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上架感言 2017年7月21日,我上传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第一章,在我上传到七万余字时,我接到责编的A签短信,兴奋不已,我知道,起点里作家众多,能得到签约资格的才两成不到,我能成为这两成中的一员,自然是鸿运高照。随后在7月底的时候,我得到了责编橡皮大大的推荐,之后,我的各项点击,推荐,收藏的数字直线上升,数据看上去还蛮漂亮的,在我创作到第35天,字数达近23万字时,橡皮大大告诉我可以上架了。这标志着我的作品更上一层楼了,尽管后续还是有扑街的可能,但我为已经能够取得如此傲人的成绩而深感荣幸。 在此,我首先要感谢我的责编橡皮大大,感谢他慧眼识珠,毕竟每天要面对如此众多的文章,大浪淘沙,谈何容易。 其次,我要感谢那些给我支持的读者,给予我书评,点击,推荐,收藏,打赏的看官们,没有你们手中的一票,我也是很难入编辑的法眼的,谢谢你们对我作品的支持。 最后,感谢一下我自己吧,这一个多月以来,我笔耕不辍,勤更不断,每天码字,修改,设想情节,对白,甚至连做梦都是小说中的人物。因为写的是谍战题材,所以很是烧脑,既要让这个情节合情合理不突兀,又要让这个故事的后续结果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实属不易。鉴于本人才疏学浅,挂一漏万,也许里面存在不少错漏之处,所以请各位看官在阅读此文时,能给予批评指正。 下面我想谈一谈我的创作初衷,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去涉猎我并不十分有把握的抗战题材,只能用鬼使神差这四个字解释了。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十四年的抗日战争这段历史既熟悉又陌生,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场全民战争,也是给我们这个民族带来深重灾难的战争,也是我们这个民族不屈不挠,涌现出千万英雄豪杰的战争,而当下,银屏上却出现数量较多的抗日神剧,抗日雷剧这些被大众诟病吐槽的影视剧作品,让人不得不感慨万千。 我一直认为抗战作品应当是严肃的,严谨的,不应该是调侃的,嘲谑的,戏说的,因为那是一段苦难深重的历史,我们不能将我们父辈,祖辈曾经遭受过的苦难拿来消遣,拿来当笑料,这是对历史的不尊重,对苦难的不屑,对英雄的亵渎。 任何一个民族都应该景仰和膜拜她的英雄,是他们创造和推动了历史的发展,中华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得益于千百年来无数的英雄人物,而抗战英雄也是其中最为闪亮的一部分,是他们在民族危亡之时,挺身而出,带领民众跟日本侵略者不断抗争,取得了艰苦卓绝的胜利。所以,才换回今天我们安宁,祥和的生活,所以,我们才有可能边嗑着瓜子,边海阔天空,边指手画脚,边吐槽调侃。这并非宣传,而是沉下心来冷静思考后的彻悟。 也许正是基于对这些抗日神剧,雷剧的不敢苟同,所以,便有了创作一部像样一点的抗战小说的冲动,但光有冲动是远远不够的,创作的过程是辛苦的,煎熬的,在查阅了不少历史资料之后,才有了一个框架,所以,我希望我的作品是对得起历史的,不是在篡改历史,抹杀历史。当然把抗战史写成像记录片的模式,估计大部分读者是会弃书的,所以,怎样让故事情节生动有趣,让读者为主角的命运牵肠挂肚,这也是一个难点。在创作过程中,对人物的感情描写也是本文的一个重点,因为英雄人物也是有血有肉的,有情有义的,不是一个天天杀鬼子的机器人,他们都有令他们牵肠挂肚的羁绊,彷徨和不舍,这样才能更加突出他们所坚持的信仰,所背负的使命是多么令人崇敬。希望我所塑造的这些人物能得到大家的认同。 大家已经看了二十余万字了,对其中的一些人物也大致清楚了,之后,他们的命运将如何?这也是大家所关心的,我先预告一下,陆昱霖等人即将转战上海,十里洋场龙蛇混杂,这里的人物关系更加错综复杂,生存环境更是惊心动魄,在这种环境下能生存下来并且完成一个个艰难的任务,这对陆昱霖他们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期间你会感受到浓浓的上海市井文化和千姿百态的人物群像,向你展现一幅民国风情的画卷。 希望大家跟随我所创作的小说人物经历一次荡气回肠的血与火,生与死的洗礼。最后希望大家多多订阅,多多打赏,多多收藏,多多关注,作者不胜感激。 温馨提示: 从第八十二章开始,主人公转战到了上海,为了突出地域特色,从第八十三章起,人物的大量对话将用上海方言表述。 理由一是作者是上海人,对吴侬软语比较偏爱,用上海方言写作更能突出人物个性与精神风貌。 理由二是上海男人与上海女人作为中国人中较有特色的人群,在世界上也颇有知名度,近代多名知名作家都喜欢把上海男人、女人与神州大地其他地域的人进行类比,甚至与世界其他城市的人群作比较,可见上海男人与女人是颇受大家关注的一群人。 用上海方言写作,也许这种尝试是种冒险,如果身为上海人,大多应感觉亲切,但对于其他地域的人群而言,则会放慢阅读速度,甚至觉得晦涩难懂。 为了方便各位看官的阅读,我把一些常见的上海方言予以说明,以方便各位的阅读。也许这种尝试会扑街,但请允许一位深爱上海的上海人的这种尝试吧。 阿拉:我或我们,多指我们 侬:你 那:你们 伊:他/她/它 伊拉:他们 小赤佬:小孩/年轻人(蔑称) 小鬼头:小孩/年轻人 爷娘:爹妈 爷叔:叔叔 么子:东西 啥么子:什么东西 事体:事情 伐:语气词,相当于吗,吧 呃:的;语气词 嘎:这么(噶小:这么小) 诶:那 忒:太;掉(死忒了:死掉了) 啥:什么(做啥:做什么,为啥:为什么) 别相:玩 个么:那么 哪能:怎么/怎样 格:这(格块:这块;格位:这位) 格能:这样吧 迭能:这样 工钿:工资 铜钿:钞票 嘎山湖:聊天 吹牛逼:聊天或是吹牛 屋里厢:家里 娘姨:佣人 汰:洗 一噶头:一个人 开伙仓:烧饭 老虎灶:旧时泡开水的地方 闲话:话 睏:睡(吃吃睏睏:吃吃睡睡) 日脚:日子 一歇歇:一会儿 等一歇:等会儿 结棍:厉害 门槛精/精怪:精明 晨光:时间 交关:很多 坍般:差劲 扎台型:拉风,风光 来三:行(老来三呃:很行的,很有水平的) 嗳歇会:待会儿见 迭个:这个 洋盘:傻子 价钿:价钱 乖囡:乖孩子(不分男孩女孩) 做生活:做事情 吃生活:挨揍 号头:月(份) 姨娘:偏房,小老婆 清爽:清楚 花擦擦:花心 拉三:暗娼,不正经女人 蹲:待(蹲了屋里厢:待在家里) 戳气:讨厌 拎不清:搞不清楚 适意:舒服 瞎三话四/瞎七得八:胡说八道 贼骨头:小偷 赤那:他妈的(骂人的话) 龊刻:阴险 老鬼三:混蛋 搞七捻三:胡闹,纠缠不清 胡天野地:鬼混 路子搞正:走正道 馋吐水:口水 卖相:德行,样子 亲眷:亲戚 刮三:糟糕 此地:这里 格面:那面 打瞌冲:犯困 自家:自己 米道:味道 大娘子:岁数比新郎官大的新娘 讨娘子:讨老婆 骂三门:骂人 路道粗:人脉广,有门路 活络:灵活 猪头三/憨大:傻瓜 扳面孔:生气 轧姘头/外插花:姘居 做忒:干掉,弄死 搪得牢:挡得住 买账:服气 乃么:那么(事情往往已经发生了) 三脚猫:对各种技艺略知皮毛的人 眼皮瞌冲:还没睡醒,睡眼惺忪 老清早:一大早 外噶:而且 瘪三:小混混 大豪佬:大人物,有权有势的人 坍台:丢脸 模子:身材,好汉 木知木觉:稀里糊涂,木讷 老菜皮:人老珠黄的女人 豁边:没分寸 挺张:花钱请客 爽气:干脆利落 精精光光:吵闹 噶喜多:这么多 勿搭界:没关系 坍燥死:丢脸,难为情 难般:难得 寻吼死:找麻烦 光火:生气,发火 阿木林:反应迟钝的人 小巴喇子:小老百姓,小人物 乓起来:争执,冲突起来 甩浪头:吹嘘 打牌:开玩笑 寿头:傻瓜,明明吃亏还觉得占便宜的人 莎婆娘:在坐月子的产妇 小毛头:婴儿 冲头:不领行情,傻乎乎的人 吵相骂:吵架 吃败头:责骂,训斥 投五投六:莽撞,鲁莽 拿摩温:旧上海的工头 先整理这么多,乐观估计,这些上海方言词汇能掌握的话,看这本书不会太累,恭喜你,已经成为半个上海人了。 第一章 芝兰湖畔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广州的西关荔枝湾是广州最富庶的地区,这儿有着“一湾溪水绿,两岸荔枝红”的醉人风光,而“荔湾渔唱”曾是羊城八景之一,此处花园洋房林立,达官贵人簇拥,名流商贾云集,生活在这儿的人们常常喝喝早茶,听听粤剧,逛逛街市,溜溜鸟,钓钓鱼,打打牌,悠哉悠哉,好一派悠然自得的景象。 在芝兰湖的两岸矗立着不少建筑风格迥异的小洋楼,在这其中,有两幢小洋楼特别引人注目,这两幢楼相距并不远,也就百米的距离,但建筑风格相似,都是三层的欧式为主体,一幢是纯白的小白楼,人称陆府;另一幢是淡黄色的小黄楼,人称陆宅。小白楼的主人名叫陆逸翔,小黄楼的主人名叫陆逸翱,这二位是两兄弟,陆氏祖上是广州的名门望族,曾出过探花和翰林院的编修。陆逸翔早年留学欧洲,辛亥革命时,曾慷慨资助过同盟会,与同在荔枝湾的蒋光鼐将军私交甚密。 陆氏家大业大,自打陆逸翔接管了陆氏产业之后,更是发扬光大,陆氏集团旗下的产业遍布各个行业,陆逸翔本人也被广州商界推举为商会会长,在广州商界颇有威望。陆逸翔的夫人肖如琴是个传统的大家闺秀,两家是世交,在陆逸翔欧洲回国那年订的亲,肖如琴共生有两个儿子,长子陆昱震未成年时便夭折了,次子陆昱霖今年刚满十八,在圣保罗教会学校就读。 陆逸翔的弟弟陆逸翱比哥哥小三岁,跟着兄长陆逸翔一起打理陆氏集团,但他更钟情于中医,陆逸翔和陆逸翱的曾祖父曾经是宫廷御医,留下不少古方,秘方,陆逸翱常常在家里摆弄些药草,街坊四邻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常常找他医治。陆逸翱的太太叫卢秋莲,曾经是粤剧界的一名旦角,自打嫁给陆逸翱之后,便不再登台唱戏,抛头露面了,陆逸翱和卢秋莲只有一个独生子陆昱霆,比陆昱霖年长两岁,但性格沉稳,跟着大伯陆逸翔学做生意。 在荔枝湾芝兰湖畔,杨柳低垂,春风拂面,一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从湖边经过,骑车的是一位梳着齐腰长辫的女孩,车后一位穿着黑色学生装的高个子少年紧跟不舍。 “玉蓉,骑慢点,眼睛看前面,车龙头把稳。” “我知道,少爷。” 这个名叫玉蓉的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长得唇红齿白,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泛着灵气,一条粗粗的乌黑发亮的麻花长辫垂在腰际,微风吹拂在她的脸上,把前刘海吹散开,露出饱满的额头,鼻尖上微微出汗,前胸稍稍有些隆起,少女的气息随着微风弥漫开来。 而身后紧跟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眉清目秀,白皙的肤色,乌黑浓密的头发,两道剑眉下,一双纯净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高挺的鼻子下面一张微翘的嘴略显性感,唇上长着淡淡的绒毛,只是高高的个子稍稍显得有些单薄。 玉蓉越骑越带劲,速度开始加快。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呈“S”状向前滚动。 迎面走来一位梳着齐耳短发,穿着水蓝色学生装的女学生,手里拿着三四本书。 “哎,哎哎,让开,快让开。”玉蓉的车歪歪扭扭地向女学生撞去。身后的少年见状,连忙快跑几步,把女学生推开。玉蓉则摔了个嘴啃泥。 “你没事吧。”少年把女学生撒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拍了拍书上的尘土,交还给女学生。 “我没事,谢谢啊!”那女学生羞涩地接过书,轻轻地回答。 少年瞄了一下这位女学生,这女生的年龄与自己相仿,她高挑的个子,白皙的瓜子脸上挂着两道月牙眉,一双清澈的眼睛含着笑,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欲说还休的模样令人着迷。齐耳短发散发出茉莉花的香味,修长的脖子在水蓝色的校服的映衬下格外白皙,苗条的杨柳腰显得身材特别匀称。 “我有事啊!少爷!”玉蓉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叫道:“也不过来扶我一把,难道我还没那两本破书重要哪?” “好好好,我来扶你。不是叫你骑慢点吗,你就爱逞能。” 正在这时,又一位齐耳短发的女生跑了过来。 “淑娴,你没事吧,我刚才看见有个冒失鬼骑着自行车向你撞去,吓死我了。” “你说谁是冒失鬼呢?”玉蓉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不服气地上前找那女生理论。 “哇,你差点把人撞伤了,还这么凶,真是蛮不讲理。” “谁不讲理?我又没撞上她。她一点事也没有,你再看看我,我的袖子都摔破了。”玉蓉抬手让那女生看自己的衣袖。 那少年连忙拉住玉蓉:“玉蓉,你别闹,回家给你做件新的。” 他转身正要向那位女生解释,定睛一看,傻眼了,眼前的两位女生长得一模一样,难以分辨谁是谁。 “你们俩是双胞胎?” 那拿书的女生腼腆地笑了笑:“是呀。” “那让我猜猜,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我猜,温婉可人的这位一定是姐姐,得理不饶人的这位肯定是妹妹。” “谁得理不饶人了?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那后来的女生下巴往上一扬,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拿书的女生连忙拉了拉身边的女生:“我叫许淑娴,她是我姐姐许淑妍。” “什么醋啊,盐的。你们家是开调味品铺子的吧。”玉蓉嘴一撅,没好气的地说道。 许淑妍一听,正想反驳,被许淑娴拉住,依然笑吟吟。 少年挠了挠头:“我还真搞错了,总以为大的比较谦逊,小的比较骄横。” “你说谁骄横了?”许淑妍一听这话,又冒火了。 “就是,姐姐不像姐姐,妹妹不像妹妹。妹妹比姐姐懂事多了。” “你们才是少爷不像少爷,丫鬟不像丫鬟,倒像是一对打情骂俏的小冤家。” 玉蓉一听这话急了,伸手要打许淑妍,少年连忙止住。 “玉蓉,你越发不像话了,这件事呢,原本就是你错在先,差点把人家许家二小姐撞倒,人家说你几句,你就受不了了,你还想动手打人?你还是不是我们陆家调教出来的丫头了?快向许家二小姐道歉。否则罚你一个月不许出门。” 玉蓉见少爷动真格的了,连忙低下头,轻轻地向许淑娴说了声:“对不起,是我错了,请许家二小姐原谅。” “没事的,你别说她了。”许淑娴拉了拉玉蓉的手:“啊呀,你的衣服破了这么大一条口子,要不,上我家换一件吧,我家离这儿不远。” “不用了,我回家自己补一补。谢谢你,许家二小姐。” “这就对了嘛。”少年转向许家姐妹:“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陆昱霖,在圣保罗教会学校读书。” “我们俩是培文女校的学生。” “培文女校?离我们学校不远,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常往了。” “可以呀。”许淑娴笑吟吟地回应。 “少爷,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好,你去把自行车扶起来。” “我们要去学校图书馆还书。那我们告辞了。” “好,再见。” 玉蓉把自行车扶起来,发现自行车的链条掉下来了。 “少爷,自行车摔坏了,链条断了。” 陆昱霖连忙跑过去一看,那自行车果然掉链子了。 陆昱霖检查了一下:“问题不大,我回家修一修,应该还能骑。”他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发现玉蓉裤子上有血迹,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玉蓉,你没摔伤吧,怎么裤子上有血迹?” “哪儿呢?我没觉得哪儿疼呀?” “屁股上,你屁股摔破了?” 玉蓉用手一模后面,果然有血迹,吓得哭了起来。 许家姐妹听见玉蓉的哭声,连忙跑了回来。 “怎么啦?”淑妍关切地问道。 “玉蓉把屁股摔破了,流了好多血。”陆昱霖神情紧张地替玉蓉回答。 “玉蓉,你哪儿疼?”淑娴关心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肚子有点疼。” “啊呀,你们看,车垫上也有血迹。”陆昱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指着车垫上的血迹:“这就奇怪了,照理,你骑车在先,跌倒在后,就算是摔伤了,也不可能在车垫上留下血迹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许淑妍打断陆昱霖的推理分析,把陆昱霖拉到远处:“你把外套脱下来。” “干什么?你把我拉过来?”陆昱霖十分纳闷。 “叫你脱你就脱嘛。快点。” 陆昱霖莫名其妙地脱下黑色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衫。春寒料峭,一阵风吹过来,陆昱霖不禁打了个喷嚏。 “你一个人先回去吧,我们先带玉蓉回我家,帮她处理一下再回去。” “那要我帮忙吗?” “你就别添乱了。快回去吧。” 许淑妍说完,拿着陆昱霖的外套,跑到玉蓉面前。 “快披上,走,去我家换一身干净的。”许淑娴把陆昱霖的外套给玉蓉披上。 “许家二小姐,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 “没事的,是女人就都会这样。你大概是第一次吧,别紧张,我来教你。” 陆昱霖推着破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三位女孩。 第二章 情窦初开 玉蓉跟着淑妍和淑娴来到了她们的家,这是一套两层小楼,楼下是客厅,厨房,客厅里布置得简单干净,最凸显的就是一架钢琴和一块大黑板。 “许家二小姐,你会弹钢琴?”玉蓉好奇地望着淑娴。 “嗯,闲暇时就弹一弹,音乐是最能让人心情愉悦的了。” “我们少爷也会弹钢琴,还常常在学校里表演呢。”玉蓉自豪感十足。 “是吗?陆少爷还精通音乐?”淑妍有点小惊讶。 “我们少爷会的可多了,会说洋文,会写诗,会拍照,还会演戏,字也写得漂亮,画画也不错。” “你家少爷还真是多才多艺,怪不得你这么崇拜他。”淑妍揶揄起玉蓉。 “我家少爷就是有本事嘛。”玉蓉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玉蓉不理淑妍,来到了大黑板面前。 “许家二小姐,你们家有这么大的一块黑板啊!”玉蓉用手上去摸了摸,然后拿起一支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玉”和“蓉”字。 “玉蓉,你会写字啊?” “少爷教我的。” 淑妍抿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不知道是你家少爷是白字先生,还是你这个学生是错字大王,你的这个蓉字中间少了个八。” 玉蓉连忙看着黑板上这个“蓉”字,眨巴眨巴那双大眼睛:“不是这样写的吗?” 淑妍拿支红粉笔在玉蓉写的那个“蓉”字中间加上一撇和一捺:“这才是‘蓉’字呢。” 玉蓉涨红了脸。 淑娴见玉蓉好生尴尬,连忙打圆场:“玉蓉,你这个名字真好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玉蓉摸了摸脑袋:“许家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清新自然,浑然天成,不虚伪,不做作。这名字跟你这人还真是贴切。” 玉蓉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许家二小姐,你学问真好!” “好了,玉蓉,你跟我上来吧。”淑娴拉着玉蓉的手,上了二楼的房间。 玉蓉走进淑娴的房间,这里布置得好温馨,粉红小碎花的窗帘,桌布,床单。书架上有不少书籍。 “哇,许家二小姐,我好喜欢你这个闺房哦,好雅致,没想到用小碎花布装点房间会这么漂亮,我的房间就是单调的白色,我回去后也改成这样。” “其实,各个颜色有各个颜色的妙处,白色纯洁,蓝色宁静,绿色清新,红色热情,紫色高雅,黄色明快。只要用对了地方,什么颜色都好。” “许家二小姐,你可真有学问。” “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好了,好了,别夸我了,我给你找一套合适的衣裳。” 淑娴打开衣柜,拿出一套学生装,还有内裤和一条卫生带交给玉蓉。 “玉蓉,你拿去到里面的浴室里换上。” 玉蓉接过卫生带,不明就里。 “这个,让我来教你吧。”淑娴拉着玉蓉走进卫生间。 不一会儿,玉蓉走出浴室,换上了一套上身为月白色袄衫,下身是黑色裙子的女学生装。 淑娴上下打量着玉蓉:“玉蓉,你穿这一身真是精神,走,让淑妍瞧瞧。” 淑娴带着玉蓉走下楼,淑妍看见玉蓉也穿了一套学生装,甚是欣喜。 “果然是美人胚子,这一打扮,多了几分书卷气。” 玉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哪有什么书卷气,尽写错字。” “没关系的,玉蓉,以后你想学,我们也可以教你呀。”淑妍拍了拍玉蓉的肩。 玉蓉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少爷,太太会着急的。“ “我送你回去吧。“ 淑娴拉着玉蓉,走出家门,朝小白楼走去。 傍晚,许淑娴把玉蓉送回了陆府。陆昱霖见玉蓉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玉蓉,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玉蓉摇了摇头。 “没事,你们放心吧。”许淑娴微笑着望了望陆昱霖。 “谢谢你,许小姐。” “不客气,那我走了。”许淑娴转身要走。 “这位小姐请留步,请进屋喝杯茶吧。”陆太太从楼梯上走下来。 “对对对,快请进来吧。”陆昱霖连忙把淑娴请进客厅。 许淑娴不好推辞,随陆昱霖进屋。 “玉蓉,你先回房休息吧,霖儿,给这位小姐斟茶。” “陆太太,您好,叫我淑娴吧。” “嗯,真是人如其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快请坐。”陆太太上下打量着许淑娴:“我听霖儿说了今天下午的事,玉蓉虽说是个丫鬟,可我们从没把她当下人看,所以,有时候说话,行事有些娇蛮。多亏碰到了你这样的宽宏大量的人不跟她一般见识,这丫头,人大了,可不该由着性子胡来。” “哪里,玉蓉妹妹性格直爽,挺可爱的。” 陆昱霖端着茶递给许淑娴:“许小姐,请喝茶。” “谢谢。”许淑娴接过茶杯。 “许小姐是哪儿人呢?” “我们刚从上海来。中山大学聘请家父来这里任教,所以我们全家都一起搬过来了。” “怪不得许小姐如此温良恭俭让,原来是出身书香门第。” “夫人谬赞了。” “要是令堂平时在家不忙的话,可以常来我这里走动走动,我反正是闲人一个,正好可以找个人说说话。” “家母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啊呀,真对不起。”陆太太没想到淑娴是个没妈的孩子,心里顿时滋生出一股怜爱之情。 “没什么,陆太太。” “那许小姐平时有哪些爱好?” “平时也就看看书,弹弹琴,做做女红之类的。” “许小姐还会弹琴?