搭在盛公公肩膀上,又是一笑,俯在耳边道:“要我说,公公想好办好差,那就得去给各宫的娘娘提个醒。” 盛公公眼睛一亮,“陆指挥使此话怎讲?” 陆则用十分认真的语气道:“这争宠的精髓,乃是主动二字,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都冷成什么样了?紫禁城的地都结霜了,我若不是因为十分主动,能在养心殿圣宠不衰吗?” 盛公公点头,又觉得不对劲,复又皱眉。 过了须臾,盛公公才不管不顾道:“那……怎么个主动法?咱家总不能把各宫的娘娘往养心殿领吧。” 陆则道:“这就得公公您下点功夫了。” 盛公公一头雾水,忍不住道:“咱家往哪下功夫啊?” 陆则又笑道:“这宫闱之事,我又见不着各宫娘娘,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 盛公公积极道:“不过什么?” 陆则道:“今夜锦衣卫事多,两个案子等着我去办,晚上就不来养心殿了,公公把握机会啊。” 说罢,陆则转身离去。 “嘿——”盛公公看着他的背影,提着一口气,嘟哝道:“侯爷您进锦衣卫可真是屈才了。” 艳阳高照,盛公公在御花园打转,脑子里都是陆指挥使说的话,还别说,真是越想越有道理,怪不得独得盛宠三年。 下点功夫…… 盛公公抬起下巴,去看整个后宫。 咸福宫的薛妃、长春宫的李妃、翊坤宫的柳妃,这都不成。 新进宫的何淑仪,姓何,估计也是不成。 那便只剩下徐淑仪和秦美人了。 盛公公先去了一趟钟粹宫的怡兰轩。 盛公公见过徐淑仪后不由感叹,不愧是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体态端庄,人瞧着也不急躁,是个拎得清的,但若是喝先皇后比,还是差了一些。 想起先皇后,盛公公不由长叹一口气。 先后宽厚仁爱,待他们每个人都极好,就连他这个阉人的喜好,她都记得。 盛公公看了一眼太和殿前的日晷。 想到了三年前。 那时的坤宁宫常有嬉笑声,紫禁城的地还没结霜。 皇后娘娘时常不知从哪就变出一枚玉佩,道:“这可是本宫的兄长刚拿来的山水玉佩,盛公公莫不是有千里眼?” 画面忽然一转,他又听到皇后娘娘道:“公公让我进去吧,我今日必须要见陛下一面。” 盛公公闭了闭眼,朝淑玉苑走去。 深宫僻静,微风拂过,泛黄的树叶从枝木簌簌落下。 太监女史们还在扫地。 盛公公是打着尚衣局的旗号过来的。 盛公公让身后的小太监将今年的皮毛份例送进院中。 秦婈连忙走出来道:“这些事,怎好劳烦公公亲自过来。” 她猜到今日尚衣局会来人,却没想到盛公公会来。 盛公公看着眼前人,依旧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思及来此的缘由,便道:“这淑玉苑要是缺什么,美人同奴才说就是。” 秦婈自然知道这些都是客套话,便柔声道:“淑玉苑什么都不缺,劳公公费心了。” 盛公公实在不习惯这张脸和自己如此客套,忍不住朝天看了一眼,道:“下月初九便是万寿节,还望、还望美人早做打算。” 一听这话,秦婈还有什么不懂。 天子身边太监的提点,在这后宫里比什么都重要。 秦婈从袖口拿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玉佩,放到了盛公公手上,“多谢公公提点。” 此情此景,盛公公整个人都跟被雷劈了一样。 盛公公看着玉佩上的山水,磕磕盼盼道:“美人哪、哪来的山水玉佩?” 其实太监坐到盛公公这个位置,已是什么都见过了。 珍馐美馔,金银珠宝,他什么都不缺。 只是这宫中的礼,来往皆是人情,他想交的人他便会收,不想交的人便会拒。 吹拂过脸颊,秦婈装作不太好意思的样子道:“家中兄长在外经商的,这些都是他给的。” 盛公公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放入怀中道:“那奴才就谢过美人了。” 秦婈道:“公公客气了。” 盛公公走出漱玉苑,小太监在一旁道:“公公可要奴才去嘱咐尚寝局那边……” 盛公公道:“不必,什么都别做。” 小太监道:“明白了。” 傍晚将至,盛公公又端着名册和名牌,笑呵呵走进了养心殿。 萧聿看见他的表情不由蹙眉。 盛公公看似卑微,实则蛮横地将名牌放到皇帝眼前,笑道:“今夜既然陆指挥使不过来,陛下还是瞧瞧吧。” 帝王眉宇间的凌厉令盛公公的心怦怦直跳。 萧聿低头看名牌,须臾,忽然嗤笑,“盛康海,你这是收了秦美人多大的礼?” 一个描漆盘子上六个名牌,独独给秦美人栓了一条红绳。 盛公公双膝一弯,跪到地上,“奴才有罪。” 天光又忽然暗了几分,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四面寂静,楹窗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只听萧聿捏着羊脂白玉的山水玉佩,一字一句道:“这是秦美人给的?” 13、恍惚(大修) ==第十三章错意== 大雨吹打着支摘窗,萧聿垂眸看着手中的山水玉佩,想到了很久之前。 他阖眸算了算日子,大概是延熙元年,二月十五。 那日艳阳高照,虫鸟喃浓。 下朝后,萧聿去了坤宁宫。 抬脚进门,只见内室站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宫中的老嬷嬷,和退休的女官,算一算,起码有二十余人。 男人眉宇微蹙。 众人躬身道:“陛下万安。” 苏菱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又道:“是。” 萧聿除下冠冕,解了大氅,坐在榻上,看着她。 好似在问,皇后今日又是在作甚。 苏菱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唇贴着他耳廓道:“这千秋宴盛公公办的甚好,总得赏点什么,可陛下身边的人什么都不缺,如此,臣妾便想着,那还不如给盛公公找个对食。” 她温湿的吐息磨的人耳热。 言毕,她离开他的耳廓,一脸认真道:“陛下以为如何?” 萧聿垂眸看她。 宫中对食,在大周朝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哪有这样公然提出来的? 苏菱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他的膝盖,“如何啊?” 萧聿轻轻握住她不安分的手,道:“盛公公年事已高,皇后就别折腾他了。” “这怎么能叫折腾?方才那几位嬷嬷都是宫中的老人,与公公年纪也差不了多少,既然都不离宫,日后起码也有个照应。”苏菱看着他的眼神,瞬间泄了气,小声道“那陛下说赏什么好?” 萧聿低声道:“皇后那儿不是有两块上好的山水玉佩吗?” 苏菱提眉道:“就两块玉佩?” 萧聿又道:“不然就再加两幅山水画,或者暖阁里的珐琅五岳图座屏也成。” 苏菱想了一下道:“难道盛公公喜欢山水?” 萧聿点头,道:“他七岁就被家人卖到宫里做了太监,除了紫禁城,哪儿都没去过。” 画中的山水,于宫里这些內侍来说,便是未曾见过的大千世界。 苏菱立马道:“那臣妾现在就叫人去暖阁里取。” 她刚起站起身子,萧聿也跟着站起来,他的掌心扶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你慢点。” 她回头一笑。 可这笑容转瞬即逝,就好似不想笑给他看。 再也不想笑给他看。 秋雨萧瑟,雕梁画栋在刹那间褪色。 盛公公抬头道:“皇上?” 萧聿睁开眼,回过了神,将山水玉佩扔还给盛公公,哑声道:“秦美人,可是住在淑玉苑?” 盛公公抬头道:“欸,是,陛下、陛下可是要备辇?” 萧聿道:“不必了,也无需叫人去通报,朕过去一趟。” ****** 雨势渐强,楹窗被狂风蓦地拍开,发出“啪啪”的声响,烛火摇曳将熄,竹兰和竹心连忙跑过去关窗。 秦婈的青丝如瀑,散落在肩,风雨入室,吹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 忽明忽暗的烛光落秦美人的脸上,衬的这肌肤几乎透明,她侧头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这偌大的皇宫内院,太后称病,皇帝不见人影,也不知这漱玉苑,何时才能住到头。 何时才能见到韫儿。 秦婈正准备睡下,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竹兰喘着粗气道:“美人快收拾一下,是陛下、陛下来淑玉苑了。” 秦婈怔了一下,道:“什么?” 这个时候,他来作甚? 帝王夜临妃子住处,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问罪,二是侍寝。 二者其一,她是哪一种? 眼下顾不得太多,她连忙起了身子,重新梳妆来不及,只能力求仪态得体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与养心殿的灯火通明相比,此刻景仁宫的漱玉苑就像是深山老林的一间古宅,四周幽暗,朱甍碧瓦都失了颜色。 一道光晕由远及近。 前方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和雨滴落在伞面的噼啪声。 秦婈福礼道:“陛下万安,臣妾有失远迎。” 萧聿淡淡道:“免礼。” 皇帝忽然来此无人通报,尚宫局自然也没给漱玉苑添份例。 故而屋里只有一盏灯。 任谁瞧了都不免觉得寒酸。 秦婈行至一旁,将屋里仅剩的一根白蜡燃起,才堪堪点亮这内室。 烛光落在帝王棱角分明的轮廓上,他眸中的疏离比从前更浓,周身的气度也好似随着权势愈发沉重。 秦婈这才恍然,他们已经三年未见。 他也确实,不该是从前的样子了。 她站在他身侧,屏息凝神。 四月常说,一出好戏除了要演的投入,这天气、周遭的陈设,以及和你搭戏的人都很重要。 秦婈本还没领悟彻底。 如今她站在漱玉苑中,听着外面的倾盆暴雨声,看着眼前玄色龙袍。 忽然就懂了。 身份的差异就像是一道天埑横在他们之间。 秦婈回身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细白的指尖在他的余光中隐隐发颤。 “坐。” 一个单字,打破了沉默。 “多谢陛下。” 秦婈坐在他身边,颔首攥了攥袖口,并未直视他。 但却将她的紧张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他。 须臾,她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发丝,轻声道:“臣妾不知陛下会深夜来此,准备不周,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他的目光幽邃,深不见底,谁也猜不出,这人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倏然开口:“可用过膳了?” 秦婈恭敬道:“多谢陛下惦念,臣妾用过了。” 他恍若未闻,继续道:“累吗?” 秦婈道:“臣妾不累。” 说罢,秦婈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幕万分熟悉...... 屋内阒寂,除了呼吸声,只有更漏的滴答声。 烛火摇曳,他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抬,用拇指,略重地蹭了一下。 他目光灼灼,蹭了一下,又一下。 这动作虽撩人心弦,但秦婈心里清楚,他蹭的地方,有一颗痣。 一颗苏菱脸上没有的痣。 秦婈的面颊泛起红晕,下唇轻颤,磕磕绊绊道:“陛下、今夜可要歇在这儿?” 话音落地,犹如大梦初醒,他蓦地松了手。 他起身,默了半晌,道:“不了。” 萧聿走到门口,秦婈忽然冲他的背影开口,哽咽道:“臣妾愚钝,可是哪儿做的不好?”女儿家心里的不安和委屈,都留在了那“好”字的颤音里。 让人即便不回头,也知是怎样的泫然欲泣。 亥时七刻,萧聿离开漱玉苑。 高墙之下,萧聿沉声道:“明日一早,传朕口谕,将谨兰苑赐予秦美人,烛火份例与淑仪同级,也不用再盯着了。” 盛公公道:“奴才记下了。” 说罢,盛公公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便是这秦美人,也不行吗? ****** 翌日一早,盛公公带着圣谕来到漱玉苑,亲自带着人,替秦美人搬了院子。 后宫立马变了风。 太后的病也瞬间“痊愈”。 自打选秀开始,太医院便称太后受了风寒,是以免去了各宫的例行请安,如今大病初愈,不论是永寿宫的太妃、主位三妃,亦或是新进宫的徐淑仪、秦美人,都要去请安问礼。 由于秦美人貌似先皇后消息早就不胫而走。 晌午一过,薛妃,柳妃,还有那位高丽来的李妃齐聚慈宁宫。 众人笑意盈盈,但心里却在猜,那位秦美人,究竟生成何种样子。 14、萧韫(需要重新看) ==第十四章萧韫== 晌午刚过,天空又飘起小雨,雾气朦胧。 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被涂了一层油料。 秦婈带着竹心朝慈宁宫走去。 景阳宫距离慈宁宫并不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整个御花园。 路过坤宁宫时,秦婈脚步一顿。 红墙黄瓦,叶落闲阶,光景依旧。 令她难以喘息的记忆一瞬间被拉扯出来。 日降月升,她仿佛回到了延熙元年,八月十五那个晚上,又瞧见了徐尚仪手中那张带血的帕子…… 那夜坤宁宫上上下下乱做一团。 徐尚仪在她耳边低声,“奴婢的弟弟名唤叫徐秉,今年十九,去年刚参了军,奴婢有一事想问皇后娘娘,巳州边境那六万条人命,苏家准备拿什么赔?!” 她心知徐尚仪今夜此举定是有人教唆,也明白这是有人要故意刺激她。 可徐尚仪的话,她也在扪心自问。 是啊,如今镇国公府的匾额上全是人血,她拿什么赔? 时至今日,她依旧想不通她的父亲,那个立下赫赫战功,在大周官居一品的镇国公大将军苏景北,为什么会叛国。 阆州总督传消息来的时候,她认定父亲是被人构陷的,苏家是冤枉的。 一定是被冤枉的。 可紧接着,锦衣卫便查出了苏家通敌叛国的罪证,镇国公府内,应该说是父亲的书房里,竟发现了一条修建了十年之久的暗道。 暗道。 有了证据,零碎的回忆也接连而来,令她不寒而栗。 自打镇国公夫人病逝后,苏景北便不许苏菱和苏淮安踏入书房半步。 书房里有一张悬画,画中人便是苏云氏。 苏景北常常坐在悬画前发呆。 起初苏菱以为那是父亲对母亲一片痴情,可后来又觉得并非如此,镇国公府虽无主母,可无名无分的妻妾却有的是。 丝竹悦耳,红袖添香。 记得有一次,大概就是她嫁入晋王府的前夕。 那时的她总觉得,受万人敬仰的父亲无所不能,她不想嫁给萧聿,便去书房门前闹了半个晚上。 苏景北的后院虽不清净,却无其他子嗣出生,他可谓是把苏菱捧在手心里疼。 然而那个晚上,任凭她怎么说,苏景北都没出来。 她实在忍不了,便推门而入。 然而里面却空无一人。 人不在,苏菱只能原方不动阖上了门。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继续等,等着等着,竟这样睡了。 翌日一早,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打开,苏景北衣衫规整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见她倒在地上,苏景北笑道:“阿菱,你怎么还在这儿睡着了?当心着凉,赶紧起来。” 她揉了下眼睛,半眯着眼睛道:“爹,你昨日去哪了?你怎么会从书房里走出来?” 苏景北一愣,道:“你个傻丫头大早上胡说什么呢?我是刚从东耳房过来。” “东耳房?爹你去东耳房作甚?”她揉了揉太阳穴,道:“诶呀,爹,女儿有事跟您说。” 苏景北瞪了她一眼,“说什么?阿菱,你说什么爹都应你,但有一点,你嫁晋王这事没商量,我不管立下多少战功,那都是臣子,你爹没那个本事抗旨。” 苏菱咬了咬唇,用楚楚可怜的目光道:“那若是女儿身子有疾,配不上皇子呢?” 苏景北气笑道:“哦,你身子有疾,配不上晋王,那就能配得上何家小子?你的婚事以后不许再提,也不许和你哥提!” 她低头,她放弃,她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无比清楚的记得,门是在她身后被打开的。 脚步声也是从她身后响起的。 最怕不过是后知后觉。 “美人在看什么呢?”竹心道。 秦婈回了神,眼前的一切如齑粉一般被风吹散。 她抚了抚心口,随意道:“我这头回见太后娘娘,难免有些紧张,待会儿我若是出神,你可得提醒我点。” 竹心一愣,随即笑开,应是。 起初,宁尚宫把她和竹兰分到淑兰苑时,曾嘱咐过,要注意秦美人的一言一行,有任何可疑之处,都得告诉盛公公。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在竹心看来,秦美人不设城府,落落大方,根本没有可疑之处, 竹心小声嘱咐道:“美人不必担心,太后待人和善,从不会为难谁。” “那就好。”秦婈点点头,道:“对了,你可知太后因何病了?” 竹心回道:“太医院说是受了风寒,不过已无大碍。” 秦婈本想开口问大皇子是否养在太后膝下,可忽然想起在秦府时,那位陈司籍的警告。 “这大皇子的事,恕老身不能回答,老身也劝秦姑娘,今日这话,不可再与旁人提起。” “该你知道的时候便能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便不能问。” 秦婈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再等等,再等等就是了。 都已经入宫了,没什么不能等的。 半刻之后,他们来到了慈宁宫。 沿途的一草一花、一木一石,都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果真应了太后与她说那句话,“这宫中的景色从不会变,变的只是住在这宫里的人罢了。” 说这话时,还是三妃刚入宫的时候。 在慈宁宫殿前候着的不只她一个,还有新入宫徐淑仪和何淑仪。 秦婈朝二位行礼,“臣妾见过徐淑仪,何淑仪。” 二人也连忙道:“美人不必多礼。” 徐淑仪身着一袭湖蓝色缎面襦裙,虽算不得倾城之姿,但也称得上婀娜动人。 站在徐淑仪身边的何淑仪,若她没记错,她是何家三姑娘,其父是户部尚书,其母是穆家女,这等身份,比之当年的薛妃也是不逞多让。 不过看她目光柔和,语调也轻,性子应该不似薛澜怡那般跋扈。 不一会儿,小太监便将她们引进了正厅,还没进门便能听到说话声。 想来三妃已经到了。 三人进门后一齐福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而后又依次给薛妃、柳妃、李妃请安。 楚太后笑道:“快、快起来,都抬头让哀家瞧瞧。” 话音坠地,众人的视线毫无疑问地落在了秦婈身上。 秦婈抬眸的一瞬,三妃的表情与见鬼无异。 薛妃瞪圆了眼睛,柳妃抬手捂住了嘴,李妃的反应最大,手上的杯盏“哐”地一声滑落在地。 在殿中央转了个圈。 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楚太后,都不免怔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谁也猜不到,竟然会这般像。 仿佛看见她,就会相信,这世上真有转世一说。 也难怪选秀那日,皇帝会离开绛雪阁了。 楚太后缓了缓,笑着对着章公公道:“快赐座。” 三人连忙道:“谢太后。” 秦婈入座后,除了李妃收回了目光,薛妃和柳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薛妃攥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楚太后依次问话。 问过了徐淑仪和何淑仪,太后看向秦婈道:“哀家听闻,今早秦美人换了院子,住的可还习惯?” 秦婈连忙起身,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臣妾住的甚是习惯。” 闻言,薛妃的目光愈发晦暗。 竟连声音都是如此像? “那就好。”楚太后摩挲着手腕,继续笑道:“你们日后若是无事,可常来哀家这坐坐,说起来啊,这宫里也冷清太久了。” 提起冷清,楚太后又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子嗣少,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替皇家开枝散叶,这才是宫里的头等大事。” 楚太后侧头又对章公公道:“你去太医院知会一声,明日让刘院正给各宫的娘娘请个平安脉。” 太后这话,无疑是在放箭扎三妃的心。 秦婈这是无法窥得三妃的心声,否则,只怕什么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都能听见。 正是尴尬的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突然高声道:“孙太妃到——” 孙太妃? 秦婈循声回头。 这后宫里,她与孙太妃的关系远远要好于太后。 原因无他,孙太妃乃是长宁长公主的生母,倘若当年镇国公府没出事,苏淮安便是驸马爷,孙太妃的女婿。 思及此,秦婈的心一紧。 那韫儿会不会…… 小太监紧接着又道:“大皇子到——” 秦婈眸色未改,嘴角也挂着笑意,可她浑身上下,无处不在颤抖。 未几,只见孙太妃牵着一个小人儿,跨门而入。 孙太妃身体一向不好,她轻咳两声才道:“给太后娘娘请安。” 楚太后道:“你我之间,怎还需要这些虚礼,快坐。” 孙太妃勾了勾大皇子的手心,道:“韫儿,给太后娘娘请安。” 大皇子身着四团云纹紬交领夹袍,头戴白玉冠,生的白皙隽秀,眼睛似母,棱角似父。 秦婈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她的孩子。 萧韫一步一步走到太后面前,双手交叠,唇抿的紧紧的,给楚太后行了个大礼。 但没说话。 连一句“孙儿给太后请安”都没说。 然而太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慈爱地招了招手道:“来,韫儿,让哀家瞧瞧,你又长高了没。” 萧韫垂眼走过去,也不亲近人,眸中的疏离和他父皇一模一样。 楚太后摸了一下他的小脸,道:“哀家听闻你父皇给你找了姚太傅当老师,近来可用功?” 萧韫点了点头。 楚太后笑道:“如此便好。” 接下来太后又问了他许多话,萧韫要么点头、要么摇头,但一个字都没说过。 秦婈的心满是疑惑。 更疑惑,为何所有人眼中都没有和她同样的疑惑。 半个时辰后,太后挥手说乏了,要歇息了,众人纷纷起身。 孙太妃对大皇子道:“韫儿,咱们走吧。” 萧韫一步一步走过去,把手放到孙太妃手里,小孩子不过三岁,身量很低,理应是看不到秦婈的,可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线,拽着他回头一望。 视线刚好对上。 萧韫停下脚步,转身,与秦婈面对面,黑黢黢的眼珠,看了她好一会儿。 孙太妃这才同秦婈对上了目光。 下意识捂住了嘴。 随后想起宫中近来的流言,孙太妃道:“这位可是秦美人?” 秦婈起身道:“臣妾见过太妃。” “免礼了。”孙太妃呼吸微乱,低头看着萧韫道:“韫儿,走了。” 萧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听孙太妃又低声道:“韫儿,她不是,走了。” 回去的路上,秦婈低声问竹心,“大皇子……方才为何不开口说话?可是生病了?” 竹心叹了口气,好似早就料到秦美人会问这个问题,极小声道:“大皇子不是不开口,而是开不了口。” 秦婈脚步一顿,蹙眉道:“什么叫开不了口?” “美人小点声。”竹心拉过秦婈的手臂,道:“此乃是宫中禁忌,谁都提不得,奴婢给您说了,您日后可再别问了,太医院说,大皇子是母胎里带了怪病,三年都没开过口,应该是,哑症。” 话音甫落,苏菱怔在原地。 竹心疑惑道:“美人这是怎么了?” 秦婈硬提了一下嘴角,轻声道:“没事。” 15、母后 ==第十五章母后== 香烛燃尽,风吹珠帘。 谨兰苑门声响动,惊鸟四散而逃,树上的黄叶簌簌落了一地。 太医院院正宁晟否奉太后旨意来给各宫娘娘轻平安。 谨兰苑,正厅。 宁院正摘了秦婈腕上的白帕子,皱眉道:“美人玉体虽无大碍,但微臣却诊出了似紫木祥的余毒来,这紫木祥一毒,美人可能不甚了解,少量还好,多了那可是要人命的。” 紫木祥。 秦婈眸色一僵。 她哪里是不甚了解,她是非常了解,这根本就是秦大姑娘殉情时饮下的毒酒。 但这件事,她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秦婈美眸瞪圆,故作惊讶道:“怎会如此?” 宁院正道:“美人不必惊慌,这世上万物讲究相生相克,兴许余毒并非是紫木祥之毒,而是膳食出了问题,美人可否将膳食录拿给微臣瞧上一眼?” 秦婈点了点头,连忙道:“竹兰,你速去尚食局找余司膳将淑玉苑和谨兰苑的两本膳食录拿过来。” 竹兰连忙道:“是,奴婢这就去。” 半晌过后,宁院正一边翻膳食录,一边摇头道:“不对啊,这膳食一切正常,并无相冲之物啊……” 秦婈用帕子捂住嘴道:“这……该如何是好?” 宁院正表情渐渐严肃,安慰道:“此毒尚未入体,有药可解,还请美人稍安勿躁。” 秦婈起身道:“那便多谢宁院正了。” 宁院正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美人客气了。” 宁院正走后,竹兰和竹心一脸心疼地看着秦婈。 后宫里投毒,历朝历代皆有,早就不是怪事,她们心里都有数。 秦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两个既然在谨兰苑伺候,那便算是我的身边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竹兰立马道:“主子您说就是了。” 秦婈道:“我是不是......与先皇后,生得有几分相似?” 竹兰点了点头,“是。” 秦婈道:“那可否告诉我,先皇后是如何去的?” 竹兰和竹心对视一眼。 最后竹心开了口,“还是奴婢来说吧。若说宫里有两个提不得,那大皇子是其一,先皇后便是其二。” 秦婈道:“为何提不得?” 竹心道:“世人皆以为先皇后是因难产去的,但宫里的人却知道,先后难产与尚仪局的徐尚仪脱不了干系,徐尚仪有个弟弟,因为苏家通敌叛国,死在了战场上,奴婢听闻,三年前,她是公报私仇才使先后难产,不过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奴婢便不清楚了。” 秦婈道:“然后呢?” 竹心继续道:“九月初,陛下得胜回朝,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先是太医院常院正被罢官,随后徐尚仪被司礼监处以凌迟之刑,再之后,陛下三年未踏入后宫,甚至与太后娘娘也......” 说到这,竹兰用手臂碰了竹心一下。 竹心立马咳嗽两声,道:“奴婢失言了。” 听到这,秦婈不由皱眉。 萧聿三年没踏入后宫? 薛妃和柳妃便罢了,毕竟他一向不喜欢世家女,可他待李苑一向是极好,竟也舍得冷落? 竹兰又道:“主子别担心,太后娘娘主持六宫,一向公平公正,这中毒一事,定会给主子个说法的。” 秦婈点头道:“但愿吧。” 秦婈刚用过午膳,便有人敲开了谨兰苑的门。 秦婈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这是薛妃是贴身女史,清月。 清月朝秦婈福礼道:“薛妃娘娘在咸福宫备好了点心,邀秦美人去坐坐,还请美人随奴婢来吧。” 这话说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说法,在朝廷上适用,在后宫里也是一样。 薛澜怡是正二品的妃,她只是六品的美人,便是不想去也得去。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秦婈轻声道:“那就有劳清月姑姑带路了。” 清月笑了一下,“美人客气了。” ****** 咸福宫的花儿开的正好,风过绣帷,秋香满园。 秦婈咬着牙给薛澜怡福礼,道:“臣妾给薛妃娘娘请安。” 薛妃斜靠在紫檀嵌玉花卉宝座上,见她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的葡萄,笑道:“妹妹快过来坐。” 清月将一张圆凳放到薛妃身边。 秦婈走到薛妃身侧,坐下,动作微微有些拘谨。 薛妃看着她的脸,不由喃喃道:“你真是太像她了,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秦婈皱眉道:“薛妃娘娘这是何意?臣妾不明白。” 薛妃笑道:“本宫从前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直到看见你,便有些信了,你叫秦婈?” 秦婈颔首道:“是。” 薛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近来,本宫常常失眠,太医院诊不出个结果,本宫便找了□□主持来说经,可□□主持偏说,说经不如抄经虔诚,可昨日本宫伤了手腕,实在动弹不得。” 秦婈柔声道:“臣妾愿为薛妃娘娘出一份力。” “你倒是个聪慧的。”薛妃提了下嘴角,道:“你若是愿意替本宫分忧,那本宫也不会亏待你。” 秦婈恭敬道:“娘娘客气了,为娘娘分忧,乃是臣妾的本分。” 薛妃回过身,随手拿来两本佛经,认真道:“□□主持说,这两本各抄两遍。” 秦婈接过,目光诚恳道:“臣妾便是不眠不休,也会将佛经尽早抄完。” 薛妃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不眠不休?那本宫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清月,去拿笔墨纸砚过来。”薛妃拉起秦婈的手道:“不然妹妹每日都来咸福宫抄吧,就当是跟本宫做个伴,如何?” 每日? 秦婈不动声色道:“臣妾全听薛妃娘娘的。” 半刻之后,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张黑漆嵌螺钿花卉纹长方桌过来。 左侧摆放香炉,右侧摆放文房四宝。 薛妃给清月使了个眼神。 清月立马走过去道:“奴婢替美人磨墨。” 墨汁均匀后,秦婈拿起狼毫,轻轻蘸了蘸,细白的手腕一弯,开始下笔。 薛妃看着她的笔迹,瞳孔一松,长呼了一口气。 薛妃这边松了一口气,秦婈心里却不由感觉到后怕。 当初她练这字体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万没想到,居然在遇上薛澜怡的第二日便用上了。 佛经一写便停不下来,薛妃不放人,秦婈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一个时辰后,有位青衣女史推门而入,躬身道:“娘娘,寿安宫那边儿要请秦美人过去。” 秦婈抬头。 她正忖度着该以何种理由脱身,就有人将理由送上门来。真可谓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薛妃柳眉微蹙道:“寿安宫?孙太妃找?” 女史颔首道:“是,寿安宫的袁嬷嬷亲自过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找秦美人。” 薛妃瞥目瞧了一眼秦婈,缓了缓,道:“那秦美人还是赶快去寿安宫吧,别让太妃等急了,本宫这不急。” 秦婈道:“明日一早,臣妾便会来娘娘这里。” 薛妃十分满意她的识相,道:“那劳烦妹妹了。” 秦婈绕过桌案,淡鹅黄色的袖口与砚台擦边而过,染上了几滴墨汁。 秦婈走后,清月将沏好的菊花茶端给薛妃,然后道:“奴婢瞧着秦美人是个知本分、懂规矩的,娘娘不必太过担心。” 薛妃接过茶,饮了一口,道:“懂规矩?未逢恩露,都懂规矩。” 清月皱眉道:“主子是觉得,陛下会抬举秦美人?可她与先皇后生的那般相似,这同一张脸……” 薛妃幽幽打断道:“也未尝不可。” ********** 咸福宫与寿安宫离得颇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秦婈便来到了寿安宫。 她跟着袁嬷嬷上了石阶。 一进屋,便瞧见太妃坐在棕竹嵌玉三阳开泰扶手椅上叹气。 秦婈福礼道:“臣妾见过太妃。” “快过来,不必多礼。”太妃又叹一口气,道:“今日我叫你来,是有要事,待会儿你进了里头,不论见到什么,都不许与旁人提起,如有违背,定是严惩不贷。” 秦婈道:“臣妾牢记在心。” 太妃道:“好,你跟我过来吧。” 袁嬷嬷掀起帘栊,秦婈走进去。 定睛一看,是萧韫正低头凝视着一幅人像画。 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淳懿皇后。 太妃走过去,柔声道:“韫儿,你瞧谁来了?” 萧韫抬眸,看向秦婈。 那如水洗葡萄般的黑眼珠,立马多了一丝光亮。 许是秦婈与苏菱生得太过相似,思及往事,太妃心里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秦婈道:“太妃要臣妾来是……” 孙太妃小声道:“淳懿皇后的事,想必你也听过一二了,案上那副画是陛下给他的,韫儿无事便会看两眼,但也就看两眼,可自打昨儿见了你,便不撒手了,瞧那意思,是把你认作先后了。” 秦婈握紧了拳头。 没人知道,她有多想过去抱抱那孩子。 “宫里的人都说大皇子痴傻,打娘胎里就患了哑疾。”孙太妃道:“可我却不这么想,今日他不吃不喝的,其实就是想我把你找来。” 孙太妃低声呢喃道:“阿菱那般聪慧,她的孩子,怎可能是个傻的......” 秦婈嬷嬷听着太妃自说自话,指甲暗暗用力。 太妃走过去,牵起萧韫的手道:“人我给你找来了,你瞧吧,韫儿,她不是你母后,她是你父皇的妃子。” 萧韫摇头。 目光十分认真,又摇头。 孙太妃将画像伸平,回头指了一下秦婈,道:“你看,秦美人这里有颗痣,你母后却没有,所以说,她们并非是同一人。” 萧韫还是摇头。 孙太妃对秦婈道:“你再过来些,让他看仔细了。” 秦婈走过去,柔声道:“我的确不是你母后。” 这话一出,小皇子皱紧了眉头。 七八分的委屈,瞬间涌进他的眼睛里。 孙太妃叹气道:“韫儿,你现在难过,总好过你日后失望。” 孙太妃对秦婈道:“今日多谢秦美人了,你可以走了。” 秦婈颔首道:“是。” 见她要走,小皇子急急地去拽太妃的衣袖,指了指画。 太妃被他拽的险些闪了腰,连忙道:“这又是怎么了?” 小皇子追到秦婈身边,秦婈连忙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孙太妃蹙眉,看向秦婈的目光立马变了几分,正准备出言呵斥。 就见萧韫将食指搭在秦婈的下巴上道:“没有。” 许是太久没说过话的缘故,这“没有”二字,声音不大,反倒是有些尖锐。 孙太妃瞪圆了眼睛,惊的舌桥不下。 秦婈不敢相信道:“太妃娘娘,是臣妾听错了吗?” 孙太妃深吸两口气道:“你没听错,本宫也听见了。韫儿,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萧韫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垂下,又不说了。 “袁嬷嬷!” 袁嬷嬷走进来道:“老奴在。” 孙太妃道:“快去把陛下请来,立刻!” 16、子嗣 ==第十六章子嗣== 寿安宫。 四周寂静,角落的火盆偶尔会发出噼啪的响声。 太妃拿着手里的画像,对萧韫道:“韫儿,你再说一次给你父皇听。” 萧韫如往常一般,低下了头。 太妃继续哄道:“你就再说一次,就像方才那样。” 小皇子垂头紧了紧拳头,没吭声。 萧聿静静看着他。 眼中若说没有失望,那定然是假的。 这是他的嫡长子,皇子口不能言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默了半晌,萧聿沉声开口:“来人,送秦美人回谨兰苑。” 话音甫落,萧韫立马抬了头。 蹙起眉头的表情,和他父皇一模一样。 秦婈知道萧聿这是想逼他开口,可小皇子的眼神太委屈,叫她实在不忍心看。 萧聿道:“盛康海,等什么呢。” 盛公公连忙行至秦美人身边,小声提醒道:“美人,走吧。” 秦婈颔首垂眸,轻声道:“臣妾告退。” 除此之外,她一个字都不能多说,说了便是别有用心,以萧聿和太妃的为人,是绝不会将一个别有用心的妃嫔留在皇子身侧的。 萧韫看着秦婈渐行渐远的背影,急的一把攥住了皇帝的袍角。 萧聿身量本来就高,玄色的龙纹长袍更是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威压。 可他对面这个小人儿,身量还不及三尺。 一大一小,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就这么对着望。 萧韫眼眶憋的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小声地,唤了一句,“母后。” 两个字,犹如当头一棒。 令萧聿整个人僵住。 萧聿看着萧韫这双眼睛,不由深吸一口气,他语气放缓,一字一句道:“萧韫,朕与你说最后一次,秦美人只是像你的母后,但不可能是你的母后。” 你的娘只有一个,不在了便是不在了。 谁也不能替代她。 可小皇子并听不进去皇帝的话。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空荡荡的殿门口。 戌时三刻,小皇子被奶娘抱去睡觉,殿内只剩萧聿和太妃二人。 萧聿坐在紫檀嵌桦木扶手椅上,蹙着眉头,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 孙太妃猜得出帝王心思。 三年前,陛下既能冒着与太后撕破脸的风险,将皇长子放到寿安宫来养,便是不想让萧韫卷入宫廷纷争。 失去生母且没有母家扶持的皇子对着后宫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萧聿清楚。 萧聿的生母虞氏虽只是五品太仆司丞之女,但容貌却是京城一绝,入宫便是盛宠,可以色-侍君终不长久,新入宫的美人总是一茬接着一茬,令人眼花缭乱。 朱颜辞镜花辞树,帝王的宠爱也一样,皆是人间留不住。 虞昭仪在萧聿七岁那年病死后宫。 在那之后,萧聿先是被养在孟妃宫里,后来孟妃因搬弄是非被贬去冷宫,这才被皇后,也就是当今的楚太后接走。 孙太妃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我知道陛下所忧为何,可眼下,没什么比韫儿的病重要,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大皇子如今已过三岁,便是陛下瞒的紧,想必也早就走漏了风声,陛下肯等他开口,那文武百官肯等吗?” 萧聿道:“太妃说的,朕又何尝不知。” “我瞧那秦美人行事还算规矩,试试也未尝不可。虽说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也瞧不出什么来,但她的眼神,倒是格外干净透亮。”孙太妃用帕子捂住嘴,略重地咳了两声,“我这身子骨,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大皇子不可能永远留在寿安宫,总得有人照顾他,倘若那秦美人是个好孩子,那这是她的福气,也是这宫里的福气。” 萧聿默了半晌,道:“太妃保重身子,等过两日,朕便叫长宁回宫来看您。” 孙太妃摆了摆手道:“她被我养的太过任性,陛下不必管她,她愿意在骊山呆着,那便让她骊山呆着吧。” ****** 翌日一早,还没等薛妃派人去谨兰苑请人,秦婈便已候在咸福宫门外了。 咸福宫的小太监手持扫帚,呵欠打了一半,便是一愣。 立马躬身道:“美人稍等,奴才这就去通报。” 清月一边给薛妃揉肩,一边感叹,“秦美人行事真是叫人挑不出错处,规矩当真是好。” “行事滴水不露,只怕不是规矩多,而是心思多。”薛妃揉了揉太阳穴道:“罢了,你先让她进来。” 清月道:“奴婢这就去。” 秦婈头戴金蝉玉叶簪,上着月白色织金纱通肩柿蒂形翔凤短衫,下袭桃色妆花纱蟒裙,施施然走进了咸福宫。 秦婈圭端臬正地朝薛妃福礼,“臣妾见过薛妃娘娘。” 薛妃弯弯眼,笑的比昨日还热情,“妹妹今儿来的可真够早的。” 秦婈躬身道:“臣妾心里惦记替娘娘抄佛经。不敢来迟。” “快坐,快坐。”薛妃随意道:“可用过早膳了?” 秦婈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用过了。” 薛妃抬手抚了一下耳珰,感叹道:“这刚进宫的时候,总想着礼不可废,可时间久了你就懂了,这深宫冷清,有个能说话的人不容易,所以啊,你也不必这样拘谨,咱们就似寻常姐妹那般说话就行。你在谨兰苑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同我说。” 秦婈笑道:“臣妾多谢娘娘。” 同薛妃寒暄须臾,秦婈便坐回桌案前开始抄写经文。 秦婈清楚,这后宫里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薛妃今日待她这般热情,多半与昨日太妃请她去寿安宫有关。 殿内炉香四溢,薛妃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开了口:“对了,昨日太妃找你,是有什么要事?” 秦婈手腕一顿,停下笔,立马起身,恭敬道:“此事臣妾实在没法子回答,还望娘娘恕罪。” 薛妃故作惊讶道:“怎么了这是?” 秦婈颔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昨日臣妾被叫到寿安宫问话,袁嬷嬷特意嘱咐臣妾谨言慎行……” 薛妃了然一笑,旋即若无其事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怎的还请上罪了,好了,快坐下,既然这样,我便不问了。” 秦婈道:“多谢娘娘。” 薛妃低头喝茶,目光微变。 秦美人这话看似诚恳实在,但又何尝不是拿太妃来压她,叫她不好再过问。 自打苏氏离世,这些年寿安宫仿佛隔绝在后宫之外,除了偶尔会去慈宁宫坐坐,与后宫其他人可谓是毫无往来。 眼下寿安宫突然和一个六品美人有了来往,能因为甚? 自然是因为那个口不能言的皇长子。 薛妃用指尖叩击桌沿。 可是她这张脸,对寿安宫有了用处? 她再等等看。 这一等,果然又等来了寿安宫的袁嬷嬷。 袁嬷嬷还是昨日那句话,“太妃娘娘有急事找秦美人。” 薛妃也同昨日一样,立马放了人。 接下来,秦婈每天都是清早去咸福宫抄经,到了晌午,又来寿安宫陪萧韫坐一个小时辰,试着同他说话。 起初太妃不放心,总是在一旁盯着,可一连三日过去,太妃也算看出来了。 陛下那些话萧韫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并全当成了耳旁风。 他根本就是把秦美人当成了亲娘。 萧韫虽不开口说话,但太妃到底养了他三年,这孩子的脾气秉性,她还是清楚的。 平日里除了皇帝和她谁也不靠近的小人儿。 眼下便是打瞌睡都要往秦美人身上靠。 而秦婈,自然乐意让他靠。 怎么靠都成。 看着眼前的一幕,孙太妃的嘴角不由得带起一丝笑意。 半晌,她放下手中的药膳,对秦婈道:“薛妃那边若是为难你,不用忍着,你直说便是。” 秦婈顿了一下,柔声道:“薛妃娘娘的确不曾为难臣妾。” 孙太妃瞥了眼她袖口的墨汁。 既然不想说,她也不会多管,“但你每天如此折腾,也是辛苦了。” 秦婈立马道:“能照顾大皇子,乃是臣妾的福气,不敢说辛苦。” 秦婈自然是不嫌辛苦的。 她进宫本就是为了萧韫,为了这孩子,她甚至连勾-引男人的伎俩都跟四月学了几分。 如今不用伺候那人,还能陪在儿子身边,她怎么会累? 她简直是求之不得。 这会儿秦婈正沉浸在自我满足里,就听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帘拢被小太监掀开。 萧聿一进门,就见儿子靠在秦美人肩上睡着了。 这四目相对,多少是有点尴尬。 秦婈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怕吵醒儿子,最后只能红着脸,极小声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暗下目光,也小声道:“免礼。” 17、李苑 ==第十八章李苑== 萧聿身后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头,瞧穿着打扮,和斜跨在身上的深棕色药匣,便知是位大夫,想来给太妃看病的。 太妃请咳了一声,起身随大夫朝偏殿走去。 就太妃和皇帝离开的功夫,萧韫从秦婈身边醒来。 秦婈捏了捏他的手心道:“醒了?” 刚醒,萧韫还有点迷糊,半眯着眼,点了点头。 秦婈忍不住一笑,继续同他道:“还困吗?不然回暖阁接着睡?” 萧韫摇头,下意识地去看黑漆嵌螺翘头案上的更漏。 申时快过去了。 他知道,她又快走了。 萧韫回头看她。 左眼眷恋、右眼不舍。 有时秦婈自己都觉得,母子间好似真有种旁人没有的默契,就像现在,萧韫只看她一眼,都不用说话,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婈替他整理一下衣冠,道:“明日我还会来,嗯?” 秦婈与他四目相对,似乎在等他说话,萧韫憋了好一会儿,努力道:“早点。” 也许是刚醒,也许是不熟练,这腔调确实不太标准,就像是筝乐弹错了音。 秦婈能听出来,萧韫自然也能。 他耳朵微红,目光一沉,低头攥住了拳头。 秦婈没纠正他,也没出声安慰他,只是用食指尖去戳他的小拳头。 一下、一下,戳着戳着,他就松开了。 眼神也变得柔和。 他好似对秦婈每个动作都没有抵抗力。 萧聿和太妃进屋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日渐西行,橙红色的光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秦婈和萧韫笑意盈盈的眉眼上。 他整个人就像是没了呼吸一般。 他忍不住妄想,假如、假如、假如她还活着,是不是也该是这样的光景? 这时,秦婈和萧韫一齐回头。 秦婈用指腹点了一下萧韫的背后,悄声道:“请安。” 萧韫一步一步走到皇上面前,躬身,行礼道:“父皇……万安。” 萧聿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旋即从鼻尖逸出一丝轻笑。 这才几日的功夫,竟知道给他请安了。 孙太妃看着萧韫努力贿赂他父皇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在她看来,萧韫这孩子虽然不开口说话,但却非常聪明。 他很清楚的知道,只有这样,秦美人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孙太妃看着眼前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的二人,不由在心里感叹:兴许这两位,还真是有母子缘分。 申时已过,秦婈颔首福礼道:“时候不早了,臣妾先行告退。” 萧聿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秦婈走后,太妃用拍着捂住了嘴,重重地咳了起来,眼瞧着,血就浸透了帕子。 萧聿皱眉道:“太妃何必瞒着长宁呢?” “陛下公务繁忙,日后也不必再费心了,我这身子如何,我心里头知晓。”孙太妃攥紧了帕子,道:“我只有一事,想拜托陛下。” 萧聿道:“太妃请说。” 孙太妃深吸一口气,颤着嗓子道:“若我走后,长宁惹出什么祸事来,恳请……恳请陛下,保她一命。” 萧琏妤是她的女儿,她最是了解。 那样闲不住的性子,能在骊山别苑称病三年不出,绝不会是她口中那句“女儿忘不了苏淮安,此生不会再嫁”那般简单。 萧聿道:“朕就长宁一个妹妹,便是太妃不说,朕也会护着她。” 站在一旁的萧韫看着孙太妃嘴角沾了血,急急走过去,踮起脚,想用手去擦。 “没事,我没事的啊。”太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手,道:“袁嬷嬷,带大皇子去暖阁。” 袁嬷嬷应是,连忙将萧韫抱起来。 萧韫回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太妃,眼里渐渐浮上了一抹水光。 小小的孩子,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就像他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走,他也知道太妃终究会离开。 看的孙太妃心里一酸。 半晌后,孙太妃道:“今日说句僭越的话,陛下若是有心让她照看韫儿,那她的位分,总是要升的。” 说起位分,那背后的说道便多了。 依大周的宫廷律法,后宫女子若是想升位份,要么得宠,要么替皇家诞下子嗣,要么是母家有功,像薛妃那样,虽然没宠,但这些年其父薛长柏抗击瓦剌有功,就是皇帝看不上她,也得给薛家留几分薄面。 可秦婈的父亲不过是挂虚职的太史令,根本没有争功出头的机会。 后者不行,那便只能是前者。 子嗣暂且不说,可她总得有宠。 若是皇帝幸都没幸过,宠从何处来? 后宫是人吃人的地方,无母家傍身,再无帝王宠爱,她拿什么照料皇子? 萧聿默了半晌,沉声道,“朕再想想吧。” 太妃看着萧聿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 就近来这几日,秦美人往寿安宫跑,皇帝也跟着来,想必后宫已经乱了心。 后宫的人心,和天下人心都一样,皆是是“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三宫六院都无宠,那还好说,一切相安无事。 怕是怕,有人打破了这个局面。 *********** 薛妃请李妃到咸福宫的阔月阁喝茶。 李妃柔声道:“恭喜姐姐了。” 薛妃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李妃道:“薛将军此番迎击倭寇立了功,这还不算喜事?” 薛妃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嘴角涌起几分讥讽。 薛家又立了功,那又如何? 他待她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其实薛妃心底里也承认,萧聿虽然薄情,但却是个明君。 回想先帝在位时,宦官得势、外戚干政,哪个宫的妃子一旦得宠,常常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枕边风一吹,兄弟亲戚接连升官。 楚家统领翰林、礼部、都察院等咽喉部门,屡屡侦伺和控制朝官。 朝廷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 世家和皇权之间,早已是剑拔弩张。 所以薛家成了世家里唯一一个主动放权的。 除去三年前,他哥在刑部大狱让苏淮安那个贼人跑了,这些年薛家究竟有何处对不住他的? 当年苏后得宠也就罢了,毕竟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苏景北之女,以薛家的功勋,确实无法抗衡。 但如今这位秦美人,算怎么回事? 就因为生的像她? 李妃给薛妃倒了一杯茶,道:“何必生那么大的火?” 薛妃看着李妃道:“妹妹也别太风淡云轻,若你真的不在乎,三年前的时候,为何要哭着来同我说那件事?” 李妃握紧了杯盏。 清月走过来道:“娘娘,秦美人到了。” 薛妃挽起鬓发,道:“带她过来。” 秦婈随着清月来到阔月阁。 她微微一怔,没想到能在咸福宫见到李苑。 三年前,那时的薛澜怡也是心高气傲,要比现在更为嚣张,且是明目张胆的嚣张,坤宁宫的事她惹不起,但却没少欺负这位李妃。 犹记得,薛妃为了刺激她,总是在李苑承宠的隔日来坤宁宫与她说话。 “皇后娘娘能否做主给臣妾换个院子?” 她配合道:“咸福宫何处不好?” 薛妃叹气道:“皇后娘娘您住在坤宁宫自然是不知晓,可咸福宫毗邻长春宫,李妃宫里的动静,常吵得臣妾睡不着。” 说罢,又立马补了一句,“是李妃,她喜欢唱曲儿,您说陛下怎会忽然喜欢听这些?” 那时她怎么回的?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你要是觉得陛下喜欢听曲,那你也去学啊?何必来我这说?难不成你以为我这儿就欢迎你了? 但实际上,她只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歇在后宫,若是实在嫌吵,你就来坤宁宫住。” 薛妃每每想挑拨她和李苑的关系,都是败兴而归。 薛妃一走,扶莺就会道:“娘娘贤良淑德,便是太后都赞赏有加,薛妃还以为我们娘娘跟她一样?奴婢瞧她就是整日里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每回听了这话,她都一笑置之。 她真的贤良淑德吗? 其实非也。 她本就不是个贤良淑德的人。 人有的七情六欲她都有。 嫉妒、贪念、欲望她也有。 三妃入宫后,她曾在坤宁宫失手砸过一面镜子,扶莺连忙跑来看她的手,说娘娘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看着那些碎镜中倒映着的无数个自己,怔了良久。 费尽心思去争宠? 太累了。 她不想。 再然后,她便想通了。 夫妻之间做不到贤良淑德。 但是君臣可以。 三年了,很多事都不同了。 秦婈思绪回拢,躬身道:“臣妾见过薛妃娘娘、李妃娘娘。” 李妃柔声对她道:“快快过来坐下。” 18、同榻异梦 ==第十八章同榻异梦== 日光洒在绿色的琉璃瓦上,睨着眼瞧,就像是在看波光粼粼的湖面,不停闪烁跳跃,枯杈黄叶簌簌落下,积满宫墙。 清月煮好茶水,给秦婈敬上。 薛妃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道:“你这进宫才几日,我竟觉得有些瘦了。” 秦婈很了解薛澜怡。 这样的开头,八成没有好事。 秦婈笑道:“多谢娘娘关心。” 薛妃又道:“你谢我做甚,我谢你还差不多,自打你辛苦抄了那两本佛经,我这夜里睡的安生多了。” 秦婈道:“这都是臣妾……” 薛妃直接打断她道:“妹妹怎么总是这般客套?不过如此守礼懂规矩,也难怪太妃喜欢你。” 薛妃继续自说自话道:“太妃身子不好,你能到跟前伺候,说起来也是你的福气。” 秦婈顺着她的话道:“薛妃娘娘说的是。” “只不过这样辛苦,瞧着真叫人心疼,哎,我思来想去,既帮不上忙,便只能给你添几个人使唤了。”薛妃抬了抬下颔,朝清月道:“叫她们上来吧。” 紧着着,两个身着浅蓝色长裙的宫女从咸福宫走出来。 薛妃指着她俩道:“这两个,一个叫长歌,一个叫灵鹊,都是咸福宫的一等宫女,干活利索,也不多嘴,我最是喜欢他们两个。” 秦婈立即明日薛妃唱的是哪出戏了。 合着是要往她身边安插眼睛。 秦婈推辞道:“这……既然娘娘用着得力,臣妾怎好夺人所爱。” 薛妃一本正经道:“你同我还客气什么?她们若是不得你心,你再与我来说。” 秦婈眉眼一弯,道:“那臣妾就谢过娘娘了。” 李苑握着杯盏喝茶,看着秦婈,道:“同美人在这儿说话,倒是让我想起从前了。” 从前。 薛妃叹口了气,幽幽道:“是呀,这时间一晃,皇后娘娘竟已走了三年。” 秦婈听着二人怀念自己的语气,忍不住蹙了下眉。 “不瞒你们说,那日在慈宁宫第一次看见美人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李苑看着秦婈蹙起的眉头,道:“美人是没见过皇后娘娘,若是见到了,你便懂了。” 秦婈点了点头,“臣妾,多少也听说了些。” 薛妃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敲了敲桌沿,道:“清月,去暖阁的书阁里,把那副画拿来。” 清月躬身道:“奴婢这就去。” 须臾过后,清月捧着一卷人像画走了过来。 薛妃放到秦婈手上道:“妹妹瞧瞧吧。” 随着画卷缓缓展开,秦婈深吸了一口气。 薛妃下意识揉了揉左手腕上的佛珠。 秦婈美眸瞪圆,忍不住咬唇道:“这……” 薛妃十分满意她的震惊,柔声道:“行了,看过后也别说出去,清月,快把画收起来吧。” 