这正好,霖儿房间里就有一架钢琴,你有空就来玩。” “那可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就爱听钢琴曲,以前老爷也教过我怎么弹,可惜岁数大了,手指头不灵活了,以后啊,你可以和霖儿一起来个四手联奏。” 淑娴一听,满脸绯红,低下头扭着手绢。 “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许小姐不要见怪。”陆太太发现自己把气氛搞尴尬了,连忙致歉:“霖儿,你陪许小姐说会儿话吧,我去看看玉蓉。” 陆太太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要是许小姐肯赏光的话,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不了,陆太太,家父还在家等我回去呢,今天我就先告辞了,下次有机会我再来叨扰。” “也好,霖儿,送送许小姐。” 陆昱霖把许淑娴送出陆府。 “你回去吧,我认得路。” “我送你到前面的街角吧。” “那好吧。” 陆昱霖陪着许淑娴走在长街上,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默默地溜达着。他感到手心有点潮湿,脸涨得红红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直跳,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一队陆军士兵唱着军歌,排着整齐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陆昱霖停下脚步,出神地望着他们。 “怎么啦?”许淑娴见陆昱霖傻傻地站在后面,便走了过去。 “没什么,我就是挺羡慕他们的。” “你想当兵?” “国家危难之机,热血男儿理应投笔从戎,保家卫国。“ “可是你父母会同意吗?“ “估计不会,尤其是我妈,我是独子,她一定舍不得我去行军打仗,我妈还指望着我能够继承家业。不过,当兵是我的理想,我想试一试。“ “你真是志存高远。“ “你是第一个称赞鼓励我的人。“ 许淑娴笑了笑:“好了,我快到家了,你别送了,再见。祝你梦想成真。“ 送走许淑娴之后,一种说不出的暖暖的情感在陆昱霖心里荡漾着,他吹着口哨,踢着小石子,欢快地走回了家。 陆昱霖一回到家,就跑到玉蓉的房间里。 “玉蓉,你真的没事吧?” “少爷,你以后进我屋子要敲门。” “敲门?对对对,要有礼貌,是许家二小姐教你的吧。” “人家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许家二小姐说每个女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这么说,你有秘密?我们俩关系这么好,你就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这秘密可不能告诉你们男人。” “好吧,你就保守你的秘密吧。”昱霖略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兴奋起来:“哎,玉蓉,你说许家姐妹哪个更漂亮?” “她俩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我哪分得清谁更漂亮。” “哪里一模一样啦,淑妍的嘴角有一颗黑痣,淑娴就没有。不过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淑妍性格乖张果敢,淑娴温柔娴静,各有千秋,不过,我更喜欢淑娴,她说起话来柔柔的,笑的样子真好看。” “叫的真亲热,淑娴,少爷,你是不是得相思病了?”玉蓉嘴一撅。 “你吃醋啦?”陆昱霖逗着玉蓉,想去看她生气的样子,玉蓉转过身去,不理陆昱霖。 “你真吃醋啦?” “重色轻友,见异思迁,喜新厌旧,见色忘义。” “哇,玉蓉,你进步真大,会这么多成语。是不是把那本《成语词典》全背下来了?” “讨厌。”玉蓉拿起枕头往陆昱霖身上扔去,陆昱霖笑着左躲右闪,跑出了玉蓉的房间,却差点撞上了父亲。 “霖儿。”陆轶翔喝住了陆昱霖:“你都已经十八岁了,还这样不稳重。” 陆昱霖看见父亲脸上的愠色,连忙毕恭毕敬地低下头站好。 “你已经不小了,别老往玉蓉房间里跑,男女有别。” “知道了,爹。” “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呢?”陆轶翔拿起烟斗,吸了一口。 “爹,我想,我想上黄埔军校。” 第三章 如愿以偿 一听说儿子要去考军校,陆太太立马就急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你要当兵?不行,我们家就你一根独苗,我说什么也不同意你去。都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们家这么大的产业总得有人来继承吧。” “妈,这是我的理想,爹不是常常告诫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吗?如今中国军阀割据,日本人又在我东北蠢蠢欲动,国家正需要我们这些年轻人去保家卫国。热血男儿就应该在这危难时刻建功立业。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那江山社稷还有谁去守卫?” “可当兵的日子不比你当少爷这么舒坦,你能吃得起这份苦?”陆轶翔瞅了儿子一眼。 “爹,我哪有那么弱啦?你们别把我当成纸糊的,好吗?” “当兵就要行军打仗,这子弹不长眼睛,万一你有个好歹,那我们陆家可就……”陆太太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妈,你就不能往好了想,说不定我陆昱霖将来成为像岳飞,戚继光这样的一代名将,能为我们陆家光宗耀祖。爹,你说是吧,我们陆家都是出文臣,还没出过武将呢。” “我倒还没指望你成为一代名将,不过,到兵营里去锤炼锤炼我不反对,能去去你身上的骄娇二气。” “这么说,爹,你同意啦?” “现在时局这么乱,这个国家确实需要一批年轻人去改变这个世界。我们陆家世代都是出良相忠臣,以社稷苍生为己任,这个家风还是要传承下去的。” “老爷,霖儿要是当兵去了,那我们家这些个生意今后靠谁打理?” “我看,霖儿也不是个经商的料,我现在身体还硬朗,这陆家的生意自然还是由我来打理,实在做不动了,不是还有轶翶和他儿子昱霆吗,我看昱霆这孩子是个做生意的料。” 陆太太还想说什么,被陆轶翔止住了:“如琴,孩子有孩子的理想,我们做父母的别横加干涉。” “你倒是开明。”陆太太别过身去,拿手绢擦拭眼泪:“要是震儿还活着,你们想怎么折腾都行,可现在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妈,你别伤心了,好像我明天就上战场,再也回不来似的。你就答应我吧,只要你答应我这件事,以后你让我朝东我绝不朝西。”陆昱霖连忙帮妈妈捶背。 “那你军校毕业之后,就立马订婚成亲。我们陆家人丁不旺,你总得给我们陆家添个一男半女,延续香火吧。” “妈,这也太早了吧。” “你妈说的这个,我也赞成。” “不早不早,男人嘛,迟早要成家立业的,先成家,后立业,你军校毕业就成亲,人我都给你物色好了,就是今天来我们家的许小姐。这许小姐呀,我是越看越喜欢,人长得漂亮,又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将来一定是你的贤内助,能相夫教子。” “能入你妈法眼的女孩可不多,想必这个许小姐确实是人中之凤。”陆轶翔听着太太的讲述,饶有兴致。 “妈,你也看上许小姐啦?” “这么好的女孩,哪个人家会不喜欢呢?他们家是书香门第,我们家是富甲一方,而且祖上还出过探花,翰林院的编修,门当户对。” “妈,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霖儿,难道你不喜欢许小姐?” “我又没说不喜欢,只是我们今天才刚刚认识,我对她还不了解。万一人家已经订过亲了,我这不成了单相思了?” “所以呀,你以后要多跟这个许小姐接触接触,了解了解。别让这么好的女孩给别人抢跑了。” “这个我赞成,以后请许小姐经常来我们家玩。” 这之后,淑娴就成了陆府的座上宾,经常可以从陆昱霖的房间里传出优美的钢琴合奏声。陆昱霖也常常在培文女校的校门口等淑娴放学,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在林**上。 芝兰湖畔,淑娴骑着自行车,陆昱霖在后面扶着,跑着,玉蓉则拿着包裹在后面跟着。 “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玉蓉一边走一边嘟哝着。 “玉蓉,快点,我们去那里的亭子里,你快点跟过来,我和淑娴都饿了,你快把罐头拿过来。” “知道了,少爷。” 陆昱霖和许淑娴在一处凉亭前停了下来,两人坐在凉亭里歇息着。 “淑娴,累了吧,歇一会儿吧。” “还好,不累,我看你在后面又扶又跑的更累吧。” “我习惯了,以前教玉蓉骑车时更累,她老是从车上掉下来,害得我又要扶车,又要扶她,每次都把我累得筋疲力尽的。” “我看玉蓉挺机灵的。” “机灵是机灵,就是这个身体协调性太差,经常在家摔破碗啦,倒翻茶啦,我妈没少说她。” “我觉得陆太太对玉蓉挺好的。很少有东家这么包容下人的。” “玉蓉可不是一般的下人,玉蓉六岁时父母死了,她是卖身葬父进我们家的,当时我哥还在世,家里有两个男孩子,我妈就一直想要个女孩,玉蓉长得楚楚动人,我妈就把她当女儿养,虽说是个下人,但待遇一点也不比小姐差,她的卧房比一般的小姐家的还漂亮。后来我哥下河游泳时不慎溺死了,我妈哭得死去活来,就更宠玉蓉了。” “怪不得呢,玉蓉身上一点都没有丫头的那种奴气。” “谁说不是呢,这丫头有时挺刁蛮的,连我都让她三分。” 淑娴笑了起来:“怎么觉得你像宝玉?” 陆昱霖涨红了脸:“我才没那么脂粉气,我迟早是要上战场的,杀敌卫国,这才是男儿本色。” “昱霖,你真的要去报名参加军校吗?” “是啊,我爹已经同意了,我妈虽然有些舍不得,不过,她拗不过我爹。” 玉蓉气喘吁吁地赶到,把包裹里的罐头拿了出来。 “淑娴,给。”陆昱霖用起子把牛肉罐头打开,递给淑娴。 “牛肉罐头,现在这东西市面上可不多见。” “这是我们家的罐头厂自己生产的罐头,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说不定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少奶奶了,不要说几听罐头,就是陆家的产业,都是你和少爷的。” 许淑娴一听,羞得满脸通红,连忙放下罐头,起身要走。 “玉蓉,谁让你乱嚼舌头的。” 玉蓉一脸茫然:“我说错了吗?你不是说你喜欢许家二小姐,还说许家二小姐声音柔柔的,笑的样子很好看。” 淑娴一听,更是羞红了脸,连忙跑出凉亭。 “你还说。”陆昱霖瞪了玉蓉一眼,连忙去追淑娴。 “我说错什么了?”玉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舀了一勺牛肉放进嘴里:“这么好吃的牛肉罐头,不吃就浪费了。” 陆昱霖追上淑娴。拦住了她:“淑娴,你别听玉蓉胡咧咧。” “昱霖,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彼此还不够了解,现在谈婚论嫁太早了点吧。” “淑娴,我也没想这么早成亲,你想,我马上就要上军校了,怎么可能谈婚论嫁?” “是啊,好男儿应醉卧沙场,不应被儿女情长所羁绊。等你建功立业之后我们再谈婚论嫁吧。” “这正合我意,那淑娴,你可得等着我。” 淑娴羞涩地点了点头。 昱霖兴奋地跳了起来,拉着淑娴在林子里跑了起来,追逐着,嬉闹着…… 黄埔军校操场上,陆昱霖正在进行队列训练。 “全体都有,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正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教官林邦佐正在给新学员进行队列训练。 队伍中的陆昱霖身姿挺拔,容光焕发,穿上军装之后,更显得英姿勃勃。他一丝不苟地按照教官的指令进行操练。 “立定。稍息,立正,解散。” 学员们听到“解散”二字,纷纷跑到树荫下,长廊下歇息去了。 军校的围墙上,一个脑袋探了出来,那是玉蓉。只见她朝四周张望,寻找陆昱霖的身影,忽然,她眼睛一亮,看见陆昱霖正坐在树荫下擦着汗,连忙朝他挥手,她边挥手,边学布谷鸟叫。 陆昱霖听到了布谷鸟的声音,立马直起身子,向四周张望。 “少爷,少爷,我在这儿呢,我给你带罐头来了。” 陆昱霖脸上露出了笑容,刚想走上前去,就听见教官的集合哨,连忙向玉蓉摆摆手,跑进队伍。 围墙下,一只大黄狗跑了过来,冲着玉蓉大声叫着。 “快走开,快走开。”玉蓉着急地冲大黄狗摆手。 “是谁在围墙外?”林教官的目光往朝围墙外扫去,玉蓉连忙低下头。 “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开枪了。”林教官从腰间拔出手枪,要朝围墙那儿开枪,陆昱霖见状,急忙冲出队伍,抓住林教官的手,林教官的枪口朝上,向天鸣枪。 “你疯了?”林教官推了陆昱霖一把,陆昱霖四脚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 玉蓉听见枪声,吓得从围墙上跌落下去。所带的罐头乒乒乓乓地撒了一地。 “去,把外面的奸细给我抓过来。”林教官命令两位学员。 “是。” 第四章 罐头风波 不一会儿,玉兰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抱着一大堆罐头被带到了林教官面前。 “说,是谁派你来的?” “是,是,是……”玉蓉看见林教官凶神恶煞般的面容,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说是吧,不说就把你关起来,来人。” “林教官,她叫玉蓉,是我们家的丫鬟。”陆昱霖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帮玉蓉澄清。 “一个丫鬟到军营重地来干什么?” “我,我是来给我们家少爷送吃的。” “送吃的?难道我们这儿没吃的?” “我们家少爷回家说,你们这儿的伙食太差了,像猪食,我们家太太怕少爷吃不惯,叫我偷偷地送些罐头过来。” “像猪食?陆昱霖,你还真是金贵,我知道你是西关大少,家里有的是钱,可你知道全中国有多少人吃不饱饭?有多少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多少人被活活饿死?你居然还嫌伙食差,我罚你今天一天不准吃饭,一个星期不准吃鱼肉荤腥,只准吃青菜豆腐汤。” “啊?”玉蓉急了:“长官,这不行,这要把我们家少爷给饿昏的。” “我就是要让他尝尝饿肚子的滋味,等他饿昏了,就知道这‘猪食‘是天下最好的美食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太太,兵营里没有什么少爷,只有士兵,只有铁打的汉子。” “少爷,都是我害了你。”玉蓉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回去吧。来人,把这些罐头给她包好,送这位姑娘出去。” “把这些罐头留下。”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林教官回头一看,是政治部的陈旭光陈主任。连忙敬了个军礼:“你好,陈主任。” 陈主任也回敬了一个军礼:“邦佐啊,你的教育很有力度,不过,这罐头就留下吧,当作学员们的慰问品。” “是。” 玉蓉被两学生兵送出兵营,玉蓉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望着陆昱霖。 一天操练下来,饥肠辘辘的学员们狼吞虎咽,吃着被陆昱霖称之为猪食的饭菜,陆昱霖只能笔直地坐在那儿,看着大家伙风卷残云。他咽了咽口水,偷偷地把皮带收紧。 “饿了吧。”陈主任走了过来,拍了拍陆昱霖的肩。 “不饿。”陆昱霖挺了挺腰杆。 “真的不饿?” “真的不饿。” “嗯,不错,像个有血性的汉子。”陈主任拍了拍陆昱霖的肩膀,离开了饭桌。 晚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陆昱霖肚子里发出一阵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睡在下铺的谭敬廷悄悄地起身,把一个打开的牛肉罐头递给他。 “吃吧。” 陆昱霖感激地望着他。 “不用这么看着我,是你们家的罐头。” “我们一起吃吧。”陆昱霖舀了一勺牛肉递给谭敬廷。 “不用了,我尝过了,味道真不错。” “那我吃了?” “快吃吧,别让教官发现。” 第二天吃午饭时,别的学员的饭碗里有肉有菜,陆昱霖的饭碗里只有青菜豆腐汤和一个馒头。晚饭也一样。 晚上,宿舍里熄灯了,谭敬廷悄悄地把一个纸包递给陆昱霖,陆昱霖打开一看,是一大块红烧肉。 “吃吧,训练量这么大,光喝汤怎么行?” “你把你的那份给我了,那你吃什么?” “我昨天吃过了。” “谭大哥,你对我真好。”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一个星期过去了,陆昱霖的惩戒解除了,林教官把满满的饭菜递给了他。陆昱霖接过饭菜,这曾经被他视为猪食的饭菜如今对他而言是香气扑鼻的美味珍馐。他终于可以和其他学员一样,正常进餐了,只见他狼吞虎咽把饭碗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林教官把陆昱霖叫道办公室。 “报告。” “进来。” “报告教官,学员陆昱霖前来报到。” “嗯,声音洪亮,中气很足,看来这一星期的青菜豆腐汤没白喝。怎么样,现在还觉得军校的伙食像猪食吗?” “报告教官,军校的伙食很有营养,很美味。” “能有这样的认识很不错,记住: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我一定时刻铭记教官的教诲。” “好,回去吧。” “是。” 陆昱霖离开教官办公室,朝宿舍走去,经过操场时,又听见布谷鸟叫,陆昱霖连忙警觉地朝围墙外看,果然,玉蓉的脑袋又出现在围墙上。 “少爷,少爷。” 陆昱霖连忙跑到围墙处:“玉蓉,你怎么又来了?小心被那只大黄狗发现。” “没事的,我今天一大早就坐船过来了,还给那只大黄狗带了根肉骨头,它现在正在下面啃骨头呢。少爷,我又带了些罐头来了,接着。” 玉蓉把一个蓝皮包袱扔给了陆昱霖。 “玉蓉,你还想害死我,我都喝了一星期的青菜豆腐汤了,我现在一想起那汤的味道就想吐。” “没关系的,我听太太说,老爷已经和陈主任打过电话,说是每个月都会免费提供军校两千只牛肉罐头。你们的那位林教官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那你还冒险送罐头来干嘛?” “我怕你们这儿人多,你分不到,所以我就特地带了些给你,里面还有金枪鱼,午餐肉,糖水菠萝,糖水桔子,还有你最爱吃的烧鹅,叉烧,腊肠。” “玉蓉,你当我来这儿度假的?” “反正我不能让那个凶神恶煞的林教官这么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 “那他还罚你没饭吃?我想想都生气。”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免得被人发现,我又受罚。” “哎,那我走了,下星期我再送点过来。”玉蓉说完,从围墙上爬到那棵歪脖子树,再从树上跳下,一蹦一跳地走了。 陆昱霖把包裹塞在军装里,神色慌张地朝宿舍跑去。 “陆昱霖,站住。”林教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陆昱霖的身后。 陆昱霖一脸绝望。 “立正。” 陆昱霖挺直身子,蓝皮包裹从军装里掉落下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陆昱霖啊,陆昱霖,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刚刚训导完,你又犯错。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报告教官,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我们家那丫头,没经我允许,自说自话给我送来的。” “我怎么觉得,她不像你家丫鬟,倒像你家媳妇,心疼自己的相公,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你铤而走险。” “教官,她真的是我们家丫鬟。” “我不管她是谁,再让我看见,我一定轻饶不了她。你,就地做两百个俯卧撑。” “是。” 烈日下,陆昱霖趴在地上做着俯卧撑。 “一,二,三,四……”林教官在旁边计数:“七十八……八十九……” 陆昱霖汗如雨下,军衣军裤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两只胳膊又酸又涨。渐渐的,四周站满了围观的学员和教官。 “一百二” “我不行了。”陆昱霖双手一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起来,继续!”林教官踢了陆昱霖一脚,陆昱霖用力撑起身子,双臂在不停颤抖着。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陆昱霖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林教官,他晕过去了。” “把他扶到宿舍里去。”林教官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陆昱霖,吩咐旁边的学员。 “我来。”谭敬廷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背起陆昱霖朝宿舍跑去。 谭敬廷把陆昱霖放在自己床铺上,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水,陆昱霖苏醒过来。 “啊呀,我的妈呀,我的手快断了。” “来,我来替你揉揉。你呀,可能是中暑了。”谭敬廷给陆昱霖按摩起来:“现在头还晕吗?” “好多了,谢谢你,谭大哥。” “来来来,大家都过来,林教官叫我把这些罐头给大家伙分了。”一个学员兴冲冲地跑进宿舍。 “来,高金明,这午餐肉罐头给你,马维民,这糖水桔子归你了,杨博仁,这菠萝罐头给你,这个金枪鱼罐头,谁要?” “给我。” “好嘞,接着。” “这烧鹅……” “杜学谦,别分了。”谭敬廷按住杜学谦的手:“你们也是,都好意思吃得下去,那个叫玉蓉的丫头来军校两次,小霖子就遭两次殃,不是被饿肚子,就是被罚做俯卧撑做到晕,你们倒好,他每次倒霉的时候,就成了你们享福的时候了,这合适吗?” 大家伙听谭敬廷这么一说,都觉得自己很惭愧,纷纷把分到的罐头又递了回去。 “弟兄们,我们以后都是要上战场杀敌的,生死一线间,我们一定要众志成城,同舟共济,不该幸灾乐祸,坐视不救。你们说,是吧?” “谭兄说得对,我们这些学员以后都是生死弟兄,不应该为了蝇头小利而置兄弟而不顾。” “说得好。”不知何时,陈主任出现在学员宿舍里:“我们黄埔军校生不应是一盘散沙,不能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们应该精诚团结,齐心协力,同生共死。如果在战场上,靠单打独斗,孤军奋战,那是必败无疑啊!我们一定要牢记黄埔军校的校训:亲爱精诚。” “我们一定谨记校训。” 陈主任来到陆昱霖面前:“怎么样,身体没问题吧。” 