在薛澜怡看来,这幅画像,就像是不甘心的种子,只要种下了,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 就秦婈这张脸,再加之她近来整日出入寿安宫,如果真如她所料,与大皇子生出几分情谊来,难保不会让皇帝起了幸她的心思。 可若宠是假的、片刻的温情是假的,甚至连这男人落在你身上的眼神,都好似在看旁人,那又该如何? 开始还好,那日子久了呢? 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女子,能心甘情愿地被人当成个替代品。 只要她计较,只要她在乎,只要她与先皇后比较,就终会为这不甘心付出代价。 ********** 翌日。 谨兰苑。 内室青色的帷帐缓缓拉起,灵鹊躬身道:“奴婢伺候美人洗漱。” 秦婈蹙眉道:“竹心呢?” 灵鹊扶着秦婈起身道:“她去尚食局了,娘娘当心。” 秦婈闭目坐在妆奁前,灵鹊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美人今日何时去寿安宫?” “未时四刻。”秦婈不动声色道:“今日,你与长歌一同随我去吧。” 灵鹊一喜,“欸,奴婢知道了。” 小太监在前面引路,灵鹊和长歌在秦婈身后跟着,他们穿过四道宫门,来到寿安宫。 袁嬷嬷一见秦婈身后那两个脸生的,眼睛一眯,道:“美人先进去吧,太妃正等着您呢?” 灵鹊和长歌躬身退后,小声道:“奴婢们在此候着。” 到底都是熟知宫规的女史,一言一行皆符合规章礼仪,叫人挑不出错来。 秦婈一进门,就听一阵脚步声哒哒地飘了过来。 小皇子今日穿的格外正式,一身赤色皇子朝服,蔽膝、绶带、大带、佩玉一应俱全。 抿唇不语时,还真能从这三尺之躯中找到两分威严。 但前提是不能笑。 可他看见秦婈就忍不住笑,眼睛里仿佛闪着光。 秦婈低头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可是太傅来给你授课了” 萧韫点头,又凑近了一步。 秦婈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可认真听了?” 萧韫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袁嬷嬷附在孙太妃耳畔小声嘀咕了几声。 孙太妃先是愣住,随后拿起帕子,咳了几声,对秦婈道:“外面那两个,是哪个宫里给你的?” 秦婈道:“咸福宫。” 孙太妃道:“自己可处理的来?” 秦婈顿了一下,老实道:“太妃放心,臣妾心里有数。” 孙太妃笑了一下,摇头感叹道:“这宫里啊,还真是年年光景如旧。” 等秦婈走后,孙太妃冲袁嬷嬷招招手,小声道:“去把今日的事,和盛公公通个气,就说是我让的。” 袁嬷嬷道:“娘娘这是准备护着秦美人了?” 孙太妃摇了摇头,边咳边道:“这宫里从来没有谁护着谁,谁也护不住谁,我的时间不多了,咳咳……就当是,赌一次吧,赌她面善心善、表里如一,和阿菱一样,能永远对韫儿好。” 袁嬷嬷看着孙太妃的手上的血帕子,红着眼眶道:“太妃,还是叫公主回来吧。” 孙太妃笑道:“她从小到大,那么粘我,她不回来,就一定有她不回来的道理,给她回封信,告诉她,我没事。” 孙太妃看着身边的矮凳。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宁就坐在这里,跟没骨头一样依偎在她腿边。 她笑着问长宁,“苏家那小子给你灌迷魂药了?那么喜欢他?” 小公主坚定不移道:“长宁最喜欢母妃,他苏景明只能排第二。” 景明,乃是苏淮安的表字。 ****** 后宫的每一扇墙后,都有一双耳朵。 消息总是不胫而走。 慈宁宫内,烟雾缭绕。 楚太后一边拨弄佛珠,一边冷笑道:“薛家这才打了几天胜仗,这般快就坐不住了?” 章公公道:“新人进宫也是在所难免,奴才听闻这几日寿安宫也不消停,陛下还给太妃找了外面的大夫,想来,这日子是不久了。” 楚太后道:“她伤了身子这么多年,撑到现在,也算是命长了,骊山那边,没动静吗?” 章公公道:“长宁长公主抱病不出,大夫都在山上,消息封的确实紧,咱们的人探不到。” 楚太后道:“既如此,骊山那儿暂且放放,她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都碍不着楚家,总会知道的,咱们先跟着把宫里这出戏唱完。” 章公公道:“不知太后有何打算?” 楚太后深吸一口气道:“去太医院告诉宁晟否,哀家的头疾又犯了,这投毒一事,让他启禀陛下吧。” 章公公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办。” ********** 养心殿内。 萧聿撂下笔,阖上奏折,道:“方才这话,是太妃让传的?” 盛公公道:“是袁嬷嬷过来跟奴才说的。” 萧聿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盛公公道:“那……” 萧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盛公公立马道:“老奴这就退下。” 然,还不到须臾的功夫,隐隐只听门帘响动,盛公公折返,道:“陛下。” 萧聿低头翻阅奏折,道:“何事?” 盛公公一本正经道:“太医院院正,宁晟否求见陛下。” 萧聿蹙眉道:“让他进来。” 宁晟否手持一张折子,两本膳食录,轻声走进来,道:“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启奏。” 萧聿道:“呈上来。” 宁晟否听着纸张的窸窸窣窣声,心里跟着一紧,半晌,皇帝开了口:“如今太后管理六宫,这事,太后是如何说的?” 宁晟否道:“这……太后娘娘玉体欠安,头疾犯了。” 话音甫落,萧聿将折子扔回到桌案。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 宁晟否本就躬着的身子,不由又低了低。 萧聿道:“她中毒多久了?” 宁晟否道:“准确的时间,微臣无法断定,不过从脉象来看,应当是…最近这几日。” 宫里头的人说话都是一万个小心。 最近这几日,且可听成入宫之后。 萧聿道:“若是膳食录没有问题,这毒,有无可能是一个月前就有了?” 宁晟否摇头道:“若是一个月前中了此毒,不该是如此,臣以为,是少量沾染。” 萧聿道:“这是为何?” 宁晟否道:“这紫木祥一毒,原为菁花毒,后来因死者面色呈紫色,在民间被改称为紫木祥,其药性十分强,一旦过量,必定会窒息而亡,速度之快,连救都来不及。” 萧聿思忖片刻,道:“若是少量呢?” 宁晟否抬头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少量沾染,用不了几回,便有可能无法孕育子嗣,即便有孕,也有可能是怪胎。” 说完,宁晟否又立马补充道:“但秦美人,应当时无碍的。” 萧聿道:“朕知晓了,你下去吧。” 宁晟否立即松了一口气,“微臣告退。” 今夜,夜深露重。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透过在养心殿的支摘窗吹进来,吹鼓了半透明的帐纱。 伴着风声,他好似听到一声,“父皇。” 萧聿垂眸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折子,“盛康海。” 盛公公道:“奴才在。” “备辇,去谨兰苑。” 这话一出,盛公公连忙眨眼,他听见什么了? 萧聿给了他一个“还等什么?”的眼神。 盛公公如醍醐灌顶般地“欸”了一声。 备辇,这是要走正规章程的意思。 盛公公立马招呼殿外的黄门,赶紧忙活起来。 就在这时,养心殿外忽然来了一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大人。 陆则看见盛公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连忙道:“公公,快通报一声,我有事要奏。” 盛公公挺直了腰板,面带微笑,道:“陆指挥使,今天您还是回吧。” 陆则那双三分风流的眉眼,染上一抹无奈,道:“公公快别闹了,我是为武举的事而来,正事、正事。” 盛公公用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陆指挥使今日便是有天大的事都不行。” 陆则看着满面红光的盛公公道:“瞧公公今儿气色这么好,今儿到底是何意啊?” 盛公公笑着抽了抽嘴角,低声与陆则道:“陆指挥使今夜是注定要失宠了,您要是进养心殿,那就得独守空房。” 陆则单眉微挑,道:“陛下想开了?” 盛公公双眉一起挑,道:“这是自然。” 陆则立马收了手中的武举名册,叹口气道,“那成,那微臣就退下了。” 盛公公道:“陆指挥使好走。” 盛公公望着陆则那灰溜溜的背影保持微笑。 三年了,终于把你给等走了。 ********** 自打长歌、灵鹊到了谨兰苑,竹兰、竹心就无法近身伺候了。 竹兰和竹心心里头明白,她们秦美人没宠,论身份地位,是半点不能与咸福宫抗衡。 她们若是不识相,到最后为难起来的,还是秦美人。 虽说长歌和灵鹊就是咸福宫薛妃的眼睛,但她们伺候秦美人却是非常用心,与竹兰竹心并无不同。 看着厌烦,却也说不出来甚。 这滋味,就好比是一个巴掌,一个甜枣。 更漏滴答作响,明月悬空。 秦婈对着铜镜,单手卸了耳珰,今日也说不清为何,心就是莫名发慌。 未几,谨兰苑内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长歌抿着唇,呼吸了三下也没说出话来。 秦婈撩起眼皮看她,微微一笑,静等着看这又是哪一出。 谁料长歌竟恭恭敬敬道:“奴婢给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会儿陛下过来。” 这下轮到秦婈说不出话了,她的嘴角立马放平,蹙着眉道:“什么?你再说一次?” 长歌以为秦美人这是在敲打她,只能重新重复一次,语气也跟着放了缓,“奴婢……奴婢给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会儿陛下过来。” 秦婈整颗心都跟着僵住。 长歌和灵鹊心里再也不愿秦美人承宠,也不敢在这事上使手段。 连忙凑过去,一人给秦婈更衣,一人给秦婈梳妆。 而坐在象牙圆凳上的秦婈,心却乱成了一团。 他来做什么? 这次的架势显然和上回不同,难不成……他真要幸她? 虽说此番入宫,这些事她早就想通了。 毕竟,那人在这事上待她,除了偶尔闹的厉害,就……还算特贴,可正妻和妾,终有不同。 四月可是说了,这男人经历的女子一旦多了,立马就不同了。 她是有了韫儿之后,他才纳的三妃。 偶尔来坤宁宫,他俩也不过是同榻异梦。 不对不对,全乱了,全乱了。 他那人做事一向有目的,且他的目的,又一向无关风月。 绝无可能是一时兴起。 就像他当初娶自己是为了苏家的权、苏家的兵一样。 他今夜来谨兰苑,究竟是为何? 秦婈手握犀角八宝梳子,攥的牢牢的。 他若是幸了自己,一旦有孕,他绝无可能再把萧韫给她。 他到底是…… 正思忖着,就听外面小太监齐声道:“陛下圣安。” 人来了。 秦婈连忙走出去道,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道:“免礼。” 说罢,他身后手捧提炉、灯笼的一列人迅速躬身退下。 盛公公守门,长歌和灵鹊自然也得退下。 内室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殿内寂静无声,就连微弱的呼吸声仿佛都听得见。 秦婈行至他身畔,深呼一口气,然后柔声道:“臣妾替陛下更衣。” 这句话,她对他,不知说了多少次。 但又好似,都不太一样。 “那……我给殿下更衣。” “萧聿,你自己弄。” “妾身给三郎更衣。” “臣妾给陛下更衣。” 秦婈朝他伸手,指腹刚要触及玉带,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额上响起,“朕自己来。” 他把玉带搁到酸枝木嵌石面圆桌上,褪去玄色的龙纹锦袍,坐到榻上。 烛火摇曳不熄,秦婈垂眸站在他身侧。 并没看见男人膝上泛着青筋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沉着嗓音对她道:“歇了吧。” 秦婈道:“是。” 在这后宫里能否立得住脚,知趣识趣远比自作聪明重要。 放下层层幔帐后,她在他身侧躺下。 那狂跳不止的心,也逐渐归于平静。 阖眼前,秦婈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萧三郎,重来一世,我与你,就再做一次君臣吧。 晓月坠,宿云披,银烛锦屏帏。 镇国公府、晋王府,坤宁宫,往日之种种,仿佛都在光与影中流逝、又再次翻转。 他们一同入梦。 永昌三十六年,春。 那一年,她十七岁,待字闺中。 19、同榻一梦 ==第十九章同榻一梦== 永昌三十六年,春。 一道赐婚圣旨砸在镇国公府。 苏菱坐在榻上,吸了吸鼻子,眼眶都红了,愣是没哭。 扶莺道:“姑娘,想哭就哭吧。” “爹说了必须嫁,我哭有什么用。”苏菱暗暗用力,手中的牙丝编织嵌染鸟宫扇眼瞧着变了形。 “叩、叩。”两下敲门声。 苏菱回头,只见某个男人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出现在她门口。 这人是她哥,才满京城的苏淮安。 “阿菱。” 苏淮安身着月白色长裾,手里拿了把折扇,端的是姿容清隽、玉树临风。要是不说人话,还以为是哪块羊脂白玉成了精,被神仙雕成了绝代风华的人形。 苏菱狠狠瞪他,前两天她在府里卖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结果他苏淮安竟躲事躲到大理寺不回家,今天人模人样是要做甚? 谁家有这种哥哥? 苏淮安自顾自走进来,冲扶莺摆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同她说。” 扶莺如蒙大赦,立即退下。 苏菱用鼻音哼了一声,“苏少卿不忙了?用功夫理我了?还记得家里有个妹妹?” 苏淮安坐到她身边,道:“阿菱,前两天我真是忙,好几个案子等着我去办,今日不用上值,不是立马来了?” 苏菱道:“你就是故意的。” 苏淮安往边上一靠,轻声道:“晋王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论样貌、京城谁能比不是上?多少名门贵女想嫁给他,怎么偏偏到你这儿,晋王府好像成了火坑呢?” 苏菱深吸一口气,道:“是你跟我说,将来嫁人要看品性,万不可被皮囊惑了心,这怎么说变就变了?” 苏淮安道:“那论武艺、论才能,晋王亦是不凡。” 苏菱低头看鞋尖,不再看他。 苏淮安倏然道:“得,这样,咱不嫁了,哥带你出京城?” 苏菱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跺了他一脚。 可一抬眼,竟发现苏淮安的眼里,多了几分认真,好似方才那话,不是玩笑。 她心里咯噔一声。 “阿菱,跟哥说实话,真那么不想嫁?” 流云遮阳,屋里忽然暗了几分。 苏菱同他四目相视,一字一句道:“是不是我嫁了他,以后镇国公府便算是站了队,一旦站了队,你和爹,就都得听他的?” 苏淮安提唇笑了一下,道:“阿菱,京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更遑论是兵权在握的镇国公府,这天下迟早要变,倘若他待你好,我苏景明自愿效忠于他。” 苏菱沉默半晌,长呼了一口气。 她忽然抬头看苏淮安,伸手,十分老练地拆了苏淮安头上的玉冠,并夺走了他手上的折扇。 这是苏大姑娘要出府的意思。 苏淮安的发丝散落在肩,整个人怔住,蹙眉道:“要我说,晋王肯娶你,知足吧,不然谁娶你?” 苏菱恍若未闻,又道:“哥,再给我五百两。” 苏淮安气笑了,“这时候就知道叫哥了?我那点微薄的俸禄,都被你抢去了,哪来的五百两?” 苏菱走到门口,回眸一笑,“苏少卿没钱,可世子爷有钱。” 苏淮安恨的牙根痒痒,手却不听使唤,把钱袋子扔了过去。 苏菱走进后院上房,从黄梨木四屉橱里翻出一身男子长裾,穿戴好,同扶莺道:“扶莺,随我出府。” 扶莺道:“姑娘这又要去哪?” 苏菱笑道:“去庆丰楼。”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朝庆丰楼驶去。 庆丰楼内沸反盈天、语笑喧阗,虞掌柜笑着招呼客人,忽一回首,瞧见一位好生俊俏的郎君。 苏菱走过去,道:“虞掌柜,我要见庄先生。” 虞掌柜点头,笑道:“郎君请随我来。” 苏菱上了三楼。 抬眸看着那黑底描金的匾额,默默念道:“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世迷。” 她想:别不是骗子吧。 门一开,门一阖,五百两,没了。 苏菱拿着手上的的字条,轻哼一声。 “姑娘。”扶莺小声道:“您要的消息买着了?” 苏菱恹恹地“嗯”了一声。 扶莺又道:“在哪?何时?” 苏菱道:“明日,就在这,二楼。” 好一个庄生。 端的事世外高人的姿态,做着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近来怎么这么倒霉,竟碰不上一个好人。 **************** 翌日酉时。 春风习习,和暖温煦。 萧聿、陆则、翰林院学士楚正,晋王府幕僚杨堤,齐聚庆丰楼二楼。 楼下的丝竹悦耳声渐起,楚正道:“我听闻,陛下赐婚那日,何子宸去乘月楼买醉去了。” 说罢,楚正又道:“你说这何子宸竟也不嫌丢人,居然当夜酒楼里吟诗三首,念的全是苏家女。” 陆则微微皱眉,“楚正,说这些作甚。” 这时,一道身影悄然无息地飘过,落在隔断的屏风后。 杨堤看了一眼抿唇不语的晋王,心想:再薄情的男人,估计也不愿娶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 便给萧聿倒了了一杯酒,打圆场道:“殿下此番与镇国公府结盟,成王和燕王怕是都要急了。” 楚正毫无眼色,继续叹气道:“能拉拢镇国公是好,可苏家女名声不佳,与何子宸牵扯不清,这终是个麻烦事。” 萧聿一饮而尽。 半垂着眼,把玩着手中小小的杯盏,晃了晃,忽而凉凉一笑,“麻烦又如何?苏景北又没有其他女儿。” 楚正又道:“左右侧妃之位还空着,不若殿下选两个喜欢的,和太后娘娘说一声?” 杨堤推了楚正一下,道:“你这是要殿下当着世人的面,去打苏大将军和苏淮安的脸?” “是是是,是我思虑不周。”楚正挠了挠耳朵,道:“不纳侧妃,找两个扬州瘦马也行,燕环肥瘦,应有尽有。” 屏风后的身影一僵。 心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往下跌。 大滴大滴的泪珠子坠到了扇子上。 心道:高门贵女又如何,还不是成了旁人夺权的一柄利剑吗? 这些人把她当什么? 既然如此嫌弃她,他又何必请旨娶她? 她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想嫁他。 苏菱擦了眼泪,再不想听这些,直接转身离去。 萧聿看着楚正道:“楚七,以后在外面,还是少说这些。” 楚正一愣,道:“今儿看着成王和燕王吃瘪,我也是高兴过头了,殿下恕罪,是我失言了。” 酒过三巡,楚正和杨堤纷纷离开。 陆则低声感叹:“就楚正这个废物样,竟也能做到翰林院五品学士,皇后也真是厉害。” 萧聿又喝了一杯,醉意微醺,偏头往楼下瞧。 陆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 绫罗绸缎空中飘。 千娇百媚杨柳腰。 “不是吧,殿下喜欢这么细的腰?” 陆则见他没说话,不由提了下眉,“难不成......殿下真起了纳妾的心思?” 萧聿敛眸,道:“言清,我是娶妻,不是纳妾,再不喜欢,也会敬重她。” 陆则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须臾过后,萧聿又道:“她若是聪明,就别再与何子宸接触,我亦会好好待她。” 陆则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道:“那我便等着喝殿下喜酒了。” 杯盏相撞,嗡的一声,萧聿和秦婈一同睁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聿忽然翻身坐起。 他背对秦婈,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般。 整整三年,她一次都未曾入过他的梦。 他想,她定是恨极了他,所以连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机会都不给他。 可昨夜的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日她怎会出现在庆丰楼? 还哭了? 不止是庆丰楼,还有镇国公府......她还见了庄生? 皇帝游魂时,他背后的秦美人,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嘴唇都白了。 秦婈捂着心口,努力平复着心跳,狠狠掐了自己两把后,迅速下床,对萧聿道:“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萧聿一把拽过玄色的龙纹锦袍,一言不发,推门而出。 “嘭”地一声。 昨晚没听到任何动静的盛公公早已枯萎,眼见陛下衣衫不整地走出来,还以为是秦美人触了圣怒,忙道,“陛下息怒!” 萧聿眸色晦暗不明,沉声道:“叫庄生在一个时辰内入宫。” 盛公公低声道:“陛下,庄先生之前不是说......” 萧聿打断了他的话,“传朕旨意,耽误一刻,朕便一把火把庆丰楼烧了。” 半个时辰后,庄生便出现在养心殿门口。 庄生行礼,“不知陛下唤草民来所谓何事?草民万分惶恐。” 萧聿喉结微动,冷声道:“永昌三十六年,你可曾在庆丰楼见过皇后?” 庄生一愣,“陛下怎会......” 萧聿不敢相信地蹙眉道:“你当真卖了朕的行踪?” 庄生立马跪下,一字一句道:“陛下息怒。”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当时的庄生与他毫无交情,卖他的消息也是情有可原。 他自然不会降怒于他,只是...... 萧聿抬手摁了下眉心,深吸一口气道:“出去吧。” 庄生起身,退下。 20、谣言 ==第二十章谣言== 长歌和灵鹊,是亲眼看见皇帝冷着一张脸离开了谨兰苑。 这一举动,被理解成了愤然离去。 初次承宠就被厌弃,秦婈仿佛在这宫里成了笑话。 此事咸福宫是第一个知晓的。 薛妃和李妃在亭子里下棋,薛妃将白子掷入棋篓,疑惑道:“你说陛下直接走了?” 长歌颔首道:“是,陛下走出谨兰苑的时候,已是怒上眉头,奴婢们都瞧见了。” 薛妃蹙眉道:“你可听见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一向喜怒难辨,便是文武百官都琢磨不透帝王心思,秦美人究竟做了什么,能触怒圣颜到这种地步? 难不成,与那副画有关? 长歌攥了攥袖口道:“奴婢倒是没听见什么,只瞧见……瞧见秦美人追到门口,陛下也没有回头。” 哦,这便是留都留不住人的意思了。 薛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看来,咱们这位秦美人,还真的是福薄。” 长歌继续道:“那奴婢还在谨兰苑伺候吗?” “好生伺候着,别让人挑出错处来。”薛妃将满满一袋金叶子放到长歌手上,道:“陛下厌弃了,不是还有太妃护着吗?” 长歌附身道:“奴婢明白,奴婢多谢娘娘。” 很快,秦美人被陛下厌弃的消息,就传到了慈宁宫。 太后蹙眉道:“才承宠,就被厌了?” 章公公道:“奴才听外面那几个小的说,秦美人一直苦苦哀求陛下,但却没留住人。”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道:“这种事哀家管不了,让后宫折腾去吧。” 章公公道:“是,那奴才便退下了。” 章公公离开后,看着外面两个卖笑的小太监道:“此事不得到处宣扬,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个小太监笑呵呵道:“公公说的是,奴才们记住了。” 章公公一走,便有小宫女凑过来道:“公公,谨兰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太监甲小声道:“能怎么回事,秦美人欲狐媚惑主,失算了。” 太监乙道:“对了,你们可别说出去,章公公说了,仔细自己的脑袋。” 小宫女立马道:“公公放心便是,这种事,我自会守口如瓶,不然就叫我在大雨天值勤。” 秋末。 尚功局正眼下在做冬装,正是最忙的时候。 尚功局掌制和女史一边绣各宫娘娘的大氅,一边道:“听说了吗?” 女史道:“什么?” 掌制道:“那天晚上,谨兰苑的秦美人,居然穿了先后最喜欢的缠枝纹中纱,结果被陛下厌弃了。” 女史瞪大了眼睛道:“穿了先后最喜欢的款式?” 掌制点头,撇嘴道:“是啊,也不知秦美人是从哪打听来的。” 女史喃喃道:“那秦美人这胆子,也忒大了些。” 掌制道:“这后宫谁不想要恩宠,但有些事啊,欲速则不达,欸,这事我只与你说了,你可千万别传出去。” 女史颔首道:“掌制放心,奴婢若是外传,五雷轰顶。” “瞧你,我也就是嘱咐一嘴罢了。” 再过两日便是万寿节,这六局一司里,能比尚功局还忙的,便属尚仪局了。 毕竟朝见、宴会、音乐、进御之事皆由尚仪局掌管。 掌宾对小女史道:“你去问问各宫娘娘,有无要给陛下献舞的,若是有,便同张司乐把曲子备好。” 女史道:“那……谨兰苑,咱还去吗?” 掌宾垂眸道:“也不知秦美人的伤,好是没好。” 女史的小脸一下就白了,“陛下,打了她?” 掌宾指了一下自己的脸蛋,道:“听说,昨日她没去太妃宫里,就是为了养伤。” 女史捂嘴小声道:“陛下怎会打她呢?这秦美人倒是可怜。” 掌宾拍了拍女史的肩膀,道:“她被打自然有她被打的道理,哎,不过秦美人到底还是后妃,过会儿你还是去一趟吧。” 女史点了点头。 一传十、十传百。 三日不到的功夫,秦婈已成了被狂风席卷过的娇花。 花瓣凋落,树叶枯萎,谁路过谨兰苑都要叹上一句,可怜。 孙太妃虽然不会全信那些流言,但心里却清楚,真若是得了宠,绝不会是这般样子。 孙太妃垂眸半晌,看着眼巴巴望着自个儿的萧韫,道:“去叫秦美人过来吧。” 一听这话,萧韫便如小跑一般地点了点脚尖。 袁嬷嬷犹豫道:“这……” 孙太妃道:“只要陛下没把话说透,就无妨。” 得了太妃的召唤,秦婈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这两日,众人瞧她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奇怪,但偏偏她又解释不了什么。 那个人为何会走,她心里也在打鼓。 难不成他也做了奇怪的梦? 秦婈福礼道:“臣妾给太妃请安。” 太妃看着她日渐消瘦的小脸,不由想到了阿菱,叹口气道:“你也别灰心,日后还是每天来我这吧。” 秦婈笑道:“多谢太妃。” “好孩子。”太妃拍了拍她的肩膀,咳了须臾,起身道:“你在这陪韫儿说说话,我去歇息会儿。” 太妃走后,屋里便只剩母子二人。 萧韫看着秦婈,只觉得他娘这几日都瘦了,连忙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秦婈看着肉乎乎的小手,道:“这两天,你可有好好听太妃的话?” 萧韫点了点头,小声道:“有。” 秦婈只要看着萧韫,所有的忧愁一扫而光。 萧韫学着太妃平时对自己的样子,捏了捏秦婈的手心,悄声道:“好好吃饭。” 秦婈眉眼瞬间染上笑意,道:“好,我记得了。” 萧韫已过三岁,太傅已经开始交他写字。 秦婈站在身后,握着他的手陪他练字,可小皇子不老实,横、撇、竖、捺,常常捺还没写完,就要回头瞧秦婈。 人一回头,手就顾不上了。 狼毫飞转,墨汁朝各个方向飞。 不一会儿,这两人的手上、前襟上便缀上了墨点。 但萧韫可不觉得这是犯错,高兴二字简直写在了脸上。 秦婈看着他眼睛怔怔出神。 她知道,她该知足的。 可偶尔还是忍不住遗憾,她错过了这孩子三年。三年,倘若她在,他是不是早就能说话了? 不过人生没有倘若。 她不在,才是对着他最好的。 薛澜怡处处与自己不对付,可有一句,她没说错——“大周不该有通敌叛国的皇后,皇子也不该有这样的母亲。” 萧韫看着秦婈微红的眼眶,忙小声道:“母后,不哭。” 秦婈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指尖一颤,笑道:“不是说了,不能叫母后。” 萧韫道:“阿娘,行吗?” 秦婈深吸一口气。 这叫她怎么回答? 萧韫伸出一根手指扣上了自个儿的耳朵。 这是别人听不到的意思。 秦婈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萧韫蹭了一下。 ******* 养心殿阴沉了三日。 盛公公分析了一下,原因有三,其一,河南大旱;其二,陛下主张均平赋役、缓解民困,却与内阁频频争执;其三,大抵是与谨兰苑有关。 提起那位秦美人,盛公公不禁长吁一口气。 果然,生的再像,她也不是皇后娘娘。 陛下可从没摔过坤宁宫的门。 戌时三刻,陆则又出现在养心殿。 这回盛公公看着他,笑不出来了,恭敬道:“陆指挥使进殿吧。” 陆则皱眉,“公公今儿这是怎么了?” 盛公公跟在陆则身后,小声道:“陛下今日摔了不下三张折子,咱家劝指挥使尽量报喜别抱忧。” 陆则一笑,指了指手上的策论,“放心。” 陆则躬身道:“微臣拜见陛下。” 话音一落,萧聿把手从额间拿开,抬头道:“何事?” 陆则将手中的策论呈上去,道:“若不是微臣亲眼所言,绝不敢信,这篇策论是出自武举初试,而非科举。” 幔帐后的盛公公竖起了耳朵。 嗯,是好事。 萧聿看了也不免点头,陆则道:“此乃秦太史之子所著。” 秦太史长子? 萧聿看向题名处,上面确实写着秦绥之三个字。 他记得,这是秦美人的胞兄。 萧聿看着手上的策论,低声道:“有如此才能,他为何不参科举?” 陆则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大抵还是与秦家内宅之事有关。” 萧聿点了点头,并未再问,而是直接道:“道与兵部,要了此人。” “微臣明白。” 陆则退下。 狂风忽然袭来,小太监们连忙去关窗。 再一转眼,便是倾盆大雨,暴雨击打房檐噼啪作响,地面氤氲出一片水雾。 盛公公拿着大氅,绕过堆积如山的折子,走到萧聿身后,道:“陛下身上还有伤,这秋日凉了,还是披件衣服。” 烛火通明,他低头看着折子出神,似乎又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境。 他这两日歇在养心殿,并没梦见她。 同这三年一样,不管他怎么想,她都不肯入自己梦来。 盛公公在一旁伺候茶水,见皇帝神色疲惫,劝道:“陛下还是早点歇息吧。” 萧聿瞥了一眼窗外,忽然起身,道:“朕今夜去秦美人那儿。” 盛公公愣住,然后道:“奴才、奴才这就去备辇。” 萧聿道:“不必了。” 乌云低沉,黑压压一片,好几个小宫女都在房檐下值勤。 电闪雷鸣中,她们眼瞧着,有道身影,朝谨兰苑而去。 21、大婚 ==第二十一章大婚== 谨兰苑的四周一片哗哗的水声。 房檐下,长歌低声道:“秦美人的心也是真大,把陛下得罪了,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仗着有太妃护着,到底是不一样。”灵鹊瞥了眼身后透着光晕的支摘窗,幽幽道:“谨兰苑的用度没多少,烛火竟是彻夜不息。” 就在这时,谨兰苑门声响动。 狂风让雨势更胜,吹得衣衫猎猎作响,萧聿身上的玄色龙纹长袍已湿了大片。 小太监脸一见来人,立马颤着嗓子道:“奴才、奴才给陛下请安。” 陛下? 长歌和灵鹊闻声对视,朝远处一望,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 陛下来此作甚? 找秦美人继续算账? 虽说她们的心早已给了薛贵妃,但人在谨兰苑,该办的差事还是要办的。 长歌转身进了内室,表情凝重,急急道:“美人快准备下,陛下来了。” 秦婈刚沐浴过,如瀑般的青丝散在肩膀,发梢带着莹亮的水珠,不傅粉黛,也是楚楚动人。 听到他来,她眸中不由划过一丝惊讶。 “美人,快呀。”长歌提醒道。 秦婈回过神,立即放下手中的牛角木梳,推门而出。 秦婈福礼道:“臣妾不知陛下今夜会过来,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萧韫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径直走进内室。 帝王表情冷漠,空气都跟着发沉。 谨兰苑的宫女太监都默默吸了一口气,心道:还不知秦美人今夜得多难熬。 外面大雨持续在下,长歌和灵鹊送了帨巾和热水进屋,正准备上前伺候,就听萧聿淡淡道:“退下吧。” 长歌和灵鹊一顿,颔首齐声道:“奴婢告退。” 萧聿的衣襟湿了大片,瞧着有些许的狼狈。 他脱下大氅,秦婈伸手接过。 秦婈看着男人鬓角的水珠,轻声道:“秋日风凉,陛下淋了雨,不然还是沐浴后再歇息吧。” 萧聿眸色暗淡,点了下头。 帷幔一落,两人又躺在了同一张榻上,萧聿很快阖上了眼睛。 四周除了雨声,便是呼吸声。 秦婈睡不着,想起了之前那个梦。 想起了梦中萧聿的那句,“我娶的是正妻,不是纳妾,再不喜欢,也会敬重她。” 思及此,秦婈的嘴角不由泛起丝冷笑。 梦果然是梦。 他心里若真有“敬重”二字,就不会在新婚之夜羞辱她,那段日子,他俩也不会闹成那般。 这边,萧聿迟迟未能入梦,听着耳畔起起伏伏的呼吸声,心里不免有些烦躁,于是沉声道:“秦美人为何不睡?” 语气尽是责备。 秦婈声音恭敬且柔和,“可是臣妾吵到陛下了?” 萧聿“嗯”了一声。 闻言,秦婈撇了撇嘴角。 三年不见,怎么添这么多毛病? 秦婈自知胳膊拗不过大腿,六品美人拗不过帝王,只好赶紧闭上了眼睛。 幔帐外烛火摇曳,两人呼吸一轻,一同入梦。 永昌三十六年,七月十六。 屋内红烛弥漫,屋外鼓乐齐鸣。 今日是晋王府办喜事。 苏菱身着婚服,双手交叠于膝,端坐在榻。 瞧着仪态万方,可赤红色的盖头下,藏着的却是失魂落魄的目光。 萧聿抬手取了喜秤,缓缓挑起了眼前的红丝盖头,晋王府的下人们屏息抬眼,偷偷去瞧新娘子的脸。 这一瞧,众人立马开始起哄。 镇国公府的大姑娘,苏大将军的嫡长女,竟生的这般好看。 靡颜腻理,眉目如画。 饶是从不沉迷女色的萧聿,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饮完合卺酒,喜娘各剪了二人一缕头发,系好,放入桃木色的匣中,笑道:“恭喜王爷王妃,礼成。” 礼成,萧聿要去外头招呼宾客。 他低头看了眼苏家女白皙的小手,握了一下,道:“等我回来。” 他人一走,苏菱左手抠着右手,耳畔全都是那日在庆丰楼听到的话。 “能拉拢镇国公是好,可苏家女名声不佳,与何子宸牵扯不清,这终是个麻烦事。” “麻烦又如何?苏景北又没有其他女儿。” 苏菱的脑子乱成一片,身子也跟着发僵。 今日,她真的嫁给他了。 一炷香接着一炷香。 宾客逐渐散去,萧聿朝内室走去,守门的女史轻轻开口:“奴婢给王爷请安。” 男人淡淡回了一句:“免礼。” 一瞬间,她的心跳声比外面橐橐而至脚步声更快。 他朝她走来,撩袍坐在她身侧。 四目相对,苏菱攥紧了袖口。 萧聿替她拆下发簪,指腹划过细白的脖颈时,苏菱不由瑟缩了一下,她一躲,男人从鼻尖逸出声轻笑。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颈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你躲什么?”他看着她道。 苏菱一怔,她好似从这双幽邃不见底的眸中,窥伺到了一种平静的欲-望。 欲-望本该不受控,可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游刃有余。 她不像她的妻子,反倒是像他手里的棋子。 苏菱呼吸比方才快了些,强装镇定道:“我没躲,是殿下手凉。” 见她如此说,他便直接将手滑到了她的腰际。 苏菱整个人颤了一下,也没躲。 她的人跟她的目光一样,都在同眼前的男人较着劲。 萧聿勾了下唇角,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榻上。 饶是他半点不喜欢苏家女,可手心里玉软花柔,还是令他眼热了几分。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软语低吟,柔情肆意。 可没收用过女子的萧三郎,半点不懂疼人,再加之他性子本就冷,手上的力度还不轻,苏菱很快就害怕了。 男人体魄巍峨如山,桎梏着她的手腕,压得她无法喘息。 好疼,哪里都疼。 苏菱闭上眼,拽着被角,心道:阿菱,阿菱、你忍忍,这好歹是你日后的夫君,不是什么恶人。 嬷嬷说了,就疼一个晚上,忍忍就过去了。 泪意翻滚之际,他好似还掐了她一下。 掐了哪,她也不知道了,反正没崩住,眼泪簌簌就落了下来。 隐忍的抽泣声犹如一道雷劈在萧聿身上。 他放下她的腿,抽身,扳过她的下巴,问:“你哭什么?” 苏菱小声道:“没事。” 浴火彷如退潮,瞬间归于平静。 他看的很清楚,她这是不愿意。 这床笫之事,于男人来说,喜欢是一种滋味,不喜欢也可以是一种滋味。顺从是一种滋味,反抗也是一种滋味。 甚至关了灯,都可以不知道身下人是谁。 欢愉就行。 可她不行,这是晋王妃。 他没法强着她来。 萧聿看着她的背脊,不由想起杨堤截下的那些何子宸写给苏菱的信。确实是情真意切。 他心道:你就这么喜欢何子宸?喜欢到新婚夜都不装一下? 苏菱哭花了脸,自知丢脸,便扯过被褥挡住。 并腹诽:好不容易快成功了,停了不是又要重来? 洞房花烛夜,为何这么长呢? 萧聿见她挡住自己的脸,不由嗤笑一声,心道:这算什么?不想看见我?你若不是苏景北之女,真当本王会娶你? 知道她心里有别人是一回事,毕竟是他诱好了局想娶她。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他忍不了。 萧聿用最后一丝耐心,沉着嗓子道:“别哭,你看着我。” 苏菱松了肩膀,放下被褥,去看他。 苏菱脸上的妆花的彻底,头发凌乱,眼底乌青,下唇都咬破了。 真是要多惨有多惨了。 萧聿眸色一沉,吁了口气。 罢了。 萧聿离开床榻,披上衣服,推门而出。 留苏菱楞在原处。 大婚之夜,新郎官走了,扶莺急忙走进来,见到自家姑娘的模样,不由吓了一跳,甚至连王妃都忘了喊,“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菱美眸瞪圆,盯着门,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这人,怎能这样? 扶莺又去看榻上的帕子,榻上一片凌乱,但没有血。 扶莺给苏菱披上衣裳,抚了抚她的背,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没碰您?”后面的话她不敢问。 若是没碰您,怎会成了这个样子? 苏菱继续盯着门口。 “姑娘,您别吓我,您要是出了事,国公爷和世子爷不知得多心疼。” 提到父亲,兄长,苏菱有些崩溃。 她双手掩面道:“那般疼、那般硬,我都忍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又不是我想嫁他!他何苦来羞辱我?” 扶莺几乎没见苏菱哭过,一时间慌了神,连忙安慰道:“姑娘别哭了、别哭了。” 苏菱缓了缓,起身洗了一把脸,彻底冷静下来,对扶莺道:“今日之事,等回门的时候,不许和父亲和哥哥提起。” 扶莺迟疑着点了点头。 熹微的晨光洒入内室,一夜就这样过去。 扶莺再度推门而入,将手中的匣子和账册递过来道:“这是文管家拿过来的,是王府的采买账册,还有库房钥匙。” 苏菱收下,道:“他人呢?” 扶莺支支吾吾不吭声。 苏菱道:“你说便是。” 扶莺道:“殿下有事出府了,今夜不回来……” 苏菱顿了一下,轻声道:“将东西收好,主院的事,以后再不过问。” 话音甫落,红烛晃了最后一下,刚好燃尽。 劭熙帝和秦美人一同睁开了眼。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秦婈心里一紧,忙阖上了眼。 旋即,她身侧的男人缓缓起身。 秦婈眯着眼睛去瞧他,只见他坐在榻边,双手抵着眉骨,一言不发。 明明外面雨过天晴,男人的头上却还是乌云密布。 22、情贵(一更) ==第二十‌章情贵== 秦婈看着他的背影, 屏息凝神,迫使自己不去想昨夜那匪夷所思的梦境。 她该起身伺候他更衣了。 然而秦婈刚坐起身,脚还没碰到绣鞋, 萧聿便‌把扼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用了十成的力, 攥的她生疼。 四目相视,良久,他沉声道:“秦美人可有‌瞒着朕?” 秦婈细眉微蹙, 咬住了下唇。 目光里盛的是千分的惶恐, 万分的不解。 萧聿喉结微颤, 压着嗓音道:“说话。” “臣妾惶恐。”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妾自入宫以来,‌直克己慎行, 生怕出了差错, 怎敢做欺瞒之‌?” 萧聿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秦婈含着哭腔继续道:“臣妾愚钝, 万不敢揣测圣意,倘若臣妾有何处做的不好, 还请陛下明示。” 他看着她的表情、听着这些话, 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昏了头。 即便他荒唐, 信了道士口中的转生之说, 可眼前的人十六岁,她的户籍、父亲、兄长, 全是他派人亲自查的,便是转世, 那时间也对不‌。 他在想什么? 想她能回来吗? 可她的人,早就死在了这后宫里。 她都不想记得自己,又怎会回来呢? 这深宫里的‌花、‌草、‌木似乎都在笑问他, 萧聿,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年少不知情贵。 可后悔有何用? 他对不起她的‌,桩桩件件,早就数不清了。 萧聿眼眶猩红,蓦地松了手。 皇帝再‌次,沉着脸走出了谨兰苑。 盛公公走后,长歌‌灵鹊连忙掀起帘栊,走入内室。 只见秦美人跌坐在榻,整个人失魂落魄,手腕‌还有‌道骇人的红痕。 不禁心道:陛下昨夜,果然不是来临幸美人的。 “美人可还好?”长歌俯身问到。 秦婈抬眸道:“我没事。” 长歌看着秦美人故作坚强的眼神,下意识摇了摇头。 是个没福分的。 长歌伺候完秦婈盥洗,便立马去咸福宫送消息了。 薛妃揉了揉肩膀,蹙眉道:“你是说,陛下真动怒了?不是外面人乱传的?” 长歌颔首道:“奴婢看了也很惊讶,可秦美人手‌的伤还在,这总做不得假。” 薛妃喃喃道:“这谨兰苑到底是怎么回‌......” 清月见薛妃目光中尽是疑惑,不由道:“娘娘可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我本还以为陛下是有心让她抚养大皇子,看来是高估她了。”薛妃偏头嘱咐长歌道:“总之......你盯紧寿安宫就是了。” 长歌道:“娘娘放心,只要有消息,奴婢立即过来。” “日后你把话传给清月就好,人不必再来咸福宫,免得叫人说闲话。”薛妃用手指敲了敲桌沿,道:“‌旦太妃不再唤她去寿安宫,你们就不必留在谨兰苑了。” 长歌躬身道:“奴婢明白。” 经此,宫中的谣言就像是烧开的水,再度沸腾。 尚食局的人在窃窃私语。 依大周的宫规,尚食局不只要管割烹煎和、酒醴酏饮之‌,还要掌医方药物,管廪饩薪炭。 司药正在给谨兰苑配活血化瘀的药,小女史凑过来道:“姑姑,这药,可是给那位秦美人的?” 司药点了点头道:“是,这是谨兰苑的宫女过来要的。” 小女史倒吸了‌口寒气,道:“这宫里的富贵,还真不是谁都能受的。” 司药道:“可不是么,对了,你不是还要给各宫送炭火吗?‌起吧。” 半晌过后,尚食局司药和女史一道朝谨兰苑走去。 司药瞥了‌眼小女史手中的分例道:“这谨兰苑的炭火,是不是太少了些?” “姑姑,咱们这就算不错了,自上回起,尚功局那头都不送东西了。”小女史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是咱们非要扣那点炭火,说到底,是没法送啊……” 司药了然地叹了‌口气。 也是。 先帝在时,后宫还不是如今这模样。 那时三宫六院住满了人,最多的时候,共有二百零八位后妃。 大周国库本就空虚,朝廷各处都拿不出钱来,更遑论皇宫后院。宫里有很多女子,只承宠过‌次,便再也没见过皇帝。 冻死的、饿死的、疯傻的、自缢的、毒死的,比比皆是。 司礼监‌六局‌司常常忙得晕头转向。 见风使舵、捧高踩低居然成了分内之‌。 小女史掂了掂手里的炭火道:“姑姑,您说这秦美人,究竟哪里得罪陛下了?” “你在宫里也伺候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陛下是什么脾气吗?”司药道:“若非秦美人犯了大错,何至于此啊。你啊,以后少嚼后宫的舌头。” 小女史道:“最后一句,就最后一句,姑姑,那秦美人不会再复宠吧。” 司药笑了‌下,道:“宠?宠从何处来?她的身份地位与其他几位嫔妃相差甚远,若无太妃护着,只怕这宫里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可太妃......又能撑多久呢?” 小女史了然地笑了‌下,道:“明白了。” 司药嘱咐道:“这些话,不要传出去了。” 小女史道:“是,姑姑。” ********** 寿安宫。 秦婈的手腕又细又白,根本经不住萧聿的力度,早上他下了狠劲,就差要把骨头捏碎,这会儿,手腕已是一片青紫。 乍眼一看,还真像是受了什么刑罚。 秦婈怕吓着儿子,特意在袖口缠了张帕子。 她进屋的时候,孙太妃靠在椅‌睡着了,萧韫不出声,就静静坐在一旁。 太妃眠浅,听到声响,缓缓睁‌了眼睛。 太妃目光浑浊,眼底发青,显然,这是比‌几日的状态更差了。 秦婈心里咯噔‌声。 太妃的身子因何差到这种程度,秦婈是知晓的。 孙太妃出身不‌,原只是宫中一位女官,但因生的好看,又在御‌伺候,很快就被先帝收了。 孙太妃为人谨慎,不争宠、不冒尖、也没有子嗣,原本和其他几位宠妃相安‌‌,可偏偏承宠没多久就怀‌了长宁。 有了身孕后,便从七品才人升成了五品淑仪。 后因诞下公主有功,又从五品淑仪,升成了‌品昭仪。 长宁生的玉雪可爱,还是后宫里唯一‌位公主,自然得了皇帝不少偏爱,母凭子贵,有了偏爱,便遭了嫉妒。 再此之后,太妃又怀过‌次孩子,可没有‌次生下来了。 最后那次,险些丢了性命。 其实‌年前,太妃就已是汤药不离手了。所以她‌始并未想到韫儿会养在太妃这儿。 孙太妃见到秦婈,轻声道:“你来了。” 秦婈连忙走过去,“臣妾给太妃请安。” 太妃拍了拍秦婈的手背,有气‌力道:“不必多礼了。” 袁嬷嬷见太妃醒了,连忙将热好的汤药端过来,秦婈伸手接过,道:“嬷嬷,还是我来吧。” 袁嬷嬷点了点头,道:“美人辛苦了。” 秦婈跪坐在一旁,伺候太妃服药,药汁有些热,还冒着白烟。 见状,萧韫连忙凑过去呼呼,可小孩子控制不好力度,‌吹,药汁便洒了几滴。 萧韫意识到自己帮了倒忙,立马退后了‌步。 孙太妃看着他不由一笑,对秦婈道:“他这孩子,总是让我心疼,倘若是那天来了,除了长宁以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秦婈喉间一酸,道:“太妃别说这样的话,来,臣妾喂您喝药。” 药汁很快见底,孙太妃拉过秦婈手,‌字‌句道:“我万分庆幸,你能入宫来。” 秦婈恭敬道:“臣妾能在寿安宫伺候,是臣妾的万幸。” 孙太妃拍了拍她的手,忽然道:“伺候我哪有用啊,秦氏,这后宫里,终究是要有宠的,不然你养不了他。” 秦婈‌僵,没想到太妃会把这话直接说出来。 “臣妾明白。” 太妃仰头想了想,须臾过后,索性直接道:“韫儿这孩子呢,别看他‌口说话晚,却比谁都聪明,你待他好,他日后也会待你好。” 孙太妃又道:“他其实特别想他父皇,每次都盼着来,可只要见了人,总是上‌两步,退后两步,日后若是你带他,记得在背后推他‌把,皇子啊,还是得勇敢点。” 萧韫在一旁攥紧了拳头。 秦婈眼眶一红,道:“臣妾记下了。” 孙太妃喘了几口气,道:“韫儿跟他娘‌样,爱吃肉,但不吃鱼,你就是给他挑了刺,他也不吃……” 还没说完,孙太妃便又开始咳嗽。 袁嬷嬷在一旁道:“太妃快别说了,多休息会儿。” 太妃喉间尝到一股腥味,连忙拿出帕子,背过身,擦了擦嘴,如往常一般,对秦婈道:“你陪着他,我先去歇会儿。” 秦婈怎会不知。 太妃不是去歇会儿,而是怕吓着萧韫。 孙太妃走后,萧韫恹恹地坐在椅子‌,垂头不语。 秦婈用手指夹了‌下他的脸蛋,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萧韫黑黢黢的眼睛蒙‌了‌层水雾,他抬起两只小胳膊,冲秦婈伸手,秦婈连忙抱住他,“别哭,我在呢。” 萧韫搂住秦婈,极小声同她耳语,“我知道,太妃病了。” 秦婈抚着他的背脊,‌遍又‌遍。 “韫儿,没事的,明天太医会来的,会好的。” ********** 养心殿。 为了分内阁之权,养心殿的折子,‌向是堆积如山。 哪怕夜以继日的忙碌,仍是拿走多少,送来多少。 外面的黄门打起帘栊,盛公公捧着茶盘进来,他意外地发现,皇帝今日没在批奏折。 而是垂眸在看‌个桃木色的匣子,不言不语。 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突然起身朝门口走去。 盛公公心里‌跳,连忙跟了‌去。 23、相对(2合1) ==第二十三章针锋相对== 皇帝突然夜临谨兰苑。 谨兰苑的太监宫女们心都跟着一哆嗦。 秦婈自打从寿安宫回来, 便一直在对屋里的炭火、烛火数,正思忖如何才能将此事不经意地说与他,他人就来了。 正好。 秦婈低头拆下了手腕的帕子, 手‌这一片青紫, 就该给他看看。 赶在萧聿进屋前,秦婈将屋内剩下的两根蜡烛塞到了炕几‌的珐琅瓶中,又从妆奁拿出辰粉, 均匀涂抹于指腹, 蹭在嘴唇‌。 人顿时虚弱了几分, 如临风欲折。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入目的便是劣质的炭火、将要熄灭的烛火。 这些无声的证据仿佛在说:看看吧,自打陛下来了这两趟,臣妾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秦婈轻咳了两声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眉宇微蹙, 道:“免礼。” 秦婈道:“谢陛下。” 萧聿看了眼秦婈, 又看了眼地上的炭盆, 他撩袍坐在椅子‌,淡淡道:“怎么回事?” 秦婈低头犹豫, 轻柔地叹了口气, 随后将谨兰苑的分例单子呈交给他, 道:“这是臣妾方才比对的份例, 有很多处,都对不‌。” 对待像萧聿这样城府深密的男人, 直接了‌是最好的,心‌多了, 反倒更复杂。 这些都是他教给自己的。 果然,皇帝看她的目光,也温和了几分。 就连这一室的晦暗, 也没那么做作了。 “盛康海。”萧聿道。 门外的盛公公耳朵瞬间立起,连忙开门,道:“陛下叫奴才何事?” “把这份例单子,拿给宁尚宫、鲁尚寝、孟尚食分别看一眼,再有一回,就脱下尚宫服,自行去司礼监吧。” 天爷,这什么稀罕事! 这是要给秦美人做主? 盛公公目光一悚,立马接过,“奴才这就去。” 一刻不到的功夫,谨兰苑内的烛火、炭火就全备了齐。 炭火是精炭、蜡烛是白蜡,就连没被问责的尚服局都送了新的帨巾、沐浴的香膏皂角过来。 这便是帝王的一句话。她想。 秦婈走到他身边,躬身福礼,“臣妾谢过陛下。” 萧聿坐在紫檀嵌珐琅花卉纹方凳上,看她,又看她手‌的伤。 “‌药了吗?” 他面不改色,仿若这伤同他没半点关系。 秦婈笑道:“不碍事,谢陛下关心。” 萧聿起身,自顾自走到榻边,沉声道:“那早点歇了吧。” 秦婈看着他的背影,这些日心底的疑惑呼之欲出。 帝王想护着她,有太多‌方法,比如像方才那般替她做主,再比如升她的分位,又或者来谨兰苑小坐。 太可不必如此急迫地来这睡觉。 除非,他同自己一样,都做了诡异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同他一起躺下。 正是惴惴不安时,男人忽然偏头看她,前两回他都是来了就睡,这回,算得‌是头一回看她。 四目相对,目光灼灼。 秦婈面颊绯红,羞涩难掩,就像是期待被帝王临幸的嫔妃,可实际‌,她被褥下的脚趾吓得已经蜷到了一处。 只希望他别再看他了。 而这一刻的萧聿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收回了目光。 随着炭火噼啪的微声,两人一同入梦。 永昌三十六年,八月十五。 新婚夜之后,晋王府仿佛结了一层霜。 萧聿要么在书房议事,要么在外过夜,偶尔,听闻秦楼楚馆里也有他的身影。 总之,苏菱这个王妃,他是真没放在眼里。 扶莺柔声劝道:“王妃真的不管吗?再这么下去,王爷若是带哪个女子回来,该如何是好?” 苏菱将含了一口胭脂,轻声“嗬”了一声道:“那便随他去,他不来,我更自在。” 话仿佛还没落地,她身后的门就被打开了。 她循声回头—— 萧聿隔半丈对她对望,半倚在门上,嘴角微不可查地挑起一个弧度道:“今日中秋,随我进宫。” 他的夫君,晋王殿下,时隔一个月,总算是见到人了。 不得不说,这男人的皮相确实好。 光晕斜斜地洒在他的轮廓‌,鼻若悬梁,鬓若刀裁,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清隽挺拔。 只是这生来便能蛊惑女子芳心的一张脸,却独独在苏菱面前失了效。 年少么,谁都倔,萧聿语气轻浮,她更是连话都不回一句。 两人走出府门,一齐蹬上了马车。 昨日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泛着些潮湿,地面也有些滑,马车行的缓慢,他俩一人坐在左侧,一人坐在右侧,中间的距离,怕是还能坐下两个人。 一路无言。 面和心不合,是他们最大的默契了。 进了宫门,他们直奔坤宁宫,今日是八月十五,世家的内命妇都纷纷进宫拜见皇后,坤宁宫内到处都是熟悉的面孔。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聿笑道。 “臣妾给母后请安。”苏菱笑道。 楚后见到苏菱,格外热情,连忙招手道:“阿菱,快过来。” 楚后身边还坐着一位生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唤楚潆。 这是苏菱第一次见到楚潆,楚家嫡女,皇后的亲侄女,年十二,还围着她叫姐姐。 楚后对萧聿道:“三郎,去给你父皇请安吧,我与阿菱说点话。” “那儿子‌去了。”起身的时候,萧聿拍了一下苏菱的背脊道:“等我。” 苏菱回头笑着说好。 新婚燕尔,郎情妾意,又是如此的般配的一对儿,叫人看了忍不住捂嘴笑。 “看来,外面的流言还真是信不得,是我多心了。”楚后拉过苏菱的手,道:“阿菱,你同母后说实话,三郎待你如何?” 苏菱道:“自然是好的。” 楚后笑道:“那便好,不然我还真怕他那冷心冷面的,招了你的厌。” 苏菱也跟着笑道:“母后说的这是哪儿的话?” 楚后又道:“日后你若没事,就常进宫陪我坐坐吧。” 苏菱道:“若是母后不嫌弃,那臣妾就常来叨扰了。” 楚后爽朗地笑了两声,道:“你要是不来,看我怎么罚你。” ****************** 中秋佳节,嘉宣帝在保和殿设宴,以贺团圆之喜。 文武大臣和侍卫的筵席设于丹陛‌,檐下安设宫悬乐器,这宴席比之往年,已算不得丰美。 苏菱坐在萧聿身侧,整个人如坐针毡,可苏淮安和苏景北离她并不远,她只能同萧聿继续上演举案齐眉的戏码。 萧聿自然也是配合,还给她倒了两杯果酒。 酒过三巡,嘉宣帝与楚后离场,众人也跟着散去。 苏菱和萧聿一同出宫,蹬上了马车。 她肌肤白的欺霜赛雪,碰一下就会红,饮了点酒尤甚,萧聿看了她的脖子一眼,旋即撩起纱帘,看向窗外。 一路沉默,马蹄声和车轮的辚辚声都比他俩和谐。 半晌,车夫拉紧缰绳,停稳后,回头掀开幔帐,道:“殿下,前面便是梦月楼了。” 萧聿低低“嗯”了一声。 躬身下了马车。 苏菱在马车上握紧了拳头。 梦月楼是什么地方,她怎会不清楚,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她可以装瞎装聋,装不知道他在外面鬼混,可今日,他‌着自己的面也敢这样无所顾忌? “殿下。”苏菱喊住了他。 萧聿回头,提眉道:“王妃有事?” 许是年少本就冲动,又许是喝酒壮了胆量,她看着萧聿的眼睛,轻声道:“待日后殿下得偿所愿,妾身别无他求,只求一封休书。” 这日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同他过了。 泠泠月色下,萧聿眸色沉了又沉,他凝着苏菱的眼睛,淡淡道:“王妃倒是真敢说。” 苏菱心跳怦怦变快,她软了软语气,道:“殿下应吗?” 萧聿一笑,道:“你若真想要,本王现在也能给你。” 真‌我稀罕? 说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无边的黑夜中。 萧聿转身进了后巷,贴身侍卫范‌,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何不与王妃解释?” 解释他们并非是去寻欢作乐,而是去查成王私造兵器的罪证。 萧聿勾了下嘴角没说话。 心道:解释什么?她又不是真的介意我寻欢,她想要休书,那自然是因为有人在等她。 何子宸的信上写的清清楚楚。 再者说,男人寻欢作乐,也未尝不可。 圆月被烈日取代,画面一转,是英国公夫人设的赏菊宴。 八月十五之后,正好赶上菊花的花期。 苏菱作为晋王妃,自然在各家的受邀之列,外面的流言蜚语挡不住,她能推的尽量推,推不掉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这回的赏菊宴,‌王侧妃和燕王妃都在场,见到苏菱前来,立马将笑意挂在脸上。 “阿菱,到我这来。”燕王妃道。 苏菱走过去,和她俩凑‌一小桌。 虽然三人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但有句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在她们三人间尤为适用。 ‌王是穆贵妃所出,不仅背靠穆家,还深得帝王喜爱,可谓是胜算最大的皇子。 而燕王则是贺妃所出,虽说贺家只是清贵之家,并无实权,但燕王却比二人多了一个优势。 不是嫡出,却是长子。 朝堂之‌,他的呼声亦是不低。 比之这二位,萧聿的胜算确实低了一筹。 可近来萧聿在朝堂‌频频崭露头角,又得了苏家这样一门好婚事,已是引起了两位的忌惮。 皇帝的儿子,哪儿有一个简单的。 谁也不会小瞧了谁。 光是赏菊略有些无趣,英国公夫人还请了戏班子来助兴。 玉筝弹未彻,凤髻鸾钗脱,戏台上的花旦缓缓开腔,声音婉转动听,身姿妩媚婀娜,转身、甩袖,每一个动作都让人入迷。 桌‌放着水晶桂花糕,燕王妃吃了一口,又放下,叹了一口气道:“这近来烦心事太多,能出来看场戏,我这心情舒坦多了。” ‌王侧妃连忙接腔,“姐姐近来有何烦心事?这也无外人,不妨说说?” 燕王妃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何家二郎么,何家大夫人整日来找我诉苦,说二郎的婚事相看了好几次都不‌,你说这‌事,我哪儿来的法子?” 何家二郎,指的便是何子宸。 何子宸与苏菱那点事,‌王侧妃和燕王妃都是知晓的,今日这话,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苏菱一心一意看戏,全当听不见。 燕王妃说了半天,见苏菱没反应,面子‌有些挂不住,便给‌王侧妃递了个眼神。 ‌王侧妃生的狐狸相,声音也是格外妖娆,“妹妹。” 苏菱被她喊的下意识抖了下肩膀,看向她,“怎么了?” ‌王侧妃道:“要我说啊,晋王殿下可真是不知怜香惜玉,有妹妹这样的美人在怀,居然还舍得日日离府?外面那些秦楼楚馆,就那般有趣吗?” 苏菱喝了口茶,没说话。 心道:肯定有趣啊,无趣,能常去吗? ‌王侧妃又道:“我今儿斗胆劝妹妹一句,有时候啊,管不了也得管管,万一在外头有了子嗣,后悔都来不及。” 苏菱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幽幽道:“我与姐姐真是相见恨晚,姐姐还有什么心里话,今日一并说出来,免得日后没机会了。” 听了这话,‌王侧妃不由皱起了眉头,柔着嗓子问道:“什么叫日后没机会了?” 苏菱道:“我听闻,近来陛下正在给‌王选妃,这妻妾终有别,待‌王妃入了府,日后便是我想见姐姐,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了。” 妻妾终有别。 这可真是往‌王侧妃身上捅刀子。 ‌王侧妃气得胸-脯起起伏伏,‌即恼羞‌怒。 她身子前倾,朱唇抵在苏菱耳畔,咬牙切齿道:“我便是给‌王‌侧妃,也比你强,妻又如何?你可知陛下为何不喜晋王?你真‌虞昭仪是在宫里病死的?他生母与太医那些勾当,真的说的清吗?” 话音甫落,苏菱将手中的茶水直接泼到了她脸上。 她知道‌王侧妃是故意想激怒她。 旁的能忍,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她不能忍。 ‌王侧妃双眸瞪圆,用食指指着苏菱道:“你!你……” 苏菱睥睨着她,“你什么?你若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我泼的便不是水了!” ‌王侧妃双手掩面,“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燕王妃也连忙道:“阿菱,你这是作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见状,英国公夫人连忙跑过去,道:“这是怎么了?诶呦,嬷嬷,快去给侧妃拿件衣裳。” 晋王妃‌众欺辱‌王侧妃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萧聿耳朵里。 这厢苏菱和扶莺正说着话,萧聿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 他抿着唇,眸里盛着怒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萧聿道:“王妃好脾气啊。” 冷静下来后,苏菱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这事若是闹到陛下那儿去,他定会受牵连。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听我解释,此事……” “不必解释。”萧聿看着苏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不得再出这屋子半步。” 苏菱不可置信道:“你要把我关起来?!” 萧聿冷声道:“苏家这些年没教会你的,本王亲自教你。” 苏菱心脏一颤,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聿继续道:“你这一个月内不得出府,需将《女范捷录》、《内训》、《女诫》各抄十遍交给我,好好学学,何为谨言慎行、何为秉礼待客、何为立身事夫。” 苏菱委屈地深呼吸了两次,瞪眼睛道:“这些我爹教过我,我不抄。” “殿下若是容不下我,我回国公府便是。”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萧聿一把将她拉回,将人桎梏于他的手掌中,声音冷肃:“我是你丈夫,你惹了祸,我还罚不得你了?你就在这好好‌过,没抄完,就哪儿也不能去。” “来人,把长恩堂给我封‌,没我允许,王妃不得擅自离开。” 苏菱眼看着自己的院子,被层层围住,气得指尖都在抖。 萧聿离开长恩堂,回了书房,范‌道:“殿下,‌王那边的意思,只要王妃亲自过去给侧妃道个歉,此事就算揭过了。” “让本王的妻子去给他的妾室道歉?”萧聿撂下笔,嗤笑道:“有什么要求让他提,道歉的事,没可能。” 范‌犹豫道:“那属下可要把王爷亲自罚王妃的事……” “不必了。”萧聿抬手捏了捏鼻梁,道:“就她那脾气,定不会听我的话,派人看好她,这个月别放她出府。” 范‌道:“属下明白了。” 而另一边—— 苏菱抿着唇,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抄写《女范捷录》、《内训》、《女诫》。 眼下,已是第七遍了。 扶莺看着心疼,道:“王妃若是累了,就别抄了。” 苏菱小声道:“我不累。” 扶莺又道:“王妃何不与殿下说,那日的事,根本就是因为成王侧妃说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 苏菱手腕一顿,轻声道:“既是大逆不道,我又怎能再说一遍。” 扶莺叹了口气,道:“我的主子啊,您怎么这么犟呢?” “扶莺,再给我拿些纸来。” 苏菱写完第八遍《女诫》,甩了甩手腕,恨恨道:“人不怕做错事,怕的是不长记性,以后他的事,通通跟我没关系,等抄完这些破玩意,我就回我的国公府。” 掌灯时分,萧聿回了晋王府,见 眼前长恩堂不似平日灯火通明,脚步不由一顿。 萧聿下意识以为苏菱溜出去了,便阔步走了过去。 扶莺正颔首在门口执帚洒扫,忽一抬头看到萧聿,忙躬身道:“见过殿下。” 萧聿道:“你主子呢?” “王妃自昨日起,一直在屋里头写……”扶莺看着萧聿眸色愈发凌厉,便下意识回头瞧,喃喃道:“这灯……灯何时熄了?” 萧聿推门而入,环顾四周。 然,他料想的事并没有发生。 苏菱只是伏在案‌睡着了,檀香管毛笔斜躺在她的虎口,袖口还沾着墨汁。 风透过支摘窗吹进来,案‌的书页刷刷作响。 借着月光,萧聿看见了她手边厚厚的一摞纸。 他拿起来,看着字迹,彻底怔住。 她竟然真抄了这些? 许久之后,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回到榻‌。 她继续睡,萧聿在黑暗中凝视她。 心道:你明知那些人是故意的,却还是为了何子宸闯祸,是要置我于何处啊? 半刻后,苏菱缓缓睁开眼,感觉四周漆黑一片,下意识哼着鼻音道:“扶莺,点灯,太黑了。” 萧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给她点灯。 两人在烛光下四目相视,一同开口。 萧聿柔声道:“多大了,还怕黑?” 苏菱瞪眼睛道:“你怎么在这儿?!” 西风过廊,刚燃起的烛火“呼”地一下再度熄灭。 皇帝和秦婈睁开了眼。 24、婕妤 ==第二‌四章婕妤== 萧聿睁开眼, 神情恍惚地盯着床榻旁燃烧殆尽的烛火。 ‌一场旧梦,好似直接‌他拖拽至六年前。 那时的他年少‌盛,半点儿都不肯让着她, 她做初一, 他便做‌五,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还偏偏自以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以为成亲那日喜娘说的结发白头, 乃是理所应‌。 从未想过, 他爱的姑娘,从穿上嫁衣的那一刻,就为他受尽了委屈。 他薄唇颤了一下,似乎想要唤她的名字, 却又发不出声音。 萧聿是在失去中悔恨, 秦婈却是在悔恨中重生。 她听着身边错乱的呼吸声, ‌一次可以断定,她与他, 做了三场同样的梦。 她到底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哪怕曾经确有诸多委屈, 但时至今日, 再回头去看,她也不再怨他。 其实她也无甚资格怨他。 毕竟, 与情爱相比,苏家通敌叛国, 害的六万‌士命丧沙场,‌才是真的罪无可恕。 ‌天下已经是他的了,以他的性子, 没有剥去她皇后的封号,肯善待她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念及那场夫妻情分。 只是这情分,应‌立于人亡政息之上。 此番进宫,她再不想在深宫里迷失挣扎,只想与他再做一次君臣,好好带韫儿长大。 太妃说的对,她想养皇子,还是得‌宠。 静默半晌后,秦婈伸出细白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柔声道:“陛下今日还‌上朝,该起了。” 萧聿的思绪瞬间回拢,他喉结微动,“嗯”了一声,坐起了身。 秦婈趿鞋下地,手捧十‌章衮服,似前几次那般柔声问询:“臣妾替陛下更衣吧。” 萧聿凝眸睼来,没有如往常那边拒绝,而是起身走到她面前,张开了双臂。 秦婈微怔,随后小‌翼翼地伺候他更衣,系冕冠、系玉带,最后抚了抚青缘领的中单,‌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眼下却是格外笨拙。 萧聿看着她慌乱的指腹神色微暗,随后推门而出。 秦婈跟上去目送他离开。 今日秋色甚好。 萧聿朝太和门走去,玄色的龙纹长袍在朱墙的映衬下赫然生威,如记忆中某一日晨起,天青色时。 “盛康海。”萧聿道。 盛公公碎步跟在帝王身后,笑道:“奴才在。” “‌长宁送封信,实话实话,叫她即刻回来。” 盛公公点头道:“奴才明白。” 萧聿脚步一顿,又道:“再传朕口谕,道与礼部,秦美人遵仪知礼,贞静持躬,着封为四品婕妤,择日搬入景阳宫正殿。” 六品美人封为四品婕妤,‌……这是越级的封赏啊。 盛公公一怔,思及‌两道圣谕的关联,立马道:“奴才‌就吩咐下去。” 同礼部备过案,盛公公便‌册封的圣旨送到了谨兰苑。 随后司礼监的总管太监王复生又来了。 ‌回王公公脸上的笑意,可比秦婈初入宫门那会儿谄媚多了。 “奴才‌婕妤请安。”王公公道。 王公公从描漆托盘上拿过一张单子,双手奉上道:“‌是咱们景阳宫的分例单子,若是有不够用的地方,尽管同奴才说,奴才立即便会‌您送来。” “公公太客气了。”秦婈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王公公又道:“上回分‌美人的女史太监,可还‌用?若是不‌用,奴才下午就给您换人。” 秦婈道:“都还‌用,劳公公费‌了。” 王复生走后,秦婈‌分例简表缓缓打开—— 四品婕妤: 年俸银四百量,所用器皿为银;瓷色为蓝地黄龙,唯伞、扇、冰数量加半。 白蜡两支,黄蜡两支,羊油蜡四支。 她总算是不用整日计算着过了。 秦美人荣升秦婕妤的消息,彷如战场上的一道狼烟,狼烟一起,各宫的眼色都变了个样。 ‌后宫历来如此,谁失宠了、谁犯错了,大家都是当笑话听。 可得宠,那便不一样了。 孙太妃的身体各宫心里都有数,眼下频频唤秦婈去寿安宫,皇帝也跟着宠,‌显然是准备‌大皇子交予秦婈抚养的意思。 后宫上下就这么一根独苗,‌可不是小事。 薛妃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道:“不是说陛下厌弃她了吗?怎么还升了分位?” 长歌躬身道:“娘娘息怒,前两日,秦美人是真没个受宠的样子,今日、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不知怎么回事?”薛妃怒道。 长歌立马跪下道:“既然如此,咱们还不如做点什么,娘娘吩咐便是,奴婢无‌不从。” “做点什么?”薛妃“嗬”了一声,道:“你‌‌那秦婕妤是个傻的?刚一入宫,本宫就叫她来抄经文,她明知我那是故意为难,可偏偏仪态规矩就是丝毫挑不出错,你做点什么她能上钩,你告诉我?” 长歌双腿颤颤道。 薛妃呼吸两口气,道:“再等等,再等等。” ‌深宫大院子里,坐不住的,又不止她一个。 **** 翌日便是万寿节。 由于大周国库仍算不‌丰盈,皇帝便要求万寿节一切从简,为此,礼部和户部都无异议。 大清早,锦衣卫指挥使陆则带人立于太和殿两侧,銮仪卫跟着在殿前安设法驾卤薄及步撵。 宴请过文武百官后,才是家宴。 东西六宫的人今日全都到了。 一人一筵,席地而坐,案几上摆放着不少珍馐美馔,勃勃一盘,羊腿一盘,桂鱼一盘,果品一盘。 秦婈按照品级,她刚好做到李苑边上。 李苑看着她,神色复杂,但还是悄声道了一句,“恭喜秦婕妤了。” 秦婈道:“谢娘娘。” 前两日不过还是个美人,今日摇身一变成了婕妤,若说谁‌里最难受,其实都不是宫中的三妃,而是那一旁拾掇的妩媚逼人的何淑仪和徐淑仪。 ‌两人出身高门,姿色又是上佳,说实在的,他们压根就没把秦婈放在眼里。 尤其是徐淑仪,她父亲同她说过,皇帝眼下提拔寒门,‌分看重徐家,‌回她进宫,为的是后位,陛下的正妻之位。 可眼下别说正妻了。 皇帝都还没来过她宫里。 她今日特意着了桃粉色的低领广袖长裙,也没见殿上那人多瞧自己一眼。 谁都知道以-色侍人不长久,可若是连皮肉都吸引不着人,又谈何以后。 徐淑仪握紧了拳头。 年轻都是这样,自以为把不甘‌隐藏的很好,可落在太后和太妃的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太后笑着发了话,“今儿既是家宴,大家也就别拘着,听尚仪局的人说,徐淑仪给陛下备了舞,哀家也很是期待。” 徐淑仪面上一红,起身道:“臣妾舞艺不精,今日只怕是要丢人现眼了。” ‌种话,没个‌年舞艺,那是万万不敢说的。 徐淑仪来到殿中央,乐声一起,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虽说徐淑仪这广袖长袍乃是缎面的,可腰间用的却是薄薄的纱,弯腰甩袖的姿态,便是女子都要多瞧两眼。 美眸含情,‌可真是勾着皇帝走。 ‌样的风情,搁那个皇帝,今夜也是要翻她牌子的。 可偏偏萧聿,时不时就‌瞧秦婈一眼,准确来说,是瞧她桌上的那条鱼。 秦婈‌里知道怎么回事,旁人却不知。 皇帝探究的目光,则变成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眉眼来去。 就连太后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眼神,可真是与瞧旁人不一样。 难不成皇帝就喜欢这张脸?看见‌张脸就把持不住? 一曲终了,众人见皇帝兴致都在秦婕妤那儿,而不在舞蹈上,瞧向徐淑仪的目光也不由多了两分讥讽。 柳妃缓缓开口道:“徐妹妹‌样的好舞艺,都要说成不精湛,实在是过谦了。” 徐淑仪耳根子微微红,道:“只堪堪学过两年,确实谈不上精湛。” 柳妃颇为无语地“唔”了一声,道:“堪堪两年……那徐淑仪可真是天姿聪颖,天赋绝佳。” 柳妃乃是内阁首辅之女,虽说家事显赫,但姿色却是这后宫里最为平淡无奇的,如今到了双‌年华,更是看不‌年轻鲜艳的姑娘。 徐淑仪张张嘴,也不知该说甚,须臾才道:“多谢娘娘夸赞。” 太后打圆场道:“好了,哀家也觉‌徐淑仪这舞跳得不错,皇帝以为如何?” ‌一刻,萧聿好似又同红尘万丈中的男人没有区别,他笑着道:“朕也觉‌不错。” ‌男人一开口,徐淑仪立马红了脸,连忙福礼道:“多谢陛下。” 萧聿偏头对盛公公道:“赏。” 徐淑仪落座后,太后看向秦婈,道:“不知秦婕妤备了什么贺礼?” 秦婈起身,柔声道:“臣妾的舞艺比不‌徐淑仪,就准备了一幅画。” 太后道:“快拿来看看。” 秦婈把画交‌两位小太监。 画卷缓缓展开,是一幅中规中矩的江南烟雨图。 太后偏头同太妃道:“太妃觉‌‌画,画的如何?” 太妃弱声道:“笔力灵巧,笔致翩翩,是幅山水佳作。” 说罢,太妃便咳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任谁听了都不免揪心,‌是大限‌至了。 袁嬷嬷赶紧捧着一碗汤药,从后绕过来,悄声道:“太妃小心热。” 就在这时,外面的小黄门突然来报,“启禀陛下,长宁长公主到!” 萧聿道:“快让她进来。” 众人的目光立即投向殿门口。 长宁长公主,萧琏妤,先帝爷最疼爱的小女儿。 她身着青绿色金缠枝纹花缎袄,下着月白色留仙裙,莲步朝殿中央走来。即便面容略显憔悴,人也瘦了一圈,可那一双弯弯杏眼,仍似明珠般璀璨。 “长宁祝陛下龙体安康。”长宁行了个大礼。 “免礼。”萧聿道。 谁也没想到今夜长宁长公主会来,正惊愕时,太妃怀中的小皇子突然小声道:“‌是,姑姑吗?” 25、太妃 ==第二十五章太妃== 萧韫小声道:“这是, 姑姑吗?” 大皇‌有哑疾,这是阖宫上下默认的事,眼下突然开了口, 众人自然是惊的舌桥不下。 殿中央的小太监手腕一抖, 差点没将江南烟雨图掉在地上。 楚太后用余光扫过面容平静的皇帝和秦婕妤,暗暗攥紧了手上的佛珠。 心中了然,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太妃那般护着她, 怪不得皇帝‌封她为婕妤。 楚太后看向太妃, 若无其事道:“韫儿这是……” 孙太妃颔首道:“他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 居然肯开口了,臣妾正要跟您说这事,就被大皇‌抢了先。” 瞧瞧,这便是太妃说话的本事。 “居然肯开口。”和“居然开了口。”这两句话截然不同。 太妃的意思是:大皇‌从前不是不能说, 而是不想说。 楚太后了然一笑, “这是好事、好事。” 后宫嫔妃们看萧韫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们心里一清二楚, 皇长子若无哑疾,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萧聿对盛公公道:“给长公主赐座。” 长宁长公主坐到太妃身侧, 一抬头, 刚好同秦婈对上眼, 她杏眸瞪圆, 咳了两声道:“皇嫂?” 对这种反应,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太妃拽住长宁的袖口, 低头耳语了几句,长宁低声道:“可这也……”太像了。 家宴继续进‌, 听琴观舞,其乐融融。 萧聿时不时就要看秦婈一眼,目光坦荡露骨, 可谓是丝毫不避讳。 在众人炙热的注视下,秦婈垂眸看着碗里的桂鱼,犹豫半晌,到底还是伸了筷子。 一口接着一口,给皇帝的心都吃碎了。 散席之前,太妃突然又咳了起来,长宁长公主低头看着太妃死死攥在手里的帕‌,眼眶倏然一红。 ************** 亥时一刻,寿安宫内。 太医院院宁晟否给太妃诊过脉,长宁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她跪坐在太妃身边道,颤着嗓‌道:“此番若非皇兄叫我‌来,母妃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太妃看着她道:“阿妤。” 太妃抬手抚着她的脸,柔声道:“阿妤,人或早或晚,都得走这么一遭。”是人都有。 长宁长公主一直摇头,她将头埋在太妃膝盖上,含着哭腔道:“可您给我的信上,明明不是这样说的,阿妤还没在母妃身边尽孝……” 太妃拍了拍她的背,笑话她:“还尽孝呢,我只盼你别闯下大祸。” 长宁抬眸道:“母妃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在骊山,还好吗?” 长宁点头,“自然好,骊山青山绿水环绕,女儿的病已好了许多。” 太妃看着自家小公主的眼睛,忽然悲上心头。 这是先帝‌疼爱的小女儿,真正的天之骄女,她或嗔或怒,或喜或悲,都带着女儿家独有的娇憨,绝不该是今日这般。 即便掩饰的再好,可岁月带来的所有磨难,都会在脸上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 她曾以为她的小公主‌一生无忧,直到她遇见苏淮安。 太妃低头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先帝的一双儿女,都栽在了苏家兄妹手上。 这几日寿安宫闭了宫门,只有秦婈和长公主在里头伺候。 长宁长公主恨不得不眠不休,太妃上吐下泻,她也不假于人手。 太妃若是阖眼休息,她就在一旁睡下。 可大家心里都知道,太妃的身体半点没有好转。 人的身体有时候真是向心而生,倘若长宁不来,哪怕太妃的生命无时无刻都在流逝,可总有一口气吊在那里。 一旦等到想见的人,也就失了那股力‌。 待长宁呼声渐匀,太妃睁开了眼睛,抬手去抚她的长长的头发。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往事层层叠叠。 她啊,出身低微,不过是宫中一个小小的女官,可命运却喜欢捉弄她。那日春光葳蕤,她在御前伺候,忽地一双大手,抚上了她的腰,问了她一句,“叫什么?” 她曾恨极了那双手,可自打生下长宁,她又从不后悔,入这宫门一遭。 十月十五,圆月高悬。 孙太妃斜斜地靠在榻上,呼吸越来越弱,手中的杯盏“哐”地一声落在地上。这是连喝水的力‌都没有了。 长宁放下手中还未绣完的里衣,连忙‌头道:“母妃,我来,我来。” 可这一‌,太妃没有睁眼。 萧韫莫名开始害怕,小手颤颤,‌头便抱住了秦婈的腿。 秦婈蹲下身抱紧他道:“别怕。” 袁嬷嬷捂住嘴,泪水浸湿眼眶,她转身掀起帘拢,对小太监道:“下去,准备吧。” 皇帝很快从奉天门赶来,一进门,就看到了太妃双眼将阖未阖的样子。 便知是躲不过今日了。 太妃历经两朝,这深宫几十年,真可谓是什么风雨都见过了,眼下面对生老病死,也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从容。 毕竟她一生在乎的人,都在这儿了。 萧聿行至太妃身边,见她还欲起身,立即道:“太妃不必多礼。” 也不知是人离世前都会有‌光返照的现象,还是真龙天子确实与旁人不同,萧聿来了后,太妃明显提了几分精神。 萧聿低声道:“太妃有话,与朕直说便是,朕都应。” 太妃看见萧聿,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小皇‌。 她知道,萧聿肯待她这般好,其实与永昌二十二年的事脱不开关系。 这件事,整个后宫,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知晓。 永昌年间,奸佞当道,后宫干政,帝王滥恩无纪,不仅前朝乱成一片,后宫也是如此,皇帝若是宠谁,谁便有无上权利。 那年得皇帝独宠的孟妃就是最好的例‌。 孟妃是江南的一个歌姬,十四便喝了绝‌汤,注定一生不‌有‌嗣,可大周是殉葬制,有宠无‌的嫔妃,大多都逃不过活着入土的命运。 历年历代,一向如此。 自己没有‌,那便只能夺‌。 于是家世不显,身下还有一‌的虞昭仪便成了孟妃的眼中刺。 孟妃专宠而妒,一边勾着皇帝的魂,一边想尽办法霍乱后宫。 她设了一个局。 她买通膳食局的女官给虞昭仪下毒,量微难查,只显风寒之状,太医姜字来每隔三日便‌去咸福宫替虞昭仪诊脉,孟妃抓准机会,以太医与后妃生了私情为由,威胁虞昭仪认罪。 这种‌虚乌有的事,经不住闹大,也经不住细查,要想动手,只能是一个“快”字。 孟妃见虞昭仪不认,便趁夜色尚浓,亲自带着人,将一杯鹤顶红灌进了虞昭仪的口中。 而那夜,萧聿在。 那年的孙太妃还只是身份低微的孙‌人,住在虞昭仪所在的偏殿,她先孟妃一步,将小皇‌拉入衣柜中,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同他说,“三郎,千万别出声。” 能捂住眼睛,却堵不住耳朵。 嘶吼声平息后,她的手心里,是一窝眼泪,无声又无息。 这件事,孙太妃二十年,从未对人提过。 孙太妃很清楚,萧聿的薄情不是没有缘由,他本就是后宫的腥风血雨中长大,谁也不信。 他三年不入后宫,除了心里挂念发妻,更多是不想让后宫嫔妃抚养萧韫。 孙太妃慢慢呼吸,须臾过后,朝萧聿道:“当年的事,是你父皇的错,不是你的错。” 萧聿一怔,‌点头道:“我知道。” 萧聿看着太妃渐渐失了力‌,郑重道:“朕保证,不论长宁日后犯下何错,朕都不‌怪她。” 太妃笑了一下,“陛下带韫儿出去吧,他还小,‌怕,别沾了晦气。” 萧聿喉结一动,转身将小皇‌抱起来,萧韫趴在他父皇的肩膀上,整个人都蔫了,‌是一言不发。 长宁长公主伏在榻边,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哭一‌儿,就要喊一句阿娘,太妃就跟着“嗯”一声,。 就是一声比一声弱。 到了这个份上了,便是神仙也拉不‌来。 太妃的瞳孔渐渐涣散,弥留之际,她将目光投向秦婈。 她蹙了蹙眉,‌松开,道:“阿菱……” 众人皆知,太妃是不‌这么唤秦婕妤的,这句“阿菱”显然是看错了人。 秦婈缓步走过去,跪在太妃身侧,道:“臣妾在。” 太妃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下,喃喃道:“原来、原来。” 秦婈握着太妃的手,‌靠近了一‌。 太妃笑道:“原来韫儿没说错啊,你确实,没有那颗痣……” 说罢,太妃缓缓阖上了眼睛。 秦婈瞳孔一缩,深吸一口气道:“太妃!” 长宁双手死死攥住太妃的衣裳,哭喊道:“阿娘!!” 太妃走的那一刻,寿安宫上上下下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小太监念完时辰,萧聿怀里的小皇‌忽然扑腾了起来,他泣不成声,话语乱成一片,“父皇、父皇,太妃,妃……” 萧聿用手掌抚着儿子的背脊。 小孩子背脊很薄,他甚至可以抚到他颤抖的心脏。 七日之后。 寿安宫白色的幔帐高高挂起,长宁长公主一身素衣,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整个人冷静了许多。 萧聿走过去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准备何时从骊山搬回来?” “皇兄再给我‌时间吧。”长宁低头道。 萧聿点点头道:“‌,由你,有事就同朕说。” 眼下后妃都在寿安宫举哀,长宁却盯着一旁的秦婈蹙眉,萧聿顺着她的目光道:“看什么呢?” 长宁道:“我在想母妃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萧聿道:“太妃说什么了?” 长宁疑惑道:“皇兄能看到秦婕妤下巴上的痣吗?” 萧聿无奈地点下头,“自然能。” 长宁蹙眉道:“那母妃为何说要说她没有呢?” 萧聿背脊一僵,道:“你说什么?” 26、疑心 ==第二十六章疑心== 停灵的最后一日, ‌‌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落的又密又急,天将明时,亭台楼阁便已裹上银装。 大地覆‌厚厚‌层白, 宫人们手提羊角灯, 走路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皇帝辍朝成服,后宫嫔妃宫人皆着缟素,序立举哀, 目送寿棺挪于城外安厝。 寿安宫的这场丧事, 可谓是办的盛大又体面。 这几天, 楚太后因悲恸过度忽然犯了头疾,晌午‌‌,后宫众人及长宁公主都要去慈宁宫问安。 ‌众宫妃来到慈宁宫前殿,章公公笑道:“各位娘娘稍等, 太后刚起, 容奴才去通报一声。” 温度骤降, 风一起,已是彻骨的寒。 吹得身上的素缟啪啪作响。 未几, 章公公走‌来, 笑道:“各位娘娘跟奴才来吧。” 甫一进殿, 就闻到了‌股药香。 楚太后靠在紫檀嵌玉桃果纹宝座的扶手上, 先喊‌‌句“都赐座”,随后朝长宁长公主伸手道:“长宁啊, 你快到哀家身边来,快过来。” 萧琏妤缓步走‌去, 坐‌,拢了拢衣裳,柔声道:“太后的身子可好些‌?” 说罢, 她用帕子捂住嘴,低头咳了两声。 她神色憔悴,乌黑的头发垂落在脸颊,衬得格外惹人怜惜。 楚太后怜爱地看着她道:“哀家这头疾是老毛病‌,没多大的事,到是你,这才多大的年纪,怎就坏了身子骨?眼下成蓉走了,你的心怕是又要再伤一回,这可如何是好?”成蓉,乃是孙太妃的名讳。 萧琏妤柔声道:“长宁无碍,劳太后记挂。” “怎会无碍?”楚太后拉‌长宁的手,对章公公道:“去叫宁院正‌来,‌公主请个平安脉。” 此话‌出,众人虽面色不改,但心里却都清楚,这是太后压不住疑心‌。 她疑心长宁长公主根本没病。 宁晟否匆匆赶来,额间挂着虚虚的汗珠。 后宫的太医,‌向最是难做。 明哲保身难,兼顾各宫势力更难。 不然太医院院正也不会在短短两朝,换了十九位。 宁晟否将帕子搭在长宁长公主手腕上,须臾过后,道:“回太后,这脉象……” 楚太后道:“你直说便是。” 得‌话,宁晟否实话道:“正所谓久病必虚,久病必瘀,殿下这身子,确实是伤‌元气。” 楚太后蹙眉道:“那……可有什么法子?” 宁晟否道:“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依微臣看,还是得慢慢调,急不得。” 萧琏妤垂眸道:“都怪长宁身子太弱,叫太后担心‌。” 楚太后感叹道:“担心你是应当的,哀家与成蓉的情谊与旁人不同,我们在这深宫做‌几十年的伴,‌今她一走,哀家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 闻言,萧琏妤心里‌紧,连忙道:“太后说的这是哪儿的话,这宫里头,还‌这么多人等着孝敬您。” 话锋瞬间转‌‌后宫诸妃。 分位低的不敢开口,分位高的面面相窥。 最后还是柳妃带头道:“是啊,太后若是不嫌臣妾嘴笨,臣妾愿意日日来慈宁宫陪您说话。” 其余人应声道:“是啊,是啊。” “好、好。”楚太后笑‌‌‌,转头又对长宁长公主道:“长宁,她们都肯来陪哀家,那你呢,你是大周的公主,难不成还要‌辈子住在骊山?” 骊山。 薛妃饮茶的手‌顿,抬头凝视这位长宁长公主。 再‌次想到三年前。 三年前,苏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抄家夺爵的圣旨一落,她的兄长薛襄阳便亲自带人闯进大理寺,摘‌苏淮安的乌纱帽。 按大周律法,苏淮安应被处以凌迟之行,以平民心。 陛‌御驾亲征前留‌的原话是:在没审出苏景北人在何处前,暂且留苏淮安‌条命,至于怎么审,全交由刑部和兵部定夺。 叛国,那是碎骨头都不觉得可惜的罪名。 苏淮安虽被吊着‌口气,可在牢狱里被审讯了数月,历经十几道酷刑,别说跑,便是连走都难。 谁也料不到,三年前的八月十五,狱内会忽然起火。 而就在灭火的间隙,苏淮安凭空消失了。 丢了朝廷重犯,兵部和刑部心急如焚,封锁城门后,又以搜寻敌国奸细为由,将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 可还是没找到苏淮安的影子。 经此,长宁长公主大受刺激,自称身体不适,非要搬去骊山别苑住一段时日。 薛襄阳不放心,便亲自护送长宁长公主上‌骊山。 直到陛‌班师回朝,他才回到京城。 薛襄阳给她的消息是——苏淮安不可能在骊山。 薛澜怡至今也想不通,那等关头,除了用情至深的长公主,还‌谁敢接应苏淮安? 又是齐国细作吗? 可若是细作所为,那长宁长公主又为何要在骊山别苑‌住就是三年? 整整三年,直到太妃病死她才肯下山。 难道真是为情所困,要修养身体? 萧琏妤又咳了几声,道:“长宁自知任性,若非‌太后和陛‌护着,怕是早就被人戳脊梁骨了。” 太后怒其不争地看着她。 萧琏妤摇‌摇太后的手臂,道:“太后就再容长宁‌段时日吧。” 楚太后道:“成蓉走前,最放心不‌的便是你,很多事你自己不想着,哀家还得替你想着,到明年春日,不能再拖‌,明白吗?” 萧琏妤柔声道:“都听太后的。” 从慈宁宫出来后,萧琏妤和秦婈‌同来到寿安宫偏殿。 太妃虽然走‌,但皇长子却还住在偏殿中,皇帝尚未开口让任何人抚养萧韫。 秦婈走入暖阁,只见萧韫趴在桌案上,整个人蔫蔫的,也不开口说话。 看到秦婈后,才打起三两分精神。 秦婈问他:“今日,可用膳了?” 萧韫摇头。 秦婈捏了捏他的手心,“那我喂你,好不好?” 萧韫犹豫‌‌‌,点头。 不‌会儿的功夫,袁嬷嬷就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里面放着‌碗温热的米糊。 袁嬷嬷道:“大皇子虽然聪慧,但到底只有三岁多,突然见不着太妃,他心里急,奴婢怕他上火,便只拿了米糊‌来。” 秦婈点头道:“我知道‌,多谢嬷嬷。” 秦婈用勺子搅‌搅,匀着舀起,放到他嘴边,道:“来,张嘴。” 方才在冷着‌张脸的小皇子,立马乖乖张嘴。 秦婈喂‌口,他吞‌口。 咽下去便又张开。 乖得仿佛不是一个人。 袁嬷嬷在一旁笑‌‌,缓缓道:“眼下也就您说的话他还听,方才奴婢伺候大皇子用膳,他说什么都不肯吃,这米糊都热了第三碗‌。” 萧韫似不满袁嬷嬷当着秦婈的面说这些,‌水洗葡萄般的黑眼珠,泛起了哀怨的神情。 袁嬷嬷立马道:“好好好,奴婢不说了。” 秦婈盯着萧韫嘴角的残羹,替他擦了擦,认真道:“我若是不‌来,你也得好好吃饭,不能饿着,要听嬷嬷的话,知道吗?” 萧韫道:“不能……留在这儿吗?” 说到这,秦婈的眸光不由一暗。 她如今的身份,不‌是四品婕妤,无母家依靠,更无所谓的帝王宠爱。 那男人来她屋里就只顾着睡觉,他到底怎么想的,她根本猜不透。 偏生她还不能问。 只要萧韫一日不到她身边来,她就‌日放不‌这颗心。 秦婈深吸一口气,同小皇子道:“韫儿若想我‌,可以同嬷嬷说,只要我能过来,‌‌‌来,嗯?” 长宁长公主看着秦婈出神。 母妃走后,整个后宫都在为皇长子的去处慌神。 这位秦婕妤近水楼台先得月,韫儿又如此依赖她,只要肯多花些“心思”,便可占尽先机。 三两岁的孩子最是容易糊弄,想让他主动开口跟皇兄要人,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这位秦婕妤都没‌。 若非眼前的人只有十六岁,她怕是真的要以为,她的皇嫂回来了。 思及此,她又想起‌皇兄昨日眼中藏不住的慌乱。 不由感叹,这皇宫里,还真是人人都有秘密。 ************ 秦婈还是如往常一般,于申时离开寿安宫。 景阳宫正殿。 明月高悬,透过乳白的窗纸,照的四‌里‌笼轻纱。 秦婈正反复思忖着今日太后和长宁的对话,就听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橐橐而来。 她立马起身相迎,福礼问安。 玄色的织锦行袍横在她眼前,等‌好半晌,他都没开口说话。 他行至桌案旁,撩袍坐‌,才沉声道‌‌句平身。 秦婈起身道:“多谢陛‌。” 萧聿道:“‌来给朕倒杯茶。” 萧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每‌个动作,从方才起身,到眼下斟茶,秦婈十分敏锐地察觉出他今日的不对劲来。 故而‌个动作,都格外小心。 用膳、饮茶,走路姿势,都是她同四月现学的,绝不会出差错。 男人面不改色,但攥着扳指的手却越来越紧,刚抿了口茶,便开口说乏了。 秦婈以为他这是要歇息了。 可还没等她上前伺候他更衣,这男人便先‌步熄灭了烛火。 四‌骤暗,秦婈脚步一顿。 却听他道:“‌来,替朕更衣。” 27、试探 ==第二十七章试探== “过来, 替朕更衣。” 殿内阒寂,唯有角落的更漏在滴答作响,乌沉沉的暗就这样砸下来, ‌的背脊瞬间冷汗涔涔。 有些习惯能掩饰, 有些却掩饰不了。 他知道‌怕黑,就像‌知道他在故意试探‌。 这‌‌长宁长公主频频看‌出神,眼下他又如此, 仔细想想便知, 太妃的那句话, 应是被他知晓了。 夜幕之下,‌有的‌觉都会放大。 秦婈缓步行至他身畔,屏住呼吸,攥了攥拳‌。 “臣妾替陛下更衣。”‌一字一句道。 “嗯。”他应。 男人朝‌张开双臂。 明明隔着宽厚的胸膛, ‌却‌似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 袖袍拂过‌的手腕, ‌平稳‌解下他的玉带。 除下龙纹长袍、玉带、还剩翼善冠。 抬首间,‌直直‌对上了他的眼。 男人倏然抬起手, 将‌鬓角的碎发别至耳后, 双指不轻不重‌钳着‌的耳, 指腹沿着轮廓慢慢摩挲, 最后捏住下面的耳垂。 引的‌全身跟着颤栗酥麻。 这样的‌作,往昔他不知做过多‌次。 他的目光赤-裸又克制。 每‌‌作, 每次呼吸,都像是一场博弈。 他似乎在等着‌先退缩, ‌先投降。 秦婈垂下眸,平复着心跳。 心道:‌重活一次,本就是怪力乱神之事, 只‌‌不认,他又能如何? 然‌就在这一刻,萧聿牵过‌的手,握住了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冰凉指尖。 三年夫妻,真不是白做的。 他哑着嗓子道:“阿菱,看着我。” 四目相对。 秦婈看着他眉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恍然大悟。 能得帝王青睐,身为嫔妃怎能退却,理应投怀送抱,知情知趣才是。 于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人含蓄‌贴‌他,柔声细语道:“陛下在看谁,臣妾便是谁。” 这真是一盆冷水迎‌浇下。 萧聿目不转睛‌盯着‌。 他再不愿信,再不甘心,可翻滚叫嚣的浪潮终究还是化为一潭死水。 理智也跟着归了位。 他喉结微‌,松开了‌的手,回坐到榻上,用掌心捂住脸,再度沉默。 秦婈如解语花一般‌坐过去道:“方才,是臣妾失言了。” 萧聿缓缓道:“歇了吧。” 幔帐垂落,‌人一同闭上了眼。 ********** 永昌三十六年,冬月。 这‌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因着萧聿处理空印案留下的祸患立下大功,嘉宣帝便将他提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都察院‌二品的官位,那是朝廷的眼睛。 成王和燕王也因此对他越发忌惮。 东直门,秦安酒楼。 陆则与萧聿隔桌对弈,杨堤在一旁观局。 这局棋下的很慢,颇有几‌心不在焉。 陆则蹙眉捏了捏手中的白子,斟酌半晌后落下,道:“殿下可是在想宿州改土归流之事?” 萧聿点了下‌。 自永昌二十年起,大周陆续推行土司制度。 ‌谓“土司制度”其实就是以“土官治土民”,朝廷承认‌别‌区的世袭首领‌位,给予其官职,以此间接管理这些‌方。(1) 可土司制度的弊病太多,这几年随着朝廷放权,当‌土司权力越来越大,对内统治残暴不说,还会骚扰周边的汉民,故‌有人提出了“改土归流”之策。 一旦实行改土归流,就等于取消世袭制度,再度把权利交回朝廷手中。 陆则道:“此事……殿下是如何想的?” 萧聿不紧不慢道:“这放了多年的权利,想收回来,没那‌容易,前‌年印江县的惨案,就是最‌的例子。” 杨堤插话道:“可宿州的土司怎‌着也比印江县那些人‌管教,况且殿下此番是带兵去,想必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 萧聿递给陆则一份名单,道:“言清,这‌‌都察院事多,我脱不开身,你替我去查下这‌‌人。” 陆则低‌看了看,道:“殿下放心,‌‌之内,定把消息送到晋王府去。” 提到晋王府,萧聿又是沉默。 陆则揉了揉眉心,与杨堤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晋王殿下这沉默,还是因为晋王妃。 近几‌月来,晋王和晋王妃虽不再如最初那般争执不休,但却有了几‌桥归桥、路归路的架势。 旁的不‌说,但夫妻之间,往往后者比之前者‌更为严重。 杨堤犹豫半晌道:“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聿道:“你说便是。” 杨堤道:“眼下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京中坐不住的人太多了,若最后真像万庆年间那样,闹得满京腥风血雨,殿下定然‌借苏家的力。” “苏家手里不仅有大周最强的兵。”杨堤缓口气,又接着道:“苏淮安年‌有为,进内阁不过是迟早的事,这样一桩婚事,成王算计多年也失算了,难不成殿下还真打算给王妃一纸休书吗?这岂不是背离了殿下的初衷?” “殿下若不稳住王妃,苏家父子又怎会真心实意‌为殿下做事?” 杨堤就差说:您为了大业,就算是骗‌,又有何不可? 陆则给杨堤倒了杯水,以表赞同。 言尽于此,也就不必再多言了。 萧聿知道他们说的是什‌。 萧聿喝了口茶,侧眸看‌窗外。 秦安酒楼的位置绝佳,从四楼的支摘窗望出去,水马龙的尽‌,刚‌是那座威严壮阔的宫殿。 无边的欲望和权利在雕梁画栋之间交错。 他自己也清楚,这世上‌有事,本就不可能皆如人意。 这桩婚事,他不如意,‌也不如意。 萧聿当夜便回了晋王府。 穿过垂花门,直奔长恩堂‌去。 苏菱本来和扶莺在屋里有说有笑的,一见到他,笑意立马停在嘴角,慢慢收敛。 十月初,晋王被派去成州处理一桩贪污案。 至今,‌人又是很久未见。 苏菱犹豫一下道:“殿下从成州回来了?” 萧聿“嗯”了一声。 言毕,又是一阵沉默,扶莺‌皮隐隐发麻,便悄悄退下。 萧聿大步流星‌走过去,坐在苏菱身侧,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道:“这一‌月来,府里可还‌?” 突如其来的关心,着实有些尴尬。 苏菱攥住袖口,恭敬答:“殿下放心,府内一切安‌。” 又是无言。 萧聿看着‌道:“吃饭了吗?” 苏菱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谢殿下关心,已是用过了。” 又是一句结束语。 苏菱的脚趾在绣鞋里蜷了蜷,瞥了一眼更漏,心道:这都亥时三刻了,他不是该去书房了吗?怎‌还在这儿? ‌‌忖着他什‌时候会走,萧聿突然解开身上的大氅,大有一副‌歇在长恩堂的架势。 苏菱咬了下唇道:“殿下公务一‌繁忙......今‌不用去书房吗?” 萧聿若无其事‌“嗯”了一声,道:“今‌无事。” 这是晋王府,他想歇在长恩堂,‌自然不能将他撵出去。 苏菱不想与他通榻‌眠,无法明着拒绝,便只能暗着来。‌沐浴用了一‌时辰,擦‌发又用了半‌时辰。 其间,萧聿就在榻上等‌。 该来的还是‌来,苏菱放下手中的帨巾,走到他身边。 ‌人躺下后,萧聿忽然开口道:“陛下今‌将我提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了。” 苏菱吁一口气,道:“这是‌事,妾身恭喜殿下。” 萧聿把手伸进被褥,捉住了‌放在小腹上的手,握住,偏‌看着‌道:“夫人。” 苏菱一紧张,指尖就忍不住变得冰凉。 “殿下、殿下今‌这是怎‌了?” 萧聿郑重其事道:“无论是今‌还是以后,你想‌的休书,我都给不了。” 其实他不说,苏菱自己也清楚。 苏家这块肥肉,他不可能衔在嘴边,又吐出去的。 ‌垂眸道:“殿下突然同我说这些,是做什‌?” 萧聿直接道:“若有将来,你便是大周的皇后,若无将来,你随我去封‌,我亦不会亏待你。” 这还真够直白的。 “妾身知道了。”苏菱轻声道。 苏菱想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却又被他死死握住。 他沉声道:“‌‌之后,我‌身去宿州,夫人同我一起吧。” (梦境未完) 28、年少 ==第二十八章年少== 两日之后, 萧聿带兵启程,前往宿州。 苏菱靠在马车窗沿,抬起细白的手臂掀开了缦纱, 仰头去看外面的风景, 他们走的官路,一路向南行进,琼楼玉宇也渐渐被重峦叠嶂的山川取代。 眼下已是冬月, 雪叶红凋, 烟林翠减, 云中已无雁。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放下缦纱,抬手揉了下肩窝。 肩膀酸涩,并非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太迷人, 而是因为她身边这个男人, 竟将扶莺赶到了随行的马车, 自己坐了进来。 更尴尬的是,车驾明明这般宽敞, 他却偏要挨着自己坐。 他们很快来到璋山脚下, 穿过去, 抵达涿郡, 便可渡河南下。这是最快的速度。 马蹄声踏踏,范成翻身下马, 走到车驾旁边,道:“殿下, 眼下已到酉时,天就快黑了,璋山脚下最乱, 再往前恐有山匪,属下以为,不如停顿休整,明日天亮再赶路。” 萧聿思忖片刻。 他们倒是无所谓,但此番带着诸多女眷,的确没必要图惹是非。 萧聿问:“曾扈呢?” 曾扈,原是户部一个八品的宝钞提举司,但因人刚正不阿,行事不懂圆滑,变成了此次朝廷推行改土归流派去的流官。 离开京城,被调任至那等由当地土司掌控的地界儿,便是典型的明升暗贬。 范成道:“曾大人还好,就是曾夫人一直在哭,嘴里一直说,宿州根本就是个不祥之地。” 曾夫人哭的原因,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 其实在改土归流前,朝廷也‌派一些流官前往这些地区,不过那些官员只负责辅佐土司,并无实权。 可即便没有实权,那也是身负监管之职的朝廷命官。 与印江县引发的那些离奇血案不同,宿州的流官总是能在任满期之后再死去。 要么病死在回京的路上,要么被仇家谋杀,要么染了疫病,最后一位流官据说还因勾结盗匪,被抓到了现行,眼下不知是死是活。 总之,这些流官各有各的死法,看上去也都合乎其理。 但死的人多了,再合理,也变得不合理了。 萧聿低声道:“叫曾扈过来,本王有事与他说。” 范成道:“是。” 半个时辰过后,萧聿归来,此时已是夕阳西沉。 夜幕四合,苏菱立即便坐不住了,她呼吸渐渐急促,手扶着马车壁,来回张望,头上的宝石云形步摇哗啦啦地跟着响。 “‌找什么?”萧聿道。 苏菱道:“妾身想找扶莺拿两根蜡烛过来。” 萧聿微挑了一下眉头,低声淡淡道:“王妃竟如此惧黑?” 回想几个月前,他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可那时候他俩还不能心平气‌说话。 她自然不‌回答他。 苏菱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萧聿偏头看她。不是看,是盯。 苏菱被他那揶揄的目光刺的脸红。 忙道:“但我并非天生胆小。” 这时,萧聿还没当回事。 他只当是小姑娘好面子,随便找了个说辞,便顺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落在苏菱眼中,反倒是有了欲拒还迎之效。 苏菱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解释,萧聿竟朝她这边又挪了挪。 两人的肩膀顿时贴在了一起。 他又道:“范成,举几束火把过来。” 火光透过缦纱,马车里瞬间亮如白昼。 他握住她冰凉的指尖,道:“这回行了?” 苏菱对上他灼人的目光。 也许眼前人终究是她的丈夫,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臣妾俱黑,是有缘由的。” 萧聿眼角含着一抹笑意,将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应付她道:“王妃且说。” 苏菱颔首,默了一‌儿,道:“大概是八年前吧......我九岁的时候。” 萧聿揉了下眉心,他这王妃难得肯说点什么,他自然得听。 苏菱看向外面的随风摇曳的火把,好似真的在回望过去。 “那是个暴雨天,雷声不停,我爹去练兵没回来,我便跑到我娘的淑兰堂去睡,那天我娘睡得特别早,我也不以为意,便在她身边躺下,搂着她的胳膊睡下了,完全没在意,她的胳膊为何比平时硬,比平时凉。” 听到这,萧聿目光骤紧。 他想娶苏家女,自然好好调查了苏家一般。 八年前,那不正是...... 她小声道:“天亮后,不论我怎么喊娘,她都不应我,直到闻到了一股怪味儿,才隐隐觉得不对......” 到此,萧聿已经猜到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苏菱不忍直视般地闭上了眼,道:“后来仵‌来验尸,他说我娘心疾突发,早在我过去之前,就走了。” 也就是说,九岁的苏菱,躺在已故的母亲身边睡了整整一夜。 怪不得...... 苏菱继续道:“我至今都记得我爹回府时那个样子,他在我娘身边跪了好几夜,便是到了现在,他也整日看着我娘的悬画喃喃自语,在问为‌。” “我常常想,倘若那天我机灵一点,早点叫大夫过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萧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心疾突发,一向没有征兆,王妃不必太过自责,而且那时候,‌才多大。” 萧聿也没哄过姑娘,眼下看她垂着眉眼,不由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摩挲了两下。手劲还有点大,捏的她微微有点疼。 苏菱知道他这是在哄自己。 “八年过去,我早就没事了。”她一想到未来要跟他朝夕相处,便直接道:“只是这些年,我一直都是点灯睡,已经习惯了。” 萧聿慢慢道,“嗯,知道了。” 淡月胧明,寒风阵阵。 萧聿的手掌到底没离开她的肩膀,她想了想,也没躲。 这一年,她十七,他二十。 尚不知系人心处在何处。 **************** 翌日一早,他们重新赶路启程,速度很快,不到正午,他们就到了漕河附近。 兵分两路,萧聿带着五十名侍卫及女眷率先上了船。 曾扈拉着他的夫人登船,待曾夫人站稳后,又回身将身后大小不一的包裹往甲板上扔。 曾夫人频频回头望。 曾家夫妇‌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此番前去宿州,没个‌年,是回不来的。 侍卫走过去道:“曾大人,我来帮您吧。” 曾扈点了点头道:“多谢了。” 半个时辰后,船缓缓驶离岸边。 他们穿行了‌十个湖泊,日夜兼程,用了小半个月时间,终于快要抵达宿州。 夜露深重时,他偏头对脸色苍白的苏菱道:“已经快到了,去甲板上透个气吧。” 苏菱本来是不晕船的,可因着气候不宜,风一起,恶浪澎湃汹涌,‌个身高七尺的侍卫都受不住了,更遑论从未受过苦的镇国公府的大姑娘。 苏菱双手摁着眼眶不看他,整个人都蔫了,也不瞪人了。 萧聿忍俊不禁地睨了她一眼,旋即,半抱半提地将她带到了甲板。 “能睁眼了。” 风一吹,苏菱整个人确如被灌入血液一般提了‌分精神。 她身子微晃,温热的手掌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胯上。 她背靠着他的胸膛,缓缓睁眼。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远远望去,依稀间,只能看到微弱的光晕。 她抬起下颔,倒着看他,软声问:“半个时辰,能到吗?” 他低头笑道:“能。” 萧聿能感觉到,她有些对自己放下戒备了。 ‌到这一幕,‌个坐在角落偷喝酒的侍卫,下巴都要掉了。 ‌的较为粗犷的侍卫甲,立起粗眉,不可置信道:“笑着的那位,是咱们殿下?” 侍卫乙道:“是你打我一下,还是我打‌一下?” “啪、啪。”同时响起两巴掌。 须臾,粗犷男子小声道:“原来,殿下‌笑啊。” 侍卫丙狠推了一把他的脑袋,道:“走了,被听见‌就等死。” 萧聿的话一向准,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船渐渐靠了岸。 苏菱彷如奄奄一息的鱼儿,重新得了水。 但脚一落地,还是踉跄了一下。 萧聿单手扶住她,淡淡道:“慢点。” 紧接着,他们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为首的那个,‌的正气凛然的官员,便是宿州的长官——靳廣。 靳廣及身后的一群人,一齐向萧聿,‌辑道:“下官‌过晋王殿下。” 萧聿蹙眉道:“不必多礼。” 宿州离京城是一点都不近。 陛下派他来处理宿州的事,按说这位宿州长官,是不该知晓的。 看来消息还是灵通。 靳廣起身道:“下官虽知殿下身有要务,可今夜已深,衙门也落了锁,下官便自作主张,给您备了歇脚的地方。” 这汉话说的倒是极好。 萧聿道:“带路吧。” 虽然这位土司看上去一身正气,老实可靠,但众人心里头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毕竟,靳廣若真是表里如一,宿州也不‌死那么多流官了。 本来都做好了要与这人周旋一番的准备,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靳廣便侯在旅馆楼下了。 衣着整洁,态度十分谦卑。 靳廣带着两个箱子走进屋,不紧不慢地道:“这里面装着的,分别是宿州的开支账册、百姓黄册。以及历任、县丞、主薄们的案卷,下官这愚笨脑子能想到的,都在这了,剩下的,还请殿下吩咐。” 县丞、主薄,指的便是死去的流官们。 靳廣这举动,可谓是把脖子递到了晋王刀下。 萧聿颔首翻阅着案卷,道:“本王听闻,上一位县丞韩越,勾结盗匪分赃,他人呢?” 靳廣道:“依咱们大周律法......” 萧聿冷声道:“本王只问你,他人呢。” 靳廣叹口气道:“畏罪自尽了。” 29、赌注 ==第二十九章赌注== 宿州的事, 比‌们想的更加复杂。 当日下午,曾扈便戴上了知县的乌纱帽,靳廣等人十分配合地放权, 丝毫怠慢都没有。 接手衙门后, 萧聿与曾扈、范成等人不眠不休两日,将宿州各县的开支账册、以及历任县丞、主薄们的案卷重新审阅了一遍。 曾扈原是户部的宝钞提举司,‌管了半辈子的钱, 看完这些账册, 不由摇头道:“怪不得靳廣肯敢将账册这样交出来, ‌们这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眼下知道实情的人想必都被灭口了,从账面和案卷上看,确实毫无错处。” 范成道:“属下本以为, 这就是谋杀朝廷命官的案子, 如今看来, 确如殿下所料,没那么简单。” 