陆昱霖连忙坐起:“没问题,陈主任,我休息一下就好。” “好,剩下的七十六个俯卧撑,你明天还给林教官。” “是。” “陈主任,这都做晕过去了,还做呀?”杜学谦连忙过来向陈主任求情。 “军令如山,我们身为革命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林教官没有更改命令,那么这两百个俯卧撑就一定要完成。军中无戏言。” 大家伙都感受到了陈主任话语的分量,也明白了身为军人的职责。 军事训练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体能,地形,战术,射击,投弹,格斗,泅渡,通信,爆破,炮击,驾驶,救护,潜伏,破袭等科目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经过一年的训练,陆昱霖已经壮实了不少,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蜕变成行动敏捷,思维清晰,雷厉风行,智勇双全的神枪手。 第五章 迁校南京 今天正好是休假,陆昱霖回到了家,陆太太见儿子回来了,连忙吩咐厨房加菜,不一会儿,满满一桌的丰盛菜肴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望着这些丰盛的菜肴,陆昱霖闭上眼,闻了闻扑鼻的香气,咽了咽口水。 “妈,我都已经半个月没尝到这些珍馐美味了,今天我可以敞开肚子,一次吃个够了。” 陆太太不无怜惜地望着儿子:“哎,干嘛去遭那个罪,好好吃顿饭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妈,我就这么一说,你又来了,其实我们军营里伙食还不错,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只不过是想胖婶的手艺了,解解馋而已。” “少爷从小就吃我做的饭,当然习惯了,少爷,你爱吃就多吃点。” 胖婶把一大盘脆皮烧鹅放在陆昱霖的面前。 “胖婶,我最爱吃你烧的这道菜了。我先尝一尝。” 陆昱霖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着味美多汁的烧鹅,频频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胖婶见陆昱霖吃得高兴,站在一旁会心地笑了。 胖婶是陆家的厨娘,二十多岁就到陆家来帮厨,夫君是镖局的镖师,因为有一次押镖时与山贼交手,不幸掉落悬崖摔死了。当时胖婶刚生完虎仔没多久,陆太太和陆老爷看她可怜,就让他们母子二人一直待在陆府。胖婶的厨艺不错,每次陆府家宴亲朋好友,就是胖婶露脸的时候,曾经有一家广州著名的酒家想用高薪挖走胖婶,胖婶想都不想就回绝了,因为,她早已把陆府当作自己的家了,陆府上下都是她的亲人。 “哎,爸妈,你们都吃啊,别看着我一个人吃啊,爹,你也尝一口。”陆昱霖把烧鹅夹到父亲和母亲的碗里。 “霖儿,最近军校里有什么新闻啊?” “哦,爹,我们学校要迁往南京了,我要去南京继续学业。”陆昱霖边吃饭,边把迁校的事情告诉了父母。 “你也要去南京?”陆太太愣了一下。 “是啊,妈,我们班大部分都去南京。” “这事,淑娴知道吗?” “我已经写信告诉她了。 “写信?” “哦,我忘告诉你们了,淑娴两个月前已经回上海了,她被上海的震旦大学历史系录取了,她爹也已经回震旦大学任教。”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一个人去南京我不放心,要不,我让玉蓉跟着你一块儿去。” “妈,我住学校,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玉蓉一个人在南京住,我还不放心呢。倒是您,身边得有个人照顾,我看还是让玉蓉留下来照顾你们二老吧。” “霖儿说的有道理,这一年他基本上都住军校,回家过几次?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人在广州,再远也有个照应,可去了南京之后,要是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没人照顾,可怎么行?” “妈,你看我现在这个身体,像是以前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的吗,你摸摸看,我这手臂上,还有腹部,是不是硬邦邦的,都是肌肉,我现在啊,负重二十公斤跑个二十里地一点问题也没有。” “嗯,是像个男子汉的样子了。”陆轶翔欣赏地看着儿子。 “身子骨倒是比以前结实了不少,好吧,就依你,不过,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回来。还有,有时间去上海找找淑娴,别光想着你的军事训练,把这么好的媳妇弄丢了。” “怎么可能呢,我们经常写信联系。” 晚饭后,陆昱霖来到玉蓉房前,敲了敲门,玉蓉打开门,陆昱霖把一枚奖牌在玉蓉面前晃了晃。 “玉蓉,你猜,这次我又得了什么奖牌?” “是射击的?” “不是,再猜。” “是发报的?” “不对,再猜。” “是格斗的?还是游泳的?” “都不是,这些以前都得过了,这次是新项目。” “嗯,一定是战术。” “一点新意也没有,战术课我哪次输过?我不是告诉你,是新项目了吗?” “这我哪猜得着啊?” “是包扎救护。” “哎,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的项目呢?包扎,谁不会,连我都会。不信,你坐着,我拿布条帮你包扎,保准扎得比你好。” “哟哟哟,口气还真不小,行,你试试,比方说,我现在头部受伤,你帮我包扎。” “行啊,我这就去找布条。” 玉蓉打开柜子,从一个笸箩里找出一些布条。 “怎么拿花布?这扎在头上多难看。”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你就凑合着用吧。你坐好,我来替你扎。” 玉蓉手脚麻利地包扎起来,不一会儿,就扎好了。 “行了,你自己看看,我扎得是不是比你好。” 陆昱霖照了照镜子,吓了一跳,原来玉蓉把他扎成了兔爷,还带着蝴蝶结。 “这什么呀,都成兔爷了,玉蓉,你捉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玉蓉笑着左躲右闪,陆昱霖一把抱住玉蓉:“看你往哪儿跑。” 玉蓉羞涩地望着陆昱霖,陆昱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松开。 “玉蓉,我下个星期就要去南京了,二老就拜托你多照顾。”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也不知道,南京不比广州,在这里,我每两周就可以回家一次,在南京的话,我估计起码得半年吧。” “这么久啊。” “等我完成学业之后,如果我回广州的话,我们不是天天都能见面?” “那我等你早日学成归来。” 没过多久,陆昱霖和谭敬廷等一些学员都到了南京,陈主任和林教官也一同前往。现在黄埔军校已经更名为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谭敬廷接到家里寄来的一封电报,看完电报后,谭敬廷便一脸愁容,他默默地走进宿舍,躺在床上,无精打采。 “走,谭兄,我们一起打球去。” 陆昱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篮球。他看见谭敬廷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的模样,连忙走到床前。 “谭大哥,你怎么啦?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病了?” “唉,不是我病了,是我们家老爷子病了,他这一病,家里的生意也没人打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我三叔来电报催我回去。” “回去?你又不会打理生意,回去也于事无补啊,不过,令尊病了,你这个做儿子的理应回家服侍,尽尽孝道。” “说的是啊,都来南京快三个月了,还真有点想家,想我们家老爷子。” “那你这次得回去多久?” “我也不清楚,我想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吧。得看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如果他的病一直没有好转,那我只能在他床边守着,这学估计也上不了了。” “那怎么行,再过大半年的,我们就从军校毕业了,谭兄,你要是现在辍学,那可就太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 “要不,我打电话回去,让我爹给你家老爷子找最好的医生看病,如果家里缺钱,你说个数,我让我爹接济一下。” “这可太麻烦令尊了。” “哎,说什么呢,我们是好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爹一向古道热肠,他肯定会帮你的。我这就去给我家里打电话。” 不一会儿,陆昱霖吹着口哨回来了。 “一切全都OK了,我爹说没问题,你回去时,先去一趟我家,他带你去找广州最好的大夫,所有出诊费,医药费你都不用操心,我爹都安排好了,如果资金周转有问题的话,他也会帮你解决的。” “小霖子,你对我真好。” “你待我也不薄呀,我还一直记着你省给我吃的红烧肉呢。别说那些肉麻的感激的话了,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今天军校放假,陆昱霖闲来无事,便独自一人去夫子庙逛逛。夫子庙里很是热闹,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陆昱霖东瞅瞅,西望望,想买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送给淑娴和玉蓉。 他看中了一把美人梳,拿起来仔细端详:用这把美人梳来梳玉蓉的长辫子,玉蓉一定会喜欢。于是,他便买下了这把美人梳。 他又来到了卖绢帕的铺子,拿起一条绣着兰花的帕子,在他眼里,淑娴就是兰心蕙质的女子,这幽兰最配她了。 “店家,这块绢帕要多少钱?” “你真是好眼光啊,这种花样的我这里就剩这一条了,算你二十吧。” “好。” 昱霖付了钱,把绢帕收好,准备回校。 忽然,他看见前面人群涌动,有人在呼叫抓贼,陆昱霖连忙朝人群中扫去,看见一个家伙在人群中仓皇逃窜。急忙追了过去。 那小偷跑进一条小巷,陆昱霖看了看地形,从胡同的左侧包抄过去,一会儿功夫就出现在小偷的面前。 那贼忽见陆昱霖出现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啊呀,我的妈呀,飞毛腿呀。” “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那贼见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半大小子,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我不交出来,你能把我怎样?” “不交出来我就不客气了。”陆昱霖使出格斗术,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家伙打得满地找牙。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给你还不行吗?”那贼拿出钱包,乖乖地交给了陆昱霖。 陆昱霖朝那厮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滚!” 那毛贼连滚带爬地赶紧溜之大吉。 陆昱霖拿着钱包找到了失主。那失主感激不尽,从钱包里掏出钱想要酬谢陆昱霖,被陆昱霖婉拒了。忽然,他发现自己买给淑娴的绢帕不见了,着急地四下里寻找。他沿着刚才的线路走了回去…… 终于,在小巷的一个犄角旮旯里,这条绢帕还完好地躺在那里,陆昱霖捡起绢帕,掸了掸上面的尘土,揣在怀里,朝巷外走去。 忽然,一个穿着嫩绿色旗袍的女子从巷口掠过,那是多么熟悉的身影,那是淑娴的身影,可惜,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这身影就不见了,陆昱霖连忙追过去,想探个究竟。 他在小巷子里兜兜转转,忽然,他的脑袋被人用手枪顶着。 “不许动,不许回头,否则打死你。” 第六章 游行请愿 这声音好熟悉,陆昱霖激动地叫了起来:“淑娴,我是昱霖啊,你不认识我啦?” “昱霖?你是陆昱霖?”枪从陆昱霖的脑袋上移开。陆昱霖转过身去,原来用枪顶住他脑袋的是淑娴的姐姐淑妍。 “真的是你,昱霖,你比以前长高了,壮实了,也黑多了。而且还穿着这身军服,我一时还真没认出你来。” “淑妍,怎么是你?你怎么有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昱霖,我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楚,你先进屋吧。” 许淑妍把陆昱霖带进了一处带院子的民居里。屋里跑出五六个年轻人,为首的是一个黝黑的壮实的汉子。 “淑妍,这是什么人,你怎么把他带来了?”那汉子警觉地上下打量这陆昱霖。 “明峰,这是陆昱霖,我妹妹淑娴的男朋友,黄埔军校的学生。” “你好,我叫徐明峰。”徐明峰伸出手去。 “你好。我叫陆昱霖。”陆昱霖也伸出手去。 徐明峰想试一试陆昱霖,用力握着陆昱霖的手,陆昱霖也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所以也暗自较劲,用力握着徐明峰的手。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相见恨晚呢,怎么握个手都没完没了的。”淑妍在一旁看得仔细,知道这两男人在暗暗比试。 听许淑妍这么一说,两人连忙松手,双方的手背上都留下了白白的对方的指印。 “你好,老弟,我听淑妍说起过你。你怎么会到南京来的?”徐明峰给昱霖倒了一杯茶。 陆昱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我们军校搬到南京了,现在叫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毕业了。” “那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我同乡蒋光鼐和蔡廷锴的十九路军那里。蒋将军跟我们家还是住一条街上的街坊邻居呢。”陆昱霖颇有自豪感。 “蒋光鼐和蔡廷锴将军都是有血性的军人,你去他们那里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徐明峰颔首表示赞许。 “哎,淑妍,你们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有枪?”陆昱霖疑惑地望着淑妍和明峰。 “昱霖,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你只能烂在肚子里,见了谁都不能说。我们是谁,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连淑娴也不能说吗?” “最好别说。” “那她现在也在南京吗?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收到她的信了。” “不,她还在上海上大学。”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们都是热血青年,都在为这个国家效力。兄弟,或许我们以后还会碰面的。” “好,后会有期。”陆昱霖跟徐明峰再次握了握手。 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礼堂里,正在进行毕业典礼。 “各位学员们,今天对于你们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因为你们即将从这所军校毕业了,这几年你们在军校里摸爬滚打,学到了各种军事本领,你们将是我们国家的军事英才,今后,你们将率领将士们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同学们,大家都知道,目前我们国家正处于危难关头,军阀割据,相互缠斗,而日寇正虎视眈眈我国的东北,民不聊生啊,俗话说,乱世出英雄,现在正是你们展现雄才大略的时候,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倾注平生之所学,扶危困,济苍生,不负国家对诸位的厚望。” 陈主任的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学员们热血沸腾。 毕业生们陆续上台领取毕业证书。陆昱霖从陈主任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陈主任也回敬致意,满意地向他含笑致意。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举行了联欢会,陆昱霖上台弹奏了一曲威尔第的《凯旋进行曲》,令人精神振奋。 最后,由陆昱霖钢琴伴奏,全体官兵在陈主任的慷慨激昂的指挥下高唱黄埔军校校歌。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 这是革命的黄埔。 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 预备作奋斗的先锋。 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 携着手,向前行, 路不远,莫要惊,亲爱精诚,继续永守。 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操场上,陆昱霖和谭敬廷望着正在操练的新兵,颇有感慨。 “谭大哥,我们终于毕业了。” “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军校了,我还真想念军校的生活。” “来,我们一起去校门口拍一张合影吧。” “好。走。” 陆昱霖和谭敬廷两人在军校校门口留下合影。 “谭大哥,你毕业后去哪里?” “我还没最后决定,你呢?” “我想去蒋光鼐将军的十九路军,陈主任已经给我写了举荐信。十九路军的总指挥蒋光鼐和军长蔡廷锴都是我们同乡,而且这是一支闻名遐迩的铁军,我相信我们会在那儿有用武之地。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也好,我们相互之间可以有个照应。” 九一八事变令全国人民同仇敌忾,各地纷纷上街游行,要求国民政府积极抗日救国。 在上海震旦大学校园内,学生们群情激奋,大家忙着书写标语口号,制作传单横幅。 “淑娴,你们历史系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位男生跑过来问道。 “都准备就绪了,弘达,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教授们到齐了就出发。” 不一会儿,教授们都来到了操场上。 “爹,你也参加?”淑娴看见父亲许恒亮也站在队伍中,连忙走了过去。 “这么重要的事,你爹怎么能缺席?”许恒亮虽然抱恙在身,但斗志昂扬。 “可你的肺病还没好,医生让你卧床休息。”淑娴有些担心父亲的病况。 “喊几句口号,走几步路不会有事的,丫头,你别担心你爹了。好了,大家伙准备好了吗?出发!” 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朝市政府方向进发,大家高举旗帜,振臂高呼: “驱除日寇,还我河山!” “军民合作,抗战到底!” “同仇敌忾,抵御外侮!” “打倒日本军国主义!” “全中国同胞团结起来,消灭日本法西斯!” …… 忽然,警哨声响起,大批军警跑过来,阻止游行队伍前行。 游行队伍与军警对峙着,学生们便站在原地高喊口号。 一个大腹便便的警官站在警车上,手拿喇叭,向学生喊话。 “同学们,请大家静一静,我是巡捕房警长胡孝廉,你们听我说,你们的请愿书市府已经收到了,他们会把大家的心声转达给最高当局,所以请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可为什么到现在还迟迟没给我们答复,我们要求政府立刻出兵抗战,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按兵不动。任凭倭寇横行?”许恒亮向胡孝廉质问。 “就是,为什么还按兵不动,难道要等日本鬼子打进关内吗?难道关外不是我们的国土吗?” “东北同胞已经备受凌辱,难道政府坐视不管,听之任之吗?” 学生和老师们你一句我一句质问胡孝廉。 “一切都要从大局出发。”胡孝廉有些招架不住,从裤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什么是大局?战火已经在东北蔓延了,中华民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难道这不是大局?”许恒亮继续质问。 “你们这是投降派的论调。” 同学们再一次振臂高呼:”宁当战死鬼,不当亡国奴!” “同学们,你们请听我说,你们还是学生,应该以课业为重,这种国家大事应该由最高当局来决断,我们要相信政府嘛。”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爱国无罪,抗日有功。” 胡孝廉望着群情激昂的游行队伍,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警车上下来。 “准备高压水枪,把这群学生赶走。”胡孝廉轻声地向身边的警察下达命令。 没过多久,警察便调来好几辆消防车,拿着高压水枪,朝人群喷射过去。瞬间,游行队伍被高压水枪冲散,好些个学生倒在地上。 许恒亮也被水柱射中,跌倒在地,淑娴连忙过去搀扶。 “爹,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没想到这群混蛋竟然罔顾民意,迫害爱国师生。”许恒亮突然咳嗽不止,一口血痰喷涌而出。 “爹。”淑娴心急火燎地望着父亲。 “我没事,我没事,我还死不了。”许恒亮朝淑娴摆摆手。 “许教授,你不要紧吧,走,我背你。“朱弘达跑了过来,背起许恒亮就走。 许恒亮被送进了医院,医生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病况。 “大夫,我爹怎么样了?“ “老先生旧疾未愈,今天又被水淋了,这寒冬腊月的,别说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了,就是年轻人也扛不住啊。现在还在发烧,我已经给他打了退烧针了,这肺病得好好养着,不能太劳累。我家是祖传中医,要不我给你开个药方,你去药铺里抓些药,好好调理调理。“ “谢谢你,大夫。“ 大夫开好方子,交给淑娴。 淑娴拿着药方,前去药铺抓药。 第七章 淞沪之战 淑娴来到附近的药铺,把药方递给伙计,伙计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便去药柜里抓药,包好后交给淑娴。 淑娴付完钱,接过药,转身离开药铺。出门没几步,便看见陆昱霖迎面走来。 “昱霖。“淑娴兴奋地叫了起来。 “淑娴。