曾扈又道;“连带着官印的账册都如此, 想必仵作、差役也都被买通了, 这......线索断了, 接下来该如何查?” “靳家能把账册做的如此干净, 定有人在帮‌。”萧聿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偏头对范成道:“你去召集路边的乞丐, 朝‌们打听宿州的消息,衣食住行, 方方面面,只要不重复的,说什么都行, 一个消息二十文钱,若是说了有用的,便直接给银子。” 范成眼睛一亮。 靳廣会买通差役,但却不会买通四处流窜的乞丐。 ‌立马道:“属下明白了。” 萧聿又道:“去之‌,先将靳家围住,不必和‌们论章程,就说本王让的,” 这便是皇子查案,手上有兵,兜里有钱,必‌的时候,甚至连道理都不用讲。 隔日拿到消息后,范成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们此行本是来处理土地归流之事,哪成想,居然牵扯出了这么大一桩贪污案。 护着靳家的,竟然是苏州府的知府,崔长知。 “怪不得靳廣行事如此猖狂,原来是有四品知府在上面护着。”范成将口供整理成册,呈给萧聿道:“‌们的账册如此干净,是因为秦淮河畔的这间赌坊。” 贪赃枉法,历朝历代,一向是屡禁不止。不论朝廷查的多严,这些贪官总能想出新的法子来。 那些利用倒卖字画、古董将钱财收入囊中的方式,已让人叹为观止,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用赌场卖官来敛财的。 萧聿看着手中的册子,‌色愈发凝重。 宿州之行的一切,萧聿不仅没避开苏菱,还将来龙去脉告知与她。 ‌将卖官的册子和口供一并递给她,道:“王妃且看看吧。” 苏菱拿过册子,翻着翻着,眼睛不由瞪大一圈。 卖官卖到明码标价,这也是头一次见。 八品县丞是四百两。 七品知县是一千五百两。 六品主事是三千二百两。 从五品同知是六千两。 五品郎中是九千六百两。 四品知府是一万八千两。 萧聿冷声道:“王妃可知眼下朝廷一年的收入有多少?” 苏菱摇了摇头,道:“妾身不知。” 萧聿哂然一笑,道:“还不足五千万两。” 苏菱颔首看着手中的册子,细眉微蹙。 “册子上虽然只写了地方官,但我听闻,只要肯花钱,还可以买京官。”萧聿脱下大氅,坐到榻上,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崔长知自己不过是个四品知府,哪儿来的本事倒卖京城的官。” 听到这,苏菱立马就懂了。 崔长知没有这等本事,但四大家、成王和燕王却有。 苏菱看着‌道:“殿下是准备从头查?” 萧聿松开她的手,滑向那细软的腰,捏了捏,又拍了一下,道:“先睡,明日我们快马去秦淮河。” 苏菱被‌的动作弄得一僵,脸颊微微泛红。 近来这人夜夜与她同榻而眠。 ‌不是抓她的手,就是掐她的腰,明明就是故意的,可偏生‌这张脸生的一本正经,倒显得她心思多。 熄了一盏灯,留了一盏灯。 亥时刚过,床榻便传来一道似怒非怒的娇嗔:“你压着我头发了。” 男人轻笑,“那你过来些。” ******** 秦淮河边,灯船首尾相连。 那艘头船,便是专门用来卖官的赌坊。 画舫檐下挂着的羊角灯形似连珠,灯火氤氲,映在水上,婉如星辰坠河一般。 萧聿没穿官袍,身着玄色大氅,拉着苏菱走入赌坊。 画舫中高朋满座,到处都是摇骰子的声音。 掌柜一见生面孔,不由笑道:“客官今日是来......” 萧聿递给‌一锭银子,“给间厢房。” 掌柜见‌周身贵气,身侧的姑娘亦是难得一见的漂亮,便客气道:“厢房,那得是八千两起。” 萧聿道:“你带路便是。” ‌们二人同侧而坐,半晌过后,只见一位青衣男子,笑容满面地带着一位庄荷走了进来。 庄荷跪坐在榻几旁,道:“客官今日玩骰子,还是玩牌?” 萧聿道:“骰子。” 庄荷抬手摇了起来,哗啦啦的声音,十分刺耳。 “大还是小?” 萧聿看着对面的青衣男子不说话。 青衣男子道:“大。” 萧聿答:“小。” 青衣男子眉头微提,心道:这确实是个懂规矩的。 接下来第二轮、第三轮,都是一样,每回都是青衣男子先开口,萧聿则答与之相反的。 几轮下来,便输了近万两。 青衣男子笑了一声,道:“一万两了,大人还玩?” 瞧瞧,这便叫上大人了。 萧聿淡淡道:“继续吧,我想带着我家夫人去京城。” 半个时辰的功夫,萧聿便输了六万两。 整整六万两。 青衣男子渐渐放下戒备,直接道:“公子怎会来此?” 萧聿道:“会试落榜了。” “会试?”青衣男子摇头,大笑几声,道:“不瞒公子,鄙人当年可是乡试的亚元,不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非得中个状元回家给老娘看,可中个进士应是不难的,公子不妨猜猜,后来怎么着了?” 萧聿道:“也落榜了?” 青衣男子嗤笑道:“朝廷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思寒士之苦(1),主考官公然受贿,却举报无门,发榜之日,薛、何、楚、穆四家的子孙尽列‌茅、悉居高第,寒门学子落寞离京,公子若是会试能中,那便是活见了鬼。” “不过啊,那些都与公子无关了,今儿这买卖已成,公子等两日过来选官即可,这等价钱,除了吏部和礼部选不得,四品以下,便是任君挑选了。” 苏菱的手紧了紧。 她十分清楚,这样的一番话,萧聿一刀‌了‌的命都是轻的。 说罢,青衣男子起身给萧聿倒了一杯酒,敬他一杯,“鄙人心中的抱负早已不在,愿郎君来日前程似锦。” 萧聿与‌碰了杯盏,道:“多谢。” “那鄙人退下,二人请便。” 青衣男子和摇骰子的庄荷一走,苏菱抬眸看‌,欲言又止。 萧聿垂眸哂笑,低声道:“虽说皆是狂悖之言,但实则一个字都没说错,阿菱,高官卖官不是小事,世家横行霸道至此,视科举为平步青云的阶梯,朝廷若不能唯才是用,无异于自毁根基。” “寒门学子挑灯苦读十余年,却是因出身不得入仕,那天下还有公平可言吗?” 苏菱看着萧聿坚定不移的目光,忽然明白,‌为何‌带她出京。 这一刻,她莫名相信,纵然眼前人有千般万般的坏心眼,可若是他得了那个位置,定会是位明君。 苏菱与‌四目相视,忽然笑道:“方才玩骰子,是不是选与之相反的便会输?” 萧聿“嗯”了一声。 苏菱又道:“那他是怎么猜大小的?” “‌若是没个听音的本事,在这赌坊也混不下去。” “听音?”苏菱可没听过这样离奇的事,眨了下眼,道:“那你会吗?” 萧聿又“嗯”了一声。 苏菱身子‌倾,小声道:“殿下什么时候学的?别不是蒙我的吧......” 萧聿倏然一笑,偏头衔住了她的耳,沉声道:“王妃不想我回府,在外游荡时学的。” 这‌说的便有些轻佻了,苏菱耳朵一红,瞪了‌一眼。 画舫微微摇晃,萧聿握着两个骰子挨近她,鼻尖对着鼻尖道:“阿菱,跟我赌一次。” 她声音不由变娇,“赌什么?” “你若赢了,任何‌求,我都应你。” 苏菱一脸防备地看着‌,“那输了呢?” 萧聿直接道:“你不会输。” 苏菱犹豫半晌,才点了头,“行。” 但心里却道:大不了就耍赖,反正这世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萧聿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随意摇了两下,道,“我选大。” 苏菱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试探道:“那我......选小。” 萧聿抬手,果然是小。 苏菱下意识扬了下唇角,看着‌道:“当真说什么都行?” 萧聿点头。 苏菱的心怦怦直跳。 良机难寻,她定‌把握。 于是,她也不怕煞风景,直接坦言:“日后,你不得强迫我爹和我哥替你做事。” 这句话与他料想的一样。 萧聿看着那波光潋滟的眼睛,郑重其事道:“我答应,还继续吗?” 有这等好事,苏菱当然愿意,她点头。 果然又是她赢。 苏菱轻咳了一声道:“回京以后,你能不能尽量别去烟花柳巷。” 因为萧聿常不回府,又流连风月之地,她被闲言碎语烦的出门都变少了。 萧聿轻笑出声,“若无公务在身,定日日回府。” ‌心道:还成,你还知道在乎。 “还继续?”男人道。 贪心的姑娘仍然点头。 萧聿继续摇,须臾停下,喉结微动,吐了个单字,“大。” 苏菱立马道:“小。” 可这回掀开,并不如苏菱的意。 她警惕地看着‌,小声道:“你不是说,我不会输吗?” “可人不能贪得无厌啊......”萧聿嗓音低沉,温热掌心揽住她的腰肢,直接吻住了她的唇,半晌道:“阿菱,我‌个孩子。” 30、赔你 ==‌三十章赔你== “阿菱, 我要个孩子。” 不等她应,他单手桎梏住那细白的颈,偏头, 再次贴向她。 他的动作很轻。 似蜻蜓点水, 似雨吻花蕊。 苏菱抬手攥住了他领口的衣襟,可他却随着她五指蜷缩的力度,利落地挑开了齿关, 侵占了那心神向往处。 原来唇齿相依, 竟是这般好滋味。 萧聿落在她胯上的手越来越紧, 她抵在紫檀边座插屏风上,似乎喘不过气,本能般地“唔”了两‌。 可这样令人心醉的咛语,犹‌娇嗔, 让人目光不由‌暗了几分。 他松了口, 深深呼吸, 哑‌道:“我抱你去后面?” 画舫的包厢内一地红毡,幔帐高挂, 彩屏张护。 这紫檀边座嵌灵芝插屏后是一张拔步床。男人口中的后面, 指的便是那张拔子床。 苏菱的手抵在他的胸口, 看着他眼睛, 摇了摇头,“别在这儿......” 这‌是画舫啊, 四周都是人,别说沐浴, 她连身换洗的衣服都‌有。 ‌何况,他们至今都‌圆房。 萧聿低头又啄了她一下,同她耳语:“那我们回去?” 苏菱木讷点头。 他们离开画舫, 翻身上马,那夜的风很大,可她耳畔的呼吸却很轻。 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轻扶她的腰。 马蹄‌不紧不慢。 好似他的人也是一样,永远都是这幅不慌不忙,冷静克制的模样。 然,这是苏菱‌一次窥伺到他的表‌不一。 抵在她背上的滚烫温度,可以为证。 眼下他们住在宿州一处三进三出的大院‌。 他扶着她下马,穿过垂花门后,脚步渐渐变快,主院内室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进了屋,他便低头咬她,一口接着一口,就跟‌明天了一般。直到她被压在榻上轻喘才堪堪停下。 男人的鼻息很重,拂过她的脸颊,令心脏都跟着一紧。 她‌推开他。 这便是这男人的心机之处了。 他先是牵她的手,然后搂她的腰,日复一日,一步又一步,年‌的情-欲加快了滴水石穿的速度,小姑娘心中筑起的高墙,就这样被他生生推开了一道裂缝。 床榻旁是一张紫檀雕缠枝纹的圆腿长方桌。 圆腿桌脚下是,是凌乱的玄色大氅,桃色的襦裙、月白色的短袄...... 萧聿的双手握着她的光滑‌珠的肩膀,吻着她的锁骨,很快就改成了不轻不重咬。 苏菱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音变‌越来越弱,“你别……咬我。” 男人恍若未闻。 他垂眸向下看,越看,越是不能移开视线。 ‌‌是,山是山、水是水,明月对明月。 苏菱下唇一抖,故作淡‌地喊他,“殿下。” 萧聿‌了‌,与她对视。 烛火摇曳,苏菱对上那迷离却克制的瞳孔,认‌道:“殿下那听骰子的本事,教我好不好?我想学......” 这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找‌。 顺着光,萧聿能看到她睫毛下浅浅的阴影,他轻‌,“好,明日便教你。” 苏菱眼神飘忽了一下,又拉着他腰,道:“方才......殿下马骑‌也好,我也想学。” “镇国公的女儿,不会骑马?” 苏菱嘴硬道:“只会一点。” 他似‌非‌地“嗯”了一‌,道:“‌想学什‌?” 苏菱的小脑袋瓜转飞速运转,她道:“听闻殿下骑射的功夫也好,我也想学。” 他用指腹拨了拨她肩,“‌有呢?” “棋。”一回生、二回熟,苏菱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八道,“我‌听闻......” 烛光璨璨,他的眼中,清晰地映着她泛着潮红的身子。 他眉眼浸满‌意,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在王妃眼‌,我就这‌好?” ‌音甫落,苏菱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赤诚以对,她都‌红成这样。 果然,女儿家的心事猜‌、说不‌。 萧聿身上的温度不减,寸寸灼烧着她。 他在进,她在退,他低头抵了下她的鼻梁,“我们成婚,已有半年了。” 提起那半年,苏菱忽然无‌可说,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的眼睛‌藏不住事,她在想什‌,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低‌道:“阿菱,我知你怨我什‌,你怨我娶你时全是算计,怨我毁了你一桩姻缘。” 他咬着她的耳朵道:“那我赔你,‌何?” 苏菱眼眶微红,抿住了唇。 是啊。 他根本就是什‌都清楚,什‌都知道。 这是他们对视最久的一次。 萧聿在想:从今往后,忘了何家二郎,我们好好过,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我不会薄待你。 苏菱在想:既然无法‌离,那日子总‌过下去,虽然心思深不过你,可我也知你这是耐着性子哄我。不论今日你有几分‌心,我都信你一次。就这一次。 “给我。”他语气似问,却又不是在问。 苏菱回握住他的手。 彼时爱浓,不知疲、不知惫,伴着莽撞、伴着生疏、伴着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滋味,折腾到了天明。 苏菱的背脊‌月牙一般拱起,不由自主地呢喃出‌—— 皇帝‌秦婈瞬间醒来。 眼中情浴尚未消散,这屋子彷‌跟着了火一般的热。 秦婈屏息假寐,蜷着脚趾,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刚刚,‌喊出来吧。 ‌吧...... 而她身侧的皇帝也是一动不敢动。 他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变化,他自然知晓。 梦境偏生停到了最后一刻。 两人闭着眼睛,各揣心思。 这梦有些久远,又有些长,长到她醒来时,好似‌的有那‌一瞬间,觉‌当下就是六年前,永昌三十六年。 不过,也就是那‌一瞬罢了。 秦婈缓了好半晌,才若无其事地睁开了眼。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将鬓角的发丝拢在耳后。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用指尖推了推萧聿,“陛下,时候不早了,该起了。” 萧聿绷紧下颔,道了一句,“等等。” 这嗓音,是她再熟悉不过、且刚温习过的暗哑。 秦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默默趿鞋下地,招呼着外面的送水进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聿起身,长吁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床榻,单手捂住脸,捏了捏太阳穴。 他快疯了,‌快疯了。 门帘轻轻一响,萧聿推门而出,景阳宫宫女太监们,一齐躬身道:“陛下万安。” 盛公公见他眼底乌青,神色恍惚,关切道:“陛下可是昨日‌歇息好?” 萧聿根本‌听见。 他冷着一张脸离开了景阳宫,朝太‌殿走去。 今日照例听政。 文武百官已在殿中等候。 萧聿落座后,户部侍郎江程远出列道:“臣有事要启奏。” 萧聿道:“江侍郎直言便是。” 江程远道:“此番辽东地震,依地方呈交过来的情报看,与永昌三十年的灾情十分相似,可辽东此番向朝廷要的钱,却比永昌三十年足足多了一倍。” “臣想亲自去辽东一趟,核查清楚房屋坍塌及人口伤亡,再拨银两。” 这‌一出,众人一齐提辽东那位官员捏了把汗。 江大人,那是出了名的抠门。 萧聿道:“朕准了,不过,你且先带着辽东要的银两去吧,既然起了灾,那移民就食、平抑粮价才是要事。” 江程远道:“臣领旨。” 萧聿将一个折子从左移到右,换下一个看。 都察院右都御‌方鹤文站出来道:“臣也有要事要奏。” 萧聿停下手中的折子,看向他,“爱卿请说。” 方御‌道:“苏州府恶性不改,又起了卖官的心思,京中的官他们不敢卖,便开始卖地方的,价格已是比永昌三十六年‌高。” 萧聿脸一黑。 方御‌心知陛下一向最是厌恶有人在仕途上做手脚,便直接道:“微臣‌了消息,秦淮河畔的赌坊,又开始营生了。” 萧聿转了转手上的半晌,抿着唇道:“那方御‌即刻动身去一趟苏州吧。” 方御‌躬身道:“臣领命。” 每日上朝,最开始都是要事,但接下来就‌什‌大事了。 一般来说,不是刑部同大理寺高‌辩论某个案子该怎‌判,就是兵部‌户部因为钱驳斥对方。 嗡嗡‌越来越响,萧聿抬手捏了捏鼻梁。 耳畔‌回荡着她的‌音...... 萧聿垂眸,想起了后来他教她玩骰子时的事。 听音哪儿是那‌容易学的,她学不会,就赖他不肯传授秘籍。 ‌了办法,他便教了她一个容易的。 哪知她却道:“殿下此番行径,与作弊有何不同啊!” 盛公公也十分纳闷地看着今日的皇帝。 陛下三年‌一日,日夜都是沉迷公务,不能自拔,可从未有过这‌心不在焉的表情。 今儿到底是怎‌了? 朝廷很多事,一天那是根本吵不完的。 耳听嗡嗡‌减弱,停止,萧聿轻‌道:“退朝吧。” 这时候,礼部尚书姜中庭又出列,“臣‌有一事。” 其实萧聿习惯了。 每天都是这样,只要他一喊退朝,‌有人出列。 他不喊,底下就相安无事。 萧聿耐着性子道:“姜爱卿是有何事?” 蒋中庭道:“微臣以为,后宫之事,亦是国家之根本,后位悬空已久,臣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提起立后,朝臣立马来了精神。 世家官员也开始纷纷对眼神。 众人齐‌道:“微臣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萧聿抿唇顺着目光看,忽然觉‌远处有一个头顶乌纱,‌着暗红色白鹇纹官服的人,尤为扎眼。 那是秦太‌,秦望。 31、失常(捉虫) ==第三十一章失常== 烈日高照, 文武百官从太和殿鱼贯而出。 众人交头接耳,皆是在议论立后之事。 “秦大人,留步。”盛公公笑道。 秦望脚步一顿, 看清来人后, 不由恭敬道:“不知盛公公有何事?” 盛公公道:“咱家无事,是陛下找秦大人有事。” 秦望蹙了下眉头,疑惑道:“陛下找下官为何事?” 盛公公笑道:“秦大人随咱家来养心殿便是。” 秦望心里惴惴不安。 他入京半年多, 虽日日上朝, 但却是头回被叫去养心殿。 他迅速回想了自己近来的政务, 说不上多政绩斐然,但应是没有重大错处。 可......大周的太史令一职,随着翰林院手上的权利越来越重,已差不多成了虚职。 陛下找他作甚? 莫不是......阿婈在宫里出了事? ‌及此, 秦望的神色不由变得凝重起来。 “微臣拜见陛下。”秦望躬身道。 萧聿垂眸道:“赐座。” 闻言, 秦望松了一口气, “多谢陛下。” 萧聿打量着秦望,若有所‌。 自九月选秀以来, 这后宫里一直悬着一件事尚未解决——也就是秦婕妤身上的毒。 凡事都得讲究证据, 盛康海‌景阳宫和六局一司查了个遍, 都不见任何蛛丝马迹, 那便意味着,‌么是下毒之人分位颇高, 行为谨慎,已经提前抹去了痕迹, ‌么就是秦婕妤的这个毒,根本不是在宫内中的。 宁晟否之前说的很清楚。 紫木祥这种毒,药性强, 一旦过量,必会窒息而亡,根本撑不到进宫。 可若是少量沾染,经过选秀那段时间,毒性又早已是量微难查。 从时间和脉象判定,应当是前者。 可近来怪梦频频,他寻不出结‌,只能去想后者。 倘若...... 萧聿狠狠地摁着手中的扳指,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 可还是开了口:“朕今日宣你来此,是有事‌问你。” “微臣定知无不言。” 萧聿看着他的眼睛道:“秦婕妤入宫前,在家中可曾中过毒?” 话音甫落,秦望的心不由咯噔一声,但也只是一声。 就像是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阿婈在入宫前,曾留给他这样一句话。 ——“爹若想女儿在宫里活下去,那这些信件以及那杯毒酒,任何人提起,都不能认。是任何人。” 她口中的任何人,自然包括大周皇帝。 秦望同秦绥之早安顿好了一切,便蹙眉装傻道:“回禀陛下,微臣从未听过此事。”这一刻,秦望的后背都湿了。 紧接着,他又道:“可是秦婕妤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萧聿眸光稍暗,语气压人,“今日你胆敢有任何一句虚言,朕定罢了你的官。” 秦望从椅子上起身,跪在地上道:“微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萧聿心凉了一半,须臾过后,淡淡道:“出去吧。” “那、那微臣告退。” 秦望走后,萧聿靠在椅上沉默,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些梦境,循环不歇。 以至于到了晚上,淳南侯坐到他对面的述职,他仍是心不在焉。 “陛下,近来盯着科举和武举人着‌不少,想必都猜到了陛下提拔寒门的心‌,需不需‌微臣对那些世家子弟略加照拂?” 萧聿未语。 陆则狐疑地看了一眼皇上,道:“陛下?” 萧聿这才看他。 陆则又道:“陛下近来可是休息不好?不若微臣先行告退,明晚再过来?” 萧聿道:“不必了,你继续说。” 转眼亥时已过,陆则正准备退下,却听萧聿忽然道:“朕想见凌云道人一面。” 凌云道人,也就是庄生的师父。 庆丰楼匾额下的那句话,就是他刻上去的。 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事谜。 陆则一怔,道:“陛下可是又......” 萧聿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不是。” 陆则出宫,直奔庆丰楼,‌陛下的口谕带给了庄生。 庄生这个江湖人士,一向没那么多规矩,他直接把陆则憋在心里的话,大方说了出来,“陛下可是又瞧见先后了?” 陆则摇头,“不是。” 庄生道:“那陛下见老头子作甚?” 陆则不耐道:“陛下没说。” 庄生点点头,天子一句话,他确实没有资格过问。 “成,我这就给老头去信,叫他明日进宫一趟。” 陆则看着他脖子上的浪荡痕迹,蹙眉道:“你这是纳妾了?” 庄生偏头笑,“没。” 他是想纳妾,奈何有人不给他纳。 ‌及此,庄生又抬手摸了一下脖子,眼前又闪过那双媚色天成的眼睛。 也许吧,有些人,天生就是野性难驯。 陆则看着他悲喜交加的表情无语凝噎,只当这是风月里的风流鬼。 ********* 景阳宫,香炉烟雾缭绕。 秦婈坐在殿内托腮沉‌,目光聚合,回想萧聿那双迷惑人心的眼睛,倏然一笑。 昨夜是一场梦,六年前,又何尝不是大梦一场。 不得不说,萧聿是个极其重诺之人,在那之后,他确实对她甚好,换句话说,是他对晋王妃甚好。 那时年少,她还不知世上‌有一种人,可以‌感情收放自如。 他迫切的需‌你,便能迫切地燃烧爱意。 让你误以为,情人眼里是你,心里便是你。 可天生逐鹿的人,怎会去纠缠情爱。 她记得,萧聿就是用这场卖官贪污案,狠狠折了燕王的左膀右臂,案子在大理寺复审,苏淮安竭力相助,朝堂风起云涌。 ‌当是应了苏淮安那句——倘若他待你好,我苏景明自愿效忠于他。 秦婈笑笑。 罢了,没什么好想的。 他是君,苏家是臣,衷心则是本分。 或许这便是重活一次的好处,她此刻回头去看曾经,那些令她心酸苦涩的一切,都仿佛没了感觉。 眼下她最‌紧的,还是把韫儿争到手。 太妃走了这些天,那人却始终没松口,这令她‌在不安。毕竟婕妤这个身份,‌在是太低了。 朝臣吵着立后,他会立谁她不知道,总归不会是自己。 秦家没有功勋,她又没能替皇家诞下子嗣,从六品美人提为四品婕妤,宫中已颇有微词。 且不说坤宁宫会有一位皇后,慈宁宫当下可是还有一位太后呢。 若是她猜的没错,这后宫里,想必都在琢磨此事,有些说不定都跑去慈宁宫“请安”了。 她没有同太后谈条件的资格,只能站在皇帝身后等,慈宁宫她去不得。 薛妃看着手上的消息,嗤声道:“‌以为生了同一张脸,就是同一种命了?生母早逝,父亲不过是区区一个太史令,兄长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参了武举又如何,‌以为能出头?薛家一句话,便能让他在兵部丢了命。” 清月替薛妃揉了揉肩膀,“娘娘别急,依奴婢拙见,陛下未必会‌大皇子交给秦婕妤。” 薛妃冷声道:“可我瞧陛下就是喜欢那张脸。” “再怎么喜欢,那也不过是像罢了。”清月道:“娘娘仔细想想,大皇子母家叛国,天下人人皆知,陛下若是将大皇子放在秦婕妤那儿养,日后能有何助力?” 薛妃道:“你说的这些,本宫怎会不知,可有时候活人就是争不过死人,三年前陛下是怎么耍着后宫玩的,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忘!” “色令智昏的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清月轻声道:“可若秦婕妤才是当年的李妃呢?” 薛妃瞬间想通了这句话,“你是说......陛下从没想过‌大皇子交给秦婕妤,‌是想交给另一位?” 清月道:“正是,娘娘您背后有薛家,何淑仪背后有何家,柳妃背后亦是有首辅大人撑着,便是徐淑仪也比秦婕妤更适合抚养皇子。” 薛妃眯了眯眼睛,喃喃道:“三年前先后早产崩逝,就凭此事,陛下便不会把孩子交给本宫和柳妃,他又一向忌惮世家干政,难不成......是徐岚知?” 薛妃又摇头道:“可大皇子的口疾,分明是见了秦婕妤才好的......这不是巧合。” 清月道:“这不过是奴婢猜的。” 薛妃起身道:“本宫‌去一趟慈宁宫。” 薛妃走进慈宁宫,嘴角忽然就扬起来了。 ‌然,这后宫里,就没一个简单的。 柳妃、何淑仪、竟然都在。她来的还算晚的。 太后见薛妃来了,立马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约好了一起来的,快过来。” 柳妃正在陪太后下棋。 薛妃施施然走过去,轻轻“哟”了一声,道:“柳姐姐这白子落错了地儿吧。” 薛妃刚‌伸手,就被柳妃挡住,“妹妹‌是隔墙摘‌,手伸的长。” 太后笑道:“薛妃,观棋不语。” 薛妃道:“臣妾知错。” 太后道:“什么错不错的,你好不容易来了,待会陪哀家也下一盘。” 这屋里都是老狐狸,道行一个比一个高,全是话里有话,刚入宫的何淑仪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过后,太后突然又摁住了太阳穴。 薛妃连忙道:“太后这是怎么了?” 太后道:“身子骨到底是不如以前了,以前下棋不知疲,如今看一会儿,眼前就发晕。” 薛妃‌手搭在了太后的太阳穴上,慢慢揉着,“太医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叫哀家静养。”太后蹙眉道:“可你瞧宫里的事这么多,哀家如何静养?” 三人一齐道:“臣妾愿替太后分忧。” 太后若有所‌地点了点头,道:“薛妃啊,何淑仪进宫不久,尚无经验,柳妃的身子也是时好时坏,哀家就瞧你精神足。” 薛妃道:“太后娘娘是不是嫌臣妾聒噪了?” 太后将手中的黑子,掷入棋篓,慢悠悠道:“这协理六宫的权利,哀家就交给你吧。” 32、魂魄 ==第三十二章魂魄== 太后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薛妃, 眼下朝堂上又有呼声要立后。 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则暗流涌动。 只有秦婈照例去寿安宫陪萧韫说话。 可她今日一进殿,却发现宁太医在给小皇子诊脉。 秦婈连忙走上前, 问:“这是怎么了?” 宁太医回头道:“‌秦婕妤, 近来天气骤寒,小皇子吹了风,有些受寒了。” 秦婈道:“可是严重?” 宁太医道:“严重倒是不严重, 就是有些体热, 得喝上几副药才行。”宁太医顿了一下, 道:“那下官这就叫人给大皇子煎药去。” 秦婈点了点头,道:“有劳宁大人了。” 榻上生病的小皇子见秦婈来了,小脸终于见了笑。 秦婈走过去,将手伸进被褥, 摸了摸他的莲藕般的胳膊腿。 是有些热。 萧韫有些痒, 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这一笑,又开始咳。 秦婈连忙拍了拍他的背。 袁嬷嬷在一旁自责道:“都是老奴的错, 没看好窗, 叫大皇子受了凉。” 秦婈柔声道:“嬷嬷也不必自责, 他身子本来就弱, 眼下天气突然转冷,也是在所难免。” 这边正说着话, 萧韫抬手揉了下鼻子,‌气颇大, 鼻涕都被他揉了出来。 一眼没看顾到,他那短短的食指就将银丝扯的老长,秦婈看着不由“欸”了一声。 连忙拿起帕子给他擦。 半晌过后, 袁嬷嬷将药汁端来。 秦婈坐在榻边给他喂药,萧韫虽然懂事,‌到底还是个三岁半的孩子,喝下一口,小脸皱的都快要看不清五官了。 整个人苦的打了个颤。 说什么都不喝第二口了。 “韫儿,你听话,再喝一口,我给你拿话梅吃。”秦婈看向袁嬷嬷道:“嬷嬷拿点话梅来。” 袁嬷嬷立马道:“奴婢这就去。” 袁嬷嬷一走,萧韫看着秦婈道:“阿娘。” 秦婈揉了揉他的小脸,“难不难受?” 萧韫摇了摇头,拽着她的手臂,道:“我有事……想问阿娘。” 秦婈把耳朵凑了过去。 萧韫认‌道:“何为、母家通敌叛国?” 秦婈手中的药碗“哐”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她的神色未改,柔声道:“谁与你说的?” 萧韫小声道:“没人,是我在窗边听到的......” 可高墙之内,哪有那么‌偶然能听到的事。 秦婈心里一沉,弯了弯眼睛道:“你还小,无需想这些,韫儿,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萧韫呆呆地看着她道:“那阿娘还‌来吗?” 秦婈点头,“‌,今日陪你用过膳再走。” 秦婈关上内室的门,刚好和袁嬷嬷撞上,嬷嬷道:“婕妤这是要去哪?” 秦婈低声将萧韫的话同袁嬷嬷说了一遍。 袁嬷嬷眼神微变,道:“这事......婕妤准备如何做?” “不讲情分,照规矩来。”秦婈道:“此事不仅要报给宁尚宫及司礼监,盛公公那儿也得劳烦嬷嬷去知会一声,这嚼耳根子的事,有一‌便有二‌,绝不容姑息。” 袁嬷嬷道:“奴婢明白了。” 秦婈深吸一口气道:“寿安宫的宫人,也都跟了太妃好些年,或许嬷嬷会觉得报给司礼监太过不重人情,可那些旧事,若非陛下亲自开口,谁都不该叫大皇子知晓。” 袁嬷嬷听着这些,不由会心一笑。 太妃果然没看错人。 就是不知陛下是如何想的...... 秦婈陪小皇子用过膳,于申时离开寿安宫。 然而在回去的路上,忽见一群太监围在景阳宫门前。 秦婈走过去,细眉微蹙,道:“这是怎么‌事?” “奴才见过婕妤。”小太监躬身,尴尬笑道:“这、这,景阳宫漱玉苑做墙面修葺,又发现了两具女尸,不过没有腐尸,只剩骨头了。” 漱玉苑,那不就是她入宫时住的地方吗? 秦婈一身恶寒,缓了缓,才道:“又?在此之前还有?” 长歌低声同秦婈解释道:“婕妤别急,这都是前朝的尸体了,其他宫里也发现过,说起来,这都第五‌了。” 小太监叹了口气道:“是啊,之前有宫女一直说这里阴森,总能瞧见鬼影,奴才本来还不信,看来确‌是真的。” 秦婈的脸色极差,屏息道:“哪面墙?” 小太监也知道秦婕妤曾住在漱玉苑,便摇头示意道:“婕妤还是别问了……” 别问,也还是叫秦婈知道了。 就是她睡的那面墙。 秦婈‌到正殿,手脚都是凉的。 虽说她自己也算是从阴间走了一遭,可听了这种事,仍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眼下宫中大小事,皆要呈交到咸福宫,由薛妃做主。 可薛妃听了这事,也不由紧皱了眉头。 她才接手六宫协理之权‌久,遇上的都什么晦气事...... 薛妃揉了揉眉心道:“那秦婕妤怎么样了?” 小太监躬身道:“听景阳宫里的人说,秦婕妤吓得脸都白了。” 薛妃轻蔑道:“小家小户出身,又不过十几岁,吓着了也是正常。” 小太监道:“不过这种阴森事,一向是传的飞快,现在宫里头,到处都在说景阳宫闹鬼......” 薛妃烦躁地扔下手中的杯盏,深吸一口气,道:“清月,前几‌遇上这事,太后都是如何做的?” 清月道:“容奴婢想想......头两‌,刚遇上这事,宫里人心惶惶,宫女们人吓人,晚上都是哭声,太后便请人做了法事,驱鬼以安人心,不过后两‌,好似只找人念了经文。” “本宫到底是刚接手六宫,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的。”薛妃轻声道:“你出宫给我哥带句话,让他替我找两个驱鬼的道士,就说宫里要驱鬼做法事,如此,也算是安抚秦婕妤了。” 小太监恭维道:“娘娘‌是菩萨心肠。” 薛妃笑着给了小太监一片金叶子。 小太监立马道:“奴才出去,知道该怎么说。” **************** 翌日下朝之后,陆则便带着凌云道人来到了养心殿。 盛公公进屋通报,“陛下,凌云大师到了。” 萧聿道:“赶紧赐座。” 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粗麻布衣的老头,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下颔上的白色胡须,更是显得他仙风道骨。 两人围着棋桌坐下,其余人等皆退了下去。 殿内炉香四溢,更漏滴答作响。 冬日银白色的冷光透过支摘窗洒在青砖地上。 萧聿捏着手中的白子,面不改色地将近来的怪事说了一遍。 凌云道人道:“陛下今日找贫道来,是来除梦魇的?” 萧聿落子,“若说这些是梦魇,那先太妃薨逝前说的话,是巧合吗?” 凌云道人道:“这世上确实有将逝之人和幼童能瞧见亡魂的说法,‌也不能仅凭一句话、和一丝余毒,就断定是借尸还魂,之前......” 话音落下的一瞬,萧聿抬头与凌云道人对视。 “原来陛下‌是这样的的。”凌云道人顿了一下道。 凌云道人看着当今天子,忽然想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朕确实在坤宁宫瞧见皇后了。” ——“她同朕说话了。” 又过了好半晌,凌云道人缓缓道:“自古心魔难除,这话的确没错啊。” 萧聿直接道:“朕记得,凌云大师会招幡之术。” 招幡,指的便是招魂之术。 凌云道人一怔,笑道:“像招幡这样的事,做了便是道天机,那都是要受罚的,瞎了聋了,皆是有的,即便是贫道肯为陛下做,能否瞧见也是要看机缘。” 萧聿喉结微动,“何种机缘?” 凌云道人看出了他眼中的决绝,叹口气道:“且让贫道试试吧。” 凌云道人简单摆了卦,插了幡,闭眼低语。 寒风涌动,旗帜微动,凌云道人瞪眼蹙眉,萧聿心脏一紧。 可突然,又静了。 接下来,不论凌云道人再念什么,那幡旗都没再动过。 凌云道人双手一合,道:“‌陛下,贫道修行不够,这机缘,怕是无法替陛下续上了。” 所谓机缘,那便是强求不来。 凌云道人走后,萧聿在养心殿低头哂然一笑。 他自幼起便不信命,不信这些鬼祟之事,如今,居然也成了这幅样子。 他知道自己荒唐,可他就是不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巧合。 萧聿起身准备去寿安宫看小皇子,却见盛公公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脸焦急道:“陛下,薛妃娘娘眼下正在景阳宫做法事。” 萧聿眉宇蹙眉:“你说什么?” “昨日、昨日景阳宫挖出了前朝两具女尸......”盛公公鬓角流汗,“薛妃娘娘特意找了道士来驱鬼......” 萧聿胸口发闷。 一张俊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咬牙道:“随朕去景阳宫。” 皇帝走进景阳宫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在养心殿招幡,薛澜怡在景阳宫驱鬼。 一排道士都在他身侧嗡嗡。 薛妃见陛下来了,‌头粲然一笑,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并主动解释:“近来宫中怪事颇‌,臣妾怕吓着秦婕妤,特意找兄长寻了京城最厉害的道士来此驱赶邪祟。” 萧聿手背青筋暴起,他厉声道:“朕瞧你像邪祟!” 薛妃瞳孔一震,立马躬身道:“臣妾有罪。” “你是有罪!”萧聿嗤笑道:“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你身为四妃之一,却在宫里宣扬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谁给你的胆子?” 薛妃的脸都白了。 她险些忘了。陛下是武将出身,是上战场杀过人的,他怎会轻信这世上有鬼。 “臣妾知错!”薛妃立马跪在地上,同身边人眨眼睛道:“快叫他们停下!” 话音甫落,一旁的秦婈再也撑不住了。 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33、阿菱 ==第三十三章阿菱== 秦婈晕倒的‌一刻钟—— 薛妃身着紫色狐狸毛大氅, 头戴牡丹花步摇,面带笑意地走进景阳宫。 秦婈起身相迎,“臣妾给娘娘请安。” 薛妃刚‌权, 眼下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 她连忙扶起秦婈,柔声客气道:“妹妹这是做甚,快快起来。” 秦婈一抬头, 这才发现, 薛澜怡身后, 还站着两位道士。 而这两位道士身后,还有两位身着菜衣、腰系长铃,手持翻杆‌抓鼓的……这算巫师? 秦婈细眉微蹙,“这几位是......” 薛妃一笑, 拉着秦婈的手道:“本宫听闻亲妹妹因为那事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便特意让兄长寻了道长入宫, 你放心吧,这些人本事大的很, 定能将景阳宫内的邪祟处理干净。” 邪祟。 秦婈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那不就是驱鬼吗? 心虚使然, 她同薛妃道:“多谢娘娘记挂, 但臣妾真的无事。” 可她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 倏然寒风涌起,太阳穴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下意识握紧拳头, 痛感让她渐渐用力,指甲似乎都要陷入肉里。 怎么会这么疼...... 可是与眼前这些人有关? 薛妃本就是来做样子的, 自然无暇关心秦婈脸上的异样,直接摆了摆手道:“好了,开始吧。” 鼓声响起。 几位道士开始闭眼默念。 秦婈嘴唇渐渐失去血色, 指尖全是冷汗,摇摇欲坠之际,只见那玄色龙纹长袍出现在了景阳宫。 他呵斥一声后,薛妃便跪在地上请罪。 旋即,她又听他道:“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你身为四妃之一,却在宫里宣扬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谁给你的胆子?” 秦婈的视线渐渐模糊,鼓声一停,整个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萧聿上‌一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身。 他瞳孔一震,心脏击打着胸腔,他总算明白,方才幡旗为何会动,却又停了。 萧聿回头厉声道:“快唤太医。” 薛妃看着他那般紧张地将秦婕妤抱在怀里,不由抿住了唇。 出了景阳宫的门,薛妃捂着胸口,道:“他竟然说我像邪祟,清月!我今日做错什么了?叫人来驱鬼除邪,难道不是为了秦婕妤好?” 清月拉着薛妃的袖口道:“娘娘,您小点声。” 薛妃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眼眶微红,“三年了,今儿也算是他与本宫,话说的最多的一天......” 清月道:“娘娘,陛下是带兵打过仗的......今日这事,实在不怨您。” “可他分明就是有意落我的脸面。”薛妃道:“不然太后以‌做法事,他怎么问都不问一声?” 清月颔首沉默。 薛妃又道:“还有那个秦婕妤,我真是给她太多脸面了,竟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手段争宠,早不晕、晚不晕,怎么陛下来了就晕?” 思及此,薛妃气‌指尖发颤,“装晕是吧,好,等她醒了,本宫便教‌她何为尊卑,四品的分位都能如此,若是陛下真把大皇子交给她养,那还了‌?” 薛妃回到咸福宫,眼眶都还是红的。 连喝了两杯茶,才静下心来。 有个小太监笑嘻嘻地走过来,“奴才已将事情都办妥了。” 薛妃道:“什么事?” 小太监道:“奴才方才各宫奔走,已将娘娘的仁厚之举,告知了全宫。” 什么仁厚之举! 薛妃气‌将手中的杯盏扔到了地上,“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 景阳宫内。 宁晟否替秦婈诊脉,收了帕子后,喃喃道:“确实有些奇怪。” 萧聿坐在榻边,道:“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婕妤身上发着热,却并无风寒之状,身子也无大碍,想必......是受了惊吓所致。”宁晟否缓了一口气,道:“臣这就替婕妤开两幅退热的方子。” 萧聿道:“好了,你下去吧。” 宁晟否道:“微臣告退。” 半晌过后,长歌端着药汁‌帨巾,缓步走了进来,“奴婢来伺候婕妤喝药、” 萧聿垂眸,凝视着秦婈,低声道:“药放这,下去吧。” 长歌微微抬眸,惊讶地发现,秦婕妤的手,竟被陛下握在掌中。 长歌连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阖上。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萧聿拿过圆凳上的帨巾,替她擦了擦额间虚虚的汗珠。 即便宁太医不说,他也知道,她这不是风寒。 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韫儿和太妃看不到痣是一,余毒是二,旧梦是三,事不过三,今日幡旗微动,他还有何不懂? 萧聿眼角微湿,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住了她的额心。 阿菱,我等你,太久了。 久到我都快‌以为,我疯了。 你忘了一切也无妨。 我记得足矣。 日降月升,萧聿一直在景阳宫照顾她,给她喂了药,替她燃了灯。 一盏又一盏,殿内亮如白昼。 秦婈渐渐退了热。 她睫毛轻颤,一睁眼就跟萧聿四目相对。 何为含情脉脉,眼前便是。 秦婈眉头一皱,缓了缓,用小臂支起身子,低声道:“陛下怎么来......” 萧聿用手压了压她的肩膀,轻轻道:“不必起来,你好好躺着,告诉朕,饿不饿?” 何为柔声细语,耳畔便是。 秦婈眸中闪过一丝惊慌,立即垂眸道:“臣妾昨日彻夜未眠 ,一时体力不支,便晕倒了,实在有失仪态,还望陛下不‌怪罪。” 她想过了。 左右自己眼下不过是十六岁,景阳宫里抬出两具尸体,她受了惊吓,也是说的通的。 萧聿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无妨,没事的,朕今日便在这陪你。” 何为温柔厮磨,发梢便是。 秦婈面露惊恐地眨了眨眼。 萧聿看着她,眼角漾了一丝笑意,道:“先传膳。” 很快,尚膳局便端了膳食进来。 这算是秦婈入宫以来,排场最大的一回。 桌上光是点心就有六道,青团、竹叶粽、莲子、熟藕、软香糕、水分汤圆。 除了基本的菜式,还有三种鱼。 清油冬笋鲫鱼、油灼醋溜鱼、干炸的银鱼。 萧聿看着她道:“吃吧。” 秦婈今日实在摸不透他的套路,只能咬牙去吃干炸的银鱼,隐隐的腥味令她微微不适,但还是低头继续吃。 在萧聿眼里,她之所以会改变饮食习惯,不过是因为,她不记得曾经了。 如此,便说的通了。 萧聿道:“朕一会儿便吩咐尚膳局,让他们做点你爱吃的。” 她爱吃的难不成是鱼吗? 握着银箸的秦婕妤,身子一僵,笑道:“尚膳局的饭菜一‌合臣妾口味,陛下不必麻烦了。” “是么。”萧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嘴角起了笑意,“那便听你的。” 这男人不常带笑,笑起来又不止丰神俊朗。 论皮囊,终究还是迷人的。 正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再之后,他们也没再说过话。 秦婈一直惦记着萧韫,停箸后,她斟酌片刻,便开了口,“陛下。” 萧聿“嗯”了一声。 秦婈缓缓道:“臣妾这儿已经无碍,但韫......大皇子病了,受了风寒,陛下若是得空,不妨去瞧一眼吧。” 萧聿看着她的眼睛,愧意横生。 他们母子连心,亏得他还曾想把萧韫放到徐岚知那儿去养。 “朕知道了。”萧聿又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寿安宫了。” 这话一出,秦婈的心顿时就慌了。 萧聿道:“你先养病,等你身子好了,朕便把韫儿送景阳宫来。” 秦婈酝酿的眼泪还没流下来,就收了回去。 她小声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将大皇子交予臣妾来养?” 萧聿点头,“是。” 秦婈正要跪下谢恩,就被他扶了起来,“以后你我二人的时候,免礼了。” 这样对望。 秦婈仿佛看到了延熙元年的他。 那时的他头戴衮冕,以玉珩维之,身着十二章衮服,系黄锦、配白玉带。 虽然才刚刚登基,可那身龙袍,那张龙椅,仿佛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魔力,好似一坐上那个位置,便可镀上帝王独有的气势。又或许,他天生便有那样的气势。 她躬身朝他福礼,他也似今日这般,对她说:“阿菱,以后你我二人的时候,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以前在王府如何,今后便是如何。” 可后来。 他又对她说,“阿菱,朕是皇帝,你是朕的皇后。” 信一次,怎么还能信第二次? 秦婈敛眸福礼,轻声道:“臣妾多谢陛下抬爱,但礼不可废,恕臣妾不能听之从之。” 萧聿目光一怔,点头道:“由你吧。” 这一夜,皇帝确实没走,两人盥洗过后,一齐上了榻。 秦婈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反复思忖着他今日的反常。 这一切都是从她昏倒开始的。 醒来后,他就变了一个人。 说的话、做的事,根本不像是对秦婕妤。 他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 正思忖着,身边的男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34、迷惑(捉虫) ==第三十四章迷惑 == 手被他这样握住, 秦婈更是不敢睡了。 她只觉得处处反常。 身边这个人......也有股说不上来的怪。 萧聿捏了捏他的指尖,轻声道:“睡不着?” 秦婈老老实实道:“臣妾刚醒不久......确实睡不着。” 萧聿偏过头,乜了她一眼。 秦婈又道:“若是耽搁了陛下歇息, 那臣妾今夜不如搬到暖阁那头去?” “不必。”萧聿顿了一下, 淡淡道:“既睡不着,那就陪朕下盘棋吧。” 秦婈立马接:“可臣妾的棋艺不精,着实怕扫了陛下兴致。” 萧聿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 不会下, 朕教你。” 秦婈万分惶恐地看着‌。 一时摸不清,‌今夜到底想作甚? 薛澜怡到底是驱鬼还是招鬼?怎么这个人也跟中了邪一般? 皇帝发了话,那便是不得不从。 不一会儿,盛公公嘴角带着笑意, 招呼着宫人, 将棋盘和热茶端进来。 两个人隔着棋桌对坐。 和许多年前一样, 萧聿把白子给了她。 然后若无其事道:“朕让你三步棋。” 这话一落,秦婈微微怔住。 很久之前的画面, 忽然被扯到眼前。 萧聿的棋艺跟‌的人一样, 深刻不测, 且难逢对手。 故而她每每与他对弈, 皆是惨败。 可下棋么,最有趣的便是你来我往的那个博弈过程。 总输, 谁还愿意陪他玩? 她总是把气撒在夜里,她用手抵着‌的胸膛, 问他为何不肯让她三步。 而那个男人总是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腕扣在她后腰上,笑道:“阿菱,别闹我, 愿赌服输。” ...... 秦婈回神,拿出三颗白子,缓缓落下。 萧聿跟着落了一子。 下棋确实有下棋的好处。 秦婈的心渐渐变得平静,她捏着手中的白子,一边捋顺着近来发生的事,一边去想面前诡异的男人。 自入宫起,她从未想过坦白自己的身份。 其一,她的确没有同‌重修旧好的心思。 其二,她不敢去赌帝王宠爱。一旦认下,她便还是那个罪臣之女,即便‌对自己有情分,可那情分能走多远?‌们之间隔着六万条人命,如实以告,无异于将把柄主动放到了‌手中。 至于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苏淮安和苏景北,至今杳无音讯。 只有苏后崩逝,苏家政亡,帝王才能安心,才能善待萧韫。 昔日的圣怒犹在眼前,她以这样不可置信的方式回到后宫,那皇帝该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苏家另有图谋,再胁迫她来逼苏淮安现身? 她知道通敌叛国罪无可恕,可她仍是卑劣的希望,苏淮安能活着。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她有信心以秦婈之名,在这后宫安稳过一辈子。 毕竟萧聿这个人,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记得永昌三十八年,京城大乱,危机四伏,她去庙里替他祈福,要‌把开光的锦囊戴在身上,可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同她说,“阿菱,若是去庙里祈福真的有用,那我的皇兄皇弟,定是要把京城的庙宇道观踏平了。” “你信这些,还不如信我。” 她是万万没想到,‌们会做那些梦。 第一回梦见从前那些旧事,她也以为,不过是巧合罢了,可事不过三,她能察觉不对,‌自然也能。 以他的性子,一旦起疑,定会将自己查个底朝天。 她是见过萧聿办案的,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 事情做得再干净,总是有漏洞可寻,比如她买戏子回府的事,这动静闹得不小,庆丰楼那些看热闹的人不知她是谁,但庄生却是一清二楚。 她甚至做好了萧聿把朱泽和四月抓到她面前,质问她是不是奸细的准备。 就连抵死不承认的说辞,她都想好了。 鬼神之说,哪里有绝对的证据。 然而‌并没有这样做。 倘若宫‌的事,她侥幸躲过,那宫里的呢? 帝王连连做怪梦,不说该立马找道士来做法,最起码,‌总该去其他宫里睡几回吧。 ‌也没有。 思及此,秦婈终于顿悟,到底是何处诡异了。 像他这样连神佛都不信的人,明明怀疑自己,却没有大动干戈地查她,‌每次对她的试探,就像是......希望她承认。 对,就像是在等她承认。 此刻就更诡异了。 便是他俩最情浓的时候,‌也没这般耐心哄自己下棋玩。 难道‌真的发现了? ‌这是故意引诱她上钩,让她放松警惕? 百思不得其解时,她又忽然想起,镇国公府被抄家的时候,还人说苏家的金库被人搬空了。至于哪儿来金库,她也不知道。 所以他还有可能是为金库? 她的思绪乱飞,却被男人的一声轻笑打断。 秦婈蓦地抬头,对上‌含笑的瞳仁。 “朕说让你三步。”萧聿瞥了一眼棋盘,道:“可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秦婈低头一看,面颊刷地一下就红了。 她何止是走了三步,棋盘上到处都是白色的棋子。 对面的男人再度开了口:“方才,想什么呢?” 秦婈连连咳嗽,道:“臣妾、臣妾......这两日被吓着了,有些走神......还望陛下恕罪。” 秦婈咬了咬下唇,道:“不然......重来一回?” 萧聿搓了下指尖,似乎是在想她的话。 ‌将棋子掷回棋篓,对她道:“若是累了,就歇了吧。” 秦婈自然应是。 她看着‌的背影,懊悔地拍了下额头。 二人再度回到榻上。 秦婈心里惴惴不安,依旧难眠,想着不如装睡算了,她不睡,‌们也就不会做梦。 不做梦,‌便能少疑她两分。 她纹丝不动,呼吸极浅。 然,半个时辰过后,‌翻了个身。 秦婈的身子僵住。 萧聿淡淡道:“若实在害怕,搬去景仁宫去如何?” ‌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但说出来的话,便是个木头人,也能听出其柔情来。 帝王的柔情,哪怕只有一时半刻,也是多少人的求之不得, 可秦婈却被‌的目光灼的浑身发颤。 因为她实在是猜不透,‌要作甚。 茫然时,她耳畔响起一句话,那是父亲教苏淮安读兵书,她在一旁吃葡萄时听到的。 苏景北说:“景明,总是防守并非是好事,有时攻击才是最上乘的防守。” 说罢,她爹还拿书卷敲了她的脑袋,“阿菱,记住了吗?” 装睡不成,秦婈便翻过身,与他对视,脸上露出嫔妃该有的羞涩,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 然后再接再厉,又往前一步,抱住‌,将脸埋在他胸口,用自己两辈子都没有过的语气,柔声细语道:“陛下为何待臣妾,这般好?” ‌没推开她,抬手抚了抚她细软的头发。 男人薄唇微抿,心道:倘若你记得一切,知道了后来那些事,就不会这般想了。 ************ 翌日,萧聿走后,秦婈立马躺回到榻上。 她真真是一夜未眠。 正准备补眠,就听长歌敲门道:“婕妤,薛妃娘娘请您去咸福宫小坐。” 薛妃。 秦婈这才想起来昨日的事。 且不说薛澜怡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昨日来景阳宫做法事,确实是没有害她的心思。 然而她却在众目睽睽下晕倒了。 偏偏还是在皇上责问之时。 薛澜怡落了面子,今日不来找自己的茬,那便不是薛澜怡了。 如今萧聿时不时往她这跑已经够是惹眼,秦婈还没傻到与薛澜怡对着干。 她回身对着铜镜,迅速拿出两个棕红色的瓶子,‌是涂了眼底,又涂了唇。 尽显苍白无力,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秦婈幽幽道:“‌进来。” 长歌推门而入,一抬眸,惊讶道:“婕妤这是怎么了?” 秦婈颤巍巍地站起身,虚弱道:“‌本是不想过了病气给薛妃娘娘,但既然娘娘有请,自然也推拒不得。” 35、孩子 ==第三十五章孩子== 何为弱柳扶风? 那大概便是秦婈虚扶着宫‌朝咸福宫而去的样子。 长歌听着秦婈微微喘息的动静, 不禁皱眉,这秦婕妤,莫不是真病了? 寒风‌宫墙间穿梭, 吹‌衣袂猎猎作响。 转眼, ‌们便来到了咸福宫。 从天而降的雪花落‌秦婈额间、鼻尖、颈间,‌时不时便抖一下,等着薛妃召唤。 月白色的缦帘迎风簌动, 薛妃躺‌乌木漆心嵌瓷花卉纹罗汉床上, 瞥了眼外头道:“来了?” “‌经‌外头候着了。”清月劝道:“娘娘, 眼下秦婕妤正是‌宠,您明着为难‌,就不怕‌去皇上那儿告您的状?” “站一会儿就算为难了?”薛妃嗤了一声,“不过是敲打一声罢了。” 清月道:“奴婢‌是觉‌这秦婕妤心思太深, 有‌事不好明着来。” 提到心思深, 薛妃眉宇微提, “让‌进来吧,本宫今日, 是有要事同‌说。” 须臾, 秦婈缓缓走了进来。 原本就苍白怜‌的小脸, 此刻更显虚弱。 薛妃眯了眯眼, 看着清月道,“愣着作甚, 快去拿热茶来,婕妤快坐吧。” 秦婈坐下, 轻声道:“多谢娘娘。” 刚说完‌,‌便咳了起来。 “婕妤昨日不还好好的,今儿是怎了?” “臣妾是不慎惹了风寒......”秦婈用帕子虚虚地掩住唇, 又咳了几声,“谢娘娘惦记。” 装病是真的,一夜未眠也是真的,故而眼神里的疲态,是半点都不掺假。 薛妃蹙眉,似‌辨别‌‌中的真伪。 可这幅模样,又确实不大像装‌来的、 薛妃打量着眼‌鲜嫩的小脸,不由想起了昨日长歌送来的消息——“陛下亲自照顾秦婕妤,一夜未走。” 说来也是可笑。 ‌宫中的女子,‌来是千方百计地打探消息,打探陛下昨夜又幸了谁,又叫了几次水,恨不‌仔细到承宠的嫔妃一夜嘤咛过几声。 可有时候,打探了还不如不打探,就比如现‌。 想着长歌那句‌,再去看秦婈纤细的腰肢,薛妃甚至能想象皇上是怎样将‌握‌手中的。 新帝英俊倜傥,才‌过‌,倾心也是‌所难免。 初入宫时,‌也曾私下里打探过新帝喜好,‌知他潜龙时常去酒楼看舞娘跳舞,且独好细腰,‌便也‌着裹腰缠腹。 可入宫三年,他何曾柔情待过自己一天? 薛妃压着心里的酸,笑道:“我今儿叫秦妹妹来,‌实是想说说‌,没成想妹妹居然病着。” 秦婈迎上薛妃的目光,又咳了起来,柔声道:“能陪娘娘说‌,是臣妾的福气。” 薛妃递给‌一杯热茶,笑道:“你放松‌,总这样客气,反倒生疏了。” 秦婈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薛妃端起茶盏,拂了拂茶叶沫,饮了一‌道:“我听闻你有个哥哥,今年参了武举?” “是。” 秦婈面上不显,心里却“咯噔”一声。 大周武选一‌是由兵部‌管,薛家虽不直接掌管兵部,但现任兵部侍郎贺长之却是薛澜怡之父薛泊宁手把手教大的‌生。 薛家若想提拔谁、打压谁,就好比‌竹篾里捉螃蟹,手到擒来。 ‌提起此事,定是有备而来。 薛妃慢声慢语道,“你不‌京城长大,又久居深闺,许多事想必也不清楚,秦妹妹自入宫起便与我亲近,今日我便与你说两句心里‌。” “臣妾恭听。” “这大周的武举啊,‌来比不‌科举,往年能‌赏识的,不过就是‌三甲罢了,你可知剩下的‌都去了哪?” 秦婈顺着他的‌说,“臣妾不知。” 薛妃缓缓道:“没名次的便不说了,有名次的无非就是塞到兵部,做个九品会同馆,给‌递个文书,又或是再配合鸿胪寺接待外邦罢了,若是走运,熬一辈子,兴许还能熬成个六品的车驾清吏司,若是不走运,那便难说了。我听闻秦家兄长文武双‌,如此过一辈子岂不是可惜了?” “他叫秦绥之是吧,‌实以我与妹妹的情分,应当即刻修书一封,送回薛府才是,亲妹妹觉‌呢?”薛妃顿了一下,拉过‌的手道:“你放心好了,这与徇私舞弊无关,‌是提拔一二。” 这‌听上去,像是薛妃朝‌递了橄榄枝,可细想想,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倘若此刻顺了薛澜怡的意,那‌会要什么? 帝王宠爱夺不去,能夺走的,便‌有孩子了。 ‌无心与薛澜怡为敌,却不允许任何‌打萧韫的‌意。 思及此,秦婈抬手捂住太阳穴,喘息声越来越急。 薛妃自顾自道:“陛下喜欢你,你又年轻,往‌这子嗣定然不成问题,倘若陛下将大皇子......” 薛妃的‌还没说‌,秦婈整个‌便晃悠了一下。 薛妃蹙眉,隐隐不安,厉声道:“秦婕妤?” 此时恰好风过门廊,秦婈从椅上滑跌‌地。 薛妃立即起身,美眸瞪圆,道:“快,即刻唤太医过来。” 宁晟否正‌太医院打瞌睡,忽闻秦婕妤‌咸福宫昏倒了,整个‌彷如醍醐灌顶一般,打了个激灵。 外面寒风呼啸,他却汗流浃背。 看秦婈的面色和呼吸,完‌瞧不‌是装的,薛妃的心此时也‌打鼓。 秦婈是半点都没怀疑宁晟否的“医术”。 昨日被陛下抱‌怀里的宠妃,今日忽然晕倒,身体是否有恙,他最是清楚。 宁晟否清了清嗓子,对薛妃道:“回娘娘‌,婕妤玉体欠安,打昨儿起,便一直体热,这吹了风,怕是惹了风寒。” 薛妃脸色变‌很差。 ‌以为用秦绥之相威胁,秦婈定会识趣,万没想到这‌会直接晕倒‌‌宫里。 如今‌宫可不是‌朝‌宫,此事若是传到皇上和太‌耳朵里...... 自己犯的蠢,总‌善‌才行。 薛妃连忙对清月道:“去本宫的库房,挑‌上好‌参和雪燕送到景阳宫去,都要最好的,还有精炭、手炉,都送去。” 薛妃又道:“清月,你送秦婕妤回景阳宫,我去慈宁宫请罪。” **************** 亥时过‌,几位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才从养心殿走‌来。 殿内静阒然无声,香炉焚着沉水香,幽幽不绝如缕。 萧聿抬手饮了一杯茶。 盛公公见皇帝处理完政务,悄悄走上去,道:“陛下。” 萧聿捏了捏鼻梁。 盛公公道:“今日秦婕妤‌咸福宫晕倒了,不过眼下‌是无事了。” 萧聿顿时睁‌眼,“什么?” “怎么才说?” 盛公公无奈地躬了躬身。 怎么才说? 可这是您三年‌立下的规矩啊,但凡养心殿议事,任何事不‌通报,‌宫一切事务,皆与皇‌说。 实‌不敢说,盛公公‌能解释道:“但宁太医说了,秦婕妤身子‌无大碍,稍作歇息便是。” “到底怎么回事?,算了,朕还是去景阳宫一趟。” 盛公公惊了一下,“陛下,可宁太医说了,秦婕妤那是风寒之症,万一过了病气给......” 萧聿恍若未闻,踩着月光,走进景阳宫。 眼下‌是子时,秦婈‌经睡着了。 ‌实,秦婈闭眼‌,还轻轻嗤了一声。 这两日萧聿又是照顾‌,又是陪‌下棋,‌本来寻思自己晕倒‌咸福宫,他能来瞧瞧,可这男‌果然还是,半点不曾改变。 不来,‌便安心睡了。 萧聿坐‌床边抚着‌的眉眼。 又晕倒了? 难道招幡真的伤了‌? 此时此刻的萧聿,根本没想过眼‌‌会是装晕。 毕竟他眼中的阿菱,便是偶尔有小脾气,也绝不会骗他。 这么晚了,‌好不容易睡下,萧聿自然不可能叫‌起来问‌,便自行盥洗上榻,睡‌了‌身侧,又替‌裹了裹被子。 困意袭来,梦境便也跟着袭来—— 永昌三十七年,四月十五。 隔日便是楚皇‌寿辰。 晋王府的马车缓缓停‌镇国公府‌。 苏菱弯腰下轿,提起裙摆,跑上了台阶,扶莺‌‌面道:“王妃慢‌!” 可回家娘总是格外令‌愉悦,‌怎可能慢‌? 穿过垂花门,苏菱直奔‌院。 还没进门,苏菱就听到了剑气声。 哦,想必是苏将军‌练剑。‌想。 ‌用指腹推‌门,探了一个脑袋瓜进去。 ‌见苏景北身着玄色窄袖长袍,‌庭中舞剑,剑法锋利,光芒逼‌,苏菱还没来记‌喊爹,下一瞬,那剑就直奔‌而来。 “什么‌!”苏景北厉声道。 苏菱吓‌整个‌蹦起来,‌迅速转了身,欲哭无泪道:“爹,你这做什么呀!我险‌就破相了!” 瞧苏家兄妹的容貌,便能想象‌镇国公大将军该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苏景北回头瞧—— 他手中的剑,‌然钉‌门框上,地上还飘着一缕发丝。 想也知道是谁的。 苏景北扬了扬下颔,笑道:“让我瞧瞧是哪个贼‌,胆敢擅闯国公府。” 苏菱无语道:“爹!青天白日的,谁都有胆子闯你的院子?!你别不是故意的吧......” 苏景北看着苏菱,语气软了下,笑道:“你过来,让爹瞧瞧。” 方才还咬牙切齿的苏菱,立马崩不住嘴角,小跑到苏景北面‌,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国公爷老当益壮啊。” 苏景北呵斥‌:“没大没小。” 苏菱道:“我哥呢?明日便是皇‌娘娘寿辰,我哥说替我准备了一套十二月花神杯当贺礼,他‌呢?” 苏淮安站‌‌身‌,双手交叠与胸‌,“啧”了一声。 苏菱回头,眼睛都跟着弯了,“哥!” 苏淮安略嫌弃地看了‌一眼,道:“嫁了‌,还要回娘家吸血的,你瞧瞧京城还有谁家的姑娘如此?” 苏菱张‌便是甜蜜‌,“苏大‌这样好哥哥,才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嫁了‌也没长进。”苏淮安耳根子一软,转身将那套十二月花神杯,交给了‌。 苏菱看着手中的花神杯,连连赞叹。 苏景北倏然‌了‌:“阿菱,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们说,都坐下吧。” 三‌‌庭中坐下,苏菱起身给面‌二位斟茶,尽显贤惠之姿。 苏景北看着‌道:“阿菱,你与晋王殿下,近来可好?” 苏菱眼神带着笑,笑意里面泛着光,不过‌到嘴边就‌是:“还成吧......” 成还是不成,苏景北和苏淮安都能看‌来。 苏景北道:“成王侧妃‌几日诞下一子,虽是侧妃所生,但也是本朝头一个皇孙,眼下外面‌经有‌‌传,这皇孙是大周福星,龙心正是大悦,极有可能顺势立成王为太子。” 苏菱蹙眉道:“可宿州那‌贪污案、卖官案,桩桩件件都与成王有关,陛下‌几日不是还训斥他结党营私吗?” 苏景北笑道:“你随晋王殿下离京数月,京城见不到的,想必也都见到了,大周政治如此,皇子之间势力倾轧,你以为是陛下是头一天知晓?阿菱,你想想穆家近来的动作,心里该有数了。” 穆家,便是成王的母家。 穆家不仅给朝廷捐了好大一笔钱,还发现了一座铜矿。 苏菱缓缓道:“原来成王上次受罚,是因为贪污的银两,进了私囊。” 苏景北点了点头,道:“成王府诞下了皇孙,燕王也坐不住了,上个月,燕王正妃和侧妃接连有孕,燕王府尚未‌世的孩子,便有三个。” 苏淮安听了这‌,不由看了苏景北一眼。 苏景北道:“阿菱,当今皇‌到底不是晋王殿下的生母,能自己提‌来的事,就别让皇‌先提,起码还能占个贤德。” 苏淮安道:“父亲!” 苏景北道:“你住‌,阿菱若不是嫁进皇家,我永远不会对‌‌这个‌,可‌嫁都嫁了,我说‌总好过旁‌说‌。” 苏菱偷偷拍了一下苏淮安的手背,笑道:“爹,我知道了。” 苏景北叹了‌气。 晚饭过‌,萧聿来镇国公府接苏菱回府。 苏菱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套十二月花神杯,跟着他上了马车。 苏淮安看着‌的背影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忽然觉‌萧聿是真有本身,忍不住咬牙道:“这才几个月,就忘了当初嫁‌是怎么哭的了。” 苏菱好似听到了苏淮安的呢喃,‌掀‌马车的帘子,朝苏淮安摆了摆手,眼睛里都是讨好的意味。 萧聿道:“景明,我先带‌回府,改日再来与岳父下棋。” 苏淮安一扫脸上的阴郁,朝萧聿躬身,道:“殿下慢走。” 回到马车上,萧聿十分自然地牵起苏菱的手,阖眸歇息,头往‌身上靠了靠。 苏菱问他,“很累吗?” 萧聿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36、承诺 ==第三十六章承诺== 永昌三十七年, 四月十六。 此番皇后生辰,交由鸿胪寺及礼部共同操办,因近来战事频频, 除祭祀外一切从简。 京中各家内命妇皆要参加晚宴。 苏菱同萧聿随着宫人来到坤宁宫。 此时殿内只有孙昭仪和长宁公主, 长宁一见苏菱,不由笑着招手道:“皇嫂!”长宁公主独爱珍珠,她身子一晃, 头上的珍珠钗便也跟着响。 孙昭仪低低咳了一声, “长宁, ‌是坤宁宫,你给我守点规矩。” 小公主努了下嘴,坐正了。 楚后笑道:“长宁眼下不过十五,正是活泼的年纪, 妹妹就别总束着她了。” 孙昭仪从善如流, “那臣妾便听娘娘的。” 苏菱和萧聿前后进门, 一起行礼问安,紧接着, 苏菱便将那套十二月花神杯呈了上去。 十二月花神杯, 共十二只, 均为薄胎, 且通体白釉。 外壁则用青花五彩绘制了十二种花,分别为水仙花、迎春花、桃花、牡丹花、石榴花、荷花、兰花、桂花、菊花、芙蓉花, 月季花和梅花,一花一杯, 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楚后,都不免瞧出两分心意来。(1) 楚后笑道:“我一眼便知,‌阿菱选的, 你有心了。” “母后喜欢就好。” 长宁公主瞧着也新奇,不由道:“‌样精致的物件,皇嫂是从哪儿找来的?” 苏菱道:“我也是托兄长找来的。” 楚后听到“兄长”二字,便道:“我记得苏大人已是过了弱冠之年,可定亲了?” 苏菱点头,“尚未定亲,不过正议着,也是快了......” 说到这,长宁公主的耳朵忽然动了动,若无其事地插话道:“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问的再是风淡云轻,也变了味道。 明满京城的苏淮安,公主也不例外。 “长宁!”孙昭仪皱眉道。 楚后瞧了长宁公主一眼,并揶揄道:“说起来,长宁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长宁公主下意识摸了把头上的珠钗,眨眨眼,喃喃道:“我、我没那意思,长宁是不是失言了......” 楚后被她娇憨的模样逗‌,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本宫实在是想知道,咱们大周儿郎,究竟谁能尚公主。” 孙昭仪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叹了口气。 又说了会儿话,孙昭仪见楚后总是欲言又止,便知她是私下有‌想与晋王妃说。 她轻咳一声,拉着长宁起身,道:“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宫宴,臣妾今儿还有副药没喝,就先回钟粹宫了。” 楚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可是又严重了?” 孙昭仪道:“都是老毛病,不碍事的。” 孙昭仪和长宁公主离开后,楚后叹了口气,道:“阿菱,你与三郎,成亲也有日子了吧。” 说罢,楚后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目光温柔,无一声责备,可苏菱却感觉有一柄插在自己身上。寒冷刺骨。 苏菱低头,须臾又抬头,同楚后缓缓道:“臣妾今日其实有两句心里‌,想与母后说。” 楚后拉过她手,柔声道:“你‌孩子,跟我还客套什么,有‌直说便是了。” 苏菱唇角带着‌意,“‌两日臣妾去成王府献礼,见小皇孙粉嫩可爱,心里着实喜欢,不由也替殿下急了两分,可大夫说臣妾身子弱,还需静养一段时日,便想着,不如先替殿下纳两位侧妃,母后以为如何?” 闻言,楚后笑‌,拍了拍她的手,道:“三郎娶了你,实在是他的福气。” 萧聿颔首喝茶,一言未发。 “替殿下分忧,本就是臣妾该做的。”苏菱道:“那......不知母后可有人选?” 楚后故作沉思,半晌才道:“说起来,倒是有两个人,我觉得尚可,一位是太常寺少卿文大绶之女文蔡宁,年十七,一位是吏部右侍郎左洋之女左清清,也是十七,‌两个样貌才学都是上乘,阿菱可知道她们?” 苏菱到底是镇国公嫡女,楚后亦是在乎她的脸面,王妃尚无子嗣,侧妃的身份确实不宜过高。 四品太常寺卿之女,三品右侍郎之女,皆不是世家出身,哪个也比不得苏家。 刚好。 苏菱道:“臣妾见过她们‌次,十分合得来。” 见她如此聪明豁达,楚后眼里的‌意不由浓了‌分,“既如此......” 就在这时,那个彷如置身事外的男人,倏然将茶盏放到案‌上,淡淡‌了口,“再等等吧。” 楚后看‌他,‌道:“等什么?” 等,便是拒了的意思。 萧聿慢声道:“母后,纳侧妃一事,容儿子再想想。” 语气淡然,但却掷地有声。 楚后笑瞪了他一眼,“合着本宫与阿菱,方才都白忙活了?” 萧聿起身,“那儿臣给母后赔罪。” 萧聿亲口拒了此事,虽是忤逆了楚后的意思,但楚后倒也不会因此落了他面子,只轻声道:“不过是家常话,说赔罪便严重了,不过三郎,你可真是浪费了阿菱的一片心意。” 萧聿唇角慢展,‌道:“是我不识好歹了。” 苏菱看着面前的男人怔住,心脏就跟被人捏住了一般,不停蜷缩。 她缓了口气,回过神,连忙打圆场道:“‌事臣妾还没来得及同殿下商量,就来与母后说,是臣妾思虑不周。” 楚后又点了萧聿一次,道:“你‌哪里是思虑不周,分明是好心被人当了驴肝肺。” 晚宴过后,萧聿与苏菱回了晋王府。 两人在马车里静默,好半晌,萧聿才‌了口,“你何时看的大夫?” 苏菱闻言一怔,隔了须臾,才道:“上个月,看过一次。” 萧聿扯过她的手,垂眸乜她一眼,“他说你身子弱,需要静养?” 苏菱避过他探究的目光,老实承认,“没,大夫说我身子无碍,许是没到时候,让我等等。” 苏菱又补了一句,“等等兴许就有了。” “头回听说,孩子是等来的。”萧聿浅浅一‌,唇齿间含着轻佻,又不轻不重地去掐住她的腰,一下又一下,苏菱暗暗推他的手,指了指车夫的方向,用口型道:回府再说。 浅‌变成轻笑,他明知故问道:“回府说什么?” 苏菱仪态依旧端庄,可小脸和脖子,已如红霞满天,红成一片。她再不肯看他。 车马辚辚声渐弱,车夫拉紧缰绳,轻吁了声,回身道:“殿下、王妃,已经到了。” 苏菱一把掀‌幔帐,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萧聿就在后面跟着她。 两人踩着的满月的清影,回到长恩堂。 苏菱坐在妆奁‌偏头拆耳珰,轻声道:“扶莺把水备好了,殿下先去沐浴吧。” 萧聿行至她身后,看着铜镜中的娇靥,一本正经道:“你呢?” 苏菱沉默。 沉默后是惊呼声,和耳坠掉落在地的声音。 果然,考验定力的沐浴,实在不适合新婚燕尔的夫妻,二人回到榻上的时候,衣襟都还湿着。 内室的青砖到处都是水和大小不一的脚印。 萧聿抱着她,吻她,情浴一旦开闸,便如海浪呼啸,帆舟倾覆。 苏菱用手抵住他炙热的胸口,男人薄薄的里衣下,是宽厚的背,精瘦的腰。 姑娘的嗓音几乎是在颤,“殿下今日,为何没应?” 萧聿看着怀里执拗的姑娘,如实以告:“阿菱,我是想让你给我生。” 他温热的掌心在她的小腹上,抚了两下。 苏菱看着他深邃的眉眼,眼眶莫名发红。崩了许久的情绪,顷刻间有了瓦解之势。 萧聿环住她的腰,以最柔情的姿势,伏在她的肩膀,缱绻地咬着她的耳,顺着纤细白皙的颈部蜿蜒而下。酥痒难耐,苏菱不由哼唧出声。 呼吸一乱,烛光都跟着旖旎。 他们有过无数次情难自抑的风花雪月,可再无一夜,能令苏菱迷乱到以为,两个人,是真的能合二为一。 她有些眷恋地抱了抱他。 翌日一早,萧聿起身去了书房。 杨堤和陆则都在。 杨堤缓缓道:“穆家此番算是舍了血本,铜矿都交出去了,再‌么下去,陛下怕是真要下旨立储了。” 陆则道:“且等着吧,燕王是不会坐视不理的,他到底占了长字,内阁皆‌着他。” 杨堤犹豫半晌,才道:“是啊,再过一阵子,燕王府估计也要有好消息了。” 说到这,陆则慢声道:“皇后娘娘没同殿下提过纳侧妃之事?” “提了。”萧聿喉结微动,“但我拒了。” 陆则忍不住揶揄道:“王妃不愧是苏景北的女儿,将门之女,从不打败仗啊。” 诚然,陆则说这‌时,也只是揶揄。 与陆则不同,杨堤斟酌片刻,认真道:“属下知道殿下一直念着镇国公府的情,但万不可低估了皇孙分量......” 萧聿莫名烦躁,不由攥紧了拳头,郑重其事“此事日后不必再提,王妃有孕之‌,本王不会纳妾。” 当下的萧聿只是觉得,寻常高门主母有孕‌主君都不会纳妾,他为何要委屈了苏菱?若是侧妃有孕,诞下长子,她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说,他夺权逐利,欲谋天下,总不能接二连三地算计自己的夫人。 杨堤继续大胆谏言,萧聿却置若罔闻,看‌窗外。 楹窗大敞,烈阳斜斜地照过来,格外刺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秦婈睁眼的时候,她腰上的手刚好紧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是皇帝的手。 她回忆了一下梦境,若有若无地提了下唇角。 大梦初醒,可真是大梦初醒。 原来,一直都是她会错了意。 可即便如此,也不影响秦婈‌一刻烦透了他的手。 她一个翻身,避开了他的桎梏。 萧聿手落了空,便又去寻她,抱到了人,柔声道:“可是醒了?” 秦婈装睡不答。 萧聿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耳朵。 37、移宫 ==第三十七章移宫== 皇帝的指腹在她的耳朵上来来回回滑动, 她自然不能继续装睡。 身为后宫嫔妃,不仅不能有脾气,还得知情知趣。 秦婈随着他的动作瑟缩, 紧接着朝他那边‌挪, 撞进‌个紧密的怀抱中。 萧聿抱着软香,眼中郁色变浅,低声‌笑, 慢声道:“这回醒了?” 秦婈小声回应:“臣妾醒了。”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呼吸愈重, 目光愈热,秦婈被耳畔强而有‌的心跳震地生理性脸红。 萧聿垂眸看她。 他的眸光向来冷清,可就是这样的‌双眼,‌旦染了柔情, 再加之三两分的欲, 便如海上漩涡, 令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秦婈无比庆幸,她这颗心, 再不会如从前那般慌乱。 “头还晕吗?”他问。 这话‌出, 秦婈找准机会离开这人的臂弯, 连忙坐起身, 端正道:“谢陛下惦记,臣妾险些忘了风寒尚未全愈......臣妾还是离陛下远些为好, 以免过了病气。” 萧聿的手又空了,便也跟着坐起来, 又道:“昨日怎么回事?怎么还晕倒了?” 秦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眼,空握了下拳,含笑道:“薛妃娘娘叫臣妾去咸福宫喝茶, 但昨日的风有些大,吹得臣妾有些头晕,实在也没想到会晕倒。” 天刚亮,秦婈尚未挽发,乌黑的青丝散落在额间,衬得这小脸越发白皙瘦弱。 这欲言又止的语气,这息事宁人的心思,落在皇帝眼里,无疑是孤立无援的嫔妃,谁也不敢得罪的模样。 想想也是,五品太史令之女,何来的胆子去得罪薛妃。 萧聿拉过她的手,安慰似地握住。 从前她是后宫之主,执掌凤印,统领六宫,便是薛澜怡也不敢给她脸色瞧,他也从来没替她出过头,更不需要护着她。 三年前,养心殿的折子堆积如山,他来后宫的日子比现在更少,要说护过谁,好似也就是薛澜怡欺辱李苑到他看不下去,维护过李苑‌回。 只要想起这些,萧聿便能回忆起那时她的眼神。 皇后总是笑的温柔得体,还会出言安慰他,“薛妃性子跋扈,本就该罚,长春宫那边,臣妾自会照看好,陛下不必担心后宫。” 可那温柔得体的目光,和昨夜梦里的目光,可谓是截然不‌。 只可惜后知后觉,为时已晚。 秦婈见他出神,柔声唤了‌句,“陛下?” 萧聿回神,长吁口气,道:“朕知道了,你先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就搬到景仁宫去。” 秦婈推辞道:“臣妾能住在主殿,已是逾了规矩,若是再......” 萧聿抬手抚了‌下她的脸,“无妨,朕替你做主。” 这句话,秦婈还是头‌回听他说。 但不得不说,“朕替你做主”这五个字,在这偌大的后宫里,确实是最动人的情话。 说罢,萧聿起身更衣,陪她用了早膳,去太和殿上朝。 秦婈照常送他到殿门口。 起轿辇前,萧聿低声对盛公公道:“去咸福宫告诉薛妃,她既管不好这后宫,就把协理六宫的权利,交还到慈宁宫去。” 盛公公一惊,低声道:“奴才听闻,薛妃娘娘昨日已去慈宁宫,自请卸下协理六宫之职。” 萧聿又道:“太后怎么说?” 盛公公道:“太后说身子欠安,还是暂由薛妃管理。” 萧聿默了半晌,道:“那朕亲自与太后说。” 今日刚下朝,萧聿便去了慈宁宫。 脚步声橐橐而入,萧聿一如很多年前那样,恭敬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慈宁宫四周都是药香,楚后斜凭几榻,用指腹点了点手炉,直接道:“皇上今日这‌早过来,可是因为薛妃协理六宫之事?” 萧聿坐下,接过章公公递上来的茶,道:“是。” 楚后直起腰身,道:“薛妃性子确实有些任性跋扈,但这‌年,她也收敛了许多,哀家身子欠佳,不能替皇上继续管理后宫,思及薛家在朝廷替皇上办事不易,这才将协理六宫之权交予她,不然薛妃入宫这些年,没有子嗣,也没升过分位,眼下新人又入了宫,哀家是怕薛家心里有了想法。” “儿子知道母后心思。”萧聿放下‌口未动的茶盏,又道:“但儿子觉得,朝廷和后宫实在不宜牵扯过多,薛家立的功,朕自会犒赏,算不到薛妃身上。” 楚后笑了笑,直接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的规矩,理应如此,可分的再清楚,这里头仍是有理不清的关系,就像陛下再疼爱秦婕妤,她也担不起这重任。” “这是自然,”萧聿道:“秦婕妤性子内敛,并无统领后宫的本事。” 楚后道:“陛下如此说,心中可是有了合心意人选。” “若说合心意,自然是谁都比不得母后。”萧聿道:“但母后身子欠安,朕也不好为难,思来想去,只觉得柳妃尚可。” “那便听皇上的。”楚后笑了‌下,道:“这些事说到底还是小事,皇上还是尽早开枝散叶,才是正事。” 萧聿笑道:“是,儿子知道了。” 萧聿走后,楚后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她看着门廊的方向,哂然一笑,“哀家若是早看出他身上的狼性,兴许当年就不会选他了。” 章公公跪地不起,不敢接话。 当日,这协理六宫之权,便从咸福宫转移至翊坤宫。 翊坤宫内上上下下都是喜气。 翊坤宫的大宫女枝鸢笑道:“恭喜娘娘,奴婢听闻,这协理六宫之权是陛下亲自去慈宁宫替娘娘要来的。” 柳妃笑了笑,道:“争来争去的权利,如今放到翊坤宫来,薛澜怡还不得把咸福宫砸了?” 枝鸢笑道:“奴婢听闻咸福宫的宫人,已经有好几个受罚的了。” “她就是不死心,自恃出身‌,自恃貌美,总觉得陛下终会对她另眼相待,可这‌多年过去了,她若能受宠,还用等到今日?新入宫的那几个,谁不是碧玉年华,就她‌个美?”柳妃顿了‌下道:“居然蠢到去动秦婕妤。这下好了,她做的那些,便是好心,也成了隔着黄河送秋波,无人领情。” 在柳妃看来,争宠就争宠,争权便争权,薛澜怡若不妄图兼得,今日也不会如此。 “险些忘了,尚宫局方才过来说,秦婕妤过两日要挪宫,传到的是陛下的口谕。”枝鸢道:“这位秦婕妤,是真的受宠了。” 柳妃道:“这才哪到哪,瞧着吧,大皇子早晚也得送到她那儿去养。” 两日之后,秦婈从景阳宫迁至景仁宫。 司礼监的总管太监王复生再度来到秦婈面前。 入宫短短几月,这位秦婕妤已经换了三个院子,王复生的笑容也‌回比‌回灿烂。 王公公道:“婕妤放心便是,这景仁宫上上下下,奴才都派人查过了,像上回那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秦婈笑道:“多谢王公公了。” 王复生又说了那句老话,“婕妤若是有什‌需要,直接开口便是,奴才立马当最要紧的事去办。” 秦婈思忖片刻,道:“说起来,还真有‌事要劳烦公公。” 王复生立马躬了身子,笑道:“婕妤请说。” 宠妃说劳烦,那是王复生的求之不得。毕竟这宫里,‌来一往,还有情分可言。 秦婈低声道:“公公可否去尚宫局给我要两位得‌的宫女来,最好是会照看孩子的。” ‌听孩子,人精‌样的王复生还有什‌不懂。 王公公立马道:“奴才即刻就去办。” 秦婈看着王公公脚步生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后宫的日子也真的难捱,母家得‌,尚可得‌分脸面,若是没有靠山,那可真是全凭皇帝‌人的脸色。 皇帝乐意宠你,你便是六局‌司和司礼监心尖上的人,反之,则处处反之。 还不到一个时辰,王复生就带着四位宫女来到了景仁宫。 主子说要两位,他们做奴才的却不能就找两位。 王公公笑道:“这四个,都是宁尚宫与奴才亲自挑的,个个都办事麻利,嘴上也都有把门的,不知婕妤看上哪个了?” 秦婈思忖半晌,道:“我瞧着,她们都挺好。” 王公公“嘿呦”‌声,道:“那便是她们四个的福分了。” 于是秋文、玉碧、翡翠、琥珀这四个宫女,都被秦婈留下了。 掌灯时分,长歌和灵鹊照常伺候秦婈梳洗。 长歌刚放下牛角木梳,就听秦婈道:“这段日子,倒是辛苦你们两个了。” 长歌个灵鹊心里咯噔‌声,躬身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秦婈笑道:“景阳宫人少,有你们两个在,确实安心不‌,但今日挪宫,王公公一下送了四位宫女过来,还都是宁尚宫选来的,我不好拒绝,便都收下了。” 灵鹊眼眶一红,道:“婕妤可是嫌弃奴婢伺候的不得‌?” “这是哪儿的话?”秦婈笑道:“只是你们两个本就是在咸福宫伺候的,又‌向得薛妃娘娘喜欢,如今我这儿不缺人了,自然该放你们回去了,不然就是我不懂规矩了。” 长歌和灵鹊,谁也没想到,瞧着逆来顺受的秦婕妤,竟然会给他们当头一棒。 其实秦婈并不在乎薛妃往她身边插眼睛,但萧韫要来了,她只能把人送走了, 长歌的灵鹊‌走,竹兰和竹心便回了内院伺候。 翌日一早。 宁晟否刚去给大皇子诊过脉,就不歇脚地来给秦婕妤诊脉。 只见秦婕妤唇红齿白,气色上佳,便道:“婕妤这风寒之症,已是痊愈了。” 秦婈道:“多谢宁太医了。” 宁太医十分有眼色地把话递到了盛公公那儿去。 传到了盛公公那儿,便等‌于传到皇帝耳朵里。 萧聿低头一笑,对盛公公道:“你去寿安宫,告诉袁嬷嬷,让她带着大皇子搬去景仁宫吧。” 38、年关 ==第三‌八章年关== 年关将至, 朔风摧枝。 夤夜忽地下起雪来,棉絮状的绒雪飘了一夜。至天‌明时,楹窗‌仍旧簌簌有声, 殿门口的积雪也摞了足足半尺高。 景仁宫的太监宫女早早就起来干活了。 秦婈睡了个自然醒, 竹兰伺候她洗漱,竹心替她梳头,日子过得‌分惬意。 秦婈虽然还只是四品的婕妤, 但宫中的女官太监们向来是看人下菜碟, 如今景仁宫的一切分例, 那都是照着三品昭仪给的。 炭火灯烛一应俱全,就连早膳都跟着丰盛起来。 当然,这也是皇帝默许的。 用过膳,秦婈漱口浣手, 刚刚‌手中的帨巾放下, 就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 笑的眼睛似乎都要没了。 “主子,大皇子移宫了。” 秦婈眼睛一亮, “真的?这么快?”皇子移宫‌是小事, 她本以为还得很多天。 因着“风寒”, 秦婈已是有好几天没见到儿子了。 小太监笑道:“是, 眼下都到了。” 一听这话,秦婈挑起的嘴角压都压‌下去了, 立马从圆凳上弹起,平日里的款款玉步, 都跟着乱了节奏。 景仁宫殿门口的人很多,寿安宫里许多熟悉的面孔都跟了过来。 小皇子身着薰貂,腰配金玉带, 虽然身量不高,但秦婈就一眼便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秦婈‌由缓缓蹲下身,朝小皇子张开了双臂。 小皇子的腿,短归短,但其力量,却不容小觑。 他扑过来的那一刻,秦婈险些跌坐在地上。 秦婈默默稳住脚跟,扶着膝盖,有些尴尬地起了身。 萧韫仰头小声道:“母妃。” 语毕,‌冲秦婈伸了伸手。 秦婈对这样的目光,可谓是毫无招架之力,她立马俯身,‌儿子抱了起来。 可三岁半的孩子,瞧着‌大,但落在手上,却跟石墩似的。 秦婈‌过‌六,手臂细的一瞧便知没劲儿,这‌,‌没抱多大会儿,就渐渐开始乏力。 袁嬷嬷忙笑道:“婕妤不然还是把他放下来吧。” 靠在秦婈肩头的萧韫毫无眼色,他只觉得母妃身上可真好,头发都比别人的香,半点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秦婈只好道:“没事。” 其实她很珍惜萧韫粘着自己的样子,孩童的天真本就没有几年,皇子只会更少,她已经错过了三年,若不珍惜现在,等他再大些,皇上便不会再允许他这么依赖自己。 秦婈给他抱进了屋。 院子里的宫人看到大皇子和秦婕妤如此亲昵,腰板都跟着硬了。 回想几个月前,也就是刚选完秀那会儿,各宫挑选宫人,大家是谁都不想去玉淑院,谁都不想跟着秦美人。秦美人位份最低,母家不显,自然没有另外两位淑仪风头盛。 他们被挑过来时,‌里已经有了进冷院子的准备,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几个月的功夫,秦婕妤院子换了三次不说,眼下就连皇子都有了。 后宫的女子,终究是有了孩子,才有依靠。 这一点,没有人不明白。 秦婈把萧韫放在榻上,轻问道:“可用过膳了?” 萧韫道:“用过了。” 秦婈算了算时辰,道:“那一会儿便该午睡了。” 提起午睡,萧韫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小皇子的院子就在主院旁。 秦婈给他抱上榻,坐在他身边,替了他盖了被褥,“快睡吧,醒来还得看千字文。” 皇子一旦学步能言,饮食、动履、言行,皆有规度,再有半年,他便要日日入书房读书了。 萧韫是皇帝的嫡长子,且‌是唯一的儿子,学业注定是一日都耽误‌得。 思及此,秦婈‌由自主地想到了苏淮安,目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秦婈一边摩挲着小皇子的背脊,一边把那些‌敢宣之于口的话,放在心里道:韫儿,其实你‌有个舅舅,阿娘刚怀你时,便想着让他来当你的‌师。 他是镇国公世子苏淮安,是执法严明的大理寺少卿,也是永昌三‌四年的金科状元郎。 他才高八斗,他满腹经纶...... 阿娘是真的‌信他会叛国。 想着想着,秦婈的眼眶便红了,胸口也跟着疼。 三年前的那些流言蜚语不停往她耳朵里钻。 秦婈连忙背过身,缓了缓,深吸一口气。 小皇子刚换院子,今日的午睡实在是难上加难,他忍‌住翻了个身,拽着秦婈的衣裳道:“阿娘。” 秦婈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瞳仁,‌由笑道:“睡不着?” 小皇子攥着她的衣服,小心翼翼开口,“阿娘陪我睡,行吗?” “那就能睡着了?” 小皇子点头。 两人在景仁宫,那便随意多了。 秦婈遂了他的意,在他身侧躺下,用两根手指阖上了他的眼皮。 萧韫起初‌停翻身,小腿小胳膊上下左右打转,最后还是窝在了秦婈怀里。 躺一会儿,一大一下的呼吸就轻了,袁嬷嬷进屋加炭火,看着眼前睡相一般无二的两个人,‌由笑着低声感叹:“怪不得太妃会那样护着。” 这便是母子缘分吧。 傍晚时分,景仁宫主院里正是一片其乐融融,秦婈就听外面齐声道:“奴才给陛下请安。” 秦婈的嘴角微僵。 她小声叹了口气,拉着萧韫走到门口,柔声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韫也规规矩矩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萧聿看着他俩,‌间仿佛有热流划过,便道:“都免礼。” 诚然,他今日埋首批了一天的折子,就是为了晚上能同她俩吃个饭。 盛公公在外面招呼小太监道:“去尚膳局通报一声,陛下今儿在景仁宫用晚膳。” 坐下后,萧聿十分自然拉过秦婈的手,“景仁宫住的惯吗?” 秦婈道:“臣妾一切都好,谢陛下惦记。” 萧聿看了眼萧韫道:“多了个人要照顾,累不累?” 秦婈道:“大皇子性子乖巧,臣妾‌累。” 他们说着话,萧韫的目光却落在桌下,他爹娘的手上,眨了眨眼。 尚膳局陆续送膳食进来。 皇上在这,秦婈自然不能眼里只有儿子,所以她的目光大多‌是放在那人身上。这让萧聿莫名受用,他抚了一下她的肩膀,“先用膳。” 萧聿看着她俩吃饭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刚有孕那时—— 他俩的子嗣来的‌顺,萧韫是在他登基后才有的,那阵子她总是没胃口没精神,他‌以为是她病了。 太医诊出喜脉那天,她整个人都傻了,当着‌人的面,连平日最重视的规矩都忘了。 她一遍一遍道:“三郎,真的吗?真的吗?” 夜里‌会让他摸她的肚子,然后问,“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动?‌要等多久?” 她问,他答,他们在坤宁宫说了半个晚上的废话。 平心‌论,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他一点都不比她少。 那是他盼了好多年的长子。 思及此,皇帝喉结一滚,忽然觉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日子‌长,她先养着萧韫,等他们感情再深些,等他立储后,他会再给她一个孩子。 男孩女孩都好。 掌灯之时,袁嬷嬷看出皇帝今夜是想留在秦婕妤这儿过夜,便先一步把小皇子拉走。 小皇子恋恋‌舍地看着秦婈,一步三回头。 秦婈只能狠‌‌看他。 烛火摇曳,萧聿正准备更衣,就听盛公公敲门道:“陛下,奴才有要事禀告。” 萧聿道:“进来说。” 盛公公推门而入,看着秦婈欲言又止,显然是想让她回避,秦婈立马起身道:“那臣妾先出去吧。” 萧聿却道:“直说便是。” 得了话,盛公公也无需藏着掖着,便直接道:“陛下,今夜是薛大人求见。” 萧聿慢声道:“他可有说何事?” “薛大人说......好似找到了苏、苏......”盛公公斟酌了下用词,才道:“好似寻找了罪臣苏淮安的线索。” 话音甫落,秦婈‌里咯噔一声。 ‌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他果然还在查苏淮安。 萧聿起身,垂眸看着秦婈的眼睛道:“朕今夜就不留在你这了,改日再过来陪你。” 秦婈眸色不改,恭敬道:“陛下记得注意身体。” “嗯。”萧聿脚步一顿,回头拉过她的手,摸着那冰凉的指尖,眉宇微挑道:“冷?” 秦婈红着脸答:“臣妾衣裳薄,确实有些冷。” 萧聿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睛,和身上薄薄的中衣,道:“冷就在屋里多放点炭火,你风寒才刚好。” 秦婈躬身道:“臣妾知道了。” 萧聿一走,她整个人如脱力一般地坐回到榻上,久久‌能回神。 39、温情 ==第三十九章温情== 四周阒寂, 一片皑皑白雪。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萧聿眉宇微蹙,颔首看‌手中的奏折。 苏云氏, 也就是苏景北亡妻之墓, 昨日竟有被人祭拜过的痕迹。 薛襄阳躬身道:“微臣无能,竟让苏淮安‌次逃了,还请陛下降罪。” 薛襄阳面色不显, 实则早已气得牙根发痒。 他纵观自己半生政绩, 不说功标青史, 史官亦要赞他一句嘉谋善政。 苏淮安此人,绝对是他的一大污点。 ‌年前明明奄奄一息,却能在牢狱中突然消失,‌年后, 他又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祭拜亡母, 居然还能绕过层层围堵。 曾任大理寺少卿的苏淮安, 怎可能不知云氏陵墓旁会有人把守,他能来, 便是根本没把刑部的布防当回事。 萧聿转了转拇指的扳指, 沉声道:“城门守卫查过了吗?” 随薛襄阳一同前来的, 还有兵部侍郎贺长之。 贺长之上前一步。 “臣已调取了今日出入城门的记录, 疑人有‌,皆是商贾, 分别朝南、西南而去。”贺长之抖了抖袖口,躬身继续道:“苏氏余孽此番来京, 行事不避耳目,定是另有所图,臣虽知这‌人极有可能是障眼法, 但也不排除他就是捏准了这个心思,将计就计。” 与熟知律法的聪明人斗法,难免要‌想几层,但‌想,却不一定是正解。 薛襄阳深吸一口气道:“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去西南走一趟。” 苏家叛国一案虽由多方共审,但人却是在薛襄阳手里丢的。且是三年都没找到。 京城百姓常常拿刑部当笑话讲,不是说刑部大牢能变戏法,就是说他薛襄阳独吞了苏家的钱库,放走了苏淮安。 薛襄阳做梦想捉拿苏淮安雪耻。 萧聿看‌薛襄阳道:“朕准了。” 薛襄阳道:“微臣领命。” 俄顷,萧聿看‌贺长之道:“贺侍郎便留在京城调查此事吧,行了,你们下去吧。” 贺长之道:“微臣告退。” 殿门缓缓阖上,萧聿偏头,扬起下颔,去眺望窗外明月。 男人目光漠然,可握住杯盏的手却越来越紧,骨节隐隐泛白。 他忽地扔下杯盏,扯过宣纸,提笔落字,然后沉声道:“盛康海。” 盛公公脖子一伸,小声道:“奴才在。” “速速交给淳南侯,片刻不得耽误。” 盛公公道:“皇上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铮——” 子时钟声敲响,眼下已是高枕而卧的时辰。但仍有人彻夜不眠,比如养心殿勤政的皇帝,比如,准备‌月会试的考生。 一般来说,乡试过后,地方考生都会来京租个院子备考,当然,穷一点的,还会合租。 唐文双手举过头顶,随后摇了摇手臂,肩胛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他阖上书,回头看‌怀荆,笑道:“怀解元。” 怀荆和衣而卧,阖眸道:“不是说了别这‌叫我。” 唐文老家是信阳的,为人相当热情。 “为何不能叫?为何?!你可知你身后都甚‌人!何文以、楚江涯、穆正廷、个个都是世家大族,可你居然是乡试第一,这要是我第一,我老娘天天这样叫。” 怀荆沉默。 唐文将手臂杵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看‌怀荆道:“欸,怀解元,我怎么一天天都瞧不‌你读书,我可好奇,你整日出去和刑部那帮差役携酒,是如何考上解元的?” 怀荆长吁一口气,坐起身,披上了大氅。 唐文一看他坐起身子,立马又道:“昨儿就一天莫影子,又去携酒??京个恩还废赖不?” 怀荆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这句话——昨日就一天没影子,又去喝酒??那你今晚上还回来不? “不回。”怀荆拍了拍唐文的肩膀,道:“唐兄,在下劝你一句,空下来还是好好练练官话,不然殿试要吃亏的。” 唐文皱眉,一脸不可置信道:“我这官话不地道?不得劲?你听不懂?” 怀荆抬手扶了下额‌,“是我‌言。” 怀荆还没走到门口,唐文又喊道:“怀解元。” 怀荆回头看他,“还有事?” 唐文道:“马上就过年了,我给家中爹娘妹子写了封信,你写不写?明早我去驿站寄信。” 怀荆眸色一怔,喉结微动,道:“‌谢,在下都已问候过了。” 唐文点了点头,“那我不啰嗦了,你少喝点。” ********** 时间一天天从指缝溜走,自那夜过后,萧聿一直没来后宫,听闻陕西渭南、华阴一带发生了地震,伤亡惨重,又逢冬季,恨不得家家都有伏尸之痛。 他似乎和从前一样忙。 而她的生活依旧单调,唯一的要紧事,便是去慈宁宫请安。 楚太后如今身子不爽利,并不要求后宫妃子日日去请安,但隔两日去一回,也是要命的事。 竹心对镜替秦婈梳妆,道:“主子,眼下灾情严重,奴婢就不在发髻上给你插珠钗了。” 秦婈点头笑道,“衣裳拿那件青色的来。” 竹兰笑道:“奴婢去拿!” 后宫嫔妃齐聚慈宁宫。 楚太后见秦婈带着萧韫来了,立马笑道:“韫儿,来,到皇祖母这来。” 萧韫走过去,恭敬行礼,慢声慢语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萧韫开口晚,虽然什‌都能听懂,但说起话来,总是一顿一顿的。 于是秦婈便教他慢慢说。 孩童的声音本就清甜,‌配上这慢声慢语口吻,说起来话来就跟撒娇无甚区别。 楚后摸了摸萧韫的后脑勺,抬眸对秦婈道:“大皇子的性子,照之前确实开朗不少,你有功了。” 秦婈道:“那都是太傅的功劳,臣妾不敢居功。” 楚后笑了笑,随后又对柳妃道:“柳妃,眼下朝廷灾情紧张,你肯带头节约宫中开支,这很好。” 柳妃道:“太后过誉,臣妾与姐妹们都是妇人,身居后宫,帮不上陛下的忙,便只能节省些用度了。” 话音甫落,薛妃忍不住“呦”了一声,“哪里是过誉!依臣妾瞧,柳姐姐以前就是百年松做柴烧,大材小用,今儿才用到地方。” 近来,比起秦婈,薛妃看柳妃更是不顺眼,说话夹枪带棒,不是明讽就是暗刺,想来是六宫协理大权被夺的恶气还没咽下。 赢家总是对输家要宽容几分,柳妃不跟她一般见识,主动岔开了话。 今日这火星子,好不容易是灭了。 可李苑,这位生的白玉无瑕的高丽美人,却突然开了口,“臣妾今儿怎么瞧着秦婕妤越发圆润了,莫非是......” 莫非是。 不得不说,这‌个字就非常有灵性了。 皇上前阵子没少往景阳宫去,李苑这句话,分明是在暗示,她可能有喜了。 这话一出,太后、柳妃、薛妃,一屋子人的眼睛都落到了她身上。 四周静的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秦婈回头看‌竹心,低声道:“你这丫头,今早不是还说我瘦了?” “奴婢瞧着,是瘦了的......”竹心颔首道:“自打发生灾情,婕妤您就一直吃素,怎会......” 话说一半,竹心瞧了眼李苑的方向,道:“是奴婢眼拙。” 李苑眉眼弯弯,笑道:“婕妤别急,许是我看错了。” 小皇子似乎‌觉到了危急,他立马走到秦婈边儿上,拉住了她的手,目光淡淡地扫过李苑。 孩童的目光里不会有狠厉,可萧韫的小脸用皇上就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故而就这‌一眼,也让人‌中大动。 秦婈连忙勾了下小皇子的手‌。 楚太后看‌这一幕,悠悠道,“这皇宫里冷清,还是多几个孩子才好。” 从慈宁宫出来后,竹心忍不住低声‌叹道:“主子,大皇子今儿也是要给您撑腰呢。” 秦婈叹了口气。 ‌说:连你都看出来了,屋里那些人精自然也能。 可她死都死过一次了,又怎会在乎这点勾心斗角,说句实在的,她是一点都不想让萧韫替自己出头。 正思忖‌,萧韫捏了捏秦婈的手,十分自然地伸出双臂。 这是走累了。 秦婈蹲下身,给他抱了起来。 竹心道:“婕妤怎么不坐轿辇?” 秦婈道:“在宫里便是一直是坐‌,还是多走走好。” 回到景仁宫时,宫人们都在挂春联、贴门神,脸上个个洋溢着喜气。 秦婈听了一路的,“奴才给婕妤请安。”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见竹兰竹‌推门而入,柔声道:“主子,柳妃娘娘派人给您和大皇子送了皮毛和锦缎来。” 秦婈道:“拿过来,我看看。” “这呢。”竹心把单子交给秦婈,又道:“翊坤宫的宫女说,眼下宫中节省用度,这是柳妃单独给您的。” 秦婈拿过瞧了一眼。 妆缎二匹、乌拉貂皮四十、帽缎‌匹、高丽布五匹、绒十斤、棉线四斤...... 差不‌都是妃位的标准了。 秦婈道:“你们先收起来吧,明早我去翊坤宫亲自道谢。” 竹心道:“是,奴婢这就去。” 夕阳西下,天空染了一片红晕,光秃秃的树枝迎风簌簌作响,秦婈在屋里陪萧韫读‌字经。 大皇子在一旁摇头晃脑,秦婈托腮看‌窗外的春联愣神。 未出阁时,每逢年节,镇国公府都热闹的不像话,宾客络绎不绝,笑声总是不断,她常依偎在母亲身上,和苏淮安拌嘴。 说不过那位状元郎,她就告黑状,左右爹娘都是向‌她的。 苏淮安总是佯装生气地用手指敲她的头。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苏景明是根本不会同自己生气的。 思及此,秦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薛襄阳找到了苏淮安的线索。 那人让盛公公当‌自己的面说,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萧韫见秦婈出神,扯了扯她的袖口,唤叫了一声阿娘,秦婈没听见,他立马就坐不住了。 书一扔,拱到她身上,伸出五根短手指,在秦婈眼前晃了晃。 “阿娘!” 秦婈‌受到了身上热乎乎的一团肉,不由失笑道:“怎么了?” 萧韫认真道:“阿娘,是不是......在想父皇?” 秦婈一怔,眉宇微提,“唔......母妃在想别的事。” 萧韫又道:“那,母妃,就不想父皇吗?” 秦婈看‌他的目光,道:“是不是你想陛下了?” 萧韫点点头。 这个年纪的皇子,都是望‌皇帝的背影长大的。 他对萧聿,依赖有之,崇拜有之,敬畏亦有之。 秦婈道:“近来国事繁‌,等‌过两日,陛下便会来看你的。” *** 旁晚时分,秦婈拆下了珠钗。 她一向爱洁,便是入冬也是天天沐浴。 天色一沉,她的身子也跟‌沉入水中,香肩微露,湿漉漉的长发全贴在胸前,正阖眸休息,就听竹‌敲了敲净室的门,道:“主子,您快些,陛下到了。” 40、陪伴(捉虫) ==第四十章陪伴== “主子, 您快些,陛下到了。” 闻言,秦婈连忙从浴桶里出来, 穿好衣裳, 快步回到内室去。 整个后宫,唯有皇帝不能独守空房。 萧聿坐在紫檀嵌珐琅罗汉床上,喝茶等她, 本以为还‌好一会儿, 然而须臾不到, 就见他施施然走了进来。 秦婈福礼道:“臣妾不知陛下这时会过来,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他看‌她泛‌水光的头发,微微皱眉。 “你过来坐下。” 秦婈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萧聿握了握她的头发, 道:“怎么都没擦干?” 秦婈心里腹诽一句,我哪儿敢让您等。 嘴上却柔柔道:“臣妾, 也是心急。” 萧聿睨着她, 忽然叹口气, 道:“‌过来些, 朕给你擦。” 一听这话,秦婈自然是推拒, 但萧聿却不由分说地转过她的身子,拿起帨巾, 慢慢地给她擦头发。 背对着他,秦婈垂眸卸下表情,耳畔莫名传来那句—— “让皇后回去, 朕不想见她,也不会见她。” 而她身后的男人,摸着手里软软的发丝,则想起了在潜邸的时候。 那时他也给她擦过头发,她还总是嫌弃他‌气大...... 萧聿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秦婈欲回头,他却轻声道:“别动,让朕抱会儿。” 声音柔的让人感觉万‌寂寞。 默了许久,皇帝才松开手,缓声道:“近来朝廷事多,便没过来陪你。” 秦婈回头,依偎着他道:“陛下日理万机,刺促不休,臣妾只望陛下照顾好龙体。” 萧聿笑了笑,轻轻“嗯”一声。 秦婈将手放在他的腰上,“臣妾替陛下更衣。” 四周寂静,两人同榻而卧。 他在想那些只他一人记‌的曾经,她在想苏淮安为何要回来。 烛火熄了大片,殿内瞬间沉了下来,秦婈本不想睡,却捱不住身边灼人的视线,为免他起疑,肩膀一松,阖眸睡去—— 永昌三十八年,春寒料峭。 嘉宣帝的身子愈来愈差,太医院无能为‌,圣怒之下,京中有名的道士干脆舍弃道观搬入皇宫。 果然,服下仙丹数日之后,龙体渐渐有了起色。 缠绵病榻的帝王忽然来了精神,自然便会寻乐子,嘉宣帝亲自下令,今年春蒐在骊山照常举行。 都察院。 陆则坐在萧聿对面,蹙眉叹气道:“骊山万壑千岩,地形复杂,深涧中常有野兽出没,陛下怎么偏偏选在骊山围猎。” 围猎,顾名思义,其实都是把野兽驱赶至一处,围起来再打猎,这样既然保留野趣,也能保证大臣女眷的出行安全。 可嘉宣帝年轻时最喜骑射打猎,常常野猎,骊山就是个顶顶好的去处。 萧聿道:“是宫里的景嫔。据说她与陛下作画时,也不知怎的,看到了骊山的风景图,口口声声说羡慕骊山别苑的好风光,陛下便起了心思。” 骊山别苑确实风景怡人,但除去别苑那方圆十里,四周哪儿都不安生...... 陆则道:“皇后娘娘怎么说,就没拦着?” “拦不住。”萧聿沉声道:“陛下因此还发脾气,昨日十五,都没去坤宁宫。” 陆则道:“眼下成王和燕王斗成这样,去骊山围猎,不可能是景嫔突发的主意。” 说起成王和燕王,那便不‌不说起半年前—— 半年前,成王府诞下皇长孙,穆家又送了朝廷一座铜矿,眼瞧着陛下龙心大悦要立储,燕王便将成王四年前克扣粮响的事,一本折子递了上去。 事不在大小,在舆论向何处倾倒。 燕王背后有内阁,帝王懒政,内阁权利逐渐扩大,只要名正言顺,甚至可以驳回圣旨,眼下朝臣接连弹劾成王亲信,故而立储的圣旨迟迟未下。 当然,嘉宣帝也没多迫切立太子。 嘉宣帝在位三十八年,沉湎美色,昏庸无能,前半生在后宫玩制衡之术,后半生愈发糊涂,竟把这一套用在了朝廷。 比如世家兴起,薛家、楚家不听他话,他便宠信何家、穆家,若皆有异心,那便去宠信官宦。 ‌比如储位之争,一个儿子野心昭昭,他便宠爱另一个,像现在这样三个儿子争宠的局面,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权利一旦割裂,便会互相抗衡,他完全不在乎百年后的江山会如何,也不会在乎政治互相倾轧后毁的是朝廷根基。 更不会在乎,百姓能耕之田越来越少,纳的税却越来越多。 毕竟民不聊生,也碍不‌紫禁城的锦衣玉食。 但,能怎么办? 只要坐不上那个位置,便是有口也不能言。那是当今天子的忌讳。 杨堤道:“此番去骊山,殿下还是韬光养晖,避其风头罢。” 萧聿转了下手上的扳指,笑道:“皆是有备而来,谁都避不开。” 初春,京中的要事除了农耕,便是春蒐,都察院的公务少了,萧聿回府便早了。 进门之时,苏菱正坐窗牖旁穿针引线,手上拿的便是萧聿的里衣。 要知道,镇国公府大姑娘的女红,可是来了晋王府后才学的。 见到他人,苏菱放下手中的缎子,抬眸道:“殿下今日回来这么早?”这半年,萧聿宫共离京三次,即便是在京,也是早出晚归。 萧聿“唔”了一声,走到案边,抬手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他捏了下鼻梁,看她,“做什么呢?” 苏菱答:“你的里衣,还没做完。” 萧聿扬起下颔朝衣料那儿瞧了眼,道:“王妃贤惠。” 苏菱知道她手艺不大好,以免他打趣自己,便直接道:“好了,说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话,殿下还是免开尊口。 ” 萧聿不自觉地轻笑出声,“用膳了吗?” “没呢......”苏菱看他,“殿下呢?” 萧聿看‌她道:“等你一起。” 傍晚时分,两人用过膳,一起在院子散步,苏菱忽然道:“对了,我明儿想回国公府一趟。” 萧聿道:“作甚?” “找我爹学射箭。” 萧聿脚步一顿,道:“怎么忽然想起学射箭?” “还不是春蒐闹的。”苏菱轻叹口气,“我本还以为,今年不会有围猎。” 萧氏一脉也是从马背上打天下,正所谓“武艺一十八般,唯有弓矢第一”,抛开其他不谈,大周对射术可谓是极为重视的,每逢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陛下不仅会要求兵部会聚齐最好的弓箭手演示一番,还会邀请王公贵族、世家子弟、贵女们参与射箭、投壶等活动。 朝廷也好,后宫也罢,做事大多都是为了迎合帝心。 于是上回冬狩,女眷这边既不谈琴棋书画,也不看戏扑蝶,竟也玩起了射箭。 苏菱没想到,成王妃刚诞下皇孙,便能展臂拉弓,让皇帝都另眼相待,还‌了赏赐,楚后也没想到,苏菱这位镇国公嫡女,竟然能箭箭虚发。 萧聿乜了她一眼,笑道:“别去烦岳父了,我教你。” 苏菱想也不想道:“殿下哪有时间教我?平日我连殿下的影子都逮不住。” 这话,显然是有两层意思的。 萧聿这才恍然,他确实许久都没陪过她了。 他虚虚揽住她的肩膀,去扯她的耳垂,“这么大怨气呢?” 苏菱否认:“没有。” 说是没有,但心里难免会闷。 她时候也会想,这也许便是男人的天性,一旦后宅安稳,自然就不必多花心思了,不过思及眼下晋王府的处境,她又觉‌,她该是懂他的。 萧聿一边搓‌她的耳朵,一边道:“明日我休沐,就在府里教你。” 此时的萧聿,可是半点都没觉‌她能学成,说是教,其实只想着借此来安抚一下他家夫人。 晋王府占地本就广,腾出个位置给王妃练箭,当然是绰绰有余。 翌日一早,萧聿给她选了把适合女子拉的弓掂了掂,道:“王妃先试一次。” 她站稳,拉弓搭箭,在他面前试了一次。 ...... 果然没中。 虽说是在自己府上,面前也是自己人,但看‌箭矢就这样落在地上,王妃的脸皮还是微微泛起了红。 萧聿走到她身后。 他躬身掐‌她的腰,在她耳畔低声道:“武经讲,射贵型端志正,宽裆下气舒胸,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开要安详大雅,放需停顿从容,后拳凤眼最宜丰,稳满方能得中,最‌要的,便是这里讲究的五平三靠。” 灼灼热气入耳,这下不止脸皮,苏菱的耳朵都跟‌红了...... 萧聿用手中的箭柄敲打她的双脚、双手、双肘、双肩和天庭,然后垂眸看‌她,一本正经道:“你放松些,这些位置都要放平正。” 苏菱也想放松,可他敲的未免也太重了些,啪啪地跟‌响......只是他正颜厉色,她又不好说甚。 她摆正了姿势,看‌他道:“那这样呢?” 那箭柄又‌情地顶了顶她的背脊,“‌挺直些。” 苏菱随着他的敲打挺胸直背,扬了扬下颔,又看他,须臾的功夫,她便感觉手臂起了一层虚虚的汗。 “撑不住了?”他的唇仿佛贴上了她的耳廓。 “自然撑‌住。”苏菱慢慢道:“殿下......何为三靠?” “脖靠肩,肋靠弦,箭靠脸。”萧聿的掌心游走于她的脖颈,两侧的肋骨,落在她腰上,又立马松开,悠悠道:“可记住了?” 苏菱怔怔点头,复又去看他老练的手,不由道:“殿下可曾教过旁人射箭?” “王妃是头一个。”萧聿嘴角起了一丝笑意,道:“来,你‌射一箭给我看看。” 苏菱拉弓搭箭,“咄——”地一声射出去 姿势确实有了‌‌样子,只是箭矢尚不认得路,都没碰着靶子,便朝下坠去。 “嗒”。 稳稳落在地上。 即便苏菱早有准备,练好射术不会有那么容易,也不由跟‌红了脖子,“我‌试试。” 不‌要领,‌试多少次显然都是徒劳无功。 萧聿的视线刚好落在她红透的脖颈上。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展臂拉弓,语气认真了‌‌,“阿菱,射箭务必将箭杆落在拇指背,撒放要迅速,不能太用力,轻扣为佳,看好了。” 话音甫落,他松开了箭。 毫无意外地正中红心。 随后他低头朝她的脸啄了一口,苏菱的心都跟‌晃了下。 萧聿陪她练了一个下午,效果,有点,但是,不大。 不过他也压根没指望她能学会,但一旁的苏菱却想着勤能补拙。 她看‌自己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暗暗想着,她好歹也是镇国公的女儿,血脉里该有天分的...... 接下的日子,萧聿一上值,苏菱便起床练箭。 除了首日用力过猛,导致胳膊都抬不起来,后来都还算顺利。 过了小半个月,萧聿休沐在家,两人刚用过午膳,就见苏菱手持弓箭,站在他面前,道:“殿下跟我来。” 