“陆昱霖也看见了许淑娴,连蹦带跳地跑到她面前。 “昱霖,你不是在南京吗?怎么会来上海?“ “我现在已经参加十九路军了,在蒋光鼐将军麾下当排长。现在就驻防在上海。“ “恭喜你军校毕业了,终于实现了你的理想,成为了一名军人。“ “是啊,淑娴,你看,我这身军装帅不帅?“ “帅。“淑娴抿嘴一笑:”瞧把你臭美的。哎,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街?“ “我向连长请了两小时的假,特地跑到震旦大学去找你,想亲口告诉你我来上海了。谁知你人不在,我只好回去了,没想到,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居然让我们在这茫茫的人海里遇到了。“ “是啊,真是太巧了。“ “这就叫做缘分。“ 淑娴羞涩地笑了笑。 “哎,你给谁抓药呢?“ “哦,是我爹,他的肺病还没好,今天上午我们去市府游行请愿,结果警察用高压水枪镇压我们,我爹的病加重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是吗?我今天早上是听到有人说在市政府附近警察和学生发生了冲突,没想到是你们。这帮王八蛋,放着日本人不打,专门欺负老百姓,抗日何罪之有?要是我们部队与小鬼子开战,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昱霖,要是我们每个中国人都像你一样赤心报国,那小鬼子就不敢有狼子野心,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该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蚍蜉撼树,螳臂当车。“陆昱霖抬手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一点时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望伯父吧。“ “好啊,我爹也时常念叨着你,走,我带你去。“ 医院病房里,许恒亮昏昏沉沉地睡着,淑娴走近病床,用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她舒了口气。 陆昱霖把买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拿起热水瓶摇了摇,发现是空的,连忙出去打水。 过了会儿,许恒亮睁开眼睛,望见眼前的陆昱霖,连忙想要坐起来:“淑娴,扶我一把,我想坐起来。“ 淑娴扶起父亲的身子,把枕头垫在他的腰下。 “许伯伯,您还是躺着吧。“ 许恒亮摆了摆手:“我猜你一定是陆公子,陆昱霖吧。“ “许伯伯的眼光真准。我就是陆昱霖。“ “早就听淑娴和淑妍提起过,今天一见,果然是神采奕奕,英姿勃勃。我女儿眼光不赖。“ “爹。“淑娴娇嗔地转过身去。 “我听淑娴说,你在黄埔军校念书?“ “我已经毕业了,现在在十九路军当排长,目前部队驻扎在上海。“ “哦,你现在是蒋光鼐将军手下的兵,好,十九路军是铁军,蒋将军和蔡将军都是主战派,如果小鬼子遇到十九路军,估计没好果子吃。“ “可不是,我们全军上下都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好好收拾这些小鬼子。“ “嗯,有骨气,有志气,昱霖对我的脾气。不过,昱霖啊,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还是得小心啊。“ “嗯,我知道,我会的。“陆昱霖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军营了。许伯伯,你好好养病,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好,你回去吧。淑娴,你去送送昱霖。“ 淑娴点了点头:“走,我送你。“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陆昱霖朝淑娴挥了挥手:“淑娴,你快回去照顾你爹吧。我走了。“ “嗯,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哦,我差点忘了。“陆昱霖从衣袋里掏出那块绢帕:”淑娴,这是我特地买给你的。“ 淑娴接过绢帕,上面绣着的一朵幽兰清丽脱俗,高洁淡雅。 “喜欢吗?“ 淑娴腼腆地一笑:“嗯,真漂亮。“ “你比兰花更漂亮,更清雅。“ 淑娴的脸上泛起红晕,羞涩地垂下头。 陆昱霖趁淑娴不备,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没等淑娴反应过来,笑着像一阵烟似的跑开了。 淑娴摸着脸,一股暖意从心中升腾起来,她呆呆地望着昱霖的远去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1932年1月28日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对驻扎在上海的十九路军发起攻击,十九路军随即起而应战。 天通庵车站附近,路障一字排开,掩体下,陆昱霖所在的敢死队正奋力阻击日军的进攻。枪声持续不断,火光冲天。 “排长,前面装甲车的火力太猛了,我们已经死了好几个弟兄了。”一位士兵前来报告。 陆昱霖望着前方吐着火舌的装甲车,咬牙切齿,太阳穴上的青筋随之暴起。 “三人一组,把手榴弹绑起来,从左边迂回过去,机枪手掩护。一组上。” 几位士兵按陆昱霖的命令,手握手榴弹,猫着腰,从左侧接近日军的装甲车。还没过五十米,一位战士倒下了,其他两位继续往前冲,不到八十米的地方,又中弹倒下。 “二组,准备,上。”陆昱霖身边的机枪手中弹倒下,陆昱霖立即接过发烫的机枪,朝敌军阵地扫射。 两组士兵都未能突破日军的火力点,陆昱霖一咬牙,拿起手榴弹,插在腰间。 “三组,跟我上。” “小霖子,还是让我先上吧。你是独子。”谭敬廷一把摁住陆昱霖。 “谭兄,那些阵亡的弟兄里,也有不少独子。别争了,我上,你掩护。” 陆昱霖跳出掩体,一个翻滚,朝敌人火力的盲点处穿插行进,左躲右闪,很快就接近了那辆装甲车。他把三颗捆绑好的手榴弹扔进车内,然后一个鱼跃翻身,跳到一边。 “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一股气浪把陆昱霖震飞,他重重地摔倒在地。装甲车终于被炸瘫了。有几个日本士兵想从驾驶室出来,谭敬廷立即开枪射击,这几名日军死在装甲车上。 “小霖子!”谭敬廷火速冲到倒在地上的陆昱霖身边。 “小霖子,你醒醒。” 陆昱霖睁开眼睛,摇了摇脑袋:“谭兄,我没事,刚才被震晕了。” “你小子可真是命大。”谭敬廷朝陆昱霖胸前捶了一拳。 “走,打扫战场去。” 陆昱霖站起身来,刚想回阵地,一个日本兵从角落里朝他瞄准射击。 谭敬廷听到拉枪栓的声音,知道不妙,连忙把陆昱霖拉到身后,一颗子弹击中谭敬廷的左臂,谭敬廷右手抬起枪,食指扣动扳机,一枪撂倒了这个日本兵。 “谭兄,你受伤了。” “没事,应该没伤到骨头,回去包扎一下就好了。” 陆昱霖连忙解开皮带,扎在谭敬廷的左臂上。 陆昱霖刚回到阵营,通讯兵跑过来向他报告。 “报告,连长下令,集结队伍,去闸北北站增援。” “是。”陆昱霖行了一个军礼:“弟兄们,集合,向北站进发。” 北站的战斗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陆昱霖带领他的士兵们来到北站附近,双方的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陆昱霖想了一下,改变了路线,朝日军后方包抄过去。 陆昱霖找到一处二楼民居,悄悄地带领弟兄们占领这个制高点。 “弟兄们,给我狠狠地打。” 一时间,日军腹背受敌,难以应付,很快,这股敌军被消灭了。 “陆昱霖,干得漂亮!”连长邱荣生拍了拍陆昱霖的肩。 “全体集合。” 通讯兵跑了过来:“报告。营长发来的电文。命令部队前往吴淞口驻扎。” 邱荣生接过电文,仔细地看了看,交给陆昱霖。 “日军可能会从吴淞口一带进攻。现在军长要求我们全力守卫吴淞口。” “是。誓死守卫吴淞口。”陆昱霖看完电文之后,交还给邱荣生。 “部队连夜行军,快速到达吴淞口进行布防。”邱荣生向陆昱霖下达命令。 “是,坚决完成任务。”陆昱霖向邱荣生行了个军礼,立马带领队伍向吴淞口开拔。 1932年1月29日,蒋光鼐向全国同胞发出抗日通电: 特急!暴日占我东三省,版图变色,国族垂亡。最近,更在上海杀人放火,浪人四出,极世界卑劣凶暴之举动,无所不至。而炮舰纷来,陆战队竟于二十八夜十二时,在上海闸北登岸袭击。公然侵我防线,向我开火,业已接火。光鼐等份属军人,惟知正当防卫。捍患守土,是其天职。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卫国守土而抵抗,虽牺牲至一卒一弹,绝不退缩,以丧失中华民国军人之人格。此物此志,质天日而昭世界。炎黄祖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 上海各界纷纷捐款捐物,支持十九路军抗战的壮举。 远在广州的陆轶翔看到《大公报》所刊登的蒋光鼐的抗日通电,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拿起电话:“陆氏实业公司上海分部吗?请你们的总经理唐汉珍接电话。” “唐经理吗?我是陆轶翔,十九路军向日本鬼子开战了,真是大快人心啊,我们公司准备向十九路军捐赠大米二十万斤,猪肉五万斤,牛羊肉两万斤,棉布一万匹,黄金两千两。你三天之内筹集好,我马上来上海。” “好的,我立刻照办,陆老板。” 第八章 众志成城 陆轶翔和太太第三天就飞抵上海,一下飞机,唐汉珍的汽车已在机场等候。 “陆老板,欢迎你和夫人亲自来上海督办捐赠事项。” “哪里,唐老弟,你言重了,你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次来,一是捐赠一些物质以略表我们实业界对抗日大业的支持,二是来看望一下犬子。” “陆公子也在上海吗?” “他现在在十九路军,蒋将军的麾下当兵呢。” “是吗?虎父无犬子啊,你陆老板在商界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想到陆公子小小年纪竟然能扛枪卫国,真不简单呢。” “我听说,前两天十九路军和日本兵打起来了,而且打得很激烈,真不知道霖儿是不是安然无恙。”陆太太忧心忡忡。 “你放宽心,霖儿要是有事,光鼐和廷锴早就通知我了。我到现在还没收到什么消息,霖儿应该没事。不是有句英语格言叫做:No news is the best news.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就你心宽。” 陆轶翔拍了拍太太的手:“霖儿是我们陆家的子孙,陆家祖宗会护佑他的,你不是也在菩萨面前为他祷告过了吗?” “自打霖儿参加了十九路军,我就一直在家吃斋念佛,去光孝寺敬香祷告,前几天还特地抄了一遍金刚经,不知菩萨有没有看见我的诚心。” “陆太太这么虔诚,佛祖一定会保佑陆公子的。” “哎,唐经理,我们的这些捐赠物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吗?”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下面的工人一听说是捐给十九路军的物资,都主动加班加点,生产热情可高涨了。” “是啊,民心所向啊!” 陆轶翔带着陆氏公司的物资捐赠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十九路军的总指挥部。 一位参谋长跑了出来,向陆轶翔行了个军礼,然后双手紧紧地握着陆轶翔的手。 “陆老板,谢谢你啊,谢谢你们公司对我们部队的大力支持!蒋将军和蔡将军现在正在召开团以上的军官会议,部署下一步的作战方案,他说一开完会就来见你这位老乡。” “军务要紧,蒋将军和蔡将军正在为抗战运筹帷幄,我就不打扰了,你就告诉他,荔枝湾的陆轶翔愿为抗日倾其所有。” “好,我一定转告。” “我还有一事相问,犬子陆昱霖目前在一五六旅翁照恒旅长麾下当排长,请问我可不可以去见见他?” “当然,没问题。我亲自带你去。” 陆轶翔和陆太太上了参谋长的吉普车,向吴淞口方向驶去。 陆昱霖正在指挥士兵挖工事。看着哪儿不够结实,就亲自上前示范。 “陆昱霖,出列。” “是。”陆昱霖跑出战壕,来到参谋长面前。 “陆昱霖,看,谁来了?” 参谋长把身子让开,陆昱霖见是自己的父母,惊讶万分,欣喜若狂。 “爹,妈,你们怎么来了?”陆昱霖一手搂着父亲,一手搂着母亲。 “你爹是来给我们部队捐赠物资的。”参谋长笑着说。 “真的?爹,你不愧是我的亲爹,我就知道,面对抗战大业,你一定会慷慨解囊。” “只要把这群狼子野心的小日本赶出中国去,你爹就算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 “霖儿,你黑了,瘦了,头发乱蓬蓬的,我都认不出你了。”陆太太摸了摸儿子的脸。 “看不到你啊,你妈不放心,天天在我面前唠叨,我被她烦的吃不消了,所以带她来看看你。” “妈,你看,我不是活泼乱跳的,好着呢。” 陆太太一把搂住儿子:“霖儿,你知道妈有多想你吗?” 肖如琴抱着儿子,眼泪哗哗直淌。 “好了,好了,别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儿子大了,被人看见多笑话。” “妈,你就放心吧,我在部队挺好的。” “霖儿,这子弹炮弹不长眼睛,你可要当心点。” “我知道,妈,你们回去吧。” “嗯,好,我们回去了,你自己当心。”陆轶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陆轶翔扶着陆太太离开,陆太太一步三回头望着陆昱霖,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目送着父母渐行渐远的背影,陆昱霖的眼睛也湿润了。他把眼泪一抹,跳进战壕,继续挖工事。 吴淞口沿线战事吃紧,日本军机从航母“能登吕”号上起飞,向我军阵地狂轰滥炸。十九路军损失惨重。 “排长,连长阵亡了。” “什么?”陆昱霖冒着炮火,飞快地跑到连长邱荣生身边,邱荣生的半个身子被炸飞。陆昱霖脱下军装,盖在邱荣生的身上。 “炮手呢?” “到。”一个头上扎着绷带的炮手向陆昱霖行了个军礼。 陆昱霖跑到火炮前,指挥炮手射击。 “装弹。” 炮手把炮弹装进炮膛。 陆昱霖单膝跪地,伸出右臂,举起大拇指,闭上左眼,然后又睁开左眼,闭上右眼。 “目标向东120米,远800米,仰角55度。瞄准,放。” 炮弹“嗖”的一声出膛,正中敌机。那架被击中的敌机尾部冒着黑烟呼啸着坠毁在江面上。 “打中了。”陆昱霖兴奋地捶了炮手一拳。 “继续装弹。“陆昱霖沉着地指挥着。 “向西100米,远600米,仰角35度。瞄准,放。“ 炮弹擦着飞机的左翼而过,把敌机吓得掉头就跑。 “把伤员送到坑道里,把弹药集中起来,密切注意敌军动向。”陆昱霖命令士兵们。 “小霖子,日军又被我们击退了。可是我们的伤亡也很大。”谭敬廷从坑道里出来,望着陆续往坑道里运送的伤兵,心情沉重。 “是啊,日军集结了七万多人,而我们才三万多,而且日军的装备都比较精良,双方的军力确实悬殊啊。” “我听说蒋将军正在向中央请求增援,张治中将军的第五军马上就到。” “这就好,只要我们众志成城,一定能把小日本给打趴下。” 在十九路军和第五军并肩作战下,我军将士以一当十,奋勇杀敌数日,吴淞口炮台一线未让日军推进一寸,此外,我方还取得了诸如庙行大捷等胜利,给予日军一定打击。 陆昱霖因在战场上表现优异,屡次击退日军进攻,歼敌众多,荣升为营长。谭敬廷也升职为副营长。在庆功会上,陆昱霖胸前挂满了勋章。 日军对上海的狂轰滥炸,致使整个上海满目疮痍,焦土一片。坍塌的民居,损毁的建筑大楼,学校,图书馆随处可见,惨死的民众更是不计其数,尸横遍野。 淑娴和同学们组成了救护队,上街救治那些受伤的平民百姓,把他们安置在学校内的礼堂,教室,宿舍内。 淑娴望了望满屋子的伤员,不禁想起了陆昱霖:战事这么吃紧,战斗如此惨烈,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还活着吗?淑娴不敢往下想。 淑娴坐在窗边,拿出那条绢帕,眼前浮现出陆昱霖那张英俊的脸庞,迷人的笑容,还有那脸颊上的一吻。 “淑娴,你原来在这儿呢。”许恒亮出现在她面前:“累了吧,快喝口水。” “爹,你怎么来了?”淑娴接过杯子,喝了几口。 “唉,现在外面整天枪炮声隆隆,哀鸿遍野,我岂能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爹,你还是回去吧,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抬伤员你也抬不动,包扎护理你也不会。” “唉,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我总得干点什么,总不能在这儿游手好闲的。” “要不,你去朱弘达那儿吧,他们宣传组正忙着写传单,贴标语呢。” “这个活你爹是拿手好戏,英雄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小朱在哪儿呢?” “他们应该在图书馆那儿吧。” “行,你忙你的,我去小朱那儿帮忙。” 许恒亮来到了校图书馆,在那儿,几位学生正在奋笔疾书,书写标语,朱弘达见许恒亮来了,连忙停下了手中的笔。 “许教授,你怎么来了?你的病好些了吗?我看您脸色苍白,还蛮虚弱的。” “差不多了,我不能老躺在床上,总得找点事做吧。小朱,你给我一支毛笔,我来写标语,这活我能胜任。” 朱弘达想劝老教授休息,但看他那股倔强劲,知道多说无益,索性依了他,便把毛笔和纸递给了他。 许恒亮稍加思索,把毛笔沾满了墨汁,在纸上留下了苍劲的几个大字:驱除倭寇,还我河山。 接着,他又一口气写了好几张:誓死保卫大上海;同仇敌忾,共御外侮;誓死不当亡国奴;众志成城,抵制日货。。。。。。 许恒亮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朱弘达见状,连忙递给他一块手绢。 “许教授,你歇会儿吧,剩下的我们来。” “好吧,你们继续,我坐在旁边休息一下。” 朱弘达搀扶着许恒亮走到椅子旁,让他坐下,然后倒了一杯开水过来。 “许教授,喝口水吧。” 许恒亮点了点头,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小朱,你们忙去吧,别管我这个老头子了,我歇一会儿就好。” “我还是把淑娴叫过来吧,我看你还是回家卧床休息吧。” 朱弘达也不等许恒亮回答,跑出图书馆,去叫淑娴了。 “哎,小朱。”许恒亮想要叫住朱弘达,没想到小伙子一溜烟地跑出去了,许恒亮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唉,我难道真的是老朽了,写几个字都累成这样,真是不中用啊。” 许恒亮望了望图书馆里那些为了宣传抗战而忙忙碌碌的年轻人,心中感到似乎有团火在燃烧。 第九章 负伤入院 不一会儿,淑娴随朱弘达来到图书馆,见父亲正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连忙了走过来。 “爹,瞧你,让你在家躺着,你偏不听,你看,给大家添麻烦了不是,快,我送你回家吧。” “好好好,听你的,丫头。”许恒亮站起身来,淑娴扶着他,朝门口走去。 朱弘达见许恒亮行走缓慢,连忙疾走几步。 “许教授,还是让我背你吧。”朱弘达不容分说,背起许恒亮就往教授楼跑。淑娴在后面跟着…… 朱弘达终于把许恒亮背回了宿舍,累得满头大汗,淑娴连忙端来洗脸盆。 “快擦把脸吧,看把你累得够呛。” “淑娴,我不累。”朱弘达羞涩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小朱啊,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啊,我那天游行时,就给那帮警察给逮住了,说不定现在还待在监狱里呢。” “是啊,那天多亏了你,我爹一直念叨你,说他这条命是你救的。” “言重了,教授,我只不过尽了一个学生的本分而已,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小朱啊,你真的是古道热肠,忠厚老实,要不是淑娴有了心仪的人哪,我还真想让你做我的女婿呢。” “爹。”淑娴朝许恒亮投来不满的一瞥。 “好好好,是我多嘴了。”许恒亮见女儿的愠色,连忙住嘴。 “淑娴,你已经有心仪的人啦,怎么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他是干什么的?” 朱弘达听到许恒亮的这句话,觉得一盆凉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是军人,现在正在十九路军跟鬼子浴血奋战。” “原来也是个热血青年,但前线战事这么吃紧,你那位还好吗?” 淑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但愿他能吉人天相。” 淑娴说着,眼睛里泛着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朱弘达想要安慰淑娴,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连忙跟许恒亮打了个招呼。 “许教授,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学校了。” “好好好,辛苦你了,小朱。淑娴,你快送送小朱。” “嗯,我送你出去。” 淑娴把朱弘达送到教授楼的楼下,跟他告别,朱弘达忽然拉起淑娴的手,给了她一个吻手礼。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了。 淑娴呆呆地望着朱弘达的背影,茫然地站在原地…… 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着,机枪枪管都已经被打得通红发烫,弹药也快耗尽,陆昱霖所在的战斗营损失过半。已经打红眼的陆昱霖用布条裹住手,端起发烫的机枪向敌军扫射过去。 “营长,弹药用完了。” 陆昱霖望了望一箱箱空无一弹的子弹箱,用嘶哑的声音吼道:“弟兄们,上刺刀,跟鬼子拼了。” “是。”勇士们毫不迟疑,把刺刀装在长枪上。 “弟兄们,冲啊!” 陆昱霖带头跳出战壕,端着刺刀向鬼子刺去。后面的士兵接踵而至,一场血腥的肉搏战开始了。 陆昱霖用刺刀挑死两个日本兵,扭头看见有两个日本兵正围攻谭敬廷,连忙上前相助。一个垂死的日本兵向陆昱霖开枪,击中了陆昱霖的右小腿,陆昱霖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把刺刀扔向这个日本兵,刺刀刺穿了日本兵的咽喉,立即毙命。 “小霖子。”谭敬廷立即跑到陆昱霖身边,背起他,往外冲,另两位士兵则左右保护,终于冲出阵地,回到战壕。 “怎么样,还能走吗?” 陆昱霖想站起身,无奈腿一软,倒了下去。 “估计伤到骨头了,来福,快,把营长扶下去。” “谭兄,我没事。” “听我的,下去。”谭敬廷的语气不容商量。 当谭敬廷望着蜂拥而至的日军时,他感到了一阵绝望。 “弟兄们,杀身成仁的时候到了,人在阵地在,我们要拼死到一卒一弹。“ 正当谭敬廷的营部陷入绝境之时,第五军的二五九旅赶到,击退了日军的进攻。 在野战医院里,陆昱霖正在接受腿部手术,医生从陆昱霖的胫骨处取出一枚子弹。 “医生,我会不会成瘸子啊?” “能保住这条腿已经不错了,怎么,怕腿瘸了娶不上媳妇啊?” “我们营长是战斗英雄,我们军长还授予他勋章呢。怎么会娶不上媳妇,怕只怕到时候挑花了眼,不知道娶谁好。” “来福,闭嘴。” “既然不是怕娶不上媳妇,那就是怕以后不能去百乐门跳舞吧。“医生边给陆昱霖缝伤口,边打趣他。 “这倒有可能,我们营长以前是教会学校毕业的,跳舞啦,弹琴啦,写诗啦,说洋文啦统统拿手,这以后要是腿瘸了,说不定还真影响今后和女孩子在舞池里彭擦擦。“ “来福,看我不关你禁闭。“ “营长,饶了我吧,我闭嘴,我不说了。“ “好了,伤口缝好了,陆营长,你要是想不留后遗症呢,那你可得好好配合护士。俗话说,三分治七分养,这道理,陆营长应该明白。“ “好吧,我就当放我大假了。我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度假。“ “这就对了。好了,我去看看别的伤员。“ 医生离开了,陆昱霖向来福招招手,来福把脑袋凑到陆昱霖身边。 “来福,你明天帮我去找个人。“ “谁啊?“ “震旦大学历史系的许淑娴。“ “女孩子啊?“来福大声地问道。 陆昱霖拍了一下来福的脑袋:“你这么大声干嘛,怕别人听不见啊?听清楚了吗?重复一遍。“ “震旦大学历史系许淑娴。“ “对,你告诉她我很好,活得好好的,叫她别担心。“ “那我要不要带她过来看看你?“ “别,千万别让她来这儿,我是让你替我去报个平安的,不是让她担心我的,等我伤好了,我自己去见她。“ “是,我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 来福找到了震旦大学,一路询问过去,终于在礼堂内找到了正在给伤员喂水的淑娴。 “请问,你就是许淑娴?” 许淑娴机械地点了点头,她见一个当兵的来找自己,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兆向她袭来。 “你好,我叫郭来福,我们营长陆昱霖你认识吧?” “是不是他出事了?”许淑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不禁颤抖起来,手上拿的杯子也晃悠不止。 “不是,他让我带话,说他一切都很好,叫你不要担心。” 一听这话,淑娴悬着的心放下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蹊跷:“那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跟我说一声呢?还要烦请你来转告?” “我们营长军务繁忙,所以委托我来跟你说一声,主要是怕你担心。” “那他现在怎么样?” “他说他很好。” “他说?那他现在在哪儿执行军务?” “这个我不能说。”来福见淑娴着急的模样,连忙追问一句:“许小姐,你是不是我们营长未来的媳妇?” 许淑娴默不作声,片刻之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会不会嫌弃一个瘸子?” “瘸子?”许淑娴抬起头来,睁大眼睛望着来福:“你是说,你们营长受伤了?” “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你快点带我去见你们营长。” 淑娴说着,拉着来福往外跑去。 在野战医院的病床上,淑娴见到了日思夜想的陆昱霖。 陆昱霖见到淑娴,又惊又喜。旁边的来福一脸无辜的样子。 “营长,不是我让她来的,是她自己硬要来。我想拦也拦不住。”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瓜。” “昱霖,你别骂他,是我逼他带我过来的,你怎么样,伤哪儿啦?” 淑娴掀开被子,看见陆昱霖的右腿和双手上都绑着绷带。 “没什么,这手是被机枪烫破点皮,这腿是被子弹擦破点皮。都是轻伤。” 这时,正好护士来给陆昱霖换药。淑娴连忙接过托盘。 “护士,你好,我学过护理,会换药,这个伤员就交给我吧,你去忙别的伤员吧。” “好的,谢谢。” 淑娴轻轻地解开陆昱霖腿上的绷带。用镊子慢慢地掀开纱布,陆昱霖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嘶嘶’声。 “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事,不疼。” 淑娴把纱布揭开,看见小腿上有个银元大小的洞,胫骨隐约可见。 “这哪是擦破点皮啊?都打到骨头上了。”淑娴眼泪簌簌往下掉。 “淑娴,你别这样,你看,这个病房里比我伤重的多得是。我算是最轻的了。比起那些在战场上捐躯的弟兄们,我算是很幸运的了。” “昱霖,这我明白,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陆昱霖伸出扎着绷带的手,替淑娴擦去眼泪。 淑娴抬头向昱霖笑了笑,继续包扎。 “把手给我。” 陆昱霖听话地把右手递给淑娴。淑娴轻柔地拆开绷带,望着全是水泡血泡的手掌,心疼地吹了吹。然后用碘酒消毒,涂一次,吹一下。 “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淑娴,你还真是当护士的料。” “是啊,我也想躺在这里,让淑娴嫂子给我换换药,哪怕是打针也行。”来福一脸羡慕的表情。 淑娴听了,脸涨得红红的。 “门都没有。去,给你嫂子倒杯水去。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是。”来福懒洋洋地走了出去。 “昱霖,你也跟着胡说。” “淑娴,难道你不想嫁我?”陆昱霖一把搂住淑娴:“等打完仗,我们就结婚吧。” “嗯,我等着你。”淑娴把头依偎在陆昱霖胸前。 第十章 退伍还乡 淑娴走后没多久,谭敬廷跑来看望陆昱霖。 “小霖子,你怎么样了,子弹取出来了吗?”谭敬廷掀开被子,看了看昱霖的那条伤腿。 “已经取出来了,医生说只要不感染,应该没什么大碍,不影响我重回战场。“ “这就好。“ “谭兄,你左臂上的伤痊愈了没有?“ “我是贯穿伤,就是留两个疤而已,没什么大的影响,照样可以扛枪扔手榴弹。“ “谭兄,我还没好好谢你那天替我挡了这一枪。“ “哎,小霖子,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在战场上,都是兄弟,还分什么你我,小霖子,这事你可别老挂在心上,说个没完。” 昱霖点了点头:“哎,谭大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前线战斗结束了?” “我听说这两天政府要跟日本人签订什么《淞沪停战协定》,所以,这几天双方都停火。” “《淞沪停战协定》?为什么要停战?日本人打算撤退了吗?”陆昱霖睁大了眼睛,非常惊讶。 “没有啊,倒是我们要准备撤退。” “我们撤退?”陆昱霖更是感到匪夷所思。 “是啊,撤出上海。” “那蒋将军和蔡将军都同意停战了?” “听说蒋将军一接到要求停战的电话,气得把那把最心爱的青花瓷杯子都摔碎了。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蒋将军也奈何不了啊。” “这仗打得真叫窝囊。”陆昱霖一脸气恼:“那我们要撤到哪儿去?” “据说是去福建剿共。” “剿共?放着日本人不打,去打自己的同胞?”陆昱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攘外必先安内嘛。” “谭兄,要是真如你所说,这仗我不想打了。” “小霖子,你打算退伍?” “我就是不想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陆昱霖激动地说。 “嘘,轻点。你也不怕被人听见,给你扣一顶通共的帽子。不过,你现在受伤了,正好可以提出退伍申请。” “那你呢,谭兄?你打算去福建剿共?” “我不像你,可以继续回广州做你的西关大少,我们家老爷子的生意垮了,一家老小就等着我这点军饷过日子呢。要是我阵亡了,还能有一笔抚恤金可以供他们过上一阵的呢。我是身不由己啊。” 陆昱霖望着谭敬廷,不知如何安慰他。 5月5日,国民政府外交次长郭泰祺与日本特命全权公使重光葵签订了停战协定,划上海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至苏州、昆山一带地区驻军,而日本则可以在多个地区驻军。这个协定称为《上海停战协定》,即《淞沪停战协定》。协定规定双方自签字之日起停战;取缔一切抗日活动,第十九路军撤防。《淞沪停战协定》的签订,使上海成为日本侵华的重要基地。 一个月之后,陆昱霖康复出院了,他穿上白色西服,系着红色领结,手持一大束玫瑰,来到震旦大学,他准备向淑娴求婚。 可是在校园里找了两遍,都没找到淑娴,他便拉住一位同学。 “你好,请问你认识历史系的许淑娴吗?” 那同学摇了摇头。 陆昱霖又拦住一位同学,得到的是相同的答复。 “你找许淑娴?”朱宏达看见陆昱霖逢人打听许淑娴,便走上前去。他见陆昱霖手持玫瑰,便明白了一二,这位就是淑娴心仪的军人。 “是啊,你认识许淑娴?” “我是她同学,她一周前退学了。” “退学?她为什么要退学?”陆昱霖一头雾水。 “这我不清楚。” “那她父亲许教授呢?” “许教授也办理了离职手续。” “那他们去那儿啦?”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们住哪里吗?” “他们就住在学校的教授楼里。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没人住了。” 陆昱霖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呆呆地站在那里:淑娴,你在哪儿啊? 陆昱霖独自一人回到了广州。 “少爷。少爷回来了。”玉蓉一开门,看见陆昱霖站在门口,惊喜地叫了起来,连忙接过昱霖的行李箱,走进陆府。 “玉蓉,你长高了。” “少爷,你比以前成熟了。” “是吗?” “你都长胡子了。” 陆昱霖摸了摸下巴,笑了起来:“玉蓉,我爹妈都还好吧。” “都还好,老爷去商会了,太太去光孝寺敬香还没回来。” 正说着,陆太太和管家耀叔走了进来。 “妈!”陆昱霖见到了常在梦中出现的母亲,内心激情澎湃。 “霖儿,是霖儿回来了。”陆太太连忙疾跑几步,拉着儿子,仔细端详。 “霖儿,你受苦了。”陆太太抚摸着儿子消瘦的脸庞。 “妈,我这不是挺好的,你看,一个零件也不少。” “这真是佛祖保佑,怪不得这几天老听见喜鹊叫。来,霖儿,快坐下。让妈好好看看你。” “妈,你看,这盒子里装的都是我在各次战斗中的勋章。“陆昱霖从行李中取出一只木盒,把这一盒子勋章放在陆太太的面前。 “有没有勋章不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知足了。“陆太太摸着儿子的脸,眼睛里全是满满的母爱,浓的化都化不开。 这时,陆轶翔也进门了。 “爹。” “霖儿,你回来啦。快让爹看看。”陆轶翔见儿子回来了,兴奋地把公文包扔给了耀叔,赶紧抱住儿子,仔细打量:“嗯,不错,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了。累了吧,让胖嫂多烧几个菜,好好补一补,今天我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嗯,爹,好久没跟你喝过酒了,今天我们一醉方休。” “好。霖儿,你这次有几天假期啊?在家打算呆多久啊?“ “爹,我退伍了。” 陆昱霖一听,怔住了:“你退伍了?” “霖儿,你真的退伍了?“陆太太一听,满心欢喜:”这么说,你再也不用去打仗了?“ “你懂什么?“陆轶翔喝住了陆太太:”他参军才几天啊,这么快就退伍了,他这么做,就等于是当逃兵。这是给我们陆家丢脸,让我们陆氏一脉蒙羞。“ “爹,我不是当逃兵,我只是不想去打仗了。” “你是被炮火吓破了胆呢,还是贪图享受,想回来继续当你的少爷?要是这样,你就不配做我陆轶翔的儿子,不配做陆家的子孙!” 陆轶翔怒火中烧,把茶几上的一只精美的紫砂壶摔在地上,紫砂壶被摔成了碎片。陆家上下都被陆轶翔的怒气吓得不敢出声。 “都不是,爹,我是荣立过战功的人,我才不是什么胆小鬼。一二八事变时,你也看到了,我们十九路军的弟兄们哪个是孬种?” “那你为什么要脱掉那身军装?” “爹,国民政府和日本人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之后,我们十九路军就要开拔到福建去剿共,放着日本人不打,去打自己的同胞,我一千个不愿意。所以,我就干脆退伍了。” 陆轶翔听完儿子的解释,刚才的怒气全消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这么做,爹赞成,看来是爹错怪你了。“ “就是,老爷,你看,这些都是霖儿得的勋章,他怎么可能当逃兵呢?“陆太太把一盒子勋章拿到陆轶翔的面前。 陆轶翔拿起一枚枚勋章,脸上露出了笑容:“还真不愧是我陆轶翔的儿子。嗯,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点我举双手赞同。“ “唉,老爷,你看你,发什么火呀,好端端的一个紫砂壶被你摔碎了。玉蓉,快把这儿收拾一下。“ “哎,我来了。“玉蓉赶紧拿着扫帚和簸箕走过来,收拾碎片。 “霖儿,既然你退伍了,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啊?“ “我原本想和淑娴结婚的,但是她现在不知去向。“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在上海吗?怎么会不知去向?“陆太太一听颇为吃惊。 “她原先是在上海震旦大学里念书,一二八事变后,学校也停课了,淑娴参加了救护队,帮着救治伤员,原本我打算退伍后就去找她,想跟她结婚,谁料到,她好像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淑娴的一个同学告诉我,她已经退学了,而且她父亲也从震旦大学辞职了。宿舍里人去楼空。“ “怎么会这样,这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之间失踪了呢?“陆太太颇感疑惑:”唉,多好的女孩子,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那霖儿,你现在有何打算?“陆轶翔也颇感蹊跷,但也无可奈何。 “我还没想好。“ “还有什么好想的,霖儿,先休息个十天半个月,然后就去你爹的公司,学学如何经营,将来可以接你父亲的班。“ “妈,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也不喜欢跟那些个锱铢必较的商人打交道。“ “你是说你爹是个锱铢必较的商人?“ “哦,爹,我不是说你,你是慷慨大方,乐善好施的爱国商人,我们军长在大会上还特地夸奖你了呢,说你是忠肝义胆,仗义疏财的商界领袖。“ “蔡将军真这么说了?“ “嗯,我亲耳所闻还有假?“ “唉,可惜啊,这仗打的,非但没把日本鬼子打跑,反而让他们在中国境内驻军,这《淞沪停战协定》可真是让人气恼啊。“ “好了,好了,别谈这些了,我们还是商量商量霖儿的将来吧。“ “依我看,既然霖儿不喜欢跟商人打交道,就先别忙着交际应酬,要不学学财务,你以前在教会学校时,数学还不错嘛,应该能很快上手,我让昱霆教教你。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艺多不压身,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好吧,那就按爹说的做吧。“陆昱霖只能无奈地依从。 第十一章 手足之情 晚上,玉蓉打好洗脚水,给昱霖送去。 “少爷,我给你打好洗脚水了。“ “玉蓉,这活我自己能干。以后你不用给我打洗脚水了。“ “你千里迢迢从上海回来,一定累了,来,我来帮你洗吧。“玉蓉手脚麻利地给昱霖脱袜,卷起他的裤腿,忽然发现他的右小腿上有一处伤疤。 昱霖马上把裤腿放下,不让玉蓉看。玉蓉不由分说,把裤管往上一撸,那个银元大小的伤疤触目惊心。 “少爷,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负伤了?“ “嘘,小声点,不要让我妈听见。我已经痊愈了,你别一惊一乍的。“ “这么大的伤口,那得流多少血呀。“玉蓉说着,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 “我都说没事了,你就别伤心了。当兵打仗哪有不流血牺牲的,我这算是轻伤,你没看见那些重伤员,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就是肚子裂开,肠子被打得流出来,要不就是脑袋……“ “你别说了,我听了害怕,少爷,你别去打仗了。“ “保家卫国是每个军人的职责。你没看见一二八事变时,上海街头的惨象,那些无辜百姓被日军残害,真的是血海尸山,惨不忍睹。玉蓉,你说,要是换作你,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那些个手无寸铁的同胞们被这群禽兽欺凌杀戮而不反抗?“ “那我决不能坐以待毙,袖手旁观。最起码也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对呀,连你都不愿投降,而要奋力反抗,更何况身为军人呢?军人就是那些为了保境安民,守土护国而拿起武器与这群禽兽抗争的人呀。“ “我知道,道理我其实都明白,只是,只是我怕你遇到危险,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两年我经常晚上做恶梦,梦见你浑身血淋淋的,然后就被吓醒了。“ “好了,玉蓉,你别老是自己吓唬自己,我在黄埔军校这两年也不是白待的,我会把危险降到最低。“ “降到最低也还是有危险,不过好在你现在回家来了,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恐怕不行了,我爹让我去他公司学财务,你知道我看见那些账本就头晕。“ “我觉得这挺好,你以后总归要继承陆家产业的,这些东西你迟早是要学的,要不,你以后凭什么身份娶许家二小姐?“ 一提到淑娴,陆昱霖便又陷入了沮丧之中。 “不知道淑娴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之间就无影无踪了呢?“ “少爷,你别着急,说不定什么时候许家二小姐又突然间出现了呢?你们若是有缘,总会有见面的那一天的。“ “但愿如此。“ 陆昱霖想到了什么,连忙吩咐玉蓉:“玉蓉,你把我那个挎包递给我。” 玉蓉把桌上的挎包递给昱霖,昱霖从里面拿出那把美人梳,交给玉蓉。 “这是我在南京夫子庙里给你买的,你喜欢吗?” 玉蓉接过那把美人梳,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真漂亮,少爷,你眼光真好。” “你喜欢就好,以后你就可以用这把梳子梳你的长辫子了。” “我才舍不得用这把梳子梳呢,要是梳坏了,那多可惜呀。” “小傻瓜,梳子不是用来梳头发的,那有什么用啊?” “我要把这把梳子珍藏起来。” “一把梳子,不至于稀罕成这样吧。” “我就是稀罕。”玉蓉羞答答地拿着木梳下楼去了。 昱霖望着玉蓉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傻丫头。” 昱霆只比昱霖大两岁,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有条不紊,显得老成持重,一袭长衫更添了几分儒雅。 陆轶翔把昱霖带到公司财务部,让他跟着昱霆学学财务管理。 “昱霆,我把昱霖带来了,让他跟着你学点财务知识。“ “好啊,昱霖是该开始学学经商了,将来可以接手陆家的产业。大伯你也就可以享享清福了。“ “是啊,我也想再做几年,等你们能独当一面了,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昱霆,昱霖我就交给你了。“ “大伯,您放心,昱霖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学会的。“ “我今天还要去棉纺厂,昱霆,这儿就交给你了,昱霖,跟着昱霆好好学。“ “放心吧,爹。“ 等陆轶翔一走,兄弟俩立马松弛了。陆昱霆用手拍了拍陆昱霖的肩膀,仔细打量着。 陆昱霖索性原地转一圈:“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你小子真是命大。我可听说了,上海的战事很是惨烈,死伤无数。害得我们整天为你提心吊胆,别看大伯平时对你挺严厉的,其实他最紧张你了,整天拿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还天天打电话给上海分部,想要了解前线战况,那几天战事吃紧时,还直接给蒋光鼐将军打电话。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还能安然无恙,真是天大的造化。“ “我猜这是祖上的阴德在护佑我。“ “这我相信。昱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都回来一星期了。“ “这些天公司业务挺忙的,所以没去大伯那儿问安。要不,咱兄弟二人早就见上面了,这样吧,昱霖,今天下班之后,我给你接风洗尘。“ “好啊,我们兄弟俩一醉方休。“ “哦,咱先别顾着高兴,大伯托我的事我还没做呢。来,我给你讲讲财务的基本知识。“ “陆老师开始讲课了,我要不要记笔记啊?“ “你小子少油嘴滑舌,这些东西很简单的,你还怕你的脑子不够用?我拿些账本来具体告诉你。“ 陆昱霆从柜子里取出一摞账本。 “我们公司的产业比较多,涉及到方方面面,有宏运船务公司,宏济医院,宏福罐头食品厂,宏祥棉纺织厂,宏发银行,宏源粮油加工厂,宏润肉联厂,宏盛糖果厂,宏顺火柴厂,宏瑞肥皂厂,《白云日报》报馆……所以,账簿也就比较多。这些是宏福罐头厂的财务账本,这本是总分类账本,这是明细分类账本,主要是指资产类和股东权益,这是现金日记账,用于记录每天的现金进出情况,这是固定资产明细账本,这是银行存款日记账本,这是……“ 陆昱霆还没说完,就看见陆昱霆眼皮耷拉下来,昏昏欲睡的模样。 电话铃响了,是罐头厂打来的,让陆昱霆去处理一下仓库库存问题。 “昱霖,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这些账本你先自学,有不懂的地方,你写在纸上,我回来帮你解答。“ “好的,陆老师,你忙去吧,我自己一个人慢慢看。“ 陆昱霆走出财务室,陆昱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看看那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搞得他头昏脑涨,越看越犯困,索性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陆昱霆从罐头厂回来,看见陆昱霖趴在桌上睡着了,连忙给他披了件外套。 陆昱霖被惊醒了,望着陆昱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一看这些数字就犯晕。“ “没事,万事开头难,来,我来教你。“ 陆昱霆耐心地给陆昱霖讲解各类账本的作用,记录方法。陆昱霖也竭尽所能认真听讲并及时提问,陆昱霆则不厌其烦地解释给他听。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 “走,昱霖,今天就学到这儿吧,我们一起去香满楼把酒言欢。“ “走,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在香满楼酒家的包房内,昱霆和昱霖哥俩开怀畅饮。 “大哥,小弟我敬你一杯,这几年我在外当兵打仗,这家里全是你在照顾,帮我尽孝,你是两房一头挑。” “昱霖,你言重了,我们都是陆家子孙,分什么彼此。