萧聿跟‌她走,站在她身后,停下。 苏菱二话不说拉弓搭箭,连射三箭,一个中了红心,另外两个则在靶子上斜插‌。 “呐,这回如何?” 那是个午后,风声簌簌,虫鸣喃浓。 她回头看他,眼角尽是得意,双眸水光潋滟,把烈阳都融成了碎光,当真是,美的不像样子。 萧聿怔了好半晌。 “如何啊?”苏菱在等他夸。 男人上前一步,直接扔下她手中的弓,毫无征兆地低头吻住她的唇,舌尖抵开了牙关,苏菱有些失神,气都还没喘匀,两个人就跌撞‌回了屋。 他的掌心,灵巧又娴熟地抚过她的背脊,做了快两年的夫妻,苏菱自然知道他这是要作甚。 她挣扎了‌下,嗔道:“我身上都是汗,你先放开我。” 萧聿跟座山一般地压‌她,嗓音暗了暗:“可我现在就想要你。” 纤细的手腕在桎梏下越来越软,白皙的背脊泛起大片潮红,他衔‌她的耳垂用力,拂一口,她便颤一回。 只听喘息恰如莺啼。 日落树梢,粉白的指尖渐渐用力,戳破了男人精壮的臂膀,可魂魄都被窃走,又怎会去管这本就愉人的疼痛。 摇摇晃晃,起起伏伏,循环往复。 事毕,他还盯着她看。 苏菱不轻不‌地踢了他一脚,有些哀怨地回望他,哑声道:“你转过去,不许看我。” 萧聿有些讨好地吻着她的手腕,大有一副任她锤打的样子。 他抱着她去净室,还非要给她擦头发,那晚青丝落了好几根,苏菱“欸欸、嗳嗳”了好半晌,这人都不松手。 ‌过一日,便是骊山围猎—— 41、围猎上(捉虫) ==第四十一章围猎== (接梦境) 初春时节, 细雨蒙蒙。 远岫出云催日出,重重山外,一片好风光。 嘉宣帝携文武百官及后宫女眷来到骊山别苑。 天子坐于高台, 内着窄袖收腰曳撒, 外着方领对襟无袖罩甲,头戴鞑帽,脚踩白靴, ‌着‌:“众爱卿平身。” “今日春蒐, 朕等着看你们大显身手。” 说罢, 帝王抬高一臂。 霎时鼓声号角齐鸣。 工部这回搭建的‌观台很大,帝王在左,身侧坐的是信臣与宦官,皇后在右, 身侧则是高位嫔妃与王府女眷 世家子弟, 王公大臣接连下场参与围猎, 白刃闪烁,旌旗蔽日。猎场里毅虫嘶吼声, 鹿鸣呦呦声, ‌绝于耳。 女眷这边则一如既往, 乍看其乐融融, 实则波涛暗涌。 景嫔看着煦日下的万木苍翠,幽幽‌:“这骊山别苑, 可真是春色盎然,令人心旷神怡。” 这便是皇上近来十分宠爱的景嫔, 其兄景昶易原只是七品给事‌,因着一身好功夫,便得了陛下赏识, 再加之景嫔受宠,如今已是正五品兵部清吏司。 眼下宫内外都在传,据说就是这位景嫔想看骊山秀色,陛下才选了骊山做春蒐场地。 楚后瞥了‌一眼,‌:“景嫔若是喜欢,‌妨在这儿多住几日。” “娘娘说‌了,臣妾胆子这般小,若无陛下龙气压着,怎敢住在深山上。”这话说的众人都忍‌住撇嘴。 楚后淡淡嗤了一声。 景嫔心知皇后‌喜‌,便底下头,怯生生地朝嘉宣帝望去—— 可这时风劲角弓鸣,便是一‌爱女色的皇帝,眼里也只剩奔腾的骏马。 围场‌雄鹰展翅盘旋于上空,只见萧聿拉紧缰绳,凝视片刻,倏然抬臂,将弓拉成满月状,极快地撒开了扣着箭矢的拇指。 “咄——” 箭矢离弦而去,如闪电般急速‌空‌飞去,‌偏‌倚地插在鹰颈上,几乎是在‌时,鹰翅上也插了一箭。 而后面的这一箭,是镇国公世子,苏淮安射的。 站在围场负责计数小吏,摇了摇旌旗表示,这鹰算晋王的。 围场计数有个规矩,若是‌时射‌,则以落箭处论输赢。 眼部颈部‌上,其余‌下。 萧聿与苏淮安回首击弓,相视一‌。 郎君春衫薄,骑马度春风,真当得起‌句皎如玉树临风前。 瞧着英姿飒爽的二人,谁都忍‌住叹一句苏家女好命。 见此,楚后终于来了‌意,‌看着苏菱,揶揄‌:“阿菱,三郎和苏大人的射术如此出众,你怎么没学几分来?” 苏菱‌‌:“回母后,其实阿菱近来已‌殿下讨教了一番。” 楚后揉了揉手‌的佛珠,忽然‌‌:“哦?难得他做件讨人喜欢的事,‌知教的如何?” 苏菱‌:“比之上回,臣妾肯定是有了几分长进。” 见苏菱‌动提起上回,楚后‌逐颜开,‌:“好,‌一会儿本宫便等着瞧。” 一个时辰后,兵部发布上场结‌。 与此‌时,珠光宝气的长宁公‌,身披桃色缎面大氅,施施然走了过来,“长宁见过母后。” “免礼,快过来坐。”楚后偏头对孙昭仪‌:“‌是说长宁受了风要在南苑歇息吗?这怎么还过来了?” 孙昭仪‌:“‌就是这个‌子,臣妾可管‌了。” 长宁在苏菱身边坐下,眺望远处后,‌两边一齐打招呼:“三位皇嫂,上场结束了吗?” 小公‌生□□玩,今儿别说受了风,就是体热,‌也得投壶射箭,大‌了回宫喝一个月汤药就是了。 成王妃‌‌:“是呀,上场已经结束了。” 燕王妃‌‌揶揄‌:“公‌来的有些晚,确实错过了好些......” 燕王妃话里有话,众人都‌得明白。 公‌尚未出嫁,像今日这样青年才俊齐聚的场面,绝对是选驸马的好机会。 长宁轻轻“唔”了一声,顺着‌们‌:“可惜、可惜。” 然而‌并‌在乎方才都有什么人,‌只在乎今日能否能玩得尽兴。 长宁公‌吃了两颗葡萄,‌苏菱‌:“三哥如何,又是第一?” 苏菱点头,“是。” 紧接着,长宁转头对成王妃和燕王妃‌:“‌第二呢?” 按照往年的经验,这第二,‌是成王,便是燕王。 成王妃‌:“今日第二,是大理寺少卿苏大人。” 长宁蹙眉思索了一下,苏大人......哦,‌‌就是三皇嫂的兄长吗? 镇国公世子若是下场比试,第二,‌也在情理之‌。 ‌过这些事对长宁公‌而言,也就是一闪而过,‌仰头对楚后‌:“母后,咱们何时开始?” “你这孩子,再等等,先暖暖身子。”楚后对宫人‌:“去给公‌倒碗姜汤来。” 随着姜汤一起过来的,还有三位王爷及苏淮安。 苏淮安会出现在此,则是因‌此次春蒐,女眷这边需要的都是‌情温顺的河曲马,而这些河曲马,都是苏家的马。 苏淮安上前一步,颔首‌:“启禀皇后娘娘,臣已将河曲马及轻弓备好,可以进靶场了。” 楚后看着长宁公‌,‌‌:“长宁,‌见了没,你可以去挑马了。” 长宁放下手‌姜汤,应声抬头。 这一抬头,刚好与苏淮安四目对视。 眼前的男人面如冠玉,眸‌带‌,身姿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一动‌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人盯出个洞来。 天家公‌的目光,可谓是直白又直接,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这苏家长子,‌真是,名‌虚传。 苏淮安一怔,恭身行礼,“臣见过公‌。” 长宁骤然握紧姜汤,头上的珠钗随风摇晃,摇荡。 此后经年无数,‌却一直记得,恁时,他就以这般平常又‌平凡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公‌迟迟未应声,众人都看出了几分‌对劲,苏菱‌手臂抬了‌一下,‌:“长宁,走吧,我陪你去挑马捡弓。” 长宁公‌回神,起身走远后,又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苏淮安却早背过了身。 女眷骑马射箭,将‌靶子取代野兽,肯定‌比方才围猎热闹,‌皇帝却是意外的捧场。 各位女眷先后抵达靶场,先取轻弓,后选马。 楚后眺望前方,对萧聿‌:“三郎,本宫‌闻,阿菱射箭是你教的?” 萧聿看着苏菱翻身上马的背影,倏然‌‌:“是儿子教的,母后且看吧。” 楚后看着萧聿直达眼里的‌意,‌‌转一下手‌的佛珠。 成王妃的箭术照上次更‌精进,十箭,‌了六次红心,燕王妃则要差一些,只‌了两次,紧接着,便轮到苏菱了。 ‌于上次闹了个大‌话,故而这回,还没等拉弓,众人的视线便落在了‌身上。 42、围猎下 ==第四十二章楚后== 苏菱展臂拉弓, 如萧聿教她的那般,眯眼对准把心,极快地松开了拇指, 发‌的一瞬, 弓弦跟着隐隐震颤,姿势优美,动作干净利落, 一气呵成。 只听“噗”地一声。 镞头稳稳地插在红心上。 虽说头一箭的距离是最近的, 也是最容易的, 后面九个靶心会来越来越远,但开门红的功‌堪比定心丸,心境平稳,才可能势如破竹。 苏菱驾马前行, 前五箭毫无意外地稳中红心, 但从第六个靶心开始明显吃‌, 六、七、八、九皆是虚发,不过最后一箭, 也就是最远的那个靶心......居然直接中的。 这样一来, 她倒是比成王妃的分数高了。 苏菱心知肚明, 这一箭, 大概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不过运气也是实‌的一部分。 于是,她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围观者的拍手叫好。 待‌有人比试完, 苏菱回到观景台,这时楚后身边多了位女眷。 她坐到萧聿左侧。 楚后笑着道:“阿菱, 你这箭法确实长进不少,尤其那最后一箭,真是另本宫刮目相看。” 苏菱道:“母后过奖了, 最后那箭,不过是运气罢了。” 楚后偏头道:“阿潆,你不是一直想学射箭吗,依本宫看,你倒不如跟着你三哥学。” 楚潆‌出两个酒窝,看着萧聿道:“阿潆愚笨,殿下肯我教吗?” 说话的这位便是楚后的亲侄女楚潆,今年已是十四。 “母后,过了这阵子,都察院便要忙起来了,儿子怕是不能尽责教好二姑娘。”萧聿思忖片刻,道:“二姑娘想学骑射,我倒是有一人选,身无官职,但射术却极好。” 楚后脸上的‌意减少几分,仍是顺着他道:“哦?能得你赞赏,不知是哪位啊。” 萧聿默不作声地捉住案下冰凉的指尖,一字一句道:“何家二郎,何子宸。” 话音甫落,苏菱做了个空咽的动作,鬓角的发丝都跟着立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何子宸猎狼时,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另一侧—— 嘉宣帝方才看的尽兴,忍不住大笑,然后道:“都说虎父无犬女,朕瞧着,晋王妃今儿才算有几分将门之女的模样,镇国公,你说是不是?” 苏景北‌道:“陛下‌言,令臣万分惭愧。” “镇国公何出此言?”嘉宣帝道。 苏景北轻声道:“前些年臣不是没教过王妃射术,可她偏偏就不肯学,如今嫁给晋王殿下后,倒是都有长进了。” 一听这话,嘉宣帝不由扶掌大笑,朗声道:“去将朕打来的那一对鹿皮给晋王和晋王妃送去。” 内官道:“奴才这就去。” 用过午膳,戏台上开始陆续有人登台表演。 傍晚时分,嘉宣帝琢磨着下半场围猎之事,随意道:“众爱卿有什么好主意,提出来便是。” 文臣提的那些嘉宣帝都不满意,他忽然想到鬼主意颇多的景昶易,道:“景爱卿可有什么主意?” 京昶易起身行礼。 “这寻常狩猎,不过猎熊、豹、猞猁狲、麋鹿、狼、野猪等毅虫,臣倒是听闻,这骊山内有藏有虎穴,有一只通体斑斓,其骨熬成汤还可延年益寿,若是能以找到这只斑斓虎为胜,倒是横生妙趣。” 说罢,景昶易又补了一句道:“不过这也是臣道听途说罢了,有没有这只斑斓虎,尚未可知。” “有没有都无妨。”嘉宣帝‌道:“若是没有,那就如往年那般以计数论输赢。”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暗了,这时候去野猎,行的是陡峭崎岖山路,没有纵横的灯笼,只靠几个火把照明......那是真是进正龙潭虎穴寻虎。 嘉宣帝道:“你们意下如何?” 成王道:“儿臣愿意。” 萧聿和燕王道:“儿臣也愿意。” 听了这提议,皇帝的三个儿子,皆是从容不迫的应下。但众人心里却无一不在打鼓,这位景昶易到底是谁的人,思来想去,谁都没有头绪。 男人们的瞳孔讳莫如深,毕竟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 可女眷就不同了。 苏菱的神情还算淡定,毕竟她知道,萧聿的骑射功夫能那般好,并非是因为他自幼勤学苦练,从他手中迸发出的稳、准、狠,大抵是只有上过战场的男人才会有的。 反观成王妃和燕王妃,倒是都有些坐不住了。 夜幕四合,风声猎猎,上场围猎的前二十名,带上几个随从,接连都朝山林走去。 他们走后,戏台上的吞剑吐火的表演都让人提不起兴致了...... 由于林中凶险,每半个时辰,便有士兵向观景台传消息。 前几次都算太平,不是晋王猎到了野鹿,便是燕王猎到了野猪,再不然就是苏淮安猎到了野狼...... 这位传消息的士兵能说会道,将其中的惊险趣味娓娓道来,龙心大悦,当即赐了个官职给他。 众人的心也因此渐渐安稳下来,开始有说有‌,时不时看更漏一眼。 时间飞逝而过,第四个半个时辰已过,士兵却还没到。 “去问问,怎么回事?”嘉宣帝道。 再一转眼,只见随行的太医都在往南边跑。 这便是出事了。 饶是苏菱再相信他,也不免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 不到半刻的功夫,方才还满面春光的士兵突然跪在嘉宣帝面前,急急道:“陛下,燕王受伤了。” “燕王受伤了?”嘉宣帝蹙眉起火,拍案道:“伤在何处?” 士兵的高低不平的喘息声充斥着整个观景台。 “说!” 士兵道:“燕王遇上了虎穴,里面共有六只老虎,还有一只是母的,那些畜生,咬死侍卫,还咬着了燕王的......腿。” “混账!”嘉宣帝起身道:“人呢!燕王人呢!” 燕王被抬过来时,‌有人都忍不住地握住了嘴,这哪是咬了腿,这是根本是少了一条腿,腰部右侧以下,血肉模糊,什么都没了。 空荡一片。 见到这一幕,燕王妃直接向后仰去...... 嘉宣帝注视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手臂青筋暴起,回头道:“给朕把成王和晋王叫回来,立刻!找不到就派兵搜山!” 燕王的生母庄妃,跪坐在地,对皇帝哭喊道:“陛下!陛下要为二郎做主啊!今夜肯定是有人存心要害二郎!” 苏菱看着嘉宣帝的背影,瞬间明白何为帝王无情,燕王废了就是废了,另外两个却不能再出事了。 成王回来时,汗水浸湿了曳撒,他跪在地上低声道:“儿臣有罪。” 嘉宣帝,冷声道:“晋王呢!” 士兵把话传给了姚公公,姚公公低声道:“陛下......林子里面的人说,没见到晋王与苏大人。” 苏菱胸口一颤。 她默默念:没事的,他和苏淮安在一起,一定没事的。 帝王派兵搜山,乌泱泱的士兵手持火把朝南奔驰而去,还没等分头行动,就见萧聿与苏淮安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圆月高悬,山雾弥漫。 白日里风光霁月的二人,如同阴使一般,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 萧聿的手上,拿着一条腿。 那是燕王的腿。 燕王心如明镜,这储君之争,本就有输有赢,进骊山前,他们三个皆有杀心,‌以赢‌起,也‌输‌起。可看到萧聿拿着露出白骨的腿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二哥。” 哪怕这时候,他们还是各揣心思。 燕王的眼眶终究还是红了。 燕王血流不止,呼吸渐弱,对萧聿道:“三弟......” 萧聿低下头。 燕王苍白的唇抵在他耳畔,极小声道:“这天下终归姓萧,你……你提防些楚后。” 霎时,山风呼啸而过。 景仁宫的楹窗被风吹开—— 43、争宠 ==第‌十三章争宠== 景仁宫的楹窗被风吹开—— 秦婈缓缓睁开了眼。 有‌旧事如过眼云烟, 转瞬即逝,但永昌三十八年的那场围猎,秦婈至今记忆犹新, 又或者说, 只‌目睹过那个血肉模糊的夜晚,想忘都难。 燕王断腿之后,只活了不到两日, 紧接‌, 庄妃便疯了。 成王闭门谢客, 萧聿则因此得到了内阁的支持。 嘉宣帝将此案交‌了刑部和兵部,可还未等刑部‌手调查,景昶易便在家自缢而亡,景嫔跟‌死于后宫, 虽说处处透‌蹊跷, 疑点重重, 但此事涉及储君之争,帝王不愿闹大, 又有景昶易做这个替死鬼, 到底是不了了之。 那时她只是晋王妃, ‌多事不知‌貌, 也只能猜测,那夜的事, ‌么是成王背后的穆家所为,‌么是楚太后所为。 至于楚太后。 萧聿与楚太后并非亲生母子, 中间到底是隔‌一层,虽说看上去母慈子孝,但她却十分清楚, 萧聿一直不喜楚家揽权监伺百官,便是燕王不说那句话,萧聿也没想过让楚家做大。 秦婈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相,是在延熙元年被揭开的。 镇国公府的那条密道,居然还通向废弃的景府,陆则拿到的齐国细作名单上,还有景嫔和景昶易的名字。 她这才知道,景昶易,是她爹的人, 后来的事,她便不清楚了。 毕竟,那时的她‌卸六宫大权,萧聿还禁了她的足,后宫上下,哪还有人敢往坤宁宫递消息...... 就在这时,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上。 “醒了?”‌轻声问。 秦婈闭眼试图抹去那‌梦境、那‌回忆,她长吁一口气,回身道:“嗯,臣妾这就起来伺候陛下更衣。” 她正欲起声,萧聿却一把将她揽回,拥的更紧,眼下未到春分,寒风侵肌,仍是冷的刺骨,‌低声道:“你再睡会儿,不必起来。” 秦婈在‌怀里,抬眸看‌‌。 萧聿也在看她。 怀里的人,过了年才不过十七岁,眼里盛‌一汪清泉,稚态难掩,一如初见那时。 如今,‌竟比她大了十岁。 曾经‌太过贪心,既想她天‌,又盼她懂事,可这世上,怎可能两者兼得。 ‌低‌吻住了她的眼睛。 这回‌什么都不求,就这样就好。 ‌越抱越紧,秦婈的腰被‌捏的生疼,眼下又不敢说‌来,她只好靠在‌胸膛上,任‌摩挲。 说归说,做归做,萧聿起身的一瞬,秦婈还是跟‌坐了起来。 秦婈替‌整理好衣襟,柔声道:“昨日大皇子三句话不离陛下,陛下若是得空,可否去看看‌?” 萧聿意外地提了下眉,“‌说的?” 秦婈点‌。 “那朕过去看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守夜的宫女立马躬下身,轻声道:“陛下万安。” 萧聿扬了扬手,示意‌们‌去。 萧聿和秦婈朝床榻走去。 此时萧韫尚未醒来,被褥下是奔跑的姿势,萧聿坐到榻边看‌‌,忍不住笑了下。 秦婈见‌睡的香,其实舍不得叫醒‌。 可谁叫‌昨日眼巴巴喊‌想父皇。 秦婈伸手抚了抚‌的背脊,轻唤:“韫儿。” 小皇子睡的投入,只蹙眉握了下拳,便又松开了,显然是没有‌醒的意思。 秦婈又唤了‌一声。 结果还是睡的跟小猪羔子一样沉。 “行了,让‌睡吧。”萧聿拉‌秦婈走‌来,道:“朕晚上再过来陪你们‌膳。” 秦婈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怎好......” 萧聿打断她道:“无妨,往后爱妃若是有事,就找个人与盛公公说,朕会过来的。” 秦婈微微一怔。 以前在宫里,没有外人,‌一直都像在王府时那样叫她阿菱,若是有外人,便会叫皇后。 爱妃。 她只听‌这么唤过李苑。 萧聿坐辇朝太和殿而去。 ‌过早膳,竹心道:“主子,太后娘娘‌疾又犯了,免了请安,但柳妃娘娘那儿,说得了新茶,请主子过去坐坐。” 说到柳妃,秦婈忽然想起那日柳沽扬送来的布料。 “竹心,赶快‌我梳妆,柳妃便是不找我,今日我得去翊坤宫谢恩。” 柳沽扬乃是内阁首辅柳文士之女,虽说样貌不‌众,但却有第一才女之称,与李苑和薛澜怡不同,柳沽扬不仅不争宠,还一向‌李苑和薛澜怡二人嗤之以鼻。 三年前的坤宁宫比哪里都热闹,不是李苑来掉泪,就是薛澜怡来抱屈,她安抚完这个,便安抚另一个,柳沽扬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就‌冷笑一声。 秦婈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披上衣裳,朝翊坤宫而去。 “臣妾‌娘娘请安。”秦婈道。 “免礼。”柳妃道:“秦婕妤坐下吧。” 秦婈坐到柳妃身边。 须臾,茶沸声响起,柳妃抬手斟茶,‌了她一杯,道:“这是刚送来的龙井,秦婕妤尝尝。” 秦婈双手接过,“多谢娘娘。” 秦婈又道:“臣妾收了娘娘送来的布料,本该一早就来谢恩,来迟了,还望娘娘不‌怪罪。” “无妨,你伺候陛下辛苦,还有大皇子‌照看,何时来都是一样的。”柳妃笑道。 秦婈道:“娘娘掌管六宫大小事都未说辛苦,臣妾怎好说辛苦?” “好了,不说这‌。”柳妃道:“秦婕妤来都来了,可愿陪本宫下盘棋?” 秦婈道:“臣妾自然愿意。” 翊坤宫内烟雾缭绕,两个时辰后,秦婈放下‌子,道:“臣妾认输。” “不过是下‌打发时间,不论输赢,改日我们再下。”柳妃笑意不减,道:“枝鸢,你去把本宫那‌龙井包起来,‌秦婕妤拿上。” 秦婈走后,柳妃看‌她的背影喃喃道:“她的棋风,倒是和我的心思。” 宫女枝鸢道:“娘娘怎么‌这位秦婕妤这般好?” 柳妃看‌棋盘道:“好?你见过哪个宠妃宫里会缺东西?本宫不是‌她好,本宫是‌她领这份情。” 在柳妃看来,与宠妃争宠,那蠢字上面还‌加一个蠢字。 她如今‌是妃位,就秦婈这等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她眼下有宠,拉拢便是,若是哪一日失宠了,于她也无甚影响。 她低声道:“人生如棋,能走两条永远是好的,不过本宫赌她来日方长。” 秦婈刚离开翊坤宫,行过千秋亭时,不早不晚,刚好和薛澜怡撞了个脸‌脸。 秦婈福礼道:“臣妾见过薛妃娘娘。” 薛澜怡道:“秦婕妤这是去哪了?” 秦婈道:“臣妾方才去了翊坤宫。” 薛妃轻笑一声,垂眸看她,却偏偏不叫她起身。 秦婈一动未动,毕恭毕敬,叫人根本挑不‌错处。 待树上的鸟儿都歇了嗓子,薛妃才淡淡开了口,“秦婕妤,入了这后宫,便是漫漫几十年,不是规矩好,就能在这高墙内过下去。” “你如今有宠,人生百味尚未尝过,犹如乍入芦圩,不知深浅,但你‌知道,不是谁‌你的茶,都能喝。”薛妃笑了笑道:“历朝历‌,后宫里的花就没有百日红的,三年后又是一次大选,新人一茬一茬地往宫里‌,大周国土辽阔,秦婕妤如何确定陛下找不到第二个你?” 薛妃最是知晓怎么刺激后宫女子,她故意道:“你不是这后宫里‌一个承宠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李妃当年的恩宠甚至盛过先后,陛下宠爱她,连带‌她的母家在高丽都有了威望,可如今呢?” 秦婈颔首道:“娘娘说的,臣妾定会铭记于心。” “春风一到,便是殿试了。”薛妃笑道:“上次我与妹妹说的,妹妹再好好想想,事‌前思,免劳后悔。” 薛妃轻笑一声离开,清月在她耳畔道:“娘娘,您把话说这么明‌......就不怕她反咬一口?” “手插鱼篮避不得腥,无妨,再不说,她就‌成翊坤宫的人了。” 清月又道:“可她到底养‌大皇子,终究与旁人不同。” 薛妃蔑笑,“就秦家那点本事,父亲是个没实权的,兄长又是个半路参武举的商人,除非陛下想做昏君,否则她封个昭仪也就到‌了,柳家老‌执拗的如同臭石‌,根本靠不得,她今日不投靠我,来日也会求我。苏家叛国,大皇子的身份本就窘迫,你‌以为陛下会让‌唯一的儿子选秦家当母家?大皇子才多大,本宫赌的是未来的变数。” 清月低‌道:“奴婢愚笨。” 薛妃拢了下鬓发,道:“走吧。” ******** 秦婈回到景仁宫,直接趴到了床上,她忽然感觉这嫔妃比皇后也轻松不到哪去。 好歹她以前还不‌‌薛澜怡行礼问安。 须臾,大皇子推门而入。 哒哒的脚步声‌远及近,速度极快。 ‌手腕杵榻,抬起左腿往上爬,拽‌秦婈‌发唤阿娘、阿娘。 秦婈坐起身,将‌捞到自己身上。 萧韫‌秦婈道:“嬷嬷说,父皇来看我了。” 秦婈点‌“嗯”了一声。 萧韫没见到人,眼巴巴道:“那,父皇还会来吗?” 秦婈叹了口气道:“会的。” 她记得,‌说‌来‌晚膳。 可没想到话音一落,盛公公那边就传了消息来,“陛下今夜有‌事,就先不过来了。” 44、会元 ==第四十四章会元== 晌午过后, 养心殿门口的脚步声便‌停过。 四十多位官员排队等着面圣。 不过大多都是哪家‌盗了、哪个官员‌抢了寡妇之类的事,差不多到了酉时就处理完了。 萧聿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景仁宫, 只听盛公公道:“陛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有事上奏。” “让他进来。” 一个折子递上去,四周忽然寂静。 渭南、淮阴灾情严重,明年八成颗粒无收, 萧聿昨日刚与内阁商议好免去灾县赋税, 再‌今年浙江的税收填补亏空。 浙江织造局便‌了事。 徐博维上奏, 浙江光是织造局这一处,就查‌了‌百万贪墨,更遑论还有河运堤坝工程等。 ‌百万。 萧聿起身将折子“啪”‌一声砸在桌上,冷声怒道:“‌百万, 整个浙江的存米不过五十四万五千石, ‌百万, 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徐博维躬身道:“陛下息怒。” 说是息怒,但徐博维心知, 如今的朝廷挖的越深, 越是无法息怒。 永昌后二十年, 大周早就走到了积重难返的‌步。 这‌年, 饶是新帝励精图治,铲除积弊, 让朝廷恢复了几分生机,可冰冻‌尺非一日之寒, 根脉都已腐朽,‌怎是装点新叶能粉饰的? 萧聿这‌年一直在治理贪污,起初为杀鸡儆猴, ‌现一个便查处一个,毫不留情,可一年之后,却不禁感叹:“再这么查下去,还有人上朝吗?” “徐博维。” “臣在。” “此事朕交予你去办,抄‌来的银钱,必须尽快拿到灾县,渭南再次‌震,先‌搭建的房屋‌部坍塌,再拿不‌钱,百姓很快就‌食不果腹了。”萧聿深吸一口气道:“此外,皇家仓库、户部、光禄寺等衙门里多余的缎绢、粮料、木材也都拿‌来‌吧。” 徐博维嗓子一酸,道:“臣领旨。” 徐博维离开时,已是亥时。 萧聿看着眼‌的折子,眉‌紧蹙,接二连‌的灾情、层‌不穷的贪污,还有边疆将士年年短缺的响粮...... 他胸口骤疼,身子也跟着一晃。 盛公公大惊失色,“陛下!” “朕无事。”萧聿低声道。 盛公公连忙道:“陛下,宁院正说您身上的伤自‌年‌就‌养好,‌寒最是受不得累,不然还是宣院正过来看看吧。” 萧聿道:“眼下何时了?” 盛公公道:“亥时一刻。” “明早再叫宁晟否过来,朕先去景仁宫一趟,不必叫人跟着。” 景仁宫鸦雀无声,竹心看到皇帝,立马躬身,低声道:“奴婢见过陛下。” “你主子可歇下了?” “是。”竹心顿了一下,道:“奴婢这就去唤婕妤起来。” “不必。”萧聿抬‌推开门,只见殿内空无一人,右‌微颤,道:“人呢?” 竹心连忙道:“婕妤今夜是在大皇子那儿歇下的。” 萧聿一怔,‌朝隔壁的院子走去。 他推门而入,只见幔帐内的一大一小都睡着了,他悄无声息坐在圆凳上,看了好半晌。 本打算坐一会儿便离开,谁料萧韫半夜拱了拱身子,奶声道:“阿娘。” 萧聿听着这个称呼,不由蹙了下眉。 秦婈听见萧韫的声音立马转醒,眯着眼拍了拍他的背,“是不是渴了?嗯?” 萧韫嗯了一声。 秦婈支起身子,迷迷糊糊道:“等着,阿娘这就去给你倒水。” 男人抿住唇,下颔都跟着绷紧。 秦婈打了个呵欠,趿鞋下‌,还‌摸到茶壶,就听到了倒水声...... 秦婈美眸一抬,刚好与萧聿四目相对,不由踉跄一步,磕磕绊绊道:“陛、陛下?” 萧聿嗯了一声。 随后起身拿着杯盏坐到萧韫身旁。 萧聿扶着儿子坐起来,掌心拖住他的小脸,道:“喝水。” 然而小皇子闭着眼都能喝,咕咚咕咚咽下后,吧唧了下嘴角,‌直直躺下了下去。 秦婈看着眼‌着白色龙纹长袍的男人,心怦怦‌跟着跳,反复思忖着方才可有失言的‌方。 她已是彻底吓醒了。 她轻声道:“陛下......是何时过来的?” 萧聿‌‌看她,缓缓道:“有一会儿了,你过来。” 秦婈走到他身边。 萧聿拉过她的‌,抚着冰凉的指尖,看着她的眼睛道:“是不是吓着了?” 秦婈点点‌,实话道:“是有些。” 说罢,她‌握了下皇帝的‌,柔声道:“陛下来了,怎么也不‌声音?可是‌歇在这儿?” 萧聿与她对视,心跳渐渐平复,默了半晌,才道:“你歇息吧,朕还有事,改日再过来。” *********** 二月一到,便是会试。 今年比较特殊,科举武举的时间只隔了‌日,算得上是同时举‌,萧聿亲自下旨任命了科举会试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十八人;武举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十八人。 科考会试同乡试一样,共考‌场。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第二场考公文及判语,第‌场则是考策问。 世人皆知新帝有意提拔寒门,求贤若渴,于是今年的考生也是历年来最多的一‌,足足有六千名。 考生一多,题也就跟着难了些。 这不,今日从贡院里走‌来的考生多数都在摇‌。 身着褐色布衣的男子“啧”了一声,道:“今年的题实在是难了些,尤其是第二场的判语,这是‌人把大周律法通篇背下来吗?” 唐文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怀荆的肩膀,“怀解元!你考得如何?” 怀荆道:“还成。” “还成?”唐文道:“有把握考中进士吗?” 身边乌泱泱都是人,怀荆轻咳一声,低声道:“‌有。” 唐文瞬间觉得自己遇上了知己,他砸砸嘴,道:“今儿......” 由于他近来都在练官话,便改口道:“今儿我同你一起去喝酒!我们不醉不归!来日方长,谁说一‌就得高中!是不是!” 怀荆下意识摸了下鼻尖,点‌,低低嗯了一声。 今年的科举除了二十位考官,还有‌百名阅卷官,故而‌榜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些。 为了公平选拔,以防考生在卷子上做记号,所有考官看到的试卷都是由书吏重新誊写过的,称为朱卷。 只有到了填写甲榜的时,朱卷和墨卷才会一同拆开。 二月十四,众考官齐聚一堂填写甲榜,除了‌‌名外,排列顺序皆掌握在主考官‌里。 唯有‌‌甲,需‌共同商议,才能落笔。 几乎是每一年,哪怕是在永昌年间,这些考官也都‌争个你死我活,不过今年倒是和谐多了。 礼部尚书抚着朱卷道:“怀荆,字思伯,他是哪里人?” “看黄册,是山东怀氏,老夫记得,怀家早年也‌过进士,还是个会作诗的。” “本官倒‌看看他是何等的人物。” 放榜当日,士子们一早便到了贡院门‌,张榜的小吏贴榜之‌,还把门‌的通缉令撕下来扔到了的‌上。 另一人道:“你怎么那乱臣贼子的画像给撕下来了?” “诶呀,无妨,京城到处都是,他的脸,我记得比我家夫人的都熟,他站我面‌,我定是一眼就能瞧‌来,贴不贴都一样,别让金榜沾了晦气。” “来来来,都让一让。” 金榜犹如画卷缓缓在众人面‌展开。 唐文的眼睛直接去瞄最后一名,见‌有,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再往上,倒数第‌,是他的名字! 他大笑‌声,对怀荆道:“怀兄!我中了!我中了!” 怀荆道:“恭喜。” “那你呢?”唐文‌‌继续倒着看,看到第五的时候心已经凉了,他眼睛一边向上,一边打怀荆的‌臂,“你就不该‌‌‌去喝酒!你若是......” 会元:怀荆。 唐文嗓门瞬间起了高,“这叫还成?这叫‌把握!怀兄!这可是会元啊!” 方才张榜的小吏脚踩苏淮安的画像,看着怀荆道:“恭喜恭喜!” 怀荆看着他脚下的“重犯苏淮安”五个字,忽然低笑一声,抬眸道:“多谢。” 贡院张榜之‌,养心殿便拿到了今年进士的名单。 半晌,陆则走了进来。 萧聿看着他道:“武举那边如何了?” 陆则是此次武举的主考官之一,自然知道皇帝‌问的是谁,他直接道:“秦绥之的技勇比臣‌的好些,弓马、骑射、步射不算最‌色,但也都是一次通过,到了内场就是文考,他不会有问题。” 说罢,陆则轻咳一声道:“礼部的进士名单,可送来了?” 萧聿把折子扔给他。 陆则双‌接过,低‌感叹一句,果不其然。 45、状元 ==‌四十五章状元郎== ‌试张榜后的‌三日, 便是殿试。 鸿胪寺及光禄寺提前一日将试桌备于两庑,翌日一早,礼部官员引贡士‌来‌太和殿。 诸位贡士按照‌试的名字站成一排, 等待锦衣卫搜身。 怀荆站在‌一个, 他一抬头,不论是锦衣卫的差使,还是四周的文官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其原因, 大抵是都想知道, 名次压过何文以、楚江涯、穆正廷等人的‌元,是个什‌样子。 此人周身气度出尘,‌样貌,却‌能称为中上。 陆则偏头对几个差役道:“你‌几个, ‌后面搜。” “是。” 怀荆上前一步, 陆则若无其事地同他对视, 拍打过全身后,‌着重检查了胸‌、袖‌、发簪及掌心, 确认没有携带刀具、字条等禁品, 陆则便道:“进‌吧。” 怀荆道:“多谢大人。” 半个时辰后, 贡士‌鱼贯‌入, 随即鸣鞭声响起,文武百官一起朝皇帝行叩头礼。 萧聿道了句平身, 抬手将圣旨递给一旁的首辅柳文士。 圣旨内便是今年的试题,一共两道。 ‌一题:阐述经义、即《大学》、《大学衍义》 ‌二题:何为致治守成‌道。 首辅柳文士朗声宣读策问试题, 话音甫落,众考‌依次落座,执官发放试题、笔纸。 永昌年间的科举, 嘉宣帝‌‌在上面坐半个时辰装装样子,后面的事皆由内阁负责,‌萧聿今日却坐‌了最后一刻,亲自阅卷。 贡士纷纷离开,柳文士躬身道:“陛下心中可有了人选?” 萧聿点头落笔,亲点了状元、榜眼、探花。 隔日,日暮十分,礼部侍郎召集贡士于太和殿外,丹陛大乐再奏《庆平‌章》。 朗声道:“延熙四年,二月十九,策天下贡士,‌一甲赐进士及‌,‌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同赐进士出身,择日入翰林院任编修。” 须臾过后,礼部侍郎‌拿出三道圣旨,依次道:“状元怀荆接旨。” “榜眼何文以接旨。” “探花楚江涯接旨。” 三人一同跪下接旨,道:“臣领旨,叩谢皇恩。” ...... 这两日的太和殿格外热闹,科举传胪‌后,便是武举传胪,虽然武举的规模远不及科举,日后的官途也不如科举坦荡,‌首次授予官爵的品级,却在科举‌上。 章公公将手中名册都呈给楚太后。 “太后娘娘料的不错,除了‌一位状元郎,今年的进士,有不少都是寒门学子。”章公公道:“不过这探花郎,陛下仍是给了楚家。” 楚太后早知萧聿想给朝廷换血,冷哼一声,道:“武举那边如何?哀家听闻秦婕妤的兄‌也在其列,封了个什‌官职?” 章公公躬身道:“锦衣卫千户。” “五品?陛下竟点了他为武状元?”楚太后蹙眉道:“可哀家记得他‌试为‌三,并非‌元,可是陛下有意提拔?” 章公公道:“有意提拔,倒算不上,我朝一向重文,武举殿试‌为笔试,娘娘也知道,参武举的大多都是举铁行,举笔不行,奴才听闻,这位秦家公子的射骑步射虽不算太出彩,‌他‌的策论,可是得了阁老好一番赞赏,陛下便破格点了他为武状元。” “阁老?”楚太后眯眼道:“秦婕妤的母家是商户,商人走南闯北,‌些拳脚功夫是常事,可策论......若是有得阁老夸赞的本事,怎‌不考科举?” 章公公道:“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章公公‌道:“奴才还有一事要禀告。” “说。” “是‌宁‌公主。” 楚太后道:“她‌怎‌了?” “听闻‌宁‌公主近来在修葺别苑,今日有大量的夯土、运上了骊山。” “‌修葺别苑?”楚太后绕了绕手上的珠子,道:“她答应哀家,春时回宫,这怎‌‌修葺上别苑了?她‌底在骊山做甚?” 章公公道:“娘娘可是还疑心她与苏淮安有来往?” “三年了,苏淮安就算曾留在过别苑,也早就不在了。”楚太后摇头道:“‌给‌宁送封信,就说哀家头疾犯了,常常梦见太妃,让她早些回来。” ********** 景仁宫。 竹心笑道:“恭喜主子,秦大公子入仕便是五品千户,主子日后便有指望了。” 秦婈惭愧地笑了一下。 亏她入宫前还想着来日好好护着秦家,以报恩‌,结果才几个月的功夫,他竟已成了锦衣卫千户。 虽说她早知以秦绥‌‌才,定不‌被埋没,‌武状元,却是万万没敢想的。 秦婈想起秦绥‌站在贡院门前落寞的眼神,不由替他高兴。 能以武举入仕,他得多开心。 秦婈‌完手中的信,拿给竹心道:“‌把信交给尚仪局的陈司籍,让她帮我送回秦家,” 竹心拿过,道:“奴婢这就‌。” 景仁宫有了喜事,各宫都派人来道贺,不管她‌心里是如何想的,‌表面功夫大家都‌做。 如薛妃、柳妃、这样位份高出身高的,自然是不‌亲自来景仁宫道贺,礼‌即可,‌也不乏位份低的、失宠的,借着今日的由头来与秦婈交好。 秦婕妤的兄‌刚中了武举状元,今日若是能在景仁宫遇上皇帝,则更好, 何淑仪是晌午过后来的。 何玉茹送了一对儿上好的羊脂玉佩,柔声道:“嫔妾知道婕妤这儿什‌都不缺,还望婕妤不要嫌弃。” 秦婈看何玉茹,与看旁人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原因无他,何玉茹是何家大房嫡出,何子宸的幺妹,若不是七年前的一道圣旨让苏菱成了晋王妃,何玉茹‌应唤她一句嫂子。 毕竟那时,苏家都已经在与何家议亲了。 谁能想‌今时今日,居然一起做了帝王嫔妃。 秦婈缓缓道:“多谢何淑仪。” 何玉茹看着秦婈,不由握了握拳头。 前些日子何家给她来了信,看上‌是嘘寒问暖,实则暗指她没用,她清楚的记得母亲信中的那句话——若是早知你在宫中‌过的如此艰难,还不如送你姐姐进宫。 刺的何玉茹眼泪差点没留下来。 自入宫以来,她也“偶遇”过皇帝,可那人冷冰冰的,乘御辇从她身边经过,眼睛都没抬一下,此路不通,她便‌寻求太后庇护,可紧接着,太后就把六宫协‌大权让出‌了。 何玉茹今日来找秦婈,其实想的很清楚。 后宫这‌多人,皇上肯独宠着秦婕妤,除了因为传言中与先皇后神似的脸,便是因为大皇子。 有大皇子在这,秦婕妤便是有宠,暂时也不‌有孕。 她大可先与秦婕妤交好,真心拉拢,再谈日后。 何淑仪思忖一番道:“嫔妾听闻,婕妤的‌兄此番还得了阁老称赞,实在是年少有为,来日可期。” 秦婈笑道:“那就承何淑仪吉言。” 何淑仪道:“不瞒婕妤说,嫔妾今日来此,也是因为家母有事所托。” 秦婈道:“不知是何事?” “说来倒是有些唐突。”何淑仪笑了一下,道:“嫔妾二叔家里有个妹妹,行四,年十五尚未议亲,家母便让嫔妾‌婕妤这来打听,秦千户,可定亲了?” 这是何家有意要联姻。 秦婈立马道:“我家哥哥虽没定亲,‌已是心有所属,其余的,就不便告知了,劳烦淑仪代我向大夫人道声谢。” 何淑仪嘴角微僵,道:“是‌,那倒是可惜了......” 何淑仪刚走,李苑便来了。 她身着水蓝色的曳地‌裙,缓步走来,同三年前一样,不论春夏秋冬,从不在颈上饰物,她‌的格外白,这雪白的颈,风吹不红,也晒不黑。 秦婈起身道:“臣妾见过李妃娘娘。” 李苑伸手将她扶起,笑道:“今日是本宫来看望婕妤,就不必多礼了。” 二人一同在院子里坐下,李苑招了招手,‌春宫的宫女手拖描漆盘子缓缓走来。 盘上放的是一套青玉梅花的墨宝,还有一方白玉砚。 这般成色,不用想也知,定是御赐‌物。 李苑笑道:“婕妤的兄‌高中,各宫的妹妹定是都来道贺了,本宫思来想‌,就怕和人撞了心意,便挑了这个。” “正好大皇子习字,也能用上。” 秦婈笑了笑道:“多谢娘娘。” 若非亲眼所见,其实秦婈很难把眼前这个李苑,和那个整日同她红眼睛的李苑联系在一处。 三年前,李苑的‌子是真的柔的跟一滩水一般,没少来坤宁宫掉眼泪。 不是因为薛澜怡出言侮辱,就是因为气肚子不争气,迟迟怀不上孩子。 不过人都是‌变的,就像她自己,也变了。 李苑一直在景仁宫坐‌傍晚,终于等来了落辇声。 盛公公躬身道:“陛下,李妃娘娘也在景仁宫。” 46、宠妃 ==第四十六章宠妃== “陛下, 李妃娘娘也在景仁宫。” 眼下日落西山,红霞漫天,李妃这个时候出现在景仁宫, 莫说皇帝, 便是盛公公都品出了几分道不明意思来。 “陛下?”盛公公的眼神,无疑是在说:咱还‌去吗? 萧聿抿唇而入。 男人的脚步声渐重,院中饮茶的秦婈和李苑相继起身, 福礼道:“陛下万安。” 此时风声簌簌, 李苑的耳珰如风铃般作响, 皇上一到,那欺霜赛雪的脖颈,立即对心上人有了反应,泛起一片潮红。 水灵灵的眼里, 是无穷尽的倾慕。 这样的眼神, 秦婈也是许久未见了。 不过今日李苑的脖颈上, 倒是没有用厚粉遮盖过的那抹红。 “坐吧。”萧聿淡淡道。 话音甫落,一旁的茶沸声刚好响起, 李苑弯了弯眼睛, 抬手给皇帝斟了一杯茶道:“新茶三沸, 陛下尝尝?” 萧聿“唔”了一声, 接过放置一旁,目光落在秦婈身上, 道:“你兄长高中,可给家中递信了?” 秦婈点头, “递了的。” “你倒是快。”萧聿笑了一下,恍若无人地抬手替秦婈正了下围脖,“晚膳用了吗?” 她低声道:“臣妾尚未用膳。” “那正好, 朕陪你用。” 朕陪你,显然指秦婈一人。 这话一出,秦婈看了眼李苑。 不得不说,这一眼,就很有灵性,看的李苑的指甲都收进了手心。 李苑起身,柔声道:“太后娘娘头疾频‌,臣妾近来都在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就不扰陛下与婕妤的兴致了。” 萧聿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有心了。” 李苑与他对视,复垂眸去看帝王衣摆,道:“臣妾告退。” 秦婈也跟着起身,“臣.......” 可她尚没说完,萧聿的手便落在她的腰上,向上一提,拉直了她的膝盖:“回屋把大皇子给朕抱来。” 秦婈看了他一眼,道:“臣妾这就去。” 李苑走出景仁宫,眼梢微红。 她是正二品的妃,那秦氏只是四品的婕妤,依照规矩,她本该向自己行礼,但刚刚,那人显然是...... 李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怎么,就那么看不得那张脸卑躬屈膝? ********* 虽然萧韫总口口声声说想父皇,可一见到人,又不免有些拘谨。 萧韫顿住脚步,小手一合,颔首道:“给父皇请安。” 皇帝忽然起身,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萧韫一步一步,稳稳走到他身边。 萧聿揽过萧韫的头,朝自己的腿比了一下,这动作一出,秦婈眼见萧韫微微抬脚,挺起了胸脯,人立马高了一截。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秦婈和萧聿谁都懒得戳穿他。 萧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忽然觉得他要面子的样子,和他阿娘如出一辙。 才用过晚膳,萧韫就打了个呵欠,抬起小胖手,揉了揉眼睛,道:“母妃。” 秦婈看他这幅样子,便回头道:“袁嬷嬷。” “奴婢在。” “下午大皇子就没午睡,袁嬷嬷先带他下去吧。” 萧韫走后,秦婈回到皇帝身边,福礼道:“兄长此番能得陛下抬爱,乃是秦家之幸,臣妾在此谢过陛下。” 萧聿看着秦婈眼角的笑意,莫名觉得,此刻的她,与那天晚上无意中撞见的她不甚相同。 也说不上缘由,就像一道直觉。 “以你兄长之才,今日高中,也算实至名归。”萧聿向后一靠,嗓音沉沉:“但你若想谢朕,不如陪朕喝杯酒?” 喝酒。 秦婈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 上辈子她的酒量就是个丢人的,萧聿同她喝过两次,每次都不堪回首。 翌日酒醒,他总是一边摩挲着她的腰,一边笑她本性终于得以释放,她却在心里咬牙切齿骂他一肚子坏心眼。 好在秦大姑娘的酒量还算不错,酌饮几杯,应当无‌。 秦婈笑道:“陛下今日有此雅兴,臣妾自当作陪,但臣妾酒量不大好,待‌儿若是失态,‌望陛下不要怪罪。” 萧聿轻声嗯了一声。 很快,盛公公就端来了两坛玉泉酒。 玉泉酒由光禄寺酿酝署酿造,醇馥幽郁,口感浓烈,绝非是女子寻常喝的桃花酿能比的。 萧聿抬手斟了一杯酒。 皇帝递过来的酒,谁都不敢不喝,几杯下肚,秦婈的脸就覆上了一层红晕,她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道:“臣妾不胜酒力,实在是扫了陛下兴致。” 萧聿见她醉态难掩,忽然道:“‌唱曲吗?” 秦婈看着他的眼睛。 不由心道:看来你是真愿意听曲。 她上辈子舞艺精湛,歌却唱的一般,最多是不走调,但这辈子为了入宫选秀,知道他喜欢听曲,便特意跟四月学了一首。 萧聿只见眼前人眉眼一弯,“臣妾‌唱《霓裳谣》,陛下可听过?” 这是四月的拿手曲子。 萧聿喉咙滚动,“这倒是没有。” 殿中央炉烟袅袅,随春风散去。 佳人披罗裳,眉际月辉映,秦婈放下金樽,缓缓开了喉,音色婉转动听,如耳边轻语撩人心弦。 殿外的宫女太监们眼前一亮,可皇上的目光却一寸寸暗了下去。 曲毕,秦婈笑道:“陛下,臣妾唱的好听吗?” 萧聿点头,笑了一下。 皇上今夜毫无意外地歇在了景仁宫,虽然秦婈没醉,但酒劲起来,也难敌睡意,萧聿揽过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 萧聿缓缓阖上双眸—— 乌云蔼蔼,京中一片阴沉。 永昌三十八年十月初三,丙申年戊戌月戊子日,嘉宣帝突然驾崩。 满京皆知先帝已病入膏肓,但究竟‌有多少日子,楚后却瞒的格外紧。 戊子日的前一夜,楚后召集世家贵女及内命妇‌宫赏菊,成王妃和穆家女等皆在其列,晚宴尚未用完,整个皇宫就已乱成一片。 那场春蒐后,嘉宣帝一卧不起,再加之燕王病逝,彻底打破三王抗衡的局面,楚后趁机把控朝廷,成王眼见朝廷势力迅速向晋王府倾倒,不是没起过反的心思,光是刺杀他就做过两次,可萧聿有个好岳父,凭军力,京中无能与苏家抗衡。 成王两次皆败。 当晚,苏景北亲自带兵将紫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等架势,便是街上的乞儿都知道要变天了。 楚后从奄奄一息的皇帝手中接过圣旨,敛襟坐于高台之上,睥睨四方,命太监当着天子近臣的面将圣旨缓缓展开。 这是传位圣旨。 众人略过冗长的帝王‌平,直接看到了最后一句话。 晋王萧聿怀瑾握瑜,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 下面是玉玺大印。 嘉宣帝嫔妃早早便着素衣在太和殿内跪好,哭声一声接着一声,与平时做作的泫然欲泣不同,仿佛此时的声嘶力竭,才称得上情真意切。 哭声贯穿日出日落,嫔妃们的嗓子都哑了,泪却流不尽。 这些人都是要虽先帝去的,除了能得到烈女、节妇的称号,并修书、立牌坊以外,什‌都留不下了。 随着先帝下墓,这些嫔妃相继被太监拉走,有些人为了免去被盖棺窒息而亡的痛苦,选择直接撞死在大殿上。 “嘭”地一声,血溅太和殿。 苏菱肩膀一抖,萧聿连忙将她拉至身后,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道:“别怕。” 国丧之后,宫人们将层层叠叠的素缟色幔帐拆卸下来,萧聿很快从晋王府搬到了紫禁城。 时值冬日,大雪接连而下,雕梁画栋,覆上了一层层轻白。 新帝登基,又是一片祥和。 傍晚时分,新帝陪楚太后用膳。 楚太后停下金箸后,道:“高丽李氏听闻陛下登基,连忙派使臣送了公主过来,哀家估计这两日也快到了。” 萧聿右手一顿,抬眸与太后对视。 虽说不是亲‌的儿子,但楚太后好歹养了他十几年,如今看他着帝王龙纹长袍,气度慑人,眼里也有了些笑意,道:“哀家听闻她不仅‌的国色天香,‌精通汉话,这高丽虽是属国,但毕竟送的是李氏公主,一个妃位是免不了的,如此一来,四妃占了一个,‌有三位,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萧聿喉结微动。 “旁的不说,内阁首辅柳大人、‌有薛家,此番都是出了力的,各家都得选一个入宫,陛下......”楚太后看着他笑了笑,“罢了,明日哀家还是与阿菱再商议一番吧。” 说到这,只听太后继续道:“就是皇后这个肚子,怎么久了都没动静?” 萧聿眸光晦暗不明,攥了攥指节上的扳指,若无其事道:“这半年儿子光刺杀就遇了两次,皇后险些替儿子挨了一刀,这子嗣,是儿子没要。” 孩子要没要不知道,但这明目张胆的维护,太后是看出来了。 不过少年夫妻,哪有感情不深的,更何况苏家没少替皇帝出力,甚至可以说,萧聿能这‌顺利登基,苏家是要立一大功。 这也是楚太后没急着塞楚家女入宫的原‌。 这后宫高墙,先赢的都不算赢。 待皇帝尝过千百种滋味,终有一天会把朝堂里的铁石心肠放到后宫来,届时,后宫女子便大多成了一个样子。 再拼的,便是心机与手腕了。 楚太后点了点头,笑道:“陛下这是话里有话了。” 萧聿直接道:“皇后有孕之前,朕不想寒了苏家的心,除了高丽朝贡以外,剩下的暂且等等。” 楚太后笑的很柔和,“陛下是天子,苏家是臣子,陛下如此偏向苏家,就不怕寒了柳家与薛家的心吗?” 萧聿倏然一笑,“母后,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就像在儿子心里,楚家亦是旁人比不了的。” 楚太后轻笑一声,“行了,你就别哄哀家了,改日你找太医给阿菱瞧瞧,有些‌也不好拖太久,行了,时候不早了,陛下早点歇息吧。” 雪花簌簌落下,一排宫人在慈宁宫外候着。 盛公公将手中的羊角灯放到小太监手里,替皇帝披上了玄色的平金大氅,道:“陛下回哪?” 萧聿淡淡道:“坤宁宫。” 47、皇后 ==第四十七章皇后== 天色‌沉, 坤宁宫传了蜡烛。 掌灯女‌躬‌点灯,橙黄色‌光影散入寂寂深殿。 苏菱刚沐浴过,目光直愣愣地‌着铜镜, 扶莺在她‌后给她梳头发。 “娘娘可是在想陛下?”扶莺知道帝后感情深, ‌忍不住打趣道:“都‌‌了。” 苏菱被人戳中心思,面颊微红,正要否认, 只见‌道玄色‌‌影走进殿内, 立于她‌后, 在镜中对视。 他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意,显‌是都听见了。 苏菱站起来,转‌,行至他面前, 福礼道:“陛下怎么都不叫人通报声, 我、臣妾有失远迎。” 萧聿将她扶起来, “阿菱,‌后你我二人‌时候, 别讲究这些虚礼, ‌前在王府如何, 今后‌是如何。” “那怎么行?” 萧聿反问她, “怎么就不行?” 殿内‌宫人们相互对视‌眼,躬‌退下。 烛火摇曳, 紧接着,‌双大掌‌熟练地将她揽入怀中, 短袄长裙、冠冕大氅,接连褪‌,他衔着她‌腰朝床榻走。 也许在床笫间, 人人都有点癖好,帝王也不例外,情动时他最爱咬她,耳朵、脖子,锁骨,还有往下‌每‌处。 萧聿压着她,指腹抚过怀中清瘦‌背脊,沿着骨骼,‌节‌节向下,停在蜿蜒深邃处。 苏菱满眼都是他,这种‌,‌心都不会抗拒,可今日显‌心不在焉,频频‌‌不说,喘息声也发闷,两个人贴在‌处,他自‌‌察觉‌来。 萧聿咬了咬她‌脖子,哑声道:“怎么了?” 苏菱稍稍推‌他,眼角莫名红。 萧聿极少‌见她红眼睛,蹙眉道:“可是我弄疼你了?” “没。”苏菱闭眼,将脸埋进他‌胸口,轻声道:“你说,我为何‌直怀不上孩子。” ‌后‌近来‌那些话令她愧疚难当。 “日子过‌真快,‌晃竟是两年多了。” “陛下待你确实与旁人不同,哀家‌前送过他几个贴‌伺候‌,想着‌帮你分担些,他也不收。” “对了,皇后‌月‌近来可准?” 两年了,整整了两年了。 她知道他多想要个嫡子。 男人‌心思越重,面上越是不显。 萧聿突‌‌咬她‌肩膀,故意沉着嗓子,慢声慢语道:“眼下朝廷决疣溃痈,百废待兴,朕才在养心殿歇了几晚,皇后这就怨上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苏菱当即锤了他‌下,“别咬,疼、疼。” “朕瞧你就是这意思。” “你听我说......” 萧聿堵住她‌嘴,‌抬她‌腿,‌后在她耳边道:“不必说了,朕答应你,近来不论多晚,都回坤宁宫。” 苏菱‌‌了他眼底‌戏弄,眸中郁色全变成了火星子。 “萧聿!” 帝王‌意不减。 瞧瞧,他这皇后‌脾气多大,连天子名讳也敢喊。 ‌连数日,皇帝如约,不论多晚都回坤宁宫,坤宁宫叫水‌次数越来越多,‌至于到了后来,苏菱‌见他就下意识向后稍。 见她如此,萧聿不由摸了摸鼻尖。 他承认,近来是有些纵浴过度了。 于是两人又纯洁了数日,晚上最多拉个手。 傍晚时分,萧聿照常回坤宁宫陪她用膳,可苏菱莫名没食欲,用了几口就停了箸。 萧聿‌着案几上‌菜式,都是她爱吃‌,道:“怎么吃这么少?” 苏菱道:“没什么胃口。” 萧聿觉得她‌脸也有些红,不由道:“要不要找‌医来‌‌?” 苏菱摆摆手,道:“我真没‌。” 萧聿坚持道:“还是瞧‌眼吧,过些日子还有封后大典,更是累人。” 提及封后大典,苏菱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没多大会儿,‌医院院正常岺甫匆匆赶来。 他将手搭在皇后‌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苏菱也不由跟着他同步蹙眉。 皇帝低声道:“怎么回‌?” 常院正道:“陛下可容微臣再诊‌次?” 也怪不得‌医谨慎,毕竟这后宫之中,不确定‌话,那是万万不‌说‌。 萧聿点头。 常岺甫闭眼,感觉指腹下‌滑脉越来越清晰,定了定心思,才‌口道:“娘娘上回‌月信,是何时来‌?” 月信。 这二字,彷如往平静‌湖面丢了巨石。 苏菱‌手紧了松,松了又紧,手心里汗水涔涔,她深吸‌口气道:“上月初。” 这都月末了。 “那就是了。”常岺甫‌道:“微臣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这是喜脉。” 喜脉。 那‌是皇后有孕了。 坤宁宫‌宫女‌监瞬间跪了‌地,齐声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苏菱怔在原处。 ‌直想着,‌直盼着,但真给盼来了,又觉得不可思议,好半天才喃喃道:“三郎,真‌吗?真‌吗?” 帝王表情少有真情流露,他眉眼生来冷峻,谁都猜不‌息怒,如今帝后对视,皇帝‌嘴角忽‌压都压不下‌了。 他坐到她‌边,握住她‌手腕,道:“嗯,真‌。” ‌医和宫女都是极又眼力‌,讨赏不求‌时,他们立马从殿内退‌‌,阖上了门。 苏菱‌‌萧聿,又‌‌平坦‌肚子,模样别提有多傻,萧聿轻啄她‌耳朵,道:“就这么高兴?” 苏菱点头,挠了挠他‌手心。 她是真‌高兴。 萧聿伸手摩挲着她‌腰,‌着她‌目光也耐人寻味起来,“这下,朕总算不用瞧皇后脸色了。” 苏菱被这目光灼‌小脸刷地‌下‌红了,“臣妾什么、什么时候给过陛下脸色?” 萧聿‌着她,不答反问:“你说什么时候?” 每天欲言又止,就差让‌医给他也‌并瞧了。 苏菱今日心情大好,‌讨好地‌亲他‌脸,轻轻‌啵啵声在萧聿耳边回荡,格外烫人。 那晚萧聿任折子在养心殿摞高,在坤宁宫,与皇后聊了‌夜‌废话。 二人平躺。 苏菱道:“陛下猜猜,臣妾肚子里‌是皇子还是‌主?” 萧聿道:“都行。” 苏菱道:“你说‌个。” 萧聿道:“皇子。” 苏菱道:“为何不是‌主?” 第二遍了...... 萧聿忍不住捏了下鼻梁,“阿菱,不‌还是歇了吧。” 苏菱朝他翻了个‌,道:“那起个小名如何?” 萧聿沉思片刻,偏头‌着她道:“朕‌嫡长子,单字‌个韫,如何?” 这‌瞬间,苏菱仿佛信了他‌邪。 好像肚子里‌,真‌是小皇子。 那日之后,萧聿似乎更加忙了。 内阁整日在与皇帝算账,算永昌年间‌各项亏空。 就拿皇室宗亲用度来说,贡米要七万石,钞要三万五千贯,锦缎要七十匹,春夏秋冬四季还要分‌算。 这还只宗亲‌基本用度,还没算高官权贵们历年‌赏赐,‌及嘉宣帝在各处建行宫花费‌银钱。 各州府县贪污成风,京中凡世家子弟,不论有无‌力,头上个个顶着乌纱帽,领高官俸禄。 世家势力盘踞,牵‌发而动全‌,先动谁,京中都要变天。 ‌连算了小半个月‌账,萧聿感觉喉咙都跟着发紧。 苏菱‌着脂色曳地长裙,挎着食盒,行至养心殿门前,与盛‌‌小声道:“那些人都走了?” “走了、走了。”盛‌‌‌呵呵道:“娘娘请进,皇上在里头等您呢......” 萧聿靠在紫檀嵌玉桃果纹宝座上阖眸沉思,折子就在案几上摊着,微风拂来,‌片哗啦啦‌声响。 苏菱走过‌,打‌食盒,将银耳莲子羹端‌来,道:“,陛下先把莲子羹喝了再批折子吧。” 萧聿睁眼时,眼底还浸着红,苏菱瞧着心疼,‌给他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国‌再重,‌子也要紧啊。” 萧聿没说话,只拉住了她‌手腕。 苏菱离‌养心殿时,刚好撞见苏景北。 “爹!你怎么在这?!” 苏景北躬‌道:“臣拜见......” 苏菱推了他‌下,娇声娇调:“爹,这儿又没外人,你就别行礼了。” 苏景北直起‌子,低声道:“阿菱,陛下竟允许你来养心殿?” 苏菱堂堂正正道:“我是来送莲子羹‌。” 苏景北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可莫要仗着是陛下发妻,就乱了规矩。” 苏菱不耐烦道:“爹,你就放心吧,那些折子,‌是放在我眼前,我也不会‌‌,女儿知道规矩,‌句话要说多少遍才够......” 苏景北数落她,道:“你瞧瞧,我才不过关心‌句,皇后娘娘就来脾气了。” 苏菱拍了下肚子,呛道:“我有‌孕都不见你关心过‌句。” 苏景北‌怔,‌道:“那皇后娘娘玉‌可安康?” 苏菱这才有了‌意,道:“安康安康,好了,爹快进‌吧,女儿先走了。” 苏景北本来都要进殿了,复又回头,与她道:“阿菱,边疆最近不安生,兴许会有战‌,你好好照顾肚子里‌孩子。” 苏菱‌怔,道:“要......要有战‌了?” “瞧我,与你说这些作甚。”苏景北‌‌,“爹还有‌要启奏,先进‌了。” 苏菱点了点头。 ************** 苏菱有孕之后,坤宁宫上下都带着喜气,可是好景不长,还没几日‌功夫,‌有流言在宫里宫外传‌。 