你尽忠,我尽孝。都是应当应分的。” “也多亏你帮着我爹把陆氏实业集团搞得风生水起,老实说,我不是块做生意的料,要是我爹把陆氏产业交给我,我估计十有八九会黄了。好在有你,我们陆家今后还能在商场叱咤风云。” “昱霖,你也太谦虚了,你只是还没入门,只要你用心,陆家这份产业在你手里也照样能红红火火。”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来,大哥,喝酒。” “来,干。” 酒过三巡之后,昱霆拉着昱霖的手,醉眼朦胧地对昱霖说:“昱霖啊,你府上的玉蓉真不错,我想收她做偏房,你看行吗?” 昱霖也醉眼惺忪:“你说什么?” “我看上你们府上的丫头玉蓉了,我想收她做偏房。” “玉蓉?你要让她给你做小?哥,你想什么呢?” “玉蓉这丫头这几年长得愈发可人了,我每次去你家,看见她那条大辫子一甩一甩的,心里就砰砰直跳。” “小心我告诉嫂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跟秀琳都成亲两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我看玉蓉倒是一个能生养的,若是收玉蓉做偏房,秀琳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打住,大哥,我还以为你一时兴起,其实你早有打算。那我告诉你,不行,玉蓉才十八,你可别把人家黄花大闺女祸害了。” “都已经十八了,也该嫁人了。你看看我们街坊四邻,哪个女孩不是十八九岁就当新娘了?” “那也不行,玉蓉这丫头心气高着呢,你让她做小,她肯定不乐意。” “她一个丫鬟,还想着当正房?真是小姐脾气丫头命,我们陆家又不是普通人家,她要是肯给我做小,过两年生个一儿半女的,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大哥,这事你也不要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事得玉蓉自个儿愿意。” “这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这不是想托你问问,探探她的意思,她若是愿意,过了年我就把她收房。” “大哥,你还真是猴急。好吧,我帮你问问,不过不能勉强,玉蓉要是不乐意,大哥你就别再打玉蓉的主意了。” “我明白,我明白。” 第十二章 情深缘浅 第二天,昱霖从床上爬起,感觉头疼欲裂。看了看墙上的西洋钟,已经十点半了。 “少爷,你醒了?”玉蓉拿着一盆洗脸水进来:“少爷,你先洗把脸吧。” “我头疼得厉害。” “也不知道昨天喝了多少酒,昨晚要不是我睡得警醒,你就在门外睡一夜了。” “真的,我都喝成那样了?” “可不是,要不是我把你拖上楼,你昨天就露宿在外了。要是被老爷知道,肯定又是一顿训斥。” “谢谢啊,玉蓉,多亏了你。” “少爷,你昨天跟谁去喝酒了,瞧把你灌得都烂醉如泥了。” “我跟昱霆大哥一起喝的酒。” “昱霆少爷也真是,把你扔门口,自己倒走了。” “估计他也喝醉了。” “少爷,你以后啊,少喝点酒,酒多伤身。” “好了,玉蓉,我知道了。”昱霆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了一句:“玉蓉,你觉得昱霆大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你喜不喜欢昱霆大哥?” 玉蓉忽然笑了起来:“少爷,你是不是听我刚才埋怨昱霆少爷几句,就认为我讨厌他,其实,昱霆少爷挺好的,对谁都恭恭敬敬的,对我也很客气,从来不指使我做这做那。” “那这么说,你还是挺喜欢昱霆大哥的喽。那要是他收你做偏房,你愿不愿意?”昱霖把脸盆递给玉蓉。 玉蓉一听这话,脸色突然大变,洗脸盆也掉地上了,洒了一屋子的水。 “玉蓉,你怎么啦?是不是把你吓着了。”昱霖捡起脸盆。 玉蓉哭了起来:“你是不是和老爷太太串通好了,要把我打发了,让我给昱霆少爷做小?” “没有没有,老爷,太太都还不知道,我只是替昱霆大哥来问问,他昨天和我喝酒时跟我提了一下。” “你是不是答应他了?” “我没有,我这不是来听听你的意思,你若愿意,我就跟他说,你若不愿意,我就回了他。” “不愿意,不愿意,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玉蓉大声地叫道。昱霖只好捂起耳朵。 “我耳朵都快被你叫聋了。好了,好了,别哭了,也别叫了。我回了昱霆大哥就是了。” “我才不愿意做小呢。”玉蓉一边委屈地嘟哝着,一边擦着眼泪。 “我就知道你不乐意,我们玉蓉是谁呀,她可不是平儿,甘愿给贾琏当小妾。她要做也要做小红。” “什么平儿,贾琏,小红的。” 昱霖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红楼梦》递给玉蓉:“别总抱着那本《成语词典》了,看看这本吧,你看完了就全明白了。” 陆太太听见楼上的咣当声和玉蓉的叫喊声,连忙上楼查看个究竟。在昱霖门外看见满屋子的水,不禁皱起眉头。 “玉蓉,怎么回事,怎么满屋子的水。” “妈,是我不小心打翻的,不是玉蓉的错。” “那还不赶快收拾,手里拿着书,愣愣的干什么呢?” “哦。”玉蓉赶紧把书放在书桌上,去拿墩布擦地。 “玉蓉这丫头到底怎么啦?魂不守舍的。”陆太太一眼望见桌上的《红楼梦》,摇了摇头:“怪不得呢,原来被大观园里的少爷小姐迷住了。唉,玉蓉也长大了,该找婆家了。” 玉蓉听陆太太这么一说,急的连忙跪下:“太太,我不嫁人,我一辈子伺候老爷,太太,少爷。玉蓉哪儿也不去。” “玉蓉,你这是怎么啦?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好了,别哭,别哭,没说要把你嫁人。” 玉蓉这才收住眼泪,拿着脸盆下楼去了。 “妈,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昱霆大哥想把玉蓉收房,我刚才跟她提了那么一句,她就又哭又闹的,你又说要让她嫁人,她能不当真吗?” “玉蓉确实是越长越水灵了,难怪昱霆每次见到她,总是一种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玉蓉不愿意,这事啊,只能作罢。” “我也是这么跟昱霆大哥说的,强扭的瓜不甜。” “昱霖,那你有没有想过把玉蓉收房。” “妈,淑娴还没消息,我怎么可能。。。。。。” “要是淑娴一直没音信的话,你就一直苦等下去,打一辈子光棍?” “妈,这事您就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玉蓉虽是个丫鬟,可论样貌,品行,操持家务这些方面也不输别人家的小姐,而且还会疼人,你们俩一起长大,我看得出来,玉蓉心里头装的是你。你记不记得上回你被林教官罚喝一星期青菜豆腐汤的事了?” “当然记得。“ “你知道吗,玉蓉为这事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还自罚每天只喝汤,不吃饭,说是要跟你有难同当,有罪同罚。我们怎么劝都没用。“ “真的,玉蓉这只小馋猫还真的一周没吃东西只喝汤?“ “可不是,所以我说,玉蓉对你有这份心思。“ “可是妈,我现在没这份心思。”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今天还去不去你爹的公司了?” “去,当然要去,昱霆大哥还等我音信呢。” 陆昱霖穿好西服,抓起公文包,一溜烟地下楼去了。 昱霖找到昱霆,把玉蓉的态度告诉了他。 “玉蓉真的不愿意?” 昱霖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昱霖拍了拍昱霆的肩膀:“大哥,你放宽心,你给秀琳嫂子瞧瞧病去,说不定能治好。” “我爹按宫廷秘方给秀琳治病,都吃了一整年的中药了,弄得满屋子的药味,还是不见动静。” “那要不找西医看看?” “那算了吧,当着那些男医生的面脱衣服,秀琳不上吊才怪呢。” “那就只能继续中药调理喽。” “唉,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昱霖啊,你得赶快成亲生子啊,否则我们陆家的香火到了我们这辈断了,那我俩还真对不起陆家的列祖列宗,成了陆家的不孝子孙了。” 昱霖笑了笑,点了点头。 “好了,不谈这些了,昱霖,我们继续昨天的课业吧。”昱霆拿出一叠账本,继续授课。 陆轶翔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大公报》,一则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年仅三十二岁的《江声日报》主笔刘煜生因“蓄意煽起阶级斗争,鼓动红色恐怖“等罪名被当局执行枪决。该报的编辑、撰稿人张醒愚、余水痕等同时被判刑。 “这还有王法吗?”陆轶翔愤怒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老爷,你怎么啦?” “这世道真的是太不像话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报纸上为共产党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当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非欲除之而后快。这些年他们迫害文化界,知识界的有良心的知识分子还少吗?” “轶翔,你小声点,现在这种局势,你在外面能少说两句就少说两句,免得给自己添麻烦。” “怕什么?公道自在人心。孰对孰错,总归是有定论的。我还就不信了,他们能一手遮天?” “你打算干什么?” “我叫我们报纸的主编连夜写几篇悼念文章登在《白云日报》上,以表明我们的态度。” “啊呀,老爷,你别没事找事了,上次你就说,我们报纸上的两篇文章有赤化嫌疑,硬是被新闻检察部门拿下,换上了两篇桃色新闻才过关。你忘了这事啦?” “就这事,我一直后悔到今天,像吃了个苍蝇一般难受,不行,这次我说什么也要呐喊一下。” 陆轶翔拨通了《白云日报》的主编赵书锦的电话。 “赵主编吗?我是陆轶翔啊,你知道不知道刘煜生的事情。” “我刚刚得知。” “我看到这则新闻后,感到很是痛心,我想你们作为新闻界的同仁,也一定是义愤填膺吧。” “是啊,陆老板,没想到刘煜生竟遭此劫难。” “所以啊,我觉得我们报纸应该发点声音。这样,你组织几位编辑,连夜赶稿,写几篇悼念文章,我要出个专刊。” “这,陆老板,这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 “上面恐怕是通不过的。” “所以动作要快,检察署也是随机抽查的,不一定会被他们抽到。就算是抽到,也由我来负责。” “陆老板,可是他们要是秋后算账,恐怕这雷还是会炸到我和几个编辑头上。所以,请陆老板见谅。” “好吧,我知道了。”陆轶翔重重地把电话挂了:“一群胆小鬼。” 正好,陆昱霖回来了。 “爹,你在生谁的气呢,骂谁是胆小鬼呢?” 陆轶翔把《大公报》交给陆昱霖:“你看看这则新闻。” 陆昱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国民政府真是太过分了,连一个新闻记者也不放过。他们想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可是,他们忘了,民心不可违,民意不可欺。” “我跟你是感同身受。所以我想让我们的报纸出一期专刊,专门悼念刘煜生。” “爹,这个主意好啊,我们不能让刘煜生就这么枉死了,也不能让这种行径继续这么猖狂下去了,我们应该利用报纸这个宣传武器,来反映民众的呼声。” “可是我们报社的主编赵书锦和他的一群文人都是一帮软蛋,怕被当局秋后算账,不敢写文章。” “他们不写,我写。” “好,不愧是我的儿子。霖儿,我看,你就去《白云日报》当主编吧,让那个赵书锦滚蛋。” “行啊,写文章我在行。” 第十三章 出师未捷 陆昱霖回到房间,稍作沉思,便在纸上写下了《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标题,之后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陆昱霖把文章交给父亲,陆昱霖边看边频频点头:“写得好,言辞犀利,针砭时弊,真叫一个痛快。” “爹,一篇文章不够出一个专刊的,我再去写几篇。“ “我也跟你一块儿写,这些年有好些话憋在我心里好久了,今天我不吐不快。“ 陆氏父子二人连夜写了《冤哉,刘生!壮哉,刘生!》,《魂去来兮》等几篇悼念刘煜生的文章。 写毕,父子二人感觉酣畅淋漓,便开怀畅饮。 第二天,《白云日报》的悼念专刊传遍了广州的大街小巷,大家都对刘煜生的死充满了同情与惋惜,而对国民政府的行径都表示愤慨。 当然,《白云日报》在民众中所引起的反响也引起了当局的注意。当天下午,新闻检察署的两位新闻督办专员就来到报社进行监查,虽然陆昱霖据理力争,但两位新闻督办专员充耳不闻。最终,《白云日报》被处以停刊两个月的处罚。 看着两位新闻检察官扬长而去。陆昱霖气愤之极,一拳击碎了桌上的玻璃台板。 陆昱霖愤愤不平地回到了家。玉蓉见陆昱霖的右手流着血,连忙取来药箱。 “少爷,你的手怎么啦?怎么流血了?“ “没什么,今天报社来了两位新闻督办专员来监查我们的报纸,说什么涉嫌赤化,让我们报纸停刊两个月,我气不过,一拳打在玻璃上,弄伤的。“ “少爷,你也真是的,干嘛跟自己的手过不去,停刊两个月而已,两个月之后不就又可以复刊了么,你这两个月里,正好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这报纸该怎么办下去。来,把手伸过来。“ “玉蓉,你说的还真有道理,这两个月我正好确定一下我们办报的方向。“ “是啊,要考虑的事情可多了,比如留用哪些记者编辑啦,要添置哪些机器设备啦,报纸今后都刊登那些内容的文章啦,去采访哪些公众人物啦,你这两个月里可得费不少脑子。老爷把报纸这块交给你,你可得干出个模样来。“ 玉蓉一边给上药,一边吹。然后用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 这相似的情景又让昱霖想起了淑娴。 “好了,玉蓉,谢谢你,这包扎技术不错。“ “包好了,少爷,你最近可千万别让伤口碰水,否则容易感染。“ “我知道,玉蓉啊,我觉得你现在懂的东西还真不少。“ “人总会长大的嘛,总会从无知到有知的嘛。“ 玉蓉一甩长辫,拿着药箱走开了。 昱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回想着以前跟鬼子真刀真枪地干,那真叫一个痛快,现在跟一群道貌岸然的官员打交道,真叫一个窝心,他不禁想起了谭敬廷,不知谭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谭敬廷自从跟陆昱霖分手之后,便跟随十九路军撤退到了福建,参加围剿红军的军事行动。在最初的战斗中,十九路军取得了一些战果,占领了部分红军根据地,但后来与彭德怀的部队交战中失利,谭敬廷的营部被打散了,自己也差点成为红军的俘虏,幸亏来福机灵,拉着谭敬廷躲在深沟里,才躲过一劫。 后来,蔡廷锴等将领在前线与共产党展开和谈取得了停火,并派代表至江西瑞金与中国工农红军签订《反日反蒋的初步协定》,而陈铭枢则联络桂系和广东的陈济棠等,商议另立政府。 一支绵长的队伍走在山间小路上。 “营长,我们现在是往哪儿开拔呀?”郭来福询问身边的谭景廷。 “我也不知道,你问那么多干嘛,让你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走,军人嘛,服从命令是第一要职。” “是,营长。” “不过,来福啊,我还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哪,这次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共军俘虏了。” “我爹给我取名取得好,来福就是福大命大,营长,以后打仗时,你就跟着我,我保证这子弹会绕着你飞走。” “你就会瞎咧咧,要是子弹真能绕着你飞,那你那屁股上中的那一枪是咋回事?” “屁股中枪总比脑袋中枪好啊,要不是屁股上挨了这一枪,说不定我的脑袋就开花了。” “你就胡诌吧,要是陆营长在的话,一定又要尅你了。” “尅就尅吧,反正我脸皮厚,不过,我还真是想我们的陆营长。“ “谁说不是呢,我前两天做梦还梦见他了呢。”一说起陆昱霖,谭敬廷便摇头叹息。 “营长,你摇什么头,叹什么气呢?” “一想到小霖子,我就替他可惜啊,军校毕业时,他是我们班上第一名,是个可塑之才啊,可惜,这军装穿了几天就脱下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要是换了我,家大业大,有钱有势,又是琴棋书画都精通,我才不出来当兵呢。营长,你知道吗,当初陆营长还让我去找过他未来的媳妇呢。” “哦,是吗?你见过他未过门的媳妇?” “那是,陆营长还真有眼光,那女孩长得可真漂亮,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了。又斯文,又有学问。还特别会照顾人,陆营长的福气真好!” “你这个小屁孩,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你才见过几个女孩子?”谭敬廷哈哈一笑。 “营长,你可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没见过多少会动的,总见过那些纸上美人吧,那些画报上登的明星我可每期都剪下来藏着呢。” “你就画饼充饥吧。” “那也好过什么念想也没有吧,哎,我猜现在陆营长正搂着娇妻,在他的小洋楼里吃着山珍海味呢。哪像我们,一身泥,一身汗,还得时时刻刻都当心子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都是命,你啊,就认命吧。” 1933年11月,第十九路军将领发动福建事变,成立中华共和国,立即废除南京政府年号,改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为“中华共和国元年”,把福州定为中华共和国的首都。中华共和国成立后,当时受到各地民众和海外华侨的拥护,但同时也遭到蒋介石政府的舆论攻击和军事镇压。 蒋介石随即大军压境。由于闽变未取得其他势力支持,而第十九路军内部亦有反对意见,在敌我实力悬殊下终告失败。最后第十九路军主力被中央军击破,部分则向中央军投降。少量第十九路军军官到广西投靠李宗仁重组,其余被收编的部队中级以上军官全被更换,第十九路军番号亦被取消。蒋光鼐和蔡廷锴等人则逃往香港。至此,为期两个月的福建事变宣告失败。 谭敬廷带着郭来福以及他的营部和部分军官到广西投靠了李宗仁的桂系。 《白云日报》被停刊了,但读者来信却像雪片一般寄往报社,大部分来信都表达了读者对悼念专刊的赞许,对刘煜生的赞颂,对主编的赞赏。 “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民意。”陆昱霖边看边自言自语。 忽然他被一篇鞭挞时弊的文章所吸引,文章的标题是《从刘煜生被枪决而一窥政府对待知识界之行径》,署名一灯。文章以大量的无法辩驳的事实和数据,来旁征博引政府对知识界的猜忌和迫害。陆昱霖边看边击节称赞。 “好文章,真是好文章。” 第二天,陆昱霖又在读者来信中看到了一灯的署名文章《对日本侵略者的容忍底线在哪里?》。 一连十多天,每天都能收到一灯的署名文章,少则一篇,多则三四篇。陆昱霖不禁对这个一灯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想聘任这位作者为特约撰稿人。于是他四处打听这个一灯是谁,但却毫无头绪。 于是,他便在《大公报》上刊登了一则启示: 吾乃《白云日报》之主编,自本报刊登《悼念刘煜生专刊》之后,便遭停刊两月之厄运。然公道自在人心,承蒙普天下有识之士道义相助,正义之声不灭,此乃吾之幸也,《白云日报》之幸也。吾与一灯兄虽从未谋面,然神交已久,故登此启示,望一灯兄拔冗于《白云日报》报馆一见。切盼! 启示刊登后之后,陆昱霖就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守候在报馆,期待一灯的出现。 第十四章 不期而遇 三天过去了,陆昱霖等得有点心焦了,他疲乏地靠在沙发上,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忽然,他听到办公室外有脚步声,连忙从梦中惊醒。一个人影飘然而至。天啊,这不会是做梦吧,陆昱霖用力揉了揉眼睛,定睛仔细瞧了瞧,没错,是她,是他朝思暮想的淑娴。眼前的淑娴早已不是学生打扮,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绣花丝绒旗袍,梳着挽髻,踩着高跟鞋的贵妇模样。 “淑娴,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昱霖,你原来就是《白云日报》的主编?” “难道你就是一灯?” 淑娴点了点头:“真没想到,两年多了,我们居然在这里又见面了。” “我刚才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这感觉确实像是做梦。” “淑娴,我找你找得好苦,你告诉我,你怎么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说来话长,昱霖,你怎么会在报馆里当主编呢?” “这《白云日报》是我们家自己的报纸,前些日子我爹让我接替这儿的主编,所以,我现在就在这儿上班。” “你什么时候离开部队的?” “就是我腿伤好了之后,我就离开十九路军了。” “为什么呢?你不是说当军人是你的理想吗?” “淑娴,你不知道,当时我在养伤时听说政府和日本人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让我们十九路军撤离上海,开赴福建去剿共,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我们怎么能够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而不是日本侵略者,所以,我就不干了,索性脱了军装,退伍了。” “原来是这样。” “我出院后就去震旦大学找你,没想到,你的一位同学告诉我你已经退学了,你父亲也离职了。” “你去大学里找过我?” “我原本是想要向你求婚的。” 淑娴脸一红。 “淑娴,你告诉我,这两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昱霖,时至今日,我就不瞒你了。我和淑妍都是中共地下党。” 淑娴原以为昱霖会很吃惊,没想到他的反应很平静。 “我猜的没错。想当初,我在南京时遇到淑妍和徐明峰时,我就猜到了。” “你在南京时遇到过他们?” “是他们不让我说的。所以我要坚守这个秘密。” “淑妍他们一直在乡村搞武装斗争。两年前,他们在苏北的暴动失败,被通缉,所以组织上连夜通知我和父亲转移,这两年,我们隐姓埋名,一直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但尽管如此,我们并没有放弃我们的斗争。我们希望越来越多的爱国志士能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那你们觉得我行吗?” “当然,你是一位有报国之志的热血男儿,当初我们刚认识不久,你想参军报效国家,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你以后一定能成为我们的同志。” “真的?你真的是慧眼识珠。”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到后来在十九路军,和日本人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搏杀,到现在因为不愿剿共而脱下军装,而且在报纸上为爱国志士鸣不平,为他们伸张正义,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正契合我们共产党人的信仰和追求。所以,我会把你的一些情况向党组织汇报,希望他们能尽快吸收你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 “那真是太好了,淑娴,你知道吗,自打退伍之后,我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天天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能实现我的理想,才算不枉活这一世,现在好了,我总算是有盼头了。” 昱霖紧紧地握住淑娴的手。这不仅仅是因为重逢,更是因为找到了归宿。 “淑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你的同志们呢?” “等我向组织汇报了情况之后,我会通知你的。” “好,我静候佳音。” “嗯,那我先走了。” “我来送送你吧。” “不用了,我还是单独走,这样可以避免一些麻烦。” 昱霖点了点头,目送淑娴离开。 淑娴走后,昱霖兴奋地跳上了沙发,他感到自己犹如一位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两天之后,淑娴又来到报馆。 “昱霖,你的事我已经跟我的上级汇报过了,你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真的,好,我们这就走。” 一出报馆,淑娴就主动把手挽在陆昱霖的胳膊上,两人看上去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昱霖从未见过淑娴有如此主动的亲密动作,一时有些懵。 “别这样诧异,自然些。” “不是,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幸福来得太快了。” “少贫嘴,叫辆黄包车。” “黄包车。”昱霖手一抬,一辆黄包车在他俩面前停下。 “白云山附近的周记药铺。” 很快,车夫把他俩带到了目的地。昱霖付了钱,跟淑娴走进一家不显眼的药铺里。 药铺的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带着一顶瓜皮小帽,穿着青色长衫,一双警觉的眼睛不时朝外面张望。 “周叔,我把人带来了。” “他在后面等你们呢。” 淑娴点了点头,带着昱霖朝里屋走去。药铺的后面其实挺宽敞,有一个不算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院子四周有好几间平房。淑娴和昱霖穿过院子,走进中间的一间平房,屋内站在一位魁梧的汉子。 “姐夫,我把昱霖带来了。” “姐夫?”昱霖好生奇怪:“淑妍结婚了?” 那汉子转过身来,昱霖一见喜上眉梢。 “你不是徐明峰吗?” “你好,昱霖。”徐明峰伸出手来:“这可是我们第二次握手了。” “对对对,第二次。” “淑娴叫你姐夫,你和淑妍成亲了?” “你在南京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俩就已经结婚了。” “那淑妍人呢?” “她前一阵子受了伤,现在在养伤。” “伤的重吗?” “还好,快痊愈了,现在她父亲和她在一起。” “许伯伯的肺病好了吗?” “没什么大碍了。” “这就好。” “你们谈吧,我去外面看看。”淑娴随后走出屋外。 “昱霖,请坐,淑娴已经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我们对你的这种态度非常赞赏,也知道你现在是报国无门,而我们组织正需要像你这样的愿为黎民百姓甘洒热血的爱国青年。” “承蒙器重,你们需要我干什么尽管说。” “好,我知道《白云日报》目前正在停刊。” “是,就是因为刊登了悼念刘煜生的文章,被新闻检察署勒令停刊两个月。” “那复刊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跟他们斗,我还会继续在时局短评这个专栏里刊登一些针砭时弊的文章,让大众知道我们《白云日报》绝不向恶势力低头,还要继续为民众呐喊。” “你的这种不屈不饶的精神我很钦佩,但是,现在我们对敌斗争的策略不是正面进攻,如果按你的想法进行下去的话,《白云日报》一定会被查封取缔的,这样的话,我们又将失去一块与敌人斗争的阵地。”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从此避谈国事?以娱乐大众为宗旨?”陆昱霖有些纳闷。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白云日报》立场中性,既不为当局唱赞歌,为政府鱼肉百姓摇旗呐喊,也不要太过激进,引起当局的愤懑,非欲除之而后快。报纸可以以贴近百姓日常生活的内容为主,登载一些家长里短,珍闻轶事,闻人明星,故事连载。” “这么一来,恐怕大家都以为我们《白云日报》被停刊吓破了胆,不敢再直面时弊,不敢替大众代言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这也太窝囊了。” “昱霖,我知道你一时想不通,但只有这样,《白云日报》才能生存下去,才能成为我们组织跟敌人进行周旋的重要武器。” 昱霖一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一些:“这么说,《白云日报》有另外的作用。” 徐明峰点了点头:“我们除了常规手段之外,还想通过《白云日报》向各地地下党小组传达一些指示,任务。这样,更为隐蔽,更为安全,也更为便捷。” 陆昱霖此时才茅塞顿开:“我明白了,我一定积极配合。” “昱霖同志,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组织,从今天起,你的代号为‘水母’,以后,淑娴就是你的联络人,代号:珍珠,我是你的直接领导,我的代号是‘海星’,淑妍的代号是‘珊瑚’。” “明白。“ “哦,还有,你那里是否能准备一部电台,便于我们今后联络?“ “可以,我父亲就有几部商业电台。我也正在打算为报社添置一些机器设备。“ “你会发报吗,懂摩斯电码吗?“ “我曾经在军校里得过发报比赛第一名。“ “嗨,我怎么忘了,你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 “过奖了,徐兄在哪里学的发报技术?“ “我曾经在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过。“ “你去过苏联?“陆昱霖一听说徐明峰曾在苏联留学,两眼放光。 “十年前的事了。”徐明峰站起身来,拍了拍陆昱霖的肩膀:“昱霖,我们正处于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我们这些从军事院校走出来的学生,更要学以致用,走在时代的前列,为我们的民族,担负起自己应尽的职责。“ 陆昱霖坚定地点了点头。 “哦,还有,你和淑娴两人的事,我们都清楚,经组织研究决定,同意你们俩结婚,这既成全了有情人,也是为了方便工作。“ “真的?“陆昱霖兴奋得一把抱住徐明峰。 “哎哎哎,兴奋过度了。“徐明峰捶了陆昱霖一拳:”去找新娘吧。“ 陆昱霖连蹦带跳跑出屋子,见淑娴正站在院子里,急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昱霖,你怎么啦?高兴成这样了?“ “淑娴,你终于可以成为我的新娘了。“ 许淑娴面带红晕,羞涩地说望着陆昱霖:“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第十五章 终成眷属 陆昱霖回到家,把淑娴的事告诉了父母。 “霖儿,你说什么,淑娴回广州啦?“陆太太听到这个消息,大为惊喜。 “是啊,我今天在路上碰到她了,她以为我还在部队上呢,所以我们俩就一直没联系上。“ “那她当年为什么突然从大学退学,离开上海,她父亲又为什么突然离职了呢?“陆轶翔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是啊,当年是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的就失踪了呢?“陆太太也非常好奇。 “她告诉我,当时她父亲得了重病,一位朋友建议他父亲去香港治病,所以,他们父女就办理了离职和退学手续,去香港治病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她当时没跟你说吗?“ “她后来给我写过信,告诉我去向,可当时,我不是已经退伍了嘛,所以就没有收到。“ “那她父亲现在怎么样,病治好了吗?“ “已经好多了,不过还得好好休养。“ “这就好,这就好。“ “那她现在住哪儿呢?”陆太太追问了一句。 “她现在是越秀中学的国文老师。就住在文德路附近。” “既然淑娴已经来广州了,那你有什么打算?”陆轶翔望了望儿子。 “我想娶她为妻。” “淑娴同意了?”陆太太急切地问道。 “嗯。”昱霖点了点头,难掩内心的欣喜。 “真的?”陆太太喜出望外。 “好,这么说来,我们陆府有好事临门了。我陆轶翔也算是开明的家长,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类的繁文缛节也该摒弃,不过双方家长见个面,认个亲,还是很有必要的。霖儿,你什么时候请许教授来我家吃个饭,好给你和淑娴操办喜事?” “我明天就去请许伯伯过来。” “好,玉蓉,明天家里有贵客临门,你和耀叔还有阿CD做好准备,我待会儿去吩咐厨房,让他们烧几个有上海特色的菜,像四喜烤麸,白斩鸡,水晶虾仁,还有南翔小笼。”陆太太喜上眉梢,已经开始筹划明日的晚宴。 “如琴,你呀,一听说霖儿要娶亲了,瞧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老爷,淑娴这女孩是我一眼就相中的,现在就要成为我们陆家的儿媳妇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啊呀,真的是菩萨显灵了,让霖儿回了家,又让淑娴做我们陆家的媳妇。玉蓉,明天一早你陪我去光孝寺还愿。” “好的,太太。” 第二天傍晚时分,淑娴和许恒亮一起来到了陆府。 “许教授,近来无恙?”陆轶翔一见许恒亮便连忙抱拳作揖。 “无恙无恙,陆兄声如洪钟,身姿矫健,令人称羡哪。”许恒亮回礼致意。 “哪里哪里,许兄,请。” “请,陆兄。” 许恒亮和淑娴走进餐厅,餐桌上早已摆放好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陆兄,真是叨扰了。” “哪里哪里,您是我陆某人景仰的大学教授,您能亲临府上,真是蓬荜生辉啊。” “小女的婚事一直是老朽的牵挂,如今能亲眼看到她有一个好的归宿,老朽也就无憾了。” “现在世风日下,能有像淑娴那样知书达理,温柔敦厚的女子可是少之甚少喽。这全仗您教女有方啊。” “过誉了,过誉了,倒是贵公子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啊!小小年纪就能上战场领兵打仗,痛击日寇,真是年少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过奖了,过奖了。” “你们可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陆太太连忙招呼客人用膳。 “对对对,我们边吃边谈。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干一杯!” “干杯!” 陆昱霖边喝酒边瞄着身边羞答答的淑娴。然后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淑娴的手,满脸洋溢着幸福感。 “内子听说许兄今天要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个上海菜。您来尝尝这几个上海本帮菜做得地道不地道?” 许恒亮夹起一块白斩鸡,放入口中,边嚼边点头:“嗯,不错,不错,很正宗。让夫人受累了。” “不累,不累,我也就动动嘴皮子而已。我们家的厨娘做菜很不错的,淑娴嫁过来啊,准保她吃得惯。“ “陆太太真是想的周到。“ “应该的嘛,那许先生,你看,霖儿和淑娴的婚事该怎么操办,你们女方有什么具体要求?” “我们没什么特别要求,一切悉听尊便。” “那好,许先生请放心,淑娴嫁到我家,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陆太太客气了,小女今后若有不到之处,还请陆兄和夫人指正。” “我听说淑娴有个孪生姐姐,她今天怎么没来?”陆太太好奇地问道 “淑妍近来得了肺病,怕传染,所以一直在家静养。” “哦,那请大夫瞧过病了吗?”陆轶翔关切地问了一句。 “瞧过了,已无大碍。“ “这就好,广州的气候比较温润,适合养病。许兄,那这样吧,我叫人挑个黄道吉日,我们就着手安排他们的婚事。“ “好好好,我没意见。“ “这真是太好了,老爷,我们家好长时间不这么热闹了。这次可得好好操办操办。” “我明天就叫轶翶和昱霆去安排张罗。“ 饭后,陆太太特意把淑娴叫到房中。 “淑娴,你过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陆太太说着,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只洁白无瑕的玉镯。 “淑娴,这只玉镯是当初我婆婆给我的,这可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是陆家的祖上留下来的,我婆婆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把这玉镯留给孙媳妇。今天,我就交给你了。来,我给你戴上。” 陆太太把玉镯戴在淑娴白皙的手腕上。 淑娴娇嗔地叫了陆太太一声:“妈,谢谢你。” 选了一个黄道吉日,陆府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陆府门前张灯结彩,鞭炮声声,宾客如云,人头攒动。凡是广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陆府贺喜。陆轶翔穿着一袭绛紫色绸缎长衫,外套一件黑色团花马褂,在大门口笑脸相迎,点头作揖,招呼着来宾。 “陆老板,大喜啊,恭喜恭喜。” “多谢光临。” “陆老板,祝你生意兴隆,儿孙满堂。” “托你吉言,里边请。” “陆老板,你真是锦上添花呀,陆公子是一表人才,新娘子也一定是光彩照人,明年,你就能抱个大胖孙子啰。” “托福,托福,里边请。” …… 陆太太梳着元宝髻发式,身着一件玫红色绣花丝绒旗袍,在客厅内穿梭着,招呼着女宾。 “陆太太,恭喜啊,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功夫,昱霖都成亲了。” “可不是,我现在还记得当初喝昱霖满月酒的情景。没想到,一转眼,昱霖都已经是二十好几的靓仔了。” “这么说,我们都老了。” “陆太太,你可一点也不老,我们几个姐妹中,就数你最绰约多姿,雍容华贵。” “王太太,瞧你这张嘴呀,真不知涂了多少蜜喔。”陆太太假装要去捏王太太的脸。 “陆太太,你看你,嫁个老公这么厉害,不仅富甲一方,在广州商界举足轻重,而且还生了这么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将来还是这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你说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这都是人家前世修来的福,你是羡慕不来的。顾太太。”王太太和顾太太一唱一和,说的肖如琴心花怒放。 在陆府的草坪上,一支西洋乐队正在演奏乐曲,嘉宾们正在静候这场婚礼。 “婚礼正式开始。“一位鹤发童颜的司仪中气十足地宣布婚礼开始。 随着《婚礼进行曲》的优美琴声,一对璧人手挽手在嘉宾的簇拥下走向前台。身穿黑色西服,系着红色领结的陆昱霖显得英俊潇洒,成熟稳重。而身旁的许淑娴则身穿白色婚纱,显得格外娇媚袅娜,冰清玉洁。 在司仪的主持下,双方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那气氛,那感觉就像是童话中的王子与公主终于能够地久天长在一起了。 陆轶翔夫妇和许恒亮教授以及所有在场宾客则坐在下面见证了这一幕。 “我宣布,从今天起,陆昱霖先生和许淑娴小姐正式结为夫妇。” 陆昱霖亲吻着许淑娴。 大家鼓掌祝贺这对新人。 是夜,二楼昱霖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昱霖坐在床上,淑娴偎依在昱霖的怀里。 “淑娴,你真的是我命中的贵人,有了你,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我也是。不过,昱霖,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可不能沉迷在卿卿我我之中。” “这我知道,最近上级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今年上半年周副主席和张学良在延安举行了联合抗日会谈,共产党又向国民党政府发出《停战议和一致抗日通电》,从抗日反蒋到逼蒋抗日,最近,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致书蒋介石,促其当即立断,化敌为友,共同抗日。这一系列举措动摇了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估计接下来会有大动作。” “是啊,校长的这个‘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不得人心啊,说什么‘抗日必先剿匪,匪未剿清之前,绝对不能言抗日,违者即予最严厉的处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决策真是误国啊!” “所以,我们要密切注意事态的变化,先组织起一些广州各大学的学生运动,而后再组织工人,商会,文化界,新闻界等各行各业各界人士,包括妇女儿童,宣传抗日,形成真正的抗日统一战线。“ “好,终于又可以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了。“ 第十六章 他乡故知 1936年12月12日东北军总司令张学良和西北军总司令杨虎城为了达到劝谏蒋介石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既定国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目的,在西安发动“兵谏”的历史事件,扣押了蒋介石。 1936年12月23日,双方在张学良公馆西楼二层开始正式谈判,由宋子文代表国民政府、由张学良、杨虎城、周恩来代表西安方面出席谈判会。西安方面再次提出六条主张:一、停战,撤兵至潼关外;二、改组南京政府,排逐亲日派,加入抗日分子;三、释放政治犯,保障民主权利;四、停止剿共,联合红军抗日;五、召开各党派各界各军救国会议;六、与同情抗日国家合作。 1936年12月24日,蒋介石签订六项协议,被迫接受停止内战,联合抗日的主张。12月26日,蒋介石最后获得释放回到南京。 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停止了“安内攘外”政策,迫使国民政府进行国共第二次合作,建立了抗日统一战线。 西安事变爆发后,全国各地风起云涌,各界人士纷纷走上街头,强烈要求政府枪口一致对外,抗日的热情如燎原之势不可阻挡。 1937年7月7日夜,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中国守军第二十九军严辞拒绝。日军遂向中国守军开枪射击,又炮轰宛平城。第二十九军奋起抗战。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七七事变”,又称“卢沟桥事变”。 自此,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七七事变”是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的开始,也是中华民族进行全面抗战的起点。 1937年12月13日,日军攻占南京,随即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南京大屠杀”。曾经的六朝古都瞬间沦为人间地狱,三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横遭杀戮,皑皑白骨堆成山,汩汩鲜血汇成河,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日军为了迅速实现灭亡中国的侵略计划,连贯南北战场,决定以南京、济南为基地,从南北两端沿津浦铁路夹击徐州。 徐州东临大海、北接青兖,南迫淮扬,自上古三代起便有风云汇聚气象,因而徐州自古就是兵家相争之地,在南方军事家眼里,占领了徐州,就等于拿到了打开北方大门之锁的一把钥匙;而在北方军事家眼里,夺下了徐州,就等于占领了向南方进军的桥头堡。 正因为徐州会战意义非凡,所以,中央决定由李宗仁担任第五战区总司令。 按原定作战方案,徐州以北保卫战,由山东主席韩复榘指挥,岂知韩复榘面对日本人怂了,还想保存自己的实力。 1937年12月23日,日军一部攻陷归仁镇后,韩复榘未战而走,造成了严重后果。27日,济南失守,日军由博山、莱芜进攻泰安。1938年1月1日,泰安落入日军矶谷师团之手。 韩复榘连连丧池失地,致北段津浦路正面大门洞开,使日军得以沿线长驱直入,给徐州会战投下阴影。李宗仁屡屡致电韩复榘夺回泰安,并以此为根据地阻截南下之敌。韩复榘对李宗仁的命令置若罔闻,一错再错。韩复榘的不战自退,非但使中国军队失去了黄河天险,更将济南、泰安等地拱手让敌,其后果之恶劣,实难形容。韩复渠也因此成为在抗战中第一个被处决高级将领。 台儿庄地处苏鲁交界,为山东南大门、徐州之门户,乃是南下徐州的最后一道屏障,举世闻名的京杭大运河横贯全境,自古是南北漕运枢纽,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是日军夹击徐州的首争之地。 因此,日军以五六万兵力,分两路向台儿庄进发。一路为板垣第五师团,沿胶济路西进,进逼临沂;一路为矶谷的第十师团,该师团沿津浦路南下,直取台儿庄。板垣、矶谷两师团,是日军精锐之师,此次进攻,来势相当凶猛,大有一举围歼中国军队之势。日军所实施的进攻,直接导致了滕县及临沂战斗,从而展开了鲁南地区的台儿庄战役。 福建事变之后,谭敬廷和郭来福以及原十九军的部分军官都投奔到了李宗仁的阵营,此时,他们正在三十一师师长池峰城麾下,如今谭敬廷已升为团长,郭来福也从警卫员荣升为排长。