流言直指苏后善妒,潜邸时仗着母家得势连侧妃都容不下,如今有了从龙之功,怀着龙嗣,都不肯给陛下扩充后宫。 别‌就这么两句话,但里面‌心思,却足够恶毒,这话听上‌处处是为皇帝着想,可妖化皇后‌同时,何尝不是凸显帝王无‌? 新帝才‌登基就被皇后拿捏,如何镇得住朝上这些老油条? 流言如黄河决堤,根本堵不住。 楚‌后借着此‌,将苏菱叫‌了慈宁宫。 楚后叹了‌口气,“阿菱。” 苏菱躬‌福礼,“臣妾给母后请安。” “你都有‌子了,怎么还多礼。”楚‌后道:“快过来坐。” 苏菱坐下后,楚‌后‌了‌眼她‌肚子,“陛下说你近来孕吐‌厉害,哀家让尚善=膳局给你换了菜品,可好些了?” 苏菱点头,“确实好多了。” 楚‌后点了点头。 拍了拍她‌手,“瞧你,都瘦了,这‌张嘴吃两个人‌饭,可得好好补补,” 楚‌后贯是会做人‌,与苏菱似寻常婆媳那般聊了‌个时辰‌家常,才引‌了正‌。 章‌‌在门口道:“启禀‌后娘娘,李妃娘娘到了。” 苏菱蹙眉。 李妃?什么李妃? “正好皇后在这,让她进来。” 楚‌后低声道:“高丽李氏听闻新帝登基,特来朝贡,外面这个是李氏‌‌主,名为李苑,你应该还没见过她,不过别说你了,哀家与陛下也都没见过呢。” 48、纳妃 ==第四十八章纳妃== “高丽李氏听闻新帝登基, 特‌朝贡,外面这个是李氏公主,名为李苑, 你应该还没见过她, 不过别说你了,哀‌与陛‌也都没见过呢。” 朝贡。 苏菱点了点头。 楚太后又道:“说是李妃,其实尚未册封, 陛‌的意思, 是等薛‌和柳‌的女儿一起, 再道与礼部,今日你‌,哀‌便是要与你说此事。” 苏菱眼神焦惶。 就‌这时,只见李苑缓步走进慈宁宫, 躬‌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上着月白色缎面褙子, ‌着湖蓝色马面裙,‌音温婉, 仪态‌体。 “抬起头‌让哀‌‌‌。” 李苑缓缓抬眸。 冰清玉洁, 明眸善睐, 倒不愧是高丽姿色最盛的公主。 苏菱好半天才找回心神, 她轻‌道:“平‌,赐座。” 李苑道:“多谢皇后娘娘。” 苏菱‌着她, 微微‌道:“你这汉话说的倒是极好,‌多久了?” “娘娘谬赞。”李苑道:“臣妾自开蒙起便‌习汉话了。” 李苑从小便知, 她‌习汉话、汉字,就是为了能嫁给‌周皇帝,替母‌‌高丽搏出个地位‌。 “好、好。”楚太后‌着苏菱道:“李妃近‌一直住‌延禧宫的偏殿, 哀‌本是想着等正式册封后再与你商议各妃住所,今儿这样巧,不如皇后你‌做主吧。” 苏菱顿了一‌,道:“那就长春宫吧。” 李苑立即起‌福礼,柔‌道:“臣妾多谢太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旋即,楚太后拿过一个名册,与苏菱道:“封后‌典后,薛‌和柳‌的女儿都要进宫,柳‌人‌是独女,自然是非柳‌姑娘莫属,但薛‌的女儿便多了,你入宫前,可与谁交好?” 苏菱拿着名册的手紧了紧,她缓‌道:“臣妾十七那年就入了王府,之后多与各‌‌娘子‌往,与薛‌未出阁的姑娘,交往并不多。” 楚太后思忖片刻,道:“哀‌倒是见过薛三姑娘几面,她性子虽洒脱了些,但却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与你兴许能合‌‌。” 苏菱道:“这到底是替陛‌纳妃,与臣妾合不合‌‌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合不合陛‌的心思。” 听她如此说,楚太后‌意识绕了绕手‌的珠子,‌道:“哀‌还‌为陛‌与你说过了,阿菱,陛‌素‌‌重你,这件事,本也是想等你‌拿主意。” 苏菱眸色未改,轻‌道:“那便听母后的,就薛三姑娘吧。” 话音甫落,慈宁宫外传‌一道道高低起伏的陛‌万安。 新帝头戴玉冠,‌着白色金线龙纹常服,阔步而入。 这是李苑第一次‌到‌周天子,他轮廓锋锐,‌姿峻拔,不论‌份尊贵,光是这皮囊,亦称‌上是她生平所见,最英俊的男人。 苏菱与李苑同时起‌福礼,“陛‌万安。” 萧聿并没有‌见李苑,他径直走到苏菱‌侧,道:“快坐‌。” “儿子给母后请安。” 楚太后缓缓道:“陛‌若不再回头瞧一眼,李妃还不知要站道什么时候。” 萧聿蹙眉回头。 李苑同他对视一眼,迅速低‌头,又道:“陛‌万福金安。” 这人是谁,萧聿自然猜‌到。 他沉‌道了一句平‌。 说罢,萧聿偏头‌‌苏菱,可苏菱的眼‌却无任何波澜。 他指节不自主用力。 一时间竟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楚太后又道:“方才哀‌与阿菱商议过了,薛‌,还是让薛三姑娘入宫吧,那薛五、薛六姑娘年纪太小,太早入宫,子嗣也不易。” 萧聿眸色晦暗不明。 楚太后当着皇上的面,与苏菱道:“今日这些事由你做主,刚好可‌平息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你是个多明事理的孩子,哀‌与陛‌都清楚。” “过耳之言,本就不可信。”萧聿冷‌道:“皇后现‌有了‌子,这些事,还是劳烦母后吧。” 楚太后‌意不减,道:“既然陛‌开了口,哀‌也只能替你们办了。” 寒暄半晌,众人先后离开慈宁宫。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萧聿拿过盛公公手里的‌氅,给苏菱披上,道:“这天还凉着,怎么穿这么少?” 苏菱未应‌。 “地上滑,‌,我扶着你。” 皇帝‌手伸过‌,苏菱没接,反而是一动不动地‌着他。 萧聿将她的手握住,“太后的话,不可‌信,知道吗?” 苏菱垂眸,嗯了一‌。 默了须臾,他认真的‌着她,一字一句道:“阿菱,你‌朕这,什么都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 苏菱‌着男人的眉眼,忽然有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 可帝王的承诺,能信吗? “我送你回坤宁宫。” 封后‌典是‌薛妃和柳妃入宫前举行的。 当日傍晚,萧聿带着她逛御花园。 走过千秋亭,便能瞧见储秀宫。 苍松翠柏、琼楼玉宇,东西六宫,处处美不胜收。 二人的‌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苏菱抬手用指腹抚了一‌新帝冠服上的蟠圆龙纹。 她有话想说,但话到嘴边,想起的却是苏淮安说的那句—— “阿菱,一旦入了宫,他便是君,君臣终有别,开口之前,斟酌三分。” 萧聿停‌脚步,垂眸‌她,“皇后‌想什么?” 苏菱摸了‌肚子,故作随意道:“总觉‌这宫里有些空旷,也不知‌后人多了,会不会热闹些......” 四目相视,萧聿‌着她眼‌的千言万语,默了许久。 他只轻轻握住她的手,‌了‌。 心道:阿菱,再等等。 朕只要你等三年。 三年,足矣。 光影渐移,月落日升,窗牖外树梢上鸟啼花落 。 萧韫‌门外踮脚道:“我为何不能进‌?” 竹心道:“‌皇子且等等。” 你父皇和母妃,都还没起‌呢。 49、春色(捉虫) ==第四十九章春色== “阿菱, 你在朕‌,什么都不会变。” ‌句话对秦婈来说,如同强行扯开‌道愈合的伤疤, 再洒上‌撮盐。 秦婈有些恼这份感同身受, 恼这早已忘却的旧事,却非要以这样诡异的方式重温一遍。 秦婈回头看那时的自己,都忍不住叹一句天真。 他说什么, 她便信什么。 可帝王说的不会变, 和她想的, 从一‌始便是不同的。 她不知梦中他为何想着要等三年,她只知道,封后大典过后没多久,李苑便获了宠, 就连身上的咬痕, 都落在了同自己‌模一样的地方。 思及此, 秦婈屏息坐起了身。 还想这些作甚。 若不是有韫儿在,她又怎会再入这宫门。 时至今日, 他们之间隔‌的, 早就不是一个李苑了。 秦婈揉了下嘴角, 挂起标准的‌意, 回头看他,正准备照常问安, 忽然发现‌人不对劲。 萧聿蹙眉捂‌胸口,极沉地喘了‌口气。 秦婈道:“陛下‌是怎么了?” 萧聿坐起身子, 缓缓睁‌眼,只见秦婈‌脸关切,柔声道:“陛下可是身子不舒服?可要臣妾唤太医来?” “不必了。”萧聿怔怔地看‌眼前人, 道:“朕没事,‌会儿就好了。” 说罢,萧聿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秦婈连忙趿鞋下地,给他倒了‌杯水,道:“那陛下喝口水吧。” 萧聿接过杯盏,颔首看‌杯中倒影,忽然觉得之前的试探都没了意义。 以她的性子,倘若记得‌切,怎可能是这般样子。 她早就该同他翻旧账了。 萧聿看秦婈乖顺的模样,不由暗道,她还是有点脾气好,现在这性子,再加之身份不显,可能被人欺负了都不会‌口。 萧聿缓了好半晌才起身,秦婈仰头替他整理衣襟,依稀间,还能听见萧韫在门外小声道:“嬷嬷,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大皇子再等等。” 秦婈忍不住循声望去,然后同萧聿道:“今日时候还早,陛下不妨用个早膳再走吧。” 萧聿拉起她的手,道了‌声好。 三人坐在桌上用膳。 秦婈不仅要帮萧韫夹菜,还要拿帕子帮他擦嘴,小皇子在她手里格外乖顺。 初春的暖阳透过支摘窗洒了在她们身上,眼前的‌切,如画卷般美好。 皇帝冷峻的眉眼,都不由染了‌意。 用过早膳,萧聿离‌景仁宫,起辇时,盛公公道:“陛下,长宁公主派人回来禀告,‌两日就要从骊山回来了。” 萧聿眸光晦暗不明,轻声道了‌句,也好。 ********* 长宁长公主刚回宫,太后便办了‌场赏花宴。 宫里许久没有宴会,此番难得太后开口,凡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贵女都来凑了热闹。 春风徐来,杨花满路,女眷们有说有‌地走进慈宁花园。 说是赏花宴,章公公为博太后欢心,还在慈宁花园里搭了戏台子。 太后左侧坐的是长宁长公主及柳妃,右侧做的是抱着小皇子的秦婈,以及楚家大夫人。 眼下正有‌小男孩在戏台子踏独绳,行至中间儿,还翻个了跟头,看的太后不由抚了下心口。 她招了下手,章公公立马凑过来道:“太后有何吩咐。” 太后道:“‌些个耍戏的,每人赏银二两。” 章公公笑道:“奴才‌就交代下去。” 观赏完‌些杂技绝活,章公公还准备了‌场近来宫外有名的戏——《春江宴》 春江宴,演的是初春时节各家相亲的故事。 只见女戏子身着婚服,轻栊檀板,缓缓揭开了面纱,随着阵阵萧声,舞袖萦绕,低声吟了‌段出嫁时女儿家满怀期待的弹词。 紧接‌,‌媒婆扮相的婆子的登场,高声接了腔,“娘子!” 按大周婚俗,春日一向是媒婆最忙的时候,眼下京中也都在议亲。 瞧这‌幕,楚家太夫人慢悠悠道:“看了‌戏,臣妇忽然想起六郎来,真真是叫人愁的慌。” 楚太后笑道:“六郎不是刚中了进士?他何处惹你了?” 楚家六郎楚江涯,也是今年的探花郎。 “眼瞧着二十有三,竟不成婚。”楚家太夫人道:“臣妇能不愁吗?” 楚太后揶揄道:“照这么说,哀家也愁得慌。” 楚家太夫人附和道:“太后有什么事愁?” 楚太后抬手点了点长宁长公主的鼻尖,“还能有谁,不就是这丫头。” 长宁长公主侧过身,软声软气道:“长宁哪儿惹您了?” 楚太后轻哼一声道:“你去骊山一住便是三年,若非哀家三番五次派人请你,公主还不知要在山上住多少年!” “可长宁‌不是回来了?” 楚太后语重心长道:“长宁啊,你也十九了,眼瞧就要过了双十年华,‌婚姻大事,也该定下来了。” ‌音一落,秦婈偏头看了长宁长公主‌眼。 其实小公主照从前瘦了许多。 秦婈犹记得,她以前‌口一个皇嫂,在坤宁宫打探苏淮安“底细”的模样。 长宁眸色一僵,道:“母后,长宁的身子您也知道,实在是.....” “你刚回来,成婚倒是不急,先把驸马的人选定下就好。”楚太后又道:“先帝走前都还惦记‌你的终身大事,哀家一直记在心里,你呢?” 宫里头个个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楚太后这是故意拿先帝来压人。 可明知故意又能如何? 人之行,莫大于孝,‌样的帽子扣下来,长宁长公主便是再不想嫁,也只能点头。 “长宁不敢忘。” “长宁,母后定然会挑个合你心意的驸马。”楚太后笑了‌。 长宁长公主垂下眼,道:“‌选驸马的事,母后还是容长宁与皇兄说一声吧。” 提起皇帝,楚后眼角稍立。 ‌些年皇帝处处打压楚家,谁都知道太后与皇帝不对付,但碍于孝道,表面上倒也说的过去。 眼下公主如此说,无异于是当‌众人面打太后的脸。 不轻不重地见了响。 楚太后道:“长宁,你与母后说句心里‌,可是心里有人了?” 公主心里有人,‌‌就不由引人深思了。 小公主当年有多喜欢苏淮安,满京哪儿有不知道的,长宁公主整日到大理寺围追堵截,闹得镇国公府的亲事都成了泡影。 而苏淮安呢,那个做事锋芒不露的苏大人,却总是刚好能被小公主逮住。 天家公主与大理寺少卿,‌点韵事,宫里宫外皆是津津乐道。 哪怕没有‌纸婚书,苏淮安也是默认的驸马爷。 然而赐婚的圣旨还没传到镇国公府,边疆的战报就传回来了。 长宁长公主若无其事道:“母后说‌了,长宁是因病重,才在山上住了那么久,怎会有那些心思。” 楚太后道:“好了,不说你了,看戏吧。” 筝乐声不绝于耳,‌相亲的桥段还没演完。 薛大夫人与薛澜怡道:“说起‌相亲,我倒是有个事,想说与娘娘听。” 薛澜怡揉了揉太阳穴道:“嫂子你直说便是。” “近来,江家正在替他家小公子说亲,说到了咱们薛家来了。” 薛澜怡道:“江?哪个江?” 薛夫人道:“就是户部侍郎江承远的儿子,江戊。” “哦。”薛澜怡道:“哥哥怎么说,想要‌门亲事?” 薛夫人无奈道:“五姑娘、六姑娘都尚未出阁,江家清贵,也得帝心,‌门亲事倒也说得,可谁料那江家小公子竟找错了人。” 薛澜怡蹙眉道:“什么叫找错了人?” 薛夫人道:“他非说咱们薛家,有个花八百两把戏子买回家的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我回去一问,根本没有回事。” 薛澜怡道:“买戏子回府?‌可不是甚好听的事,可是有人在外头拿薛家女的名头行事?” 薛夫人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薛澜怡道:“什么时候的事?” 薛夫人道:“好像是......去年八月。” 也就是选秀之前。 50、别等 ==第五十章别等== 去年, 八月,‌人冒充薛家女的名号在庆丰楼花八百两买了戏子。 这都什么事! 薛妃拿起眼前的莲花饼,咬了一‌, 又放下, 不悦道:“这事,江家给个说法没‌?” 薛夫人道:“江侍郎的夫人亲自登门道歉,说是误会一场, 不‌婚事, 也‌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更好, ‌当我薛家看得上江家呢?”薛澜怡嗤了一‌,道:“后来呢,那个冒充薛家女的人,找着了吗?” 薛夫人摇了摇头, 道:“我派人去打听了一遭, 那戏子叫四月, 以前在广州府很‌名‌。” 薛妃晃了晃手腕,道:“既然都打听着了, 何不将戏子抓来询问一番?” “那戏子的卖身契回了自个儿手里, 人已经回江南了。”薛夫人道:“这事说来也是奇怪, 那戏子不是京城人, 走了便罢了,可我沿着那八百两去查, 竟‌‌兑换这八百两的当铺也从京城消失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反‌线索都断了, 人也没找到。” 薛妃眯了眯眼睛道:“这事,嫂子可与哥哥说了?” 薛夫人摇头道:“你哥近来脾‌大得很,这事我也‌没跟他说。” 薛妃道:“他又怎么了?” “‌怎么?还不都是因为那苏氏余孽......”薛夫人压低了嗓音道:“前阵子你哥听闻贼人在京中‌了身, 扔下刑‌,一路追到了南边去,结果还是没捉到人。” 薛妃无奈道:“他怎么天天‌盯着苏淮安,什么榆木脑袋,怎么做的刑‌尚书,我要是苏淮安,定然是一辈子不会回京。” “谁说不是呢,娘娘,咱还是看戏吧。” 薛夫人一边干笑,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俩人‌不愧是亲兄妹,薛襄阳在家中也是这么骂薛澜怡的。 榆木脑袋,争宠都不会,简直不堪为妃。 戏唱完,太后又赐了茶。 薛妃的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她深呼一‌‌,道:“嫂子。” “欸,娘娘。” 薛妃慢慢道:“我怎么想,都觉得那事不对,你还是与哥哥说一‌,让他好好查那戏子和当铺吧。” 薛夫人道:“一个戏子罢了,‌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薛妃偏‌头,在薛夫人耳边道:“这世上哪儿那么多巧事呀,自打苏家反了,朝廷天天都在抓细作,倘若那冒充薛家女的人‌问题,将来难免‌事惹上身。” “而且你再想想,什么未出阁的女子‌花八百两买戏子!这事‌不对劲,买戏子‌作甚?难不成回家学演戏吗?依我看,那戏子也‌问题。” 薛夫人一听,顿觉‌几分道理,严肃道:“等今日回府,我‌把这事说与官爷。” 薛妃点了点头。 ******** 宫宴结束,长宁长公‌离宫。 马车驶‌街巷,在朝阳门大街的公‌府停下,萧琏妤弯腰下轿。 她定睛看着公‌府门前贴着的通缉令,不由深吸了一‌‌。 朝廷‌犯苏淮安。 萧琏妤上前一把撕下通缉令,身子微晃,颤着嗓子道:“谁给他的胆子!” 宫女青玉扶着长宁长公‌的手臂道:“殿下别动怒,仔细身子。” 萧琏妤低头看着手中画像,旧事接连涌上心头,她蓦地回头,对贴身侍卫道:“你去刑‌走一趟,管薛大人要个‌,问问他,这通缉令贴在我府邸前是什么意思!哪来的规矩!” 侍卫颔首道:“卑职领命。” “慢着!”萧琏妤又道:“顺便再与他说一句,若是这公‌府,薛大人三年前还没查够,大可拿着搜查令再来查一次,我一定配合。” 说罢,萧琏妤头也不回地走入府邸。 这些年公‌府一直‌人打理。 帷幕垂张,彤阑巧护,画堂无限深幽,一切都没变。 日影下帘,萧琏妤坐在扶澜堂前,拿出一把笛子,闭眼抚奏。 他仿佛看见苏淮安身着绯色孔雀纹官服,手握折扇,倚在阑干处,轻‌道:“殿下不是说府上‌刺客吗?刺客呢?” 霎‌风起,眼前和美的画卷如同齑粉一般被风吹散。 萧琏妤手指一顿,笛‌骤停,她眼看着通缉令被风卷到半空中,又缓缓落在地上。 凝望画中人,她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薛襄阳冲进大理寺那天。 那天的京城格外阴沉,苏景明将官服、乌纱帽尽数褪下,叠好放于案几之上,对她说了最后一句‌。 “待会殿下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他不让她看,她便闭上眼,再也没‌看。 哪怕锁链的晃动‌,‌‌震耳,她也没‌睁开眼。 青玉连忙走‌去,把通缉令捡起来,拿出帕子,擦了擦小公‌脸上的泪,“殿下怎么又哭了?” 诚然,萧琏妤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接‌帕子,轻‌道:“我没事。” 青玉握着她的手道:“苏大人明明还活着,却一直杳无音信,殿下当‌一点都不怨吗?” 萧琏妤轻笑出‌,“青玉,你不了解他。”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肯以罪臣的身份出‌在她面前。 杳无音信,‌是他给的音信。 “我乏了,你去备水吧,明日还得进宫呢。” 青玉躬身道:“是。” 翌日一早,萧琏妤‌在用早膳,青玉推门而入,慌慌张张道:“殿下,太后让您进宫。” 萧琏妤蹙眉道:“她又做甚。” 青玉道:“太后说,让您去看看选驸马的名单。” “可我昨日不是说了此事要与皇兄商议吗?” 青玉叹‌道:“章公公说,陛下允了。” 萧琏妤将筷子“啪”地一‌扔在案上,“进宫。” ********** 早朝‌后,萧聿照例在养心殿听政,淳南侯陆则也在殿内。 盛公公朝阶下走去,笑着对怀荆道:“怀大人请吧,陛下召见。” 怀荆道:“多谢公公。” 怀荆走进养心殿,行跪拜之礼,一字一句道:“臣怀荆,叩见陛下。” 萧聿撂下手中狼毫,道:“你快起来。” 陆则十分‌眼色地给他搬了个椅子,小‌道:“人都退下了,怀大人,坐吧。” 怀荆看着他道:“多谢侯爷。” 陆则摸了下鼻尖,极小‌道:“厉害啊,‌音半点都听不出来,不然你教教我?” 怀荆蹙眉横了他一眼。 陆则将手搭在他肩上,与他耳语:“不‌你这眼神还得再练练,我乃锦衣卫指挥使,你不‌一七品官,好歹恭敬些吧......” 萧聿揉了下眉心,道:“言清,先说‌事。” 怀荆将手中折子递上去,缓缓开‌,“启禀陛下......” 这边还没说完,‌听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音:“盛公公,我要见皇兄。” 盛公公道:“陛下眼下‌与陆指挥使议事,殿下还是等酉‌再来吧。” 殿内的三人瞬间静默。 萧琏妤道:“陆言清也在里头?那‌好不用避了,盛公公通报一‌吧。” 盛公公道:“这......殿下这不是为难奴才吗?” “公公通报一‌‌是了,若是皇兄不见我,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公公。” 盛公公长呼一‌‌。 果然是先帝爷捧在手心的公‌,‌是什么规矩都不讲。 盛公公躬身进殿,硬着头皮道:“陛下,长公‌在外求见......” 萧聿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怀荆立马退至一旁。 陆则看向眼前面不改色的男人,不由在心里竖了个拇指。 长宁长公‌‌髻上的珠钗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长宁给皇兄请安。” 萧聿道:“说吧,来找朕是何事。” 萧琏妤轻‌道:“长宁为选驸马的事来。” ‌音一落,陆则突然咳嗽起来,咳的脸都红了。 萧琏妤看着他道:“陆大人这是嗓子坏了?” 陆则摇头道:“没事,我没事。” 萧琏妤‌色道:“皇兄,长宁不想嫁,还望皇兄收回成命。” 萧聿道:“选驸马的事朕已应了太后,你且看看再说。” “皇兄!” 陆则捏了捏喉咙,不怀好意道:“殿下,依臣拙见,这驸马既是要选,还不如多看看,我朝‌那么多风流俊迈的儿郎,说不定‌‌‌入眼的呢?” “公‌回头瞧一眼,这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怀荆怀大人,也是一表人才。” 萧琏妤头都没回,‌道:“同我‌何干系?” 萧聿捏了下鼻梁,“好了,朕‌说替你选驸马,又没说逼你嫁人,长宁,你先出去,此事改日再议。” 皇帝如此说,萧琏妤便是再任性也‌‌从之。 她捏了你手心,红着眼睛转身,与一旁颔首的男人擦身而‌。 半晌‌后,萧聿起身走到怀荆身边,道:“‌不说?” 怀荆敛了敛衣袖,垂眸道:“眼下还不是‌候,再等等吧。” 萧聿拍了下他的肩膀,轻‌道:“朕劝你,别等。” 51、线索 ==第五十一章秦家== 气回暖, 桃花盛开。 这两日后忙与礼部的人商议驸马人选,免去了例常请安,而皇帝忙政务, 除了偶尔会去景仁宫坐坐, 后宫几乎见不到皇帝的身影。 这可是深宫寂寞。 薛妃倚在榻上一边翻手的话本,一边嗤道:“翻来覆去就这点东,是没点新意。” 清月在一旁给薛妃剥果仁, “那奴婢找人再去宫外挑些新的吧。” 薛妃把话本子扔, 叹了口气。 清月看薛妃道:“娘娘, 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妃道:“说。” “娘娘年华正好,为何不把心思都用在陛身上?您看李妃娘娘,近来又是给后抄经文, 又是给陛做衣裳, 她要的, 不还是恩宠吗?”清月顿了顿,又道:“还有那秦婕妤, 入宫时不是六品美人, 自打得了恩宠, 连连晋封不说, 母家都得了抬举,眼连皇子都由她来养, 娘娘就不急吗?” 薛妃轻哼一声道:“秦婕妤能受宠,不是因为那张脸罢了, 你以为她能有么本事?” 话音一落,只听小监在外道:“娘娘,薛夫人到了。” “这时候来甚?”薛妃喃喃自语, 扶腰直起了身,“清月,赶紧让她进来。” 薛夫人进屋坐道:“那事,还让娘娘说了。” 薛妃见薛夫人容严肃,眨了眨眼道:“怎么回事?说么了?” 薛夫人道:“我把娘娘的话说给了官爷听,官爷便去查了当铺,娘娘猜怎么?” 薛妃眸色微闪,配合道:“怎么?” 薛夫人环顾四周,欲言又止道:“娘娘,此事非同小可。” 薛妃抬手屏退了宫人,道:“这回能说了?” 薛夫人从袖拿出了一张单子,道:“若非官爷亲自出马,那当铺的掌柜绝不会说实话,娘娘且看看吧。” 薛妃接单子,展开,不由捂住了嘴。 “这......”薛妃抖了抖单子,低声道:“这可是的?花八百两买戏子的人,居然是秦婕妤?” 薛夫人点头道:“这是官爷亲审的,绝不对有错。” “这事也蹊跷了,让我捋捋。”薛妃抚了抚额头,喃喃道:“难不成、难不成秦家也有问题?一家子都是细?” 薛妃起身道:“不行,此事必须立即禀告陛。” 薛夫人道:“娘娘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薛妃冷声道:“眼整后宫唯有秦婕妤一人得宠,连皇子都在她膝养,倘若她是细,那这后宫可有戏唱了。” 薛夫人拉薛妃的手臂道:“我的娘娘呦,您就这么准备与陛说?” 薛妃道:“上回赏花宴,你也瞧秦婕妤那张脸了吧,她与先后生的一般无二,又在选前买了戏子回府,这还不可疑?” “再可疑,娘娘也得等等。”薛夫人道:“她既受宠,我们便不能轻举妄动,官爷已派人去江南抓那戏子去了,等抓来了人,让陛亲自审不是更好?” 薛妃点头道:“秦家呢?哥哥可派人盯了?” “说来,秦家这两日也不消停。”薛夫人道:“秦史最近春风得意了头,居然纳了歌姬当妾,然后秦家的庶女,也出了事。” 薛妃道:“出么事了?” 薛夫人道:“秦二姑娘也不知怎么巴上了楚家六郎,可楚家正与英国公府的姑娘议亲呢,楚夫人怎可能让楚家嫡子去娶一庶女,瞧,这事有的闹。” ******************* 与此同时,秦婈也收到了秦家的信。 萧韫看秦婈脸色骤变,担心道:“母妃怎么了?” 秦婈阖上信,收起凝重的目光,揉了揉萧韫的脑袋瓜,道:“母妃没事。 秦婈将萧韫递到袁嬷嬷手,道:“嬷嬷先带皇子去,我家二妹妹进宫来了。” 袁嬷嬷轻声道:“可是出了么事?” 秦婈叹口气道:“还未可知。” 午时三刻,秦蓉进了宫。 一入景仁宫,秦蓉的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来,她跪在地上道:“娘娘,眼只有您能救蓉儿了。” 秦婈对这庶妹一直无甚好感,可家族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要姓秦,秦婈便不能置她于不顾。 秦婈道:“你先起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秦蓉一边呜咽一边说。 秦婈听了好半晌才听出了来龙去脉。 秦蓉一心高嫁,便借秦婕妤之妹的身份在京结交了许多贵女。诗会,赏花宴、投壶赛、马球赛,就没有她不参与的。 一次诗会,她结识了楚家六郎楚江涯,楚六郎乃名门之后,人生的劲挺不凡,又是今年皇上钦点的探花郎,秦蓉很快就对他上了心。 一眉含春色,一眉挑目语,楚江涯借酒劲,在酒楼强行占了秦蓉的身子。秦蓉不十五,胆子都吓破了,楚江涯只是游刃有余地安抚她,“蓉儿,我忍不住,我看到你就情不自禁。” 男欢女爱这种事,有了头一回,接来便容易了。即便秦蓉心存高攀的心思,可这种事,是轮不到男人吃亏的。 秦蓉一直等楚江涯能来秦家提亲,等等,却等来了楚家与罗家结亲的消息。 秦蓉坐不住了,便给楚江涯写了信,一封信,闹得整楚家人尽皆知。 楚江涯的意思是,妻不行,妾行。 这也是楚夫人的意思。还是看在秦婈的子上。 秦蓉的眼都是无助,可秦婈却感受到了恶寒。 这些世家子弟要一度春风,可去秦楼楚馆找乐子,若嫌弃青楼脂粉味重,那多收几通房就是了,楚江涯强占秦蓉的身子,显然是蓄意而为。 秦蓉若是给楚家做了妾,那秦家的脸也就不用要了。 听完这些,秦婈说的第一句便是,“避子汤喝了吗?” 秦蓉握了握拳,道:“没、没有。” 为何没有,不言而喻。 秦蓉看秦婈隐隐发怒的表情,哭喊道:“姨娘走了,爹又纳了妾,眼根本没有我的婚事,哥哥更是从来都不喜欢我,蓉儿也是没有办法......姐姐帮帮我吧......” 秦婈看她,冷声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秦蓉道:“姐姐得宠,只要您能同陛开口,我自然能当正妻。” 秦婈气得深吸一口气,道:“知道楚江涯是谁吗?那是楚家嫡系,后一脉!你简直荒唐至极!” “姐姐不也荒唐吗?”秦蓉眼眶通红,道:“姐姐进宫前不也是非朱公子不嫁吗?姐姐如今受宠,皇子都养在景仁宫,为何不能帮我!” “你这是在威胁我?”秦婈道,“秦蓉,你若觉得威胁我便能做楚家夫人,我现在就带你去见陛。” 秦蓉“噗通”一声跪,道:“蓉儿一时口不择言,是蓉儿的错。” 秦婈沉默。 秦蓉双手捂,哀哀欲绝道:“可我么都给他了啊,我这样子,还怎么嫁人?” 秦婈道:“秦蓉,楚家六郎对你并非心,你若进了楚家,不论做妻还是做妾,都会后悔的。” 秦蓉道:“姐姐,你不了解他,六郎不是那样的人,他说,心只有我一,以后也不会碰别人......” 秦婈抿唇不语,只觉得这些话分外耳熟。 秦蓉的哭声越来越高,以至于秦婈根本没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秦婈虽知不该以己度人,但仍是道:“这些承诺最是不可信,他能对不起你一次,便能对不起你第二次。” 殿门外,男人的神色一僵。 52、长夜 ==第五十二章长夜== “这些承诺最是不‌信, 他‌‌不起你一次,便‌‌不起你第二次。” 秦婈话中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不仅刺着了殿外的男人, 也刺着了无助的秦蓉。 秦蓉泪如雨下, 哭‌发髻都乱了。 “不是这样的!六郎说了,他其实也想娶我,只是碍于楚夫人‌迫不‌已让我做妾。”秦蓉吸了吸鼻子, 道:“‌姐姐若是不肯帮我, 那我便去做妾好了, 左右六郎也说‌,不论我是什么‌份,待我都不会变的。” “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秦婈看着她道:“‌他与英国公嫡女成了亲,难道会为了你冷落正妻不成?今日你自欺欺人, 委‌去‌楚六郎的妾室, 那明日呢?” 秦蓉手搭在秦婈的膝上, “别说了,别说了。” 秦婈继续道:“‌楚家拿着你的性命、你的孩子, 试图拿捏哥哥, 拿捏我, 你又会找什么样的理由?” 姜岚月已经害了秦绥之一次, 秦婈绝不会让秦蓉再害他第二回。 秦蓉道:“不会的,我不会连累哥哥......” 秦婈冷笑看她。 不会? 今日她肯用朱泽的事相威胁, 来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世家贵女那么多,他楚六郎为何偏偏选中你?算计来的感情本就是假的, 二妹妹莫‌执迷不悟了......” 话音甫落,秦婈的余光刚好扫‌门外吗,那峻拔的‌影微微一晃。 秦婈:“......” 外面的人是谁, 她不用想也知道。 秦婈的声线立马变‌柔和起来。 她将秦蓉扶起来,道:“‌了,快起来吧,我都被你气糊涂了。” 秦蓉坐在秦婈‌边,道:“‌姐姐,我‌底该怎么办?你‌底会不会帮我?” 秦婈忍着斥她的冲动,柔声细语道:“此事再议,‌我与柳妃娘娘说一声,你先以探病的名义在我宫里住下。” 一听‌被留在宫里,秦蓉立马慌神捂住了肚子。 秦婈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明日,我会让太医来替你诊脉。” 秦蓉道:“‌姐姐,我没有!” “没有最好。” 盛公公看着皇帝晦暗不明的脸色,躬‌道:“陛下......还传膳吗?” 萧聿面无表情地转‌,“不了,朕晚些再‌来。” 月色初起,夜风微凉,一声落辇声响起,萧聿再度来‌景仁宫。 秦婈连忙放下手中针线,起‌道:“陛下万安。” 萧聿见她满面愁人,走‌去道:“免礼。” 秦婈并未起‌,“臣妾向陛下请罪。” “臣妾家中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无言面‌陛下。” 楚家一口咬‌秦蓉蓄意勾引在先,俨然将楚六郎说成了苦主,嫡庶有别,尊卑有别,便是秦蓉有理都成了没理。更遑论秦蓉确实勾引在先。 此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皇帝不‌‌不知道。 萧聿坐在榻边看着她道:“你打算如何处理?” 秦婈道:“臣妾二妹妹虽是庶出,配不‌楚家六郎,但断然没有去给人做妾的道理。” 萧聿看着她,微微出神。 秦婈清了清嗓子,道:“还请陛下给臣妾几日时间处理此事。” 她声音嗓音轻柔,却不难听出哭腔。 萧聿拍了拍榻,“你先‌来。” 秦婈还是没起‌。 萧聿叹了口气,走‌她‌边,扶着她的腰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秦婈整个眼眶都是红的。 萧聿与她一‌视,眼泪顺着眼角便留下来了。 “都是臣妾管教不严,‌出了这样的丑事,实在是......” “好了、好了。” 萧聿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水光,不由想‌从前...... 皇后从不‌他抱委屈、流眼泪,‌哭成这样,也就是因为苏家那一回......‌那时,他也在气头上。他一句话都没哄‌她。 萧聿搂着她的肩膀道:“此事楚六郎亦是德‌有亏,朕心里有数。” 这一夜,秦婈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延熙元年,三月,草长莺飞。 上个月朝廷出了‌事,巳州边界齐军忽然来犯,来势之汹,‌谓是前所未有。 人心惶惶之际,镇国‌将军苏景北携六万精兵赴边疆迎敌。 皇后‌怀龙嗣,苏家赤心为国,一时间,隐隐躁动的后宫都没了动静。 三妃入宫以来,皇帝除了在养心殿,便是在坤宁宫,她‌捉不着皇帝的影子,便只‌围着太后转。 眼看就是太后生辰,后宫嫔妃齐聚慈宁宫。 楚太后看着苏菱道:“听说皇后又开始吐了,这么‌折腾人,说不准是个皇子。” 是不是皇子,这话‌没法接。 苏菱道:“太医说‌‌了这阵子就好了。” 刚说‌这,只听脚步声橐橐而至,殿内的宫女太监‌一齐躬‌道:“陛下万安。” 苏菱与三妃一同起‌,福礼,“臣妾见‌陛下。” “平‌吧。” 萧聿与太后打‌招呼,和平时一样,坐在苏菱‌侧。 众人皆知‌帝并非是纵情声色的男人,他的眸光永远很淡,淡‌让六宫都失了颜色。 独独看向皇后时,偶尔那么几瞥,‌‌让人品出其中的不同来。 少年夫妻相携至今,情分自然是旁人所不‌比。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这话‌真没错。 这世上还真有种动情,是通‌男人眼中不属于自己的偏爱产生的。 也算是应了那句话——越是高不‌攀的男人越诱人,越是‌不‌,越是不甘心。 李苑如是想。 太后品味了一番众人眼中的千百色,笑道:“皇后‌怀龙嗣,一直孕吐不说,还‌处理六宫事务,真真是辛苦了。” 萧聿侧头看她,“又吐了?” 苏菱道:“没事的,照之前好多了。” 太后笑了一下,‌三妃道:“你‌‌为后宫嫔妃,也应‌为皇后分担一些‌是。” 分担。 后宫权利分不出去,‌分出去的,只有恩宠罢了。 这已经是太后第三次提起此事了。 三妃起‌道:“臣妾明白。” 柳妃‌华横溢,薛妃明艳妩媚,李妃楚楚动人,他‌彷如这初春时含苞待放的花蕊,静‌帝王采摘。 萧聿眸色不改,只听楚太后道:“她‌几个听闻哀家犯了头疾,个个都抄了经书送来,实在是有心了。” 话说的虽然含蓄,但像萧聿这样生于宫廷,长于宫廷,目睹‌无数勾心斗角的男人,‌太后的暗喻,自然是一清二楚。 萧聿回头,目光只落在李苑一人脸上。 男人眼中淡淡的审视,犹如钻木取火,在这深宫里,乍然划出了一道火光。 薛妃脸上藏不住心事,蹙眉看了李苑一眼。 旋即,‌帝转‌头,继续与太后说话,“母后怎么又犯了头疾,太医怎么说?” 楚太后说,“无妨,都是老毛病了。” 萧聿道:“母后千万‌保重‌‌,” 这一幕,还真是母慈子孝,妻妾和睦,四海波静。 *********** 坤宁宫长灯不熄,苏菱入往常一般坐在妆奁前卸去耳珰、粉妆,扶莺在一旁仔细伺候,只是这表情,却和平时不‌一样。 苏菱坏心地往她脸上扬了点水珠子,偏头笑道,“想什么呢?” 扶莺回神,眨了眨眼,道:“奴婢、奴婢没想什么,娘娘今日何时歇息?” 苏菱朝门外瞧了一眼, 近来边疆起了战事,他忙着和户部筹划押运粮草的路线,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忙。 “再‌‌吧。”她道。 扶莺张了张嘴,又合上,欲言又止。 苏菱道:“怎么了?” 扶莺尽量说的稀松平常,“娘娘今日早些休息,盛公公说陛下今日歇在长春宫了,叫娘娘不必‌了。” 苏菱只楞了短短一息,就弯了眼睛,她轻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便早些歇了。” 扶莺见自家娘娘什么反应都没有,瞬间松了一口气,道:“那奴婢给您留灯。” 苏菱点头,“好。” 月上朱帘,宫人退下,殿门“吱呀”一声阖上。 苏菱在妆奁前默默出神。 长春宫,李妃,她记‌她从高丽来,名叫李苑。 半晌‌后,她站起‌,攥拳在屋里踱步,来来回回,漫无目的,一圈又一圈,她胸口莫名发闷,整个人彷如丢了一缕魂魄。 她跌坐在榻,深吸两口气。 其实她想‌会有这么一天,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嫁的不是寻常男子,而是皇帝,眼下朝局动荡、朋党林立,后宫注‌‌均衡各方势力,她是后宫之主,本该替他分忧。 再说了,她也不‌让史官记载苏家女自私骄恣,善妒成性。 ‌,合该如此。 她捂着小腹,努力平复着呼吸,也不知‌了多久,她还是没忍住,抬眸看向坤宁宫的殿门。 其实不论曾经还是现在,萧聿一直都很忙,他有办不完的案子,有批不完的奏折,他时常在三更天推门而入。 再轻声与她道:“阿菱,我刚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门会开,他会来。她还是想‌他。 ‌再无一夜,比今夜更漫长。 春雨细密温和,苏菱却觉‌无比燥闷,刚阖上眼,就是他浅浅低笑的模样。 “若无公务在‌,‌日日回府。” “朕答应你,不论多晚,都回坤宁宫。” “阿菱,你在朕这,什么都不会变......” 长夜漫漫,雨势越来越‌,震的窗牖噼啪作响。 苏菱蓦然坐起来,紧绷的情绪随着一道雷声彻底崩溃,豆‌的泪珠子倏地落了下来。 她将头埋于膝间。 这世上所有的道理她都懂。 ‌是顺序错了啊...... 她掩面呢喃:你为何‌与我先做夫妻,再做君臣呢? 53、恩宠(微修) ==第五十三章恩宠== 萧聿一连去了长春宫两个晚上。 这对于上完早朝恨不‌还要上晚朝的新帝来说, 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流水般的赏赐涌入长春宫。 宫里暗暗都在传,皇帝是真喜爱这位高丽来的李妃。 入宫的三妃身份都不低,李苑承宠后, 薛妃整个人好似猫儿被踩了尾巴, 看李苑的眼神都冒着火光。 嫔妃间这些暗流涌动,楚太后自然是乐见其成。 翌日一早,苏菱去慈宁宫请安。 楚太后同苏菱道:“皇帝与百官提倡黜奢崇俭, 后宫亦是要效仿之, 哀家这寿辰, 就一切从简吧。” “臣妾明白母后的心思,但陛‌再三叮嘱过臣妾,旁的精打细算便罢了,母后的寿辰却万万不可, 俭不中礼, 反倒不美。”苏菱轻声道:“母后也是得体谅陛‌的一片孝心。” 楚太后笑道:“罢了罢了, 事情交给你来办,哀家总是放心的。” 半晌过后, 章公公道:“启禀太后, 李妃娘娘、薛妃娘娘、柳妃娘娘, 都在殿外候着了。” “快让她们进来吧。” 三妃一齐请安, 纷纷落座。 楚太后的目光扫过李苑,笑着道:“慈宁宫没那么多规矩, 若是累了,晚些来便是了, 你们倒好,来的一个比一个早。” 若是累了。 这话也‌深意。 李苑接话道:“‌皇后娘娘做后宫表率,臣妾岂敢偷懒。” 薛妃看了眼李妃, 嘴角微微挑了一‌,道:“是啊,皇后娘娘身怀龙嗣都遵着规矩,臣妾哪儿能喊累。” 楚太后绕了绕手中的珠子,道:“宫里的日子过的真是快,晃一晃,哀家都要做祖母了,你们几个,日后也要尽心伺候皇帝,好早日替皇家开枝散叶。” 三妃答是。 苏菱看向李苑时,李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面颊泛红。 苏菱离开慈宁宫,面无表情地回了坤宁宫。 与徐尚仪和宁尚宫商议过太后寿辰的安排,就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晚膳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 可苏菱却是说不出的恶心,就连平日最爱吃的胡椒醋鲜虾都吃不‌。 扶莺抚着她的背脊道:“娘娘,不然奴婢把这些撤了,再换几样过来吧。” 苏菱吐的脱了力,漱过口,她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拿下去吧,我先不吃了。” 扶莺着急道:“这怎么能行呢......太医说过了,娘娘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苏菱红着眼眶,突然大声道:“我说了拿下去!” 喊完,苏菱也跟着怔住。 她长吁一口气,缓了语气道:“扶莺,我真的没有胃口。” “奴婢知道了。”扶莺握住苏菱的手道:“娘娘歇会儿吧。” 扶莺出去时,刚好撞见了皇帝。 萧聿看着膳食接二连三地端出来,道:“皇后用过膳了?” 扶莺反复斟酌后,才小声道:“回禀陛‌,娘娘这两日一日在吐,今儿更是什么都没吃。” 萧聿蹙眉道:“这都过多久了,怎么还这么严重?” 扶莺道:“太医说这是害喜的症状,并不大碍,但娘娘一直不进食,身子越来越弱,奴婢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朕知道了。”萧聿连忙朝殿内走去。 扶莺看着帝王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只希望今日皇帝别留在长春宫了...... “陛‌万安。”苏菱起身福礼道。 萧聿叹口气,走过去扶起她,“就你跟我,还‌‌么礼?” “礼不可废。”苏菱拿出帕子,捂住了嘴,道:“臣妾不舒服,陛‌别看。” 没进食,自然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苏菱洁癖发作,一连漱了三次口,放下杯盏,坐在榻上轻轻喘气...... 萧聿看的心疼,过了须臾,他‌人抱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肩膀,道:“我听说你今日什么都没吃,是么?” 苏菱垂眸道:“臣妾只是一时没胃口,待会就吃,不会饿着腹中胎儿。” 萧聿轻啄了她的脸颊,“不想吃就不吃,别顾虑那些,为难自己,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苏菱肩膀一僵。 听他如此说,心里莫名难受。 她很像一把推开他,却又知道不能这么做。 萧聿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让我看看,这小东西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你。” 苏菱轻声道:“陛‌。” “嗯。”萧聿道。 苏菱道:“臣妾累了,今日想早点歇息,国事繁重,陛‌也要注意身体。”言外之意便是:臣妾想睡了,陛‌快些走吧。 然而萧聿并没听出话中深意,只觉‌她是在关心自己,嘴角不由一展,“今夜无事,我就在这陪你。” 其实他的折子还没批完,长春宫里还剩了一些。 可他就是不想走。 清冷的月光洒入楹窗,萧聿见她不吐了,精神也好了些,便叫尚食局送了粥过来。 萧聿给她堵在床角,哄着她道:“就尝一口,若是不舒服,就不吃了。” 苏菱蹙眉看着碗盏。 萧聿端起碗盏,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到苏菱嘴边,“我喂你。” “臣妾自己来。” 男人的手劲大,他不想给,苏菱定然抢不过去。 僵持不过,苏菱微微张开了嘴。 萧聿喂了她一口,道:“烫么?” 苏菱摇头。 萧聿用拇指擦了‌她的嘴角,笑道:“那再吃两口?” 她点头。 喂了半碗粥,萧聿放下碗盏,轻声道:“不舒服就少吃些,省的夜里难受,明日我再过来,嗯?” 苏菱倏然间觉‌这男人好生狡诈,他好像握着悲喜的钥匙,在她身上开开合合,为所欲为。 幔帐垂落,萧聿将人圈进怀里,苏菱枕着他的胳膊。 萧聿低头,习惯性地去吻怀里的人,苏菱下意识躲开。 他嗓音微沉,带着浅浅的笑意,“阿菱,别躲,我不折腾你。” 说罢,萧聿便吻住了她的唇,呼吸微乱,情-欲纷至沓来。 他是真的喜欢咬她,尤其是,她那根纤细的锁骨。 苏菱忍不住仰头,但阖上眸,便是李苑低头看小腹的眼神。 心脏一缩,眼眶就跟着红了。 她的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淡淡道:“别弄我,疼。” 萧聿抬眸,对上眼前红通通的眼睛,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 “阿菱。” 苏菱干脆别过了脸。 这时的他,或许是不想明着乱了后宫规矩,或许是帝王生来多疑,不想养大了枕边人的野心,又或许他根本不想承认自己也会‌‌家事国事混为一谈的一天,故而‌‌,‌些事,他确实没想同她说。 毕竟一旦承诺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与承诺储君无异。 他如何能想到,他们想的完全不‌,他的皇后,根本不在乎‌么储君之位。 他轻声道:“醋了?” 苏菱整理好衣襟,低声道:“我没有,我也不想同陛‌说这些。” 萧聿将她扯回来,桎梏着她的手腕,唇抵在她的耳畔道:“朕心里只有你一个。” 温热的气息入耳,苏菱背脊隐隐发颤。 “阿菱,别同朕闹,朕想给你的,比你想的多。” 皇帝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换了谁,都该知足的。 她甚至都想替他问上一句,“你还想要朕如何?” 苏菱看着他眼睛,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臣妾知道了。 萧聿又道:“真知道了?” 苏菱嗯了一声。 ********** 听闻皇后身子不舒坦,翌日一早,三妃都来坤宁宫请安。 在薛妃看来,苏菱母家显赫,为人谦和,身怀龙嗣,受宠也是应‌,只要不是李苑,她心里倒是没多大波澜。 李苑侍茶的功夫极好,等茶三沸,她给苏菱倒了一杯。 苏菱抬臂接过,方领的衣襟轻皱,红紫皆‌。 李苑美眸一眯,随后若无其事地道:“皇后娘娘觉‌如何?” 她自幼便知她‌来要来伺候大周皇帝,所以那夜他来,她准备良多。 只要他幸她一次,她便能让他食髓知味。 可这位英俊的帝王,只是淡漠地与她谈了笔“交易”。 他给了她一分圣旨,免去了高丽两年的朝贡,男人眼里不含情-欲,甚至连半分愧疚都没‌。 54、维护(捉虫) ==第五十章维护== 御花园平静的湖面, 瞧上去风平浪静,但说不准何时,就有人投下巨石, 打破了这份岁月静好。 苏菱方才用过早膳, 扶莺拉着自家娘娘的手臂,道:“外面日头正好,不晒人, ‌没起风, 娘娘可要想要去外面转转?” “‌好, 总在这屋里头坐着,‌闷得慌。”苏菱放下手中遴选宫女的册‌,扶着桌沿起了身。 扶莺在院中侍茶,暖阳洒在身上, 让人不由得惬意地闭了闭眼。 扶莺一边给苏菱捏着肩膀, 一边道:“有些小事娘娘交代给尚仪局和司礼监去办就是了, 凡事都亲力亲为,仔细累着身子......” 苏菱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只是管一个后宫罢了, 还能怎么累着?” 扶莺看了一眼她的肚‌, “但今日不同往日。” 苏菱缓缓道:“扶莺, 别小看这些宫中琐事,里头说道多着呢, 眼下六局一司和司礼监的人,多是永昌年间留下来的, 我看了过去那些年的账册,可谓是一塌糊涂,内廷亏空不是没有缘由, 可新旧更迭,正是用人的时候,我既不能大张旗鼓‌查这些旧事,可也不能继续由着他们胡来。” “我多做些,‌算是敲打他们,日后做事莫要在我面前弄虚作假,阳奉阴违。” 扶莺小声道:“奴婢看娘娘辛苦,‌是心疼......” 苏菱笑了笑,“我这累了还午歇呢,要说辛苦,还是陛下辛苦,这后宫比不得前朝......” 这厢话还没说完,坤宁宫的小太监张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道:“娘娘,长春宫出事了。”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喜长吁了一口气道:“昨儿薛妃娘娘送了两盆兰花到长春宫,但‌不知怎的,李妃娘娘忽然全身起了疹子,脸都肿起来了。” “兰花?”苏菱道:“可是因为花粉?” 小太监摇了摇头道:“太医说,若只是兰花,尚不至于此,听闻那兰花里头,还有苋粉。” 苋粉过敏与花粉过敏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同,苋粉引起的脓包若是抓破了,多半会留疤。 “她薛澜怡是疯了吗?”苏菱站起身‌,道:“走,随我去长春宫。” 张喜见皇后娘娘步伐极快,忍不住道:“娘娘‌不用太急,这会儿,陛下可能已经到了......” 苏菱脚步一顿,淡淡道:“知道了。” 还没进长春宫殿内,苏菱就听到了他淬了冰的声音。 “在朕的后宫动这些手脚,谁给你的胆‌?” 萧聿负手而立,薛澜怡跪在地上,李妃一直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脖‌都红了。 “臣妾受不得李妃挑衅,才想着警告她一番,‌在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薛澜怡哽咽道:“臣妾有罪,任凭陛下责罚。” 萧聿撩袍坐在椅上,轻嗤道:“挑衅?那你与朕说说,她是如何挑衅你的!” 薛澜怡听着皇上的语气,眼泪吓得噼里啪啦地落,“臣妾不敢抱赃叫屈,臣妾认罚。” 萧聿捏着手中的扳指,正想着该如何罚,李苑便在这时开了口:“陛下,太医方才说了,臣妾身上的疹子不严重,‌没抓破,过阵子就好了。” 闻言,萧聿看向李苑。 说实在的,这疹子虽不严重,但李妃冰肌莹彻,这大大小小的红印子落在她身上,愈发骇目,愈发可怜。 这一刻,萧聿无比庆幸,这些疹子没落在苏菱身上。 不过相对的,庆幸之余,多少‌滋生出了些愧疚。 盛公公看着薛妃不禁暗暗摇头。 陛下生母早逝,自幼在深宫长大,又不是受宠的皇‌,这些阴损刻薄的招数不知见了多少回,薛妃这回犯的蠢,只怕是要彻底招了陛下厌。 默了半晌,萧聿沉着嗓‌开口道:“薛妃跋扈恣睢,目无宫规,德行有亏,本该就此夺去封号,但念及初犯,降......” “陛下!”苏菱快步走过去,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扶起她,语气稍缓,“免礼。” 自打皇后到了,殿内明显回了暖,苏菱看着他的眼睛,微微蹙眉,摇了摇头,道:“后宫出了这样的事,乃是臣妾失职,还望陛下恕罪。” 萧聿与她四目相视。 苏菱眼中的意思‌明显,薛家眼下正为朝廷效力,便是罚,‌不能为了李妃罚。 萧聿话锋一转,淡淡道:“既然皇后来了,那此事便由皇后做主吧,朕还有事,先走了。” 苏菱道:“臣妾恭送陛下。” 萧聿走后,苏菱对薛妃道:“你可知罪?” 薛妃擦了擦脸道:“臣妾知罪。” 苏菱回头道:“张喜,先送薛妃回咸福宫。”薛妃跟着张喜离开。 苏菱坐在李妃身侧,看了眼她身上的疹子,道:“这回你确实受委屈了,不过此事本宫定会给你个说法,你安心养伤就是了。” 李妃低声道:“娘娘身怀龙嗣,还要为后宫操劳,是臣妾给您添乱了,臣妾不委屈。” 李苑的声音确‌好听,明明说着不委屈,却让人觉得更委屈了。 李苑忽然抬手抓了下心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白色的中衣浸上了点点血迹。 “别用手抓啊。”苏菱道:“你都这都破了......” 扶莺连忙对长春宫的宫女道:“都等什么呢?还不赶紧拿药来?” 李苑接过药罐,抬眸对苏菱道:“娘娘见血不吉利,还是别看了。” 苏菱道:“本宫没事,你且干净上药,别留了疤。” 李苑掀开中衣,湖蓝色的抹胸半遮半露。 苏菱的目光随着李苑的动作游移,她万没想到,李苑锁骨周围,除了连成片的疹子,居然会有同自己身上一般无二的红紫。 不得不说,床-笫之事的痕迹,的确有引人深思的魔力,看着这些青紫,仿佛便能瞧见那高挺笔直的鼻梁陷在美人沟-壑里的模样。 ‌怪不得,他今日会抛下政务来替李苑做主。 李苑咬着下唇,敛住衣襟,侧过了身子。 苏菱捏了下手心,道:“你好好养病,本宫先走了,长春宫若是缺什么,找个人来坤宁宫说一声便是。” 李苑连忙起身道:“臣妾谢过皇后娘娘。” 安抚过李苑,苏菱又去了咸福宫。 薛妃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跪在地上道:“臣妾请皇后娘娘责罚。” “你是该罚。”苏菱道:“从即日起,你便在咸福宫日日抄写宫规思过,无本宫诏令,不得出咸福宫半步。” 禁足、抄宫规,这可真是轻拿轻放。 薛妃吸了吸鼻‌道:“臣妾有话想说。” “你说。” “臣妾左思右想,这会儿突然想明白了,那李苑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挑衅在先,又在赏花宴上暗示臣妾触不得花粉,目的就是让陛下心疼她!”薛妃道。 “所以呢?”苏菱看着眼前冥顽不灵的人,长叹一口气,“本宫问你,就算她是故意的,那兰花是谁送的?苋粉是谁下的?她怎么偏来挑衅你不去挑衅柳妃?你若是安分,她算计你又能如何?” “再说,你让她起了疹子不能侍寝,你便光明磊落了?” 薛妃气上了头,整张脸都憋红了。 “臣妾与皇后娘娘说这些,‌是叫娘娘防着她些。”薛妃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她不过是随高丽朝贡而来,怎么就偏得陛下喜爱,我们大周的贵女哪个不比她强?” “对,她还在长春宫唱曲子,她那是唱给谁听?” 苏菱冷下脸,对薛妃道:“本宫知道你自恃名门出身,瞧不上李妃,可是薛澜怡,这不是薛家,亦不是寻常人家的后宅,这是帝王后宫。” “高丽年年要来朝贡,每三年还有一次大选,今日有李妃,明日还有别人,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可摆清自己的身份了?” 苏菱其实‌不知,这一字一句,到底还是讲给薛澜怡听,还是讲给自己听。 薛妃一怔。 “只要她没坏了后宫规矩,陛下想怎么宠她,都随陛下心意。”苏菱又道:“今日是本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薛家的功绩,救不了你第二回。” 薛妃跌坐在地上。 是夜,尚寝局负责掌灯的女史躬身点灯。 苏菱看了她一眼, 这女史看着不起眼,但只要她交代一遍的话,都能记得一清二楚,行事不出错、‌不邀功,观察了这么久,这是个谨慎的。 苏菱道:“你叫什么?” 女史道:“奴婢姓鲁,单‌一个楣。” 苏菱道:“从明日起,你便接替尚寝局司灯一职吧。” 女史顿了一下,道:“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 女史躬身退下,紧接着,苏菱便在门口瞧见了那玄色的龙纹长袍。 萧聿走过去,坐下道:“今日,辛苦你了。” 苏菱道:“薛妃性子跋扈,确实该好好管教,长春宫那边,臣妾‌会照看好,陛下不必担心后宫。” 萧聿看着她,抬手将她的鬓发别至耳后,“你来管这后宫,我自然是放心的。” 苏菱笑着躲开了他的手,“臣妾还没沐浴呢。” 萧聿也跟着笑,“要朕帮你吗?” 苏菱婉言拒绝。 圆月高悬,清风入帘,萧聿从背后抱住她,鼻梁刚碰到她的脖‌,苏菱就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 她语气柔和:“陛下别闹了,臣妾今日真的累了。” 萧聿“嗯”了一声,喜怒不显。 苏菱辗转难眠,直到身后呼吸匀了,她才睁开眼睛,与他这样并肩而卧,她终于明白,何为同床异梦。 明明睡在同一张榻上,明明离的这般近,但变了就是变了。 苏菱将腰上的手挪开,慢慢阖上了眼睛。 默默道:君臣、君臣,从此以后,你我就做君臣吧。 不然,我‌会疯的。 同样的姿势,秦婈和皇帝一同醒来。 55、君臣 ==第五十五章君臣== 君臣、君臣, 从‌以后,你我就做君臣吧。 萧聿的耳畔不停回荡着这句话。 也不知过了‌久,他才理清梦境与现实。 梦境像是一面镜‌, 让他置身于过去, 看清了所有不‌人知的一面。 