此时,他们正朝台儿庄进发。 “团长,我听说川军也来了。” “那你这个川娃子可找到知音了。”谭敬廷拍了拍郭来福的脑袋:“待会儿换防好了去找你同乡吧。” “谢谢团长,我会带几袋四川泡菜给你尝尝。” “算了吧,太辣了,我的广东胃可受不了,你还是自己消受吧。” “那我给你带天府花生,这个准保你喜欢。” “看把你馋的,尽想吃的了。” “唉,临死前能尝到家乡味,也是一种福气。” 谭敬廷听到郭来福的这句话,沉默了,是的,前线战斗激烈,战事吃紧,伤亡惨重,谁能保证自己还有几个下一顿呢。 “来福,去吧,去会会你的同乡吧。” “哎。”郭来福高兴地蹦了起来。 望着郭来福的背影,谭敬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晌午,谭敬廷正在营房里休息,郭来福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团长,你看,谁来了?”来福把身子一让,身后站着一个人。 谭敬廷从床上起身,看见郭来福的身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教官。”谭敬廷立刻起身,向林邦佐敬了个军礼。 “谭敬廷,果然是你。”林邦佐拍了拍谭敬廷的肩膀:“你的这个小鬼头,到我的军营里来扫荡了,把我们营帐里一半的花生都包圆了,说是去孝敬团长的。” 郭来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谭敬廷横了来福一眼。 “我问他哪个团长这么霸道?他把你的大名一报,我一听,怎么这么巧,所以就跟他一起过来瞧瞧。” “来福,你尽坏我名声,我哪里说过我想吃花生了,明明是你自己嘴馋,还打着我的旗号,看我怎么罚你。”谭敬廷假装要揍来福。 来福连忙把一大包花生放在桌上:“团长,这真是我孝敬你的,您慢用,我先去站岗。”来福一说完,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你给我回来,你这个烂仔。” “好了,敬廷,你就别怪他了,要不是他,我们还见不着呢。” “这倒是,林教官,你快请坐。请喝茶。”谭敬廷毕恭毕敬地把茶水端给林邦佐。 “敬廷,你别这么拘谨,你现在又不在军校里,我现在也不是你的教官,我现在只是王铭章的一二二师里的一个旅长而已,所以,你不必太过客气。” “在军校里,你是我的教官,在军队里,你是我的长官,我可不敢乱了军纪。” “你呀,还跟以前一样,总是那么一板一眼的。”林邦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起军校,我还是挺想念那段日子的,哎,我听说陆昱霖从十九路军退伍了?” “是啊,好几年前的事了,淞沪之战后,他就退伍了。” “当初我最看好他,他是自己毛遂自荐要去十九路军的,陈主任还给他写过举荐信呢。怎么这么快就退伍了呢?” “主要是当初十九路军要撤离上海去福建剿共,他想不通,不愿放着日寇不打,去打自己人,所以就干脆退伍了。” “唉,时过境迁啊,蒋将军和蔡将军都远走香港,十九路军也被撤销了番号,一支威名远震的铁军被搞得七零八落的。所以啊,军人嘛,最好远离政治。” “我也是这个看法,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可惜啊,陆昱霖可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啊,无论是军事素养,还是战术谋略,都是上乘的,他要是多加磨练,说不定将来能成为一代名将。没在战场上发挥他的才智,这是他的损失,也是党国的损失啊。” “好在他家有钱有势,就算不当将军,也能在其他方面出人头地的。不像我,除了靠军饷过日子,没其他出路。” “哎,敬廷,你太谦卑了,就你,脱下军装,在地方上当个父母官,那是绰绰有余的。” “林教官真是高抬我了。我谭景廷一无背景,二无人脉,除了会领兵打仗,身无一技之长,只能靠立战功来博取功名,为祖上增光。” “会领兵打仗就不错了,这本事岂是凡夫俗子学得了的?” 听林邦佐这么一说,谭敬廷也摸摸脑袋,哑然失笑。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要回营了,日军马上要攻打滕县了,我得回去给将士们动员动员,鼓鼓士气。” “林教官,祝你们旗开得胜。” “这可是一场硬仗啊,矶谷师团是日军的精锐,疯狂得很。但不管怎样,身为军人,为守一方平安而倒在冲锋的路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谭景廷对林邦佐充满了敬意,向他行了个军礼,林邦佐也回敬了一个军礼。 在滕县的校场里,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正在做战前动员,他昭告全城官兵:“我决心死守滕城,我和大家一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将士们齐声高呼。 那震天的怒吼犹如万马奔腾,排山倒海;那磅礴的气势犹如气贯长虹,直上云霄。 第十七章 杀身成仁 第四十一军军长孙震部刚在滕县部署就绪,1938年3月14日,矶谷师团就发动攻击。日军以数十架飞机三十余门大炮狂轰滥炸,守军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督战死守。 林邦佐所在的旅部奉命坚守滕县西北面,在城墙上,守军将士们以一当十,奋力反击日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旅长,我们一团遭到敌机重创,损失惨重。望给予支援。”电话里传来一团团长的求援声。 “张团长,汤恩伯的主力八十五军王仲廉部已接到驰援命令,正赶往你部,你无论如何要顶住,就算是只剩下一兵一卒,也要死守。决不允许后撤半步。”林邦佐对着电话吼叫着。 指挥所外的城墙下,日军正通过大喇叭用中文劝降王铭章。 “王将军,你的部队已经所剩无几了,如若投降,将放你和你的手下一条生路,否则全部歼灭之。望王将军三思。” “邦佐,我们还剩多少人?”王铭章抬起通红的双眼望着林邦佐。 “师长,我们已经守了整整三天了,有战斗力的也就剩下张团长的一团了。” “看来等不到援军了,邦佐,把电台砸了吧。”王铭章决绝地给林邦佐下达命令,然后转身:“警卫排。” “到。”警卫排战士站成一排,个个视死如归。 “跟我上城楼。”话音一落,王铭章随即戴上钢盔,抓起冲锋枪,走出指挥所。 在城楼上,望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日军,王铭章淡然一笑,朝着大喇叭方向射出一串子弹,大喇叭立即失声。 日军朝城楼发射炮弹,警卫排死伤严重。 “师长,快走。”林邦佐和两个警卫员把王铭章拖下城楼,一名警卫员被击中,倒在城墙上。 “走,邦佐,把剩余的兵力部署到到西关车站,在那儿继续组织防守。” “好,我立刻去布置。” 后撤到西关车站之后,王铭章和林邦佐打算指挥那些剩下的士兵继续抵抗日军的进攻。 但刚走到西关电灯厂附近,即被西城门楼之敌发现,居高临下的一阵密集机枪射击,王铭章师长以及参谋长赵渭滨等十余人,不幸饮弹倒地,壮烈牺牲,时年仅四十五岁。 “师长。”林邦佐扑到王铭章身上。 “弟兄们,跟鬼子拼了。”林邦佐一把抓起身旁的冲锋枪,朝鬼子猛射过去,前方的日军纷纷倒下,林邦佐也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 滕县县长周同得知王铭章壮烈牺牲之后,穿戴整齐,从容走上城墙,一跃而下,陪同殉国。 汤恩伯的主力八十五军王仲廉部因行程过远,未能及时赶到,故滕县失守。但日军损失也极大,死伤达两千多人。滕县一战,二十二集团军以劣势之装备与兵力,阻击绝对优势之敌达三天半,为第五战区之后的台儿庄会战争取了有利时间,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当谭敬廷得知王铭章和林邦佐等一二二师官兵壮烈殉国之事后,仰天长叹,泪水默默地流淌下来。虽然在军校里,林邦佐以严厉著称,有时甚至不近人情,许多学员在背后都称他为林魔头,但此刻,在谭敬廷的眼里,林邦佐是最令他钦佩的人。他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阐释了“军人”两个字的全部意义。 滕县失守之后,日军矶谷师团借攻克滕县之威,在飞机的掩护下,集中四万人,配以坦克、大炮,向台儿庄发动了猛烈的进攻,企图一举攻占徐州。 日军在台儿庄北五里刘家湖村设有炮兵阵地,排列十门大炮,向台儿庄猛轰。 池峰城的三十一师负责死守台儿庄。 入夜,谭敬廷去营房巡夜,看见靠墙角的床铺上还透出一丝微光,连忙走上前去。细看,原来是郭来福正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什么东西,而后还亲上一口。 郭来福见团长进来了,赶紧把东西往枕头下一塞,被谭敬廷逮个正着,谭敬廷把郭来福的宝贝从枕头下取出。原来是一本明星画册,里面都是郭来福自己剪裁张贴的明星照。 “跟我出来。”谭敬廷轻声但严厉地命令郭来福。 郭来福连忙从床上下来,跟着谭敬廷来到办公室。 谭敬廷“啪”地把明星画册摔在桌上,画册里的明星照片像天女散花似的纷纷掉落在地上,郭来福心疼一张张从地上捡了起来,边检边抹掉照片上的灰尘。 “来福啊,来福,你现在可真让我来气。你说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抱着这些个照片当宝贝似的,你能把这些照片当饭吃还是当衣服穿?” “团长,我就瞅两眼而已。”来福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 “瞅两眼?我看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谭敬廷拿起一张明星照,瞟了一眼:“周璇,来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整天看着周璇,还跟这照片亲嘴,你是不是还想娶她当你媳妇啊?” “团长,我哪敢往那儿想,这辈子我要是能娶上她,那我老郭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我其他福气都还不错,就是艳福差了些。” “我呸。来福啊,你脸皮都快比那城墙都厚实了。这大战将至,将士们都在磨刀擦枪,就你,居然还在啃明星照,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来福低着头,脚在地上转磨,轻声央求谭敬廷:“团长,我知道马上就要打大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你就把画册还给我,让我有个念想吧。” 谭敬廷望着傻愣愣的郭来福,又是恼恨又是怜惜。 “不行,这画册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你自己活着回来再装订吧。” “哎,团长,有你这话,我肯定能活着回来。”郭来福裂开嘴傻笑着,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周璇的照片:“我就留一张揣兜里,行不?” “好了,快回去睡觉。” “是。”郭来福拿着那张照片,走出谭敬廷的办公室,在走道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在衬衣左上角的口袋里,按了按,屁颠屁颠地回营房去了。 当台儿庄激战开始时,蒋介石随即赴徐州视察督导,并在李宗仁、白崇禧等人的陪同下亲赴前线台儿庄南站观战。 池峰城见委员长亲自来前线督战,惊喜万分:“委员长之安全系全国长期抗战之成败,万万不可在此久留。” 蒋介石拉着池峰城的手:“王铭章师长与全师在滕县壮烈殉城前,我痛惜未曾与之谋面,今池师长又将及生死关头,我既来此,不可却步。你的长官说你是忠勇、精干兼备之人,今天看来此言不虚。” 池峰城泪眼婆娑:“我师绝对战斗到底,与阵地共存亡,以报国家,以报委座知遇之恩。” 蒋介石与三十一师的全体军官一一握手,以示勉励,当他走到谭敬廷的跟前时,微笑着,频频颔首:“你好像有点眼熟嘛,你是哪里人哪?是哪个军校毕业的?” 谭敬廷连忙敬礼:“报告委员长,我是广东人,从黄埔军校毕业。校长,我们曾在黄埔军校聆听过您的训示,接受过您的检阅。” “怪不得眼熟呢,原来也是黄埔生。好,我们黄埔军校出来的官兵都是好样的,大家都要牢记校训:亲爱精诚。” “一定铭记校长的训示。” “台儿庄一战事关我军威,国威,若能胜之,则打破了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它能影响战斗全局、影响敌人、影响全国、影响世界!我蒋某人在此拜托诸位将士了。” 蒋介石抱拳作揖,全体将士立正敬礼。 夜深人静,谭敬廷辗转反侧睡不着,白天蒋介石亲临前线慰问督战,令他感动万分,他索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铺开白纸,拿起毛笔,蘸上墨汁,在白纸上留下八个大字:亲爱精诚,血战到底 来福起夜撒尿,看见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连忙走到窗前,看见谭敬廷在办公桌前挥毫泼墨,仰天长叹,便走了进来。 “团长,你怎么啦,睡不着吗?” “是你啊,来福,是啊,睡不着。” 来福走到办公桌前,望着白纸上的八个大字,轻声念道:“亲爱精诚,血战到底。团长,后四个字我知道,前面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这是黄埔军校的校训,‘亲爱’是指革命同志能相亲相爱,团结一致,‘精’是指精益求精,不断进取,这‘诚’嘛,就是说要诚心诚意,对党国忠诚。‘’ “哦,我明白了。” “今天委员长来前线督战慰问,又提了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啊。” “团长,委员长长啥样?我只在报纸上看见过相片。” “校长比以前更瘦了,苍老了许多。” “要是周璇这些明星也来劳军就好了,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你啊,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谭敬廷把蘸着墨的毛笔往来福的脸上一点,来福躲闪不及,被画成小花猫,谭敬廷一看来福这模样,开怀大笑起来。来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十八章 血溅沙场 翌日,日军攻入台儿庄西北角,谋取西门,占据大半个庄子,切断中国守军第三十一师师部与庄内的联系,形势岌岌可危。 池峰城觉得再战下去,三十一师将全军覆没,便向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请示,可否转移阵地,暂时撤到运河南岸。因三十一师为孙连仲家底部队,伤亡如此惨重,孙连仲大为心痛,遂上报李宗仁。 李宗仁不愿功亏一篑,电告孙连仲:“敌我在台儿庄已血战一周,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援军明天中午可到,我本人也将于明晨亲来台儿庄督战,你务必守至明天拂晓。这是我的命令,如违命令,当军法从事。” 孙连仲扔下电话后,亲至台儿庄督战,电令池峰城:“士兵打光了你就自己上前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退过运河者,杀无赦!” 池峰城闻言,心知已无退路,乃以必死决心,逐屋抵抗,任凭敌人如何冲杀,仍死战不退,以强大炮火压制敌人,池峰城下令炸毁运河上的浮桥,背水一战。并且打算组织数十名敢死队员,夜袭敌军阵营,与日军展开肉搏格斗,死守到底。 黄昏十分,残阳如血。池峰城站在一所当地学校操场的司令台上,身旁放在一大筐银元。 “三十一师的全体将士们,目前,敌军已占领了台儿庄的半个庄子,我们与庄内失去了联系,但我们必须夺回阵地,我现在准备组织一支五十名的敢死队,有谁愿意报名参加的,请站到台上来,凡报名参加敢死队的队员,每人赏大洋三十块。” 池峰城从箩筐里抓起一把银元,然后放开手,银元掉落在箩筐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报名。” “我也报名。” “还有我。” 不少士兵登上了司令台,郭来福也在其列。 两位士兵抬着箩筐,随池峰城走到敢死队队员面前,池峰城从士兵手里接过三十块大洋,递给第一位士兵,然后与其紧紧握手,敬礼致意。 池峰城来到郭来福面前,把三十块银元递给他,但郭来福并没有伸手来接,池峰城便把银元塞在他手里。 “长官,我不要钱。” “这是你应得的。” “报告长官,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凶多吉少,要钱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寄给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或是给你的媳妇孩子用。” “报告长官,我是孤儿,也没有兄弟姐妹,还没成亲,是一条光棍。” “那你为何要报名参加敢死队?不是为了钱吗?” “我的父母都被日本人杀死了,我参军就是为了杀鬼子,替父母报仇,替天下所有死于日本鬼子之手的父母报仇。我们谭团长说了,我们今天的牺牲是为了争取民族的生存,为了我们子孙后代不被奴役。” “说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我叫郭来福。” “好,来福,这三十块大洋我先替你保存着,等你凯旋而归时,我再亲手奉上。” “谢谢长官,要是我能活着回来,我能不要钱,要其他东西吗?” “哦,不要钱?那你想要什么?” 郭来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嘛,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我想要一张周璇的签名照,行吗?” 队伍中发出一阵哄笑,郭来福脸涨得通红。 “原来你是周璇的歌迷啊。好,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搞到周璇的签名照。” “谢谢长官。”郭来福立正行礼。 池峰城也回礼致意。 “长官,这位小兄弟刚才说得对,我们当兵打仗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们的亲人,为了保卫他们,为了守卫我们的国家,我也不要这大洋了。” 一位大个子敢死队队员也银元放进了箩筐里。 “大高个说得对,我们都是来杀鬼子的,不是来挣钱的。” 一时间,敢死队的队员们纷纷把手上的银元都放回到了箩筐里。 池峰城泪眼迷蒙,望着大家,抱拳作揖:“我池某人谢谢大家了,来啊,上酒。” 几位士兵把一只只碗分给敢死队队员们,然后替他们斟满酒。 “来,弟兄们,干了这碗壮行酒,祝大家马到成功,凯旋而归。” 池峰城喝干了碗里的酒,把碗往地上一摔。 敢死队队员们也纷纷干了碗里的酒,把碗往地上一摔。 “破釜沉舟,血战到底。” 将士们个个威风凛凛,豪气冲天。 入夜之后,趁着夜色,五十七位敢死队匍匐靠近日军的阵地,进行偷袭。 郭来福悄悄地靠近站岗的鬼子,一手捂嘴,一手用匕首往鬼子的脖颈处一划拉,鬼子旋即毙命。 郭来福向同伴们挥了挥手,其余的敢死队队员们纷纷冲进日军阵营,与日军展开肉搏战。 忽然,一阵机枪声响起,掩体后的一台机枪喷着火舌,好几位敢死队队员倒了下去。 来福从腰间拔出手榴弹,朝机枪手扔了过去,“轰”的一声,机枪手倒地,机枪哑了。 来福的身后两个鬼子朝他包抄过来,来福一个挺身跃起,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与两个鬼子厮杀起来,一个鬼子用刺刀朝来福的前胸刺过来,来福朝旁边一躲,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但右腿被另一个鬼子刺中,顿时血流如注。 大高个见来福受伤了,立刻前来支援,把两个鬼子都撂倒了。来福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与鬼子砍杀。 大高个的四周被五六个鬼子围住,身上已有几处伤口,鲜血汩汩往外流,大高个大吼一声,拉响手雷,与五六个鬼子同归于尽。 来福见大高个壮烈殉国了,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他从地上抓起机枪,朝敌军阵营扫射过去…… 子弹打完了,来福又拿起鬼子的长枪,继续与鬼子肉搏,但终因流血过多,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但来福依然挺直身躯,不愿倒下。 四五个鬼子一起朝来福刺杀过来,来福被刺刀穿膛而过,血溅沙场。 其他的敢死队队员们也奋力搏杀,终于消灭了这伙日军,夺回了阵地。 十一名敢死队队员带着战友的遗体,回到了营地。池峰城带着军官们亲自迎接。 “报告师长,敢死队完成任务,全歼敌军,夺回阵地。” 池峰城望着这十一位被血污浸透军服,精疲力竭的勇士,潸然泪下:“医务兵,快把这些勇士搀扶下去医治。” 谭敬廷一眼望见躺在四十六具遗体中的郭来福,眼泪唰唰流了下来,他疾步上前,跑到郭来福的遗体前,蹲下身子,望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摸着他身上十七八处伤口,悲痛不已,双手捂住脸,痛哭流涕。 池峰城也走了过来,望着这位小兄弟,昨日的音容笑貌依然回荡在脑海中。他蹲下身子,合上来福睁着的双眼。他拍了拍蹲在一旁的谭敬廷的肩膀。 “你的兵,好样的。” 谭敬廷抹了抹眼泪,看见来福的衬衣口袋里有东西,连忙取了出来。那是一张被鲜血浸透的周璇的明星照。 “来福……”谭敬廷的手颤颤巍巍地拿着照片,泪水滴落在照片上。 回到营地办公室,谭敬廷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那本明星画册,含着泪,把一张张明星照贴好,重新装订整齐。 谭敬廷把郭来福的那包还来不及吃完的天府花生和这本明星画册放在一起。 数天之后,四十六位敢死队队员的遗体被掩埋在台儿庄的一个墓地里。 谭敬廷把那本明星画册和那包天府花生放在郭来福的墓前。 池峰城把好几张周璇的签名照和一张唱片放在郭来福的墓前。每张照片后面都写有“来福兄弟惠存,周璇”的字样。 “来福兄弟,你的遗愿我帮你完成了,这些照片都是周璇含泪为你签名的,她说,她会一辈子都记得你这样大无畏的勇士,她为有你这样的影迷感到荣幸。她还让我把这张唱片放在你的墓前,算是对你的敬意。兄弟,你安息吧。” 池峰城和谭敬廷等全体将士为敢死队牺牲的战友们鸣枪送行。 李宗仁赶到台儿庄附近,亲自指挥部队进行全线反击。 4月7日凌晨1时,中国军队吹响了反攻的号角,以孙连仲第二集团军为主组成的左翼兵团和以汤恩伯第二十军团为主组成的右翼兵团在台儿庄及其附近地区大举反攻。一直防守遭攻的孙连仲部,听说反击,群情振奋,命令一下,杀声震天。双方便展开了巷战、肉搏战,一时间,台儿庄城内枪林弹雨,血流成河。 谭敬廷在战役中左腿被子弹打穿,但他坚持不下火线,直至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后被送往野战医院救治,虽然腿保住了,但每逢阴雨天,腿伤那块疼得厉害。 日军头一次遭到了国民党军队的如此顽强进攻,很快便溃不成军。台儿庄北面,枪炮声渐密,汤恩伯军团已向敌人开火。矶谷知已陷入反包围圈,开始动摇,下令部队全线