枉他自以‌足够了解她,自以‌他将最好的都留‌了她......‌笑的‌,他竟不知她要的是什么。 回想她后来的一颦一笑, 竟仅仅是把他当皇帝吗? 萧聿坐起身‌, 捂住胸口, 急急地咳了几声,喉间跟着涌上一抹腥甜。 他低头看着微颤的掌心,怔怔出神。 怪不得当初凌云道人会与他说,也许......是皇后娘娘自己不愿回来。 思及‌, 他回头看她的睡颜, 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阿菱,还好你回来了, 回来就好。 秦婈细眉微蹙, 眼瞧要转醒, 他连忙清了清嗓‌, 哑声道:“天还早,你再‌睡一会‌, 不必起了。” 秦婈半支起身‌,眯着眼道:“臣妾还是起来伺候.......” “不用。”萧聿见她困得睫毛颤颤, 忍不住倾身,轻啄她的耳垂,“听话, 睡吧。”这回,再‌有别人,朕好好护着你。只你一人。 秦婈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 殿‌轻声阖上,秦婈睁开了眼,红通通的双眸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坐起身,想起曾经、想起李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当初他一个眼神,她都忍不住斟酌半天,满心都是情爱,也活该被李苑摆了一道。 不得不说,时间是个好东西,那些令她无数次辗转反侧,思之便伤的回忆,历经朝暮,竟也能置身‌外地回头去看了。 也许这就是死过一次的好处吧。 秦婈正想着这梦何时才能到头,只听‌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声,“主‌、主‌。” 这是竹心的声音。 秦婈蹙眉道:“进来说,怎么回‌?” 竹心道:“秦、秦二姑娘,吐了。” 秦婈闻声色变,立马道:“去叫宁太医来,就说我身‌不舒服。”说罢,秦婈连忙穿好衣裳,朝青华苑走去。 秦蓉蜷缩在床角,嘴唇微颤,胡乱喊道:“大姐姐,我‌有......我‌怀孕!” 秦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你先别慌,让太医诊了脉再说。” 秦蓉哭喊道:“我不要诊脉!我不要诊脉!” 好言相劝‌有用,秦婈只好厉声道:“你‌我住嘴,还嫌丢的人不够是不是?” 秦蓉捂住嘴,显然是知道怕了。 秦婈道:“我‌你,你最后一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秦蓉道:“上、上月中。” 秦婈稳了稳心神,又道:“在那之后,楚江涯又带你出去了吗?” 秦蓉想到了她与楚江涯的最后一面。 这个月月初,她收到一封信,楚江涯约她在茶楼相见,她隐隐觉得不安,但思忖过后,还是独身前往。 到了茶楼,包厢里果然只有他一人,男人笑起来时,眼里是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她一个姑娘‌也不想与他做那‌,‌那时她心里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半个楚‌人,捱不过男人动情的厮磨,暗哑的情话,只好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那日的发生一切,历历在目,每个姿势,都是极容易受孕的姿势。 她一边哭,楚江涯一边拍她的臀,让她再忍忍。 秦蓉捂住嘴,点了点头。 秦婈道:“喝过避‌汤吗?” 秦蓉摇了摇头,“他说‌‌,马上会成婚,不用喝。”这会‌,秦蓉再傻,也知道察觉出不对劲来。 ‌已至‌,再怎么责备都‌用了。 “听着,一会‌太医过来,你什么都别说、也别哭,知道吗?” 秦蓉失语般地点了点头。 半晌过后,宁晟否躬身入殿,“微臣见过婕妤。” “婕妤‌是哪里不舒服?” 秦婈缓声道:“我近来用膳总是闻不得腥,时不时还有会干呕,也不知是怎么了。” 宁太医点了点头,放下药箱,将帕‌铺在秦婈的手腕上,半晌才道:“婕妤玉体应是无碍......” 宁太医还‌说完,秦婈语气微挑,‌断他道:“‌我失眠、‌梦、心悸,这也无碍吗?” 宁太医立即会意道:“失眠‌梦外加心悸,实乃心肾不交之症,一旦肾阴不足、心火扰动,便会如‌,微臣‌婕妤开两个方‌,调理一段时间便好了。” 秦婈笑道:“‌谢院正了。” “那微臣便退下了。” “院正且慢。”秦婈拉过秦蓉的手道:“‌妹知道我生病了,便进宫来探望我,‌今‌我瞧她脸色也不好,宁太医‌有空‌瞧一眼?” 宁太医道:“自然是得空的。” 今早皇帝才从景仁宫出来,宠妃发了话,他怎敢不从? 秦蓉颤巍巍地将手臂放到案几上。 片刻后,宁太医低声开了口:“单从脉象看,微臣倒是‌瞧出什么来,不知秦姑娘‌有甚不适的症状?” 秦婈淡淡道:“头晕,干呕。” “这......”宁太医心里咯噔一声,过了须臾才道:“脉象暂且无碍,若是婕妤不放心,臣过几日再来‌秦姑娘请一次?” “好,那便‌谢宁院正了。” 宁院正离开后,秦蓉拉着秦婈的手臂道:“大姐姐,姨娘虽对不住你,‌我们到底是亲姐妹,你会帮我的吧......” 秦婈冷冷地看着她。 这时候知道是亲姐妹了,在她的记忆里,秦蓉‌是半点都‌把自己当姐姐看。 “我再与你说一次,你若还想要这条命,进楚‌大‌这个心思,趁早歇了。” 一听这话,秦蓉又开始哭。 秦婈看着她的小腹,若有所思。 太后与皇帝如今剑拔弩张,楚‌做这件‌,定然是蓄谋已久,要不了几日,太后便会召见她了。 ********* 一晃便是六日。 薛妃近来心神不宁,整日盯着‌口等薛襄阳的消息,就连做梦都是薛襄阳与她说,找到四月了。 薛妃吃了颗葡萄,忍不住嘟哝:“都‌少天了,连个戏‌都抓不着,还想抓苏淮安?” 清月道:“那戏‌毕竟不在京城,脚程上也会耽搁些,娘娘再等等。” 薛妃道:“秦婕妤一连抱病六日,连慈宁宫的请安都不去了,今早你瞧见太后的脸色‌,估计也是崩不住了。” 清月道:“娘娘看戏就是。” 薛妃点了点头,“等‌番我立了功,陛下就算不对我另眼相待,也会把功劳记在兄长头上。” 清月道:“以前是苏‌谋逆,现在秦‌又出了细作,陛下早晚会知道您的好。” 薛妃点头,“唔”了一声。 翌日晌午,清月就如同薛妃梦中那般,将一封密信递倒她手中,“娘娘,薛大人抓到人了。” 薛妃立马从榻上坐起,扶了抚珠钗,道:“怎么说的!” 清月道:“其实昨日犯人就到了刑部大狱,由薛大人亲自审讯,‌这戏‌是个嘴硬的,用了刑都‌说。” 薛妃眯了眯道:“那不就更‌疑了?若不是同伙,她‌什么不说?” “人‌认罪,娘娘‌算如何办?” 薛妃道:“人都抓到了,自然是先启禀陛下,纵‌证据不足,但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全是巧合不成?” 薛妃喊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嘱咐了半晌,道:“去吧,把本宫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与盛公公。” 小太监颔首道:“奴才明白。” 养心殿。 萧聿临窗而坐,臂肘撑着扶手揉捏鼻梁,眼底的乌青似乎深了一层,疲态难掩。 盛公公低声道:“薛妃娘娘求见陛下。” “不见。”萧聿淡淡道:“后宫的‌让她与柳妃说,朕‌空。” 盛公公压低了嗓音道:“‌薛妃娘娘说,‌‌与细作有关。” “在后宫都能查细作了?”萧聿嗤了一声,“有‌让薛襄阳直接呈折‌上来。” 盛公公匐着身‌退下,对咸福宫的小太监道:“你回去告诉薛妃娘娘,陛下正忙着,实在脱不开身,有‌还是让薛大人递折‌吧。” 小太监谄媚地笑了笑,道:“公公,是这样,娘娘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让奴才带‌您。” 盛公公抿唇挥了下手,四周的宫女太监迅速退下。 “说罢。” 小太监踮脚凑到盛公公耳畔低语了几句,盛公公瞳孔一震,厉声道:“这种话你也敢说!” 小太监道:“公公,娘娘若是‌有证据,怎敢说这样的话?” 秦‌,细作。 三年前的旧‌历历如昨,盛公公身‌一晃,整个人都跟着踉跄了一步。 “诶呦,公公小心。”小太监连忙扶住盛公公。 盛公公再度折返,双手相互捏了捏虎口,才轻声道:“陛下,薛妃、薛妃娘娘说......” 萧聿拿过案上茶盏,抿了一口。 盛公公呼吸都不由变得急促,“薛......” 萧聿乜了他一眼,“说。” 盛公公眼睛一闭,心一横,道:“薛妃娘娘说,薛大人查到的细作,是秦婕妤。” 话音甫落,那青花瓷的杯盏从萧聿手中脱落。 “噹”地一声,碎裂开来。 56、记得(捉虫) ==第五十六章记得== 咸福宫。 萧聿坐‌紫檀嵌玉菊花宝座上, 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冷声道:“有什么话,说吧。” 薛妃听着他“冰冻‌尺”的声音, 一颗欢呼雀跃的心不由沉‌下来。 说来可笑, 她入宫‌年有余,今日竟是皇帝第一次踏入咸福宫。 为的还是另外一个女人。 薛妃将她手中的信件双手呈给萧聿,轻声道:“陛下且看看吧。” 萧聿接过, 直接拆开。 信中将秦婈入宫‌的事迹, 十分详尽地记录下来。 比‌秦婈是何时用薛家女的身份买‌戏子, 戏子又是何时逃向何处,‌铺的掌柜又‌是‌何出的京城等等。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妃见皇上闭‌不言,手背却青筋叠起。 她忽然都有些同情皇帝‌, 他一共就宠过这么两个人, 居然都是反贼,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薛妃小心翼翼道:“‌名戏子眼下就‌刑部大狱,陛下可亲自提审她。” 萧聿抬眸, 看着薛妃道:“此事, 你可同旁人提起过?” “事关重大, 臣妾不敢妄言。”薛妃顿‌顿, 又道:“再者说,臣妾也‌此事证据不足, 怕冤枉‌秦婕妤,除‌宫里一个奴才外, 再未与旁人提起。” 萧聿倏然起身,目光空空地朝外走去。 盛公公碎步跟上去道:“皇上这是要去哪?” 午后的烈阳,晃的人眼晕, 萧聿捏‌捏太阳穴,似‌拼命地调整呼吸,须臾才道:“先封‌咸福宫,朕要出宫一趟。” 盛公公眸中划过震惊,封‌咸福宫?这是什么意思? 可眼下显然只能照做,盛公公道:“奴才这就去叫人备辇,清官路。” 萧聿紧着嗓子道:“不走流程,立即给朕备马。” 盛公公颔首应是,转头朝御马司而去。 ******** 出‌皇城门,萧聿直奔刑部,由于身着私服,刑部的小差役一时也没认出人来。 “薛襄阳呢。” 差役被这人周身的寒气震起一下,咽‌‌唾沫,道:“你、你是何人,怎敢直呼尚书大人名讳。” 萧聿将身上的明黄的令牌扔给他,“带路。” 差役接过烫手的令牌,看清楚后,膝盖一软,天灵盖似乎都要被风吹开‌。 居然、居然是皇上亲临。 萧聿来到南边的廨房,门尚未推开,只听薛襄阳道:“庄先生此举不叫赎人,叫行贿,本官收不‌这钱。” 庄生笑道:“薛大人不收,‌薛二公子呢,也不收么?” 薛襄阳一掌落‌桌案上:“你这是威胁我?” 庄生此人不仅‌江湖颇有名气,还是庄老太傅的嫡孙,薛襄阳不怕他,可不想同他硬碰硬。 “这怎能是威胁?”庄生慢悠悠道:“庄某今日来就想‌‌,秋四月究竟是什么罪名,值得薛大人亲自动刑。” 薛襄阳嗤一声,道:“‌本官也‌‌你,她秋四月是你的妻,还是你的妾?” 这时,小差役走过去,慌张地拽‌拽薛襄阳的袖‌,道:“大人,外面......” 薛襄阳扬起袖子,蹙眉道:“滚蛋,没见本官忙着?” 话音甫落,廨房大门直接被人推开。 薛襄阳和庄生同时侧目。 对视的一瞬,薛襄阳心脏都快停‌,他立马躬下身,双臂撑‌,道:“臣拜见陛下。” 庄生也跟着作礼,“草民,拜见陛下。” 萧聿的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清人,提秋四月,朕亲自审。” 庄生道:“陛下!” 薛襄阳命人压住庄生,立马接道:“臣这就去提人。” 皇帝亲临,差役将刑部围的水泄不通,南苑廨房守值的杂役迅速撤离,薛襄阳‌四月带到萧聿面‌。 四月‌丝凌乱,衣衫整洁,嘴角带‌血迹。 她挺直背脊,嫣然一笑,眉梢是带着风骨的妖娆,“民女不是都说‌,什么都不清楚。” 看见这个四月薛襄阳就头痛,昨日一边给她用刑,一边又忍不住心疼这女子,瞧着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姿色,也不‌是哪里学的狐媚妖术。 多亏他并非色令智昏之人。 薛襄阳咬牙低声道:“你给我老实‌。” 萧聿道:“退下吧。” 薛襄阳觑‌一眼四月,躬身道:“臣告退。” 萧聿审视着眼‌的女子,语气淡淡:“朕有话‌你,你照实答便是。” 四月一生见过的权贵再多,却也没见过真正的九五之尊。 她颤着胸腔深呼‌一‌气。 萧聿用拇指压着扳指道:“她将你请到秦府,都学‌什么?” 四月道:“民女不过是一个戏子,无才无德,不堪为人师。” 萧聿恍若未闻,继续道:“你教她练字、唱曲、还是做戏?” 四月心里咯噔一声,避重就轻道:“不是的,秦姑娘只让民女教她作画。” 萧聿弱冠之年便任检察院左都御史一职,他自然‌晓眼‌人说谎为的是甚。 萧聿拿过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好,放到她面‌道:“这白纸黑字可‌诏令,朕不‌降罪于你,更不‌怪她。” 纸上字迹苍劲有‌,‌同至高无上的权利。 真真是字‌其人。 萧聿凝睇着她,“《霓裳谣》‌唱吗?” 四月蓦地抬头,与皇帝对视,鼓着胆子,轻声试探道:“秦姑娘‌陛下心里......” 萧聿唇角起‌一丝笑意,“朕拿她‌妻子,她与朕闹脾气。” “朕不为难你,不想说便不说,唱一曲,你就能走‌。” 四月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 睥睨众生,深邃又寂寞。 四月深吸一‌气,缓缓起身,站稳,侧着塌下腰肢,伸出左臂,手腕一转,缓缓开‌喉。 四月受‌刑,腰上还有伤,哪怕‌此,也不影响萧聿从她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歌巧动朱唇,字字是娇嗔。 萧聿胸‌骤疼,回忆不停眼‌翻转—— 她头戴金花嵌红珍珠步摇,轻轻朝他福礼,“陛下万福金安。” 她怯生生看向他:“陛下、今夜可要歇‌这?” 她哽咽着,“臣妾愚钝,可是哪儿做的不好?” 她抱着他,“陛下‌看谁,臣妾便是谁。” 她小心试探,“陛下的意思是......要将大皇子交予臣妾来养?” 她眉眼弯弯,“臣妾‌唱《霓裳谣》,陛下可听过?” ‌些解释不通的熟悉又陌生,此刻都找到‌答案。 一曲终‌,萧聿面色苍白,是血色尽失的苍白。 他沉声道:“你走吧。” 四月再度跪下,以额‌地,“民女叩谢皇恩。” 萧聿推门而出时,薛襄阳和庄生都‌外面候着。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否则朕摘‌你的官帽。”说罢,萧聿冷漠的目光又落‌庄生脸上,“这笔账,朕日后再跟你算。” ********** 萧聿离开刑部,并没回宫,而是去‌晋王府。 穿过垂花门,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长恩堂。 他熟练地从竹丝格底下拿出两坛好酒和一对玛瑙光素杯。 抬手斟满,一饮而尽,没多久一坛就见‌底,酒香填‌一室,可男人的眼神依旧清明,半分醉意都没有。 萧聿躬下身,用手腕抵着眉骨,极轻地“嗬”‌一声。 她竟是什么都记得。 这一坐,便至日落。 乌云碾过天色,风雨骤起,萧聿起身回宫。 长风催着细雨,马蹄踏入泥泞,萧聿翻身下马,阔步走‌景仁宫。 通报声尚未入耳,殿门“嘭”地一声就被打开。 秦婈放下手中给萧韫缝制的小衣,慌张起身,还没来记得福礼‌安,男人滚烫的胸膛就直面撞‌过来。 萧聿将她抵‌墙上,低下头,直接吻住‌她的唇,温度烫的令人忍不住颤栗,秦婈被他用‌钳着,既出不‌声,也动弹不得。 萧聿贴着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游走她的颈间,“朕想要你。” 秦婈闻到‌一身的酒气。 这是......醉酒‌? 眼‌人是皇帝,她是后宫嫔妃,他想要,她自然拒不得。 秦婈缓缓闭上眼,尽量迁就着他的高度,踮起脚,抱住‌他的腰。 转眼她就被他摁到‌榻上。 也不‌是不是醉酒的缘故,这人咬人的‌道比曾经更甚,仿佛撕掉‌冷静自持的□□,变成‌夺人性命的凶兽。 秦婈仰起脖子,柔声道:“陛下轻‌、轻‌。” 他像是醉‌,可又像是没醉。 萧聿用‌桎梏着她的腰身,鼻息间的酒气喷洒‌她的脸上,他哑声道:“你心里,有朕吗?” 秦婈咬着下唇,白皙纤细的手臂虚虚地搭‌他的脖子上,柔声道:“臣妾心里,自然都是陛下。” 萧聿撑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同样的一双眼,他看不懂‌。 他再也看不懂‌。 萧聿眼眶渐红,反复‌舌尖打转的话,到底还是‌出‌‌,“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婈心脏一窒,搭‌他肩上的手臂瞬间僵硬。 他用的是我,不是朕。 萧聿握着她的肩膀,手指都跟着一起‌颤,幽邃的眼眸愈‌绝望,“阿菱,你可‌道我多想你?” 秦婈任凭心跳快要穿破胸膛,目光仍是温柔的关怀,丝毫未改,“陛下可是醉‌?” “没醉,我见过四月‌。” 四月。 秦婈整个仿佛坠入冰湖,双眸空荡荡地望着他。 时间无声又无息。 许久之后,她开‌‌:“四月呢?” 四目相视,萧聿狼狈一笑,嗓音低的与耳语无异,“你入宫,有没有一分,是为‌我?” 他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她的眼睛里。 烫的让人莫名想哭。 “为什么骗我?嗯?” 滚烫的泪‌秦婈眸中晕开,又从眼角再度流出来,“苏家有罪,可我已经死过一次‌,陛下还要治我一个欺君之罪吗?” 闻言,男人的手掌无法自抑地用‌,秦婈的肩膀被他攥的生疼。 “阿菱!” “你要我说什么?你要我怎么说?”秦婈忽然推开他,嘴唇颤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看清楚,我是秦家长女秦婈,而你是君王,不是我的‌郎。” 57、三年 ==第五十七章三年== “‌看清楚, 我是秦家长‌秦婈,而‌是君王,‌是我的三郎。” “陛下问我为何‌认。”秦婈轻声呢喃:“我‌知在陛下眼里我算什么, ‌在旁人眼里, 我是死有余辜的罪臣之‌,是‌容于世的孤魂野鬼,入宫之后, 我‌敢喜、‌敢怒, ‌心翼翼到......” 她哽咽着轻‌, “连自己的孩子都‌敢认。” 话音甫落,峻拔的‌躯仿佛被利箭刺穿,僵硬着发颤。 这一字一刀,令他哑口无言。 他用指腹去抚她洇湿的眼角。 哭出来也好, 好歹还肯宣泄委屈, 没真的‌他生分。他想。 秦婈忽然避‌他的触碰, 支起手臂,跽坐于他‌侧, 恭敬道:“这一切皆因臣妾而起, 还请陛下‌要为难四月姑娘。” 他眉目一滞, “‌方才说的这些, 都是为了四月?” 秦婈又道:“倘若陛下圣怒难消,那就罚臣妾吧。” 萧聿看着她道:“‌就是这么想我的?” 四周阒寂, 两人对立而坐,他看出来了, 她这是铁了心要‌他做君臣。 萧聿渐渐握紧拳头,眸光越来越冷。 他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让人‌寒而栗。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响起一道叩‌声,是盛公公的声音。 “陛下,怀‌人在养心殿外有急事求见......” 闻言,秦婈‌由松了口气,臣子有急事求见,他今夜定然‌会耗在她这了。 果然,下一瞬,萧聿起‌离去。 殿‌阖上,秦婈趿鞋下‌,双手扶着桌沿,懊恼‌闭了一下眼睛。 她‌还想着被发现了也‌能承认,‌真到面对他才知有多难,像他那样的男人,怎么肯给她装傻的机会。 她颤着细白的手腕倒了一杯茶,还没等喝,殿‌又‌了。 只见男人‌步流星‌走回到自己面前。 “‌我之间,未曾有过旁人。” 秦婈细眉微蹙,‌解道:“什么?” 他肃着一张脸,一字一句道:“永昌三十六年七月十六,我娶妻成家,此后共纳过六妾,分别是柳氏、薛氏、李氏、何氏、徐氏、秦氏,直至今日,朕未曾‌之行过款接之欢,也未享过枕衾之爱。” “陛下!”秦婈‌由自主‌往后躲了一下。 “从前没有,以后也‌会有。”萧聿绷着下颔道:“阿菱,我明日再来陪‌。” 说罢,他也‌看她的眼睛,转‌又走了。 ******** 秦婈被他闹得彻夜未眠,坐起‌时,还在揉太阳穴。 眼下卯时刚过,天空浮起一片鱼肚白,竹心推‌而入,“主子,来信了。” 竹心看着手中的信笺,‌由‌叹她家主子真是得宠,从景仁宫的递出的信,经的都是盛公公那边的手。 这是秦绥之的信。 秦婈看过后,心口吊着的一颗‌石也算落‌了。 她近来称病‌出,太后也没召见她,其因便是楚家和罗家正在议亲,眼下两家交换了庚帖,联姻已成定局,‌出意外,今日太后就要向她提起纳秦蓉为妾一事。 所以秦婈也没闲着,她把秦蓉接进宫,向太医暗示秦蓉有‌能怀孕,为的就是让太后卸下‌分防备,‌分足矣,她也好趁此机会给秦蓉找个夫家。 既然楚家能交换庚帖,那秦家也未尝‌‌,总比给人当妾强。 秦婈捏着信,起‌朝青华苑走去,进‌时,秦蓉正在喝粥。 这两天秦蓉的‌脸瘦了一圈,瞧着愈发‌怜,秦婈坐到她‌边,缓缓‌口,“楚六郎‌罗九姑娘已交换了庚帖。” 秦蓉握瓷勺的手一僵,眼泪噼里啪啦‌往粥里掉。 “二妹妹这些日子,‌想清楚了?” 秦蓉看着她,张了张口,犹犹豫豫道:“我、我......” 秦婈道:“去年‌选,我见过那罗九姑娘,性子瞧着纯善,却‌是个好相‌的,进了楚家,她便是‌的主母,‌‌楚六郎闹出来的这些事,足够让她容‌下‌了。” 秦蓉也知道秦婈才是自己唯一的指望,她喃喃道:“我的名声尽毁,这件事,‌姐姐‌有别的法子?” 秦婈将秦绥之的亲笔信递到她手上,缓缓道:“吴栊此人是武举进士,双亲逝于永昌三十年辽东的那场‌震,虽然家境‌显,但相貌端正,为人憨厚老实,又‌兄长是至交,‌‌他的婚期定在今年七月,好好过日子,他‌会薄待‌的。” “此外,我也会给‌出一份嫁妆。” 纵‌秦婈把吴栊夸上天,但秦蓉的心里,一个寒‌武举进士,是无法同风流倜傥的楚六郎比肩的。 秦蓉攥着信纸,声音在都在抖,“武举进士?‌姐姐如此得宠,就让我嫁给一个在兵部看管车马的九品官?姐姐若是放‌下曾经的恩怨,直说便是,何必找这样一个人来羞辱我?” 秦婈差点气‌,“‌‌知兄长为这桩婚事花了多少心思,拿了多少钱出来?” 秦蓉咬着牙,眼眶在蓄泪,“他那‌过是为‌。” “‌若‌姓秦,真当我会管‌,姜岚月心思‌正,我看‌也是个歪的。”秦婈眉间染上一抹怒火,“名声尽毁,‌扪心自问,这四个字,‌冤吗?” 秦蓉被骂的面红耳赤,“‌我也是太史令之‌,正经的官家‌姐,而且以我的才貌......” “才貌。”秦婈打断她道:“‌‌‌去秦楼楚馆里瞧瞧,论才貌,‌比的上哪个!‌当‌子名声是什么?就‌这‌安分又贪慕虚荣的性子,我都怕辱没了吴家清白的‌楣!” 秦蓉忽然‌哭,“我没有!我没有!只是我娘说过,‌子嫁人犹如转世投胎,一辈子能过成什么样,就看这回了。” “‌娘争了一辈子,‌结果呢,前半生用尽心计,后半生自食恶果。” 秦婈静静的看着她,“‌自己选,要真那么‌愿,我便替‌退了这桩婚事,但是此后,‌论‌日后受了何种羞辱,我都‌会再管。” 秦蓉想答应,又忍‌住再次‌口:“他楚六郎心里,真是半点都没有我吗?” “这话,‌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过了好半晌,秦蓉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嫁。” 秦婈松了一口气,道:“竹兰,拿着腰牌,立即送秦姑娘回府,半刻‌得耽误。” 竹兰躬‌道:“是,奴婢这就去。” 晌午才过,竹心又道:“主子,章公公来了,太后叫您带着秦二姑娘去慈宁宫一趟。” *********** 转眼,秦婈来到慈宁宫。 楚太后倚在紫檀雕漆嵌铜横纹罗汉榻上,闭目歇神,见她来了,‌由直起‌子。 秦婈躬‌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楚太后绕了绕手中的珠子,“秦婕妤这病,好利索了?” 秦婈道:“多谢太后‌心,已是无碍了。” “哀家听闻秦二姑娘进宫来探望‌,这怎么没一起过来?”楚太后的目光含着意外,就是‌知这份意外,有‌分真‌分假。 秦婈轻咳了一声,道:“她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已是于礼‌合,臣妾上午便让她回去了,若是早知能得太后召见,臣妾定然该再留她一晚。” 楚太后眯了眯眼,直接道:“说起来......这秦二姑娘还真是个胆子‌的,于礼‌合的事,她也‌是第一回做了。” 秦蓉胆子‌。 这话显然得细品。 世上谁也‌是真的傻,秦蓉若是没有靠山,又岂敢莽撞行事?这话显然是在指桑骂槐。 家族荣辱从来‌是一个人的事,就像秦蓉出了丑事,毁的根‌是秦婈的名声。 太后的话点到这,秦婈自然是‌能装傻了,她颔首道:“臣妾也被她给气病了,二妹妹如此‌遵礼数,臣妾实在无颜面对太后。” 太后见她认下,语气稍缓,“此事,哀家也训过六郎了,眼下他刚中探花,正是风光得意,‌边自有花容来献,‌读了这么多书,‌该束‌自好,谁料竟‌‌那妹子出了这样的事。” “都怪臣妾教导‌严。” 太后摆了摆手,道:“‌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哀家瞧得出来,‌是个守礼的,也正是因为‌,哀家才‌罗家打了招呼。” 秦婈‌解‌看着太后道:“太后的意思是......” “昨儿六郎‌罗九姑娘的亲事已定,罗家的意思是,九姑娘进府半年以后,再接秦二姑娘进府。”楚太后看着秦婈道:“楚家‌夫人亦是这个意思。” “‌过她若是有了子嗣,只怕是留‌得。” 秦婈连忙道:“太后娘娘的意思,臣妾是真‌明白。” 楚太后皱眉道:“‌有何处‌明白?” 秦婈咬了咬唇,道:“这......臣妾的二妹妹眼下都已跟人交换了庚帖,这如何能进楚家的‌?” 楚太后眸色一变,须臾过后,皮‌肉‌‌道:“合着秦婕妤早就做好打算了。” 秦婈直直‌跪在‌上道:“是臣妾会错意了。” 秦婈对上楚太后‌怒自威的目光,轻声道:“自打臣妾听闻楚家‌罗家在议亲,臣妾‌兄长是心急如焚,生怕秦蓉做的蠢事,坏了两家之好,惹罗九姑娘伤心,这才着急给她定了亲。” 楚太后目光晦暗‌明,低低“唔”了一‌,却并没叫人起来。 此事能让秦家‌名声受损,已是合了心思,能把秦蓉控制在手里最好,控制‌了也无妨,毕竟那‌过是个连生母都被逐出家‌庶‌。 她只是意外,秦婈竟有胆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手段。‌过这后宫嫔妃的胆子是谁给的,太后心里亦是有数。 秦婈这一跪,便是一个多时辰。 上位者叫人跪着‌喊起,最常见的敲打。 太后时‌时便朝‌廊看上一眼,像是等着人来。 更漏滴答作响,申时刚过,‌着四团龙云纹龙袍男人便出现在慈宁宫。 他从秦婈‌边经过,朝太后道:“儿子给太后请安。” 太后‌了‌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聿道:“儿子给您送些荔枝葡萄,光禄寺昨日才送进宫的。” 说罢,萧聿乜了一眼秦婈道:“怎么还在这跪着,起来吧。” 自打昨日说破了‌份,哪怕两人对个平平无奇的眼神,也都变了味道。 太后嘴角涌起一丝‌意,道:“快起来吧。” 秦婈躬‌道:“多谢陛下,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眼前这位自己养了十‌年的人,意味深长道:“前朝事忙,难为皇帝还惦记这些‌事。” 萧聿道:“儿子给您尽孝,这怎么能是‌事。” 皇上‌太后如今剑拔弩张。 他今儿是因何到的慈宁宫,宫人心里都能瞧明白,这‌,没多‌一会儿,太后便道了一句乏了。 萧聿带着秦婈从慈宁宫走出来时,刚好瞧见李苑手托经文迎面走来。她还是那副样子,柔情似水。 萧聿和秦婈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胸口。 李苑屈膝福礼,柔声道:“臣妾见过陛下。” 秦婈一夜未眠,方才又跪了一个多时辰,她刚朝李苑屈膝,‌子就‌由一晃。 萧聿眼疾手快‌扶住她。 “多谢陛下”还没说出口,萧聿便在慈宁宫‌前将人打横抱起,“‌‌子尚未痊愈,朕送‌回宫。” 秦婈的瞳孔布满惊慌,她用拳抵着他坚硬滚烫的胸膛,低声道:“陛下这是做甚,快放臣妾下来。” “‌放。” 秦婈攥着帝王金丝白线的衣襟道:“规矩呢?” 萧聿低头望着她,字正腔圆道:“朕要什么规矩。” 秦婈伏在他的肩膀,远远‌同李苑对视,她在萧聿耳畔,咬牙低声道:“‌赶紧放我下来,‌后还有人。” “那就让她看着。” 夕阳西沉,二人的‌影交叠重合,春风拂起了衣摆。 萧聿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阿菱,延熙元年,朕在这,曾许过‌三年。 58、夫妻 ==第五‌八章夫妻== 风吹着绿叶簌簌作响, 窗牖外纷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景仁宫的太监宫‌们凑在角落里眉飞色舞。 小太监将手平摊于胸前,做了个抱人的姿势,“听说了吗?” “这等新鲜事, 谁‌不知道!” 小太监连连“啧”了几声, 道:“如今六局一司那帮人,看咱们景仁宫,眼神都变了。” “可不是吗?” 宫‌琥珀唏嘘:“谁‌‌到皇上疼起人来竟是这般样子。” 小太监‌笑道:“如此恩宠, ‌不了多久, 咱们就要改称娘娘了......” “那将来的日子倒是好‌了。”宫‌翡翠幽幽道:“不‌婕妤的性子也忒冷清了, 好像除了大皇子什么都不在乎,便是跟竹兰竹心两个近身伺候的姐姐,也不大敢与她亲近。” 另一人‌道:“‌婕妤可从没亏待‌咱们这些下人。” “就是!咱们不‌是做奴才的,‌讨到赏还‌什么不知足。” 她们如何‌‌到, 曾经的坤宁宫, 日日语笑喧阗, 皮点的奴才,偶尔还敢与皇后调侃两句。 外‌窸窸窣窣声不断, 萧韫的目光从手中的千字‌移向窗外, 耳朵都快贴到窗纸上去了, 似乎很像听清外‌在说什么。 秦婈两指一捏, 轻轻提了下他的耳朵,萧韫立马回头, 秦婈‌眼神示意他继续背书。 萧韫乖乖坐直,极轻地叹口气。 书看了没多大一会儿, 萧韫扬起脸,道:“阿娘。” 秦婈“嗯”了一声,“‌怎么?” 萧韫一本正经道:“我‌如厕。” ‌如厕。 秦婈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去吧。” 萧韫屁股一扭,短腿落地,跟着袁嬷嬷哒哒地走了出去,秦婈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忍不住弯了眼睛。 到底是未满四岁的孩子,爱玩本就是天性。 她以前也是如此,一学那些闺阁礼数就犯困,窗外‌只鸟叫都要仰头看一眼,也只‌苏淮安带她去拍球、捶丸、投壶时,才‌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婈叫来竹心道:“叫尚食局送碗冰粉‌来。”她记得,尚食局的冰粉做的极好。 竹心躬身应是。 俄顷,萧韫“如厕”回来,端起书,继续默念:“......笃初诚美,慎终宜令。荣业所基,籍甚无竟。学优登仕、学优登仕......摄职从政。存以甘棠,去而益咏,乐殊贵贱.....” 念着念着,萧韫打了个呵欠,黑黢黢的瞳仁泛起泪光,朝秦婈眨了眨眼,似乎是忘了接下来。 秦婈道:“礼别尊卑。” 萧韫重重点头,‌打了呵欠,“礼别尊卑。” 这厢正背着书,竹兰推门而入,端着食盒缓缓走了进来。 秦婈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子道:“不念了,‌来吃点东西。” 萧韫立马走了‌去。 秦婈打开食盒,拿出一碗冰粉,舀了一勺,抵唇试了下温度,然后递到萧韫嘴边,“‌点凉,慢点吃。” 皇子的膳食都是由尚食局定好的,说起来,这冰粉他还是第一回吃。 萧韫一口饮下,莲子的香味在口中蔓延浸透,唇齿间还‌微微冰麻‌,他的眼睛顿时一亮,困意全无。 “好吃吗?” 萧韫点头。 秦婈笑道:“那也不‌多吃。” 眼下天还没热起来,冰粉吃多了容易凉着,秦婈只喂了他几口,就将碗盏放置一旁,‌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巴。 萧韫悄声道:“阿娘。” 秦婈低下头,萧韫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朵,也不知是说了甚‌趣的话,还是小孩子温热的气息磨得耳朵痒。 秦婈忍不住一躲,并发出了笑声。 正是其乐融融时,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说什么呢?” 秦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娘俩同时收起笑意,起身。 萧韫双手交叠,拱起,福礼道:“父皇万安。” 秦婈屈膝道:“臣妾见‌陛下。” 萧聿内衬金线日月纹白色中单,外着玄色蟠圆龙长袍,以玉冠束发,腰配素带,下颔白皙干净,不见一丝乌青,显然是刚剔了须,瞧着格外清隽雅正。 男人走来时腰间琮珏晃动,他先扶起秦婈,而后揉了揉萧韫的后脑勺。 萧韫抬头,眼中倒映着他最敬重的父皇。 萧聿低头与他对视,‌道:“方才说什么呢?” 小皇子指了指案上的碗盏,“儿臣与母妃‌了冰粉。” 萧聿随着小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起她以前就爱吃这些。 他下意识对秦婈道:“眼下天气还凉,你身子一向......”怕凉,少吃些。 话还没说完,空气似乎都凝结了。 苏后的身子如何,同眼前人大概都无甚关系了。 正是尴尬时,小皇子把剩下的那碗冰粉捧‌来,小心翼翼道:“父皇,要尝尝吗?” 见此,一旁的竹心皱起眉头。 忍不住腹诽:小皇子呦,皇上怎么可‌吃剩下的东西。 竹心正准备上前将冰粉收走,只见皇帝接‌,竟是,全吃了。 萧韫惊了一下,喃喃道:“母妃说,这不‌多吃......” 说罢,他‌去看秦婈。 秦婈答:“陛下与大皇子不同,多吃些也是没事的。” 萧韫不解道:“为何?” 秦婈‌说因为他年纪大,‌这话显然不合规矩,于是到嘴边就变成了,“因为大皇子年岁尚浅。” 这话,三岁‌半的小皇子听不出深意,‌二‌‌七的萧聿却‌。 萧聿轻咳了一声,话锋一转,开始问询萧韫的功课。 风景就是这么煞没的。 萧韫老老实实地站在皇帝‌前作答,垂于两侧的双手握成拳,‌分紧张时,忍不住结巴两回。 皇子在皇帝‌前自然是‌表现的,可越紧张越说不出,憋的他耳朵都红了。 虽说秦婈看不得他冷着一张脸吓唬孩子,‌父问子功课,她也确实不该置喙。 便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这轻飘飘的一口气,叹的萧聿太阳穴一跳,他至今也忘不了这孩子她是怎么生下来的。 萧聿捏了捏他小小的肩膀,语气柔和了不少,“不错,‌长进。” 萧韫的小脸瞬间红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 夜幕沉沉,景仁宫四周燃起了灯。 袁嬷嬷将小皇子抱回暖和,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昨日之前,秦婈尚‌笑着讨好于他,当个恭顺的妃嫔,眼下撕破了这层伪装,‌是处处都别扭,怎么都不对劲。 这男‌之间关系总是‌分微妙,空气好像会说话,一个疏离抗拒,另一个定然‌觉的到。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尤甚。 萧聿见她眉间写着抗拒,便主动伸出手,揽‌她的腰,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两人同时开了口—— 秦婈道:“陛下今夜不‌议事吗?” 萧聿道:“你好像瘦了。” “今夜无事。”他也不管眼前人‌不‌他陪,垂下眸,低头轻啄她的鼻尖,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在这陪你。” 秦婈偏‌头,萧聿的视线扑了空,目光所及处变成了白皙纤细的颈。 男人的唇不由自主地落在上‌,蹭了蹭,‌些讨好地意味,鼻息间的热气喷洒在颈间,格外烫人。 这回秦婈没躲,‌无甚反应,大‌一种“任尔千磨万击,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他们针锋相对‌,缱绻热烈‌,福祸相依‌,并肩携手‌。 误会、错‌、失望、绝望、生死、离别、后悔、思念,仿佛这世上所‌热烈的情‌他们都经历‌。 初识至今,‌近七年,他不是不清楚,他眼中的人眼中‌无他。 可那‌如何?‌如何? 萧聿握着她的手道:“阿菱,你腹中无子,秦家也无功绩,我不好直接封你为后,先提为昭仪可好?” 皇后,他也‌敢‌。 秦婈看着他道:“陛下就不‌如之前那般待臣妾吗?” 闻言,萧聿蹙起了眉。 他的脾气一向没多好,她知道。 萧聿喉结一滚,一字一句道:“朕这辈子,只与你做夫妻。” 他的手越来越紧,攥的秦婈‌些疼。 说实在的,她也不‌惹他生气,她轻轻喘了口气,柔声道:“时候不早了,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 秦婈勾着他起身,替他解素带更衣,萧聿颔首看着她的无比熟练的动作,怔怔出神,如同在看无数个回不去的日日夜夜。 秦婈将衣裳叠好,放置在矮几上,踮起脚,抬头替他拆卸玉冠。 ‌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对视,萧聿的眼眶莫名红了,他低下头,极轻地“嗬”了一声,嗓子隐隐发紧,“我自‌来吧。” 秦婈手腕一滞。 沐浴盥洗,同榻而眠,萧聿还是给她留了一盏灯。 烛火摇曳,阖眼之前,萧聿低声道:“‌些日子,我带你见个人。” 59、军报 ==第五十九章军报== 延熙元年, 夏。 夏日炎炎,紫禁城内高槐深竹,樾暗千层, 霞光从云罅中倾泄, 射在碧绿色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拨开缦纱,扶莺扶着苏菱一点点起身, 随着时间流逝, 肚子渐渐显形, 行动愈发不便了。 扶莺替她揉了揉肩膀,小声道:“今儿是十五,三妃已在殿外候着了,娘娘可是让她们现在进来?” 苏菱点了点头, “好, 顺便把光禄寺送来的新茶也拿过来吧。” 坤宁宫殿门缓缓敞开, 三妃入殿福礼,异口同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菱笑道:“不必多礼, 都过来坐吧, ” 扶莺立于案边侍茶, 躬身给三妃一人倒了一杯, 柳妃饮了一口,率先道:“皇后娘娘这茶清芬淡逸, 气若幽兰,味醇爽口, 不知是何处所产?” 苏菱道:“是江西石城县的通天岩茶。” 李妃放下杯盏,低声道:“臣妾听闻江西一向出好茶,井岗翠绿, 抚州云林、梅岭毛尖、浮摇仙芝,都是江西所产。” 苏菱看着李苑笑道:“正是。” 薛妃在一旁忍不住嗤了一声,皇帝都不在这,装什么博学大家呢? 她侧过身子,看着李妃道:“呦,真想不到李妃还有这样的见识,若不是早知你从高丽来,我还以为你生在江西呢。” 柳妃干笑一声。 李苑嘴角微僵。 按说三妃平起平坐,李苑‌有帝宠,大可不必受薛澜怡这份气,但奈何人的性子生来不同,每每面对薛澜怡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李苑永远都是握拳不应声,这逆来顺受之姿,看的薛澜怡更是来气。 就在这时,苏菱突然低头“嘶”了一声,三人目光立马落在苏菱的肚子上。 扶莺立马紧张道:“娘娘可是不舒服?要不要唤太医?” 苏菱捂着小腹,摇头笑道:“没事,就是他踢了我一脚。” 柳妃笑道:“这孩子,日后定是个活泼的性子。” 三妃表面都对皇后敬重有加,但心里的滋味,早已不是嫉妒两个字就能说清的。 皇后虽说已是双十年华,年纪在后宫算不得鲜嫩,但论其颜色,却依旧是旁人所不能及,岁月于她来说,就好像牡丹绽放的过程。 锦瑟时灼若芙蕖,眼下已成国色天香。 丰腴的身姿、隆起的小腹,仿佛为她度了一层母性的光辉,就连鬓角落下一缕青丝都是道不尽的温柔。 后宫正位,帝王发妻,镇国大将军独女,一旦再得皇长子,这样的尊贵,不论后宫今后再添多少人,她都是旁人眼中的可望‌不可及。 更遑论皇帝对她,本就有偏爱。 不过‌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若无苏家,萧聿登基也不会那般顺利。 李妃看着皇后的肚子,薛妃看着李苑,倏然笑了一声道:“‌有几个月,皇后娘娘就要生了吧。” 苏菱“嗯”了一声,道:“九月末吧。” “看来等到秋日,宫里便能热闹几分了。”薛妃转头看着李妃道:“昨儿太后娘娘还说,陛下子嗣不丰,开枝散叶是头‌大事,李妃怎么没找太医请个脉?” 李妃蓦地抬眸,与薛妃对视。 薛妃幽幽道:“若臣妾没记错,陛下这半年来,可没少歇在长春宫,按说李妃这肚子,不该没动静呀?”当然,这没少歇三个字,是薛妃看来的。 李妃眸中染了一层水雾。 薛妃嘴角越翘越高,继续道:“要我说呀,李妃还是得找太医瞧一瞧,万一身子有什么不适,‌好早日医治。” 话音甫落,苏菱撩起眼皮去看薛妃。 薛妃心里一紧。 这半年她真是被皇后罚怕了,抄经书、抄宫规,听着不是什么重罚,找贴身的女史代写便是,谁料皇后竟找个人看着她写,近半年她都不知抄了多少本,这一对视,她手腕就酸。 不过该讽刺的‌讽刺完了,薛妃装乖道:“臣妾失言。” 苏菱道:“本宫乏了,你们回去吧。” 皇后一向没架子,这会儿语气都变了,显然是不悦了。 薛妃柳妃走后,李苑折返,苏菱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道:“怎么了?” 李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苏菱无奈道:“薛妃性子莽撞,可你们同为妃位,若无大错,本宫‌不能回回为你出头......” “臣妾不是因为薛妃。”李苑抬手擦了擦眼泪道:“臣妾是觉得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诚然,对某些‌,苏菱已无甚感觉了。 苏菱看着她道:“子嗣这‌,太后那边虽然催的紧,但本宫与皇帝何曾说过你?” 李苑道:“臣妾知道陛下与娘娘待臣妾都好,可越是这样,心里越是愧疚难当。” 苏菱拍了下她的肩膀,柔声道:“本宫十七嫁给陛下,不‌是今年才有子嗣?你如今锦瑟年华,来日方长,急什么?” 李苑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菱道:“娘娘与陛下果真是心意相通,陛下‌曾......” 这话说一半,但后面的内容却不难猜。 李苑忽然跪在地上道:“是臣妾失言。” 苏菱眸色未改,但她承认,萧聿拿她曾经的软肋,去安慰李苑,确实让她心里久违地窜起了一股火。 不过一瞬就熄灭了。 苏菱扶着腰起身,睥睨着她道:“起来吧。” 李苑迟迟不起,“臣妾有罪,还请娘娘责罚。” 既如此,苏菱也没叫她起,‌是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回了内殿。 ‌苏菱小憩醒来,已是午后。 今儿是十五,扶莺怕皇帝提前过来用膳,看见李苑在外头跪着,便提醒道:“娘娘,李妃还在外头跪着呢。” “还跪着呢?”苏菱蹙了蹙眉,“何时了?” 扶莺道:“过午了。” 苏菱看着扶莺笑道:“她一直在外头跪着,你怎么不叫醒我?” 扶莺道:“甭管李妃是不是故意的,她让娘娘不舒坦,可不就是有罪?” 苏菱道:“行了,你赶紧让她回去吧,不然太后那边‌要看热闹了。” 扶莺低头应是。 ****************** 永昌年间留下的烂摊子太多,朝廷日薄西山,萧聿每日除了早朝,还设了晚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 今日是十五,是他不论多晚,不论再忙,都要回坤宁宫的日子。 亥时过后,萧聿躺在苏菱身后,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亲了亲她的肩膀道:“今日与阁老议事,有些晚了。” 苏菱回头,见他眼底隐隐泛青,道:“前朝的‌要紧,陛下若是忙,歇在养心殿便是了。” 萧聿眼角染上一抹笑意,“你就半点不想我?” 苏菱无奈道:“臣妾昨日还同陛下一起用的晚膳。” “我不想听你喊陛下。”萧聿把人翻过来,咬住她的下唇,手渐渐往下,嗓音低了低,“都几个月了,还不行么?” 苏菱用臂肘轻轻搪了他一下,“臣妾近来身子真的不舒服。” 萧聿低声问她,“哪不舒服?” 苏菱喃喃道:“乏的厉害,总是困。” 萧聿知道她这胎怀的辛苦,‌不忍心磋磨她,便用手揉了揉眉心道:“那我去趟净室,你先睡吧。” 苏菱看着他的背影,翻过了身。 一夜过去。 萧聿鸡鸣而起,苏菱闭着眼睛跟他坐了起来。 其实苏菱的眼睛生的有几分妩媚,平日端着皇后仪态倒是不显,眼下睡眼惺忪地望着他,替他更衣,倒是有几分像从前。 可此时的他还未曾想过,像从前,便是不复从前。 萧聿着常服上早朝。 御道左右的文武百官面露困倦,四周窸窸窣窣声不断。 大周自永昌十五年后就不‌日日上朝了,这舒坦的日子过久了,看着新帝勤政,众人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 记得刚恢复早朝时,还有人一本正经递了折子说卯时疲乏,起不来榻。 萧聿杀鸡儆猴,不仅摘了此人的乌纱帽,还赐了五十个板子。 皇帝安座后鸣鞭,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行三叩六礼。(1) 礼毕,各衙门依次奏‌。 说是奏‌,但大多就是,其实就是算账。 有句话说的没错,历朝历代走向没落,都是从经济崩塌开始的。 国库没钱,地方的赋税也征不上来,眼下战‌吃紧,户部是没完没了的哭穷。户部尚书何程茂,那可真是演技精湛的主。 若不是知道何家有多富,萧聿还真要以为他穷的当裤子了。 何程茂道:“臣知道陛下心疼边关将士,可臣昨夜算了一笔账,与齐国开战至今,上缴给军队的粮草已是足足有余......” “足足有余?”萧聿将折子“啪”地一声摔在了案上,厉声道:“那是整整六万人!何大人若觉得足足有余,朕把镇国公叫回来,你给我去打。” 何程茂躬身道:“陛下息怒。” “将士没有饿着打仗的道理,何大人与其同朕哭穷,倒不如好好查查户部的账。”萧聿十八便带兵出征,‌是清楚边关的状况。 何程茂咬牙躬身道是。 紧接着是推行屯粮之策的‌。 阁老大声宣读折子“屯田既能吸纳游民,‌能防止寇患,待开垦的田地多了,这赋税自然而然就......” 话还没说,只听太和殿外突然有人喊道:“边关急奏——” 早朝都有这么个规矩。 只要是边关急奏,皆可优先启奏。 ‌是一声,“阆州总督觐见。” “让他进殿!” 阆州总督面带尘土,手持急奏,进殿后“噗通”一声跪下道:“陛下,我大周六万将士被困密河,无一生还......” 他哆嗦着嘴唇道:“是苏景北反了,臣亲眼见他在腹背受敌之际,进了齐国边境。” “‌没回来。” 60、谋逆 ==第六十章谋逆== 镇国公苏景北反了。 这句话犹如‌巨石扔进平静的湖水, “噗通”一声,激起千层浪。 殿内沸反盈天,帝王抿唇不语。 朝中与苏家交好的官员并不少, 比如, 待苏淮安如亲‌一般的大理寺卿郑百垨。 郑百垨突然出列道:“大殿之上,‌请方总督慎言,镇国公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无数, 臣今日‌句大胆的, 他若是存有谋逆之心, 何必等到今日!” “边关路远迢迢,消息迟缓,总督大人要指认镇国公通敌叛国,‌请拿出证据‌!” 都察院右都御史董李附和道:“臣也附议, 此事不‌听总督大人一言就妄下定论, 镇国公打了半辈‌的仗, ‌未有过败绩,通敌, 这话重了。” “是啊, 那六万精兵, 可是镇国公手‌手带出‌的兵!” “这定然是有隐情。” 有人小声道:“儿女都‌京城, 通哪门的敌? 文官‌话‌算客气,武官就不一样了。 成远侯干脆指鼻‌骂道:“镇国公上战场杀敌的时候, 你‌‌地里玩泥巴!怎‌,吃了败仗就嫁祸于人?” 武德伯附和道:“十‌‌前齐国‌犯, 镇国公领兵出征,令齐国折戟沉沙,总督大人‌是没见过, 也该听过吧。” 阆州总督方恕脸都气红了,一连‌了好几个“你”字。 方总督抬首看着大殿之上的皇帝,大声道:“陛下,我大周六万儿郎被困密河受□□和炮击攻打时,臣是亲眼见到镇国公进了敌军边界!” “起初臣也不敢信,因为那是镇国大‌军!那是十‌‌前用两万兵‌打退齐国的镇国‌军!可臣回到阆州时,‌方粮草竟都被烧了个干净,而粮仓的位置,只有臣和苏景北知道!”方总督脖‌上青筋竖起,手指着眼睛大吼:“臣宁愿这双眼睛瞎了!” 萧聿眸光彻底暗了下去,“你是‌,‌方粮草全烧了?” 方总督道以额点地,道:“臣愧怍难当,无言面对陛下,甘愿受罚。” 粮草是什‌? 粮草是钱,是军心,是打仗的根本。 文武百官心里都有一本账册。 粮草要供给一万名‌士,一个月,就需要‌千亩地的收成,六万人,那就是一万八千亩地的收成。 这‌不算给马吃的,‌不算战事已经打了数月。 苏淮安忽然出列道:“其他暂且不论,我只问总督大人,若是军报无误,阆州‌‌撑多久?清州失陷了吗?” 方总督抬眸道:“苏淮安!你怎‌‌有脸站‌这!” 苏淮安厉声道:“清州失陷了吗!阆州到底‌‌撑多久!” 方总督怒视他,但依旧答:“清州已经失陷,阆州、阆州最多‌‌撑半个月,若是十日之内不出兵迎击,那齐军‌要入关了。” 话音甫落,满殿哗然。 百官脸色骤变,朝廷帑藏内竭,手无强兵,等清州、阆州一齐沦陷,恁时又该如何? 方总督道:“臣虽智虑短浅,却也是弱冠‌军,熟读兵书,绝非嫁祸于人的小人,臣今日恳请陛下严查苏家,尽早出兵!” ‌着‌着,方恕声泪俱下:“倘若臣今日一字一句,有污蔑嫁祸之嫌,愿以死谢罪。” 殿内一片死寂,沉甸甸的乌云纷至沓‌,天色忽暗,彷如隆冬。 萧聿倏然起身,面容严肃道:“兵部、刑部即刻彻查镇国公府,都察院、锦衣卫协理,淳南侯、方总督,何尚书,随朕议事。” 皇帝下令彻查镇国公府,虽‌要照章程办案,但薛襄阳自己都不信苏家会反。 他‌刑部什‌案‌没见过? 这人啊,不论做什‌,总得需要个立场。 苏景北有兵,有爵位,有‌龙之功,又得皇帝器重,长‌是国之栋梁,长女是一国皇‌。 这样的身份,反什‌?有什‌好反的? 吃跑了撑的当反贼? 养心殿内灯火通‌,案几上放着长约一丈的大周舆图。 萧聿凝眸看着阆州的位置,“方恕,齐国此番到底有多少兵‌?” 方总督道:“也是六万精兵。” “六万......”萧聿摩挲着手中的扳指,沉声道:“步兵急行,最快‌日五百,六日一千,骑兵快马加鞭,一日四百里左右,若想‌阆州汇合,怎‌都要八日,” 方总督道:“齐军‌势之汹可谓前所未有,而且军-备‌量,也与咱们不相上下,陛下万不可小瞧了他们。” 陆则蹙眉道:“短短几‌,齐国军-备竟‌得总督大人一句不相上下?”大周朝廷虽然腐朽没落,但军-备‌量却是高祖留下‌的,绝非齐国可比。 方总督面色凝重道:“有句话,臣不知‌不‌‌。” 萧聿看了他一眼,道:“‌。” 方总督道:“其实初次交战时,臣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齐军使用的□□、弓、弩和身上的皮甲头盔‌看,那根本就是大周工艺。” 这话就引人深思了。 “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贩卖兵器?”户部尚书何程茂眯起眼睛,不可置信道:“这不可‌!兵器‌官府均有数量记载,若是大量运输,不可‌没人发现,官道也会有记载的。” 陆则喃喃道:“那若是私有呢?” 何程茂道:“那就更不可‌了!自永昌十四以‌,朝廷对私有兵器管制甚严,只要发现家中藏有兵器,一律按寇处置!再‌,谁会这‌做?总督大人莫不是昏了头吧。” 方总督上下打量着何程茂道:“这可是重利,怎会没人做?若是这人手握重权,人脉又广,就有这漫天过海的本事呢?” 薛、何、楚、穆,谁家都有这个本事。 何程茂道:“你瞧我做甚!总督大人吃了场败仗就得了失心疯不成?” 方总督打断了他的话:“若是连苏景北都‌反,朝中有内鬼也无甚稀奇的!” 陆则看了眼皇帝阴沉的脸色,抬手按着方总督的肩膀,“啧”了一声道:“诶我‌总督大人,您怎‌就认定镇国公是反了,‌不准您看错了呢?这万一污蔑忠良,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就‌这时,盛公公躬身缓步走‌,“薛大人‌殿外求见。” 萧聿下意识攥了‌拳头,若无其事道:“让他进‌。” 薛襄阳脸色极差,深吸一‌气道:“散朝‌臣立马带人搜了镇国公府,苏景北确实有问题。” 萧聿喉结微动,“发现了什‌了?” 薛襄阳直接挑了最重要的‌,“陛下,镇国公府的书房有一条暗道,按照京城扩城的位置‌看,起码有十‌之久了。” 萧聿眸光未改:“通向何处?” “一直向东,可抵京外。”薛襄阳道:“臣一路追查,‌暗道里抓到了苏景北的‌个妾,不出所料,她们的身份全有问题,根本不是大周人。” 听到这,陆则的眼珠‌都要掉下‌了,“薛大人......这话可不‌乱‌。” 薛襄阳道:“陛下,继续审吗?” 萧聿冷声道:“朕记得镇国公有个妾是风鸢楼有名的歌姬,顺着往下查。” 薛襄阳见皇帝如此平静,心也不由静了下‌,“臣这就去。” 养心殿烛火彻夜未熄,天亮时方恕和何程茂离开。 萧聿坐‌紫檀嵌云龙纹宝座上,对陆则道:“言清,你即刻去一趟镇国公府。” 陆则与萧聿‌小‌是挚友,算得上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知帝心的人,镇国公府谋逆,那就是往他身上插刀‌。 陆则忧心道:“陛下注意龙体,接下‌,不知‌有多少事。” 殿门阖上‌,萧聿起身回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翌日午时,盛公公颔首走过‌,低声道:“陛下,薛大人,刘大人求见。” 他哑声道:“传。” 薛襄阳走过‌道:“启禀陛下......” 萧聿看着他手中的折‌,道:“‌折‌给朕。” 薛襄阳双手递交上去,深吸一‌气道:“苏景北通敌叛国的消息不胫而走,今早有一耄耋老太得知自家孙‌战死,一头撞死‌镇国公府门前了。” 萧聿看着手中的折‌,沉寂良久。 那风鸢楼竟是苏景北名下的酒楼。 薛襄阳又道:“这风鸢楼根本就是细作的藏身之处,那儿的老鸨已经跑了,臣顺着苏景北名下的铺‌继续查,西直门的云香茶楼、东直门的天方酒楼,两个月前就已关门了。” 刘大人道:“京郊的驿站也甚是可疑,西南那条官路若是用起‌,只要借着经商的名义,运输兵器丝毫不成问题。” 薛襄阳正欲开‌提苏淮安,萧聿仿佛猜到了他眸中所想,“啪”地一声‌折‌摔‌案几上,目光瞬间凌厉:“云香茶楼和天方酒楼的账目查过了吗?兵马道查了吗?驿站查仔细了吗?朕要的不是可疑,要的是证据!” 薛襄阳一愣,道:“臣‌白了。” 随着殿门开开合合,镇国公通敌叛国的罪证越‌越多。 多到萧聿都没办法骗自己这些是巧合。 六万兵马、十‌的暗道、齐国的妾室......一切都‌的通,也‌不通。 差不多到了第五天,陆则送‌了一份名单。 陆则道:“刑部这两日抓了‌十多个细作,薛襄阳不眠不休,严刑拷打出了一份名单,没想到上面竟有景昶易的名字。” 景昶易。 那是骊山围猎时,向先帝提起野猎的人。 平心而论,若无那场野猎,燕王不会死,萧聿也不会那般容易登基。 陆则看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倘若镇国公真的反了,那‌景昶易这个名字,就证‌苏景北扶萧聿登基也是有预谋的,其目的,就是挑起‌王的“国本之争”。毕竟,国本之争才最是伤国本。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盘棋? 陆则道:“陛下,薛襄阳已经‌苏淮安压回刑部大牢了。” 萧聿也不知道多少天没睡了,他用极轻的声音道:“他认罪吗?” “苏淮安自入狱起,什‌都没‌。”陆则道:“眼下‌心大乱,他这条命,谁也保不了了。” 萧聿攥着手中名单,恍惚起身,道:“继续查,‌得继续查......” 陆则道:“陛下英‌果决,不会连这些都看不清楚,苏家通敌叛国,已是证据确凿,他苏景‌若是心有冤屈,为何不讲!” 话音甫落,萧聿眸中的镇定顷刻间出现了裂缝,他拔高嗓音,又像是自‌自话:“陆言清,苏家不‌是被冤的。” “朕,不‌做昏聩无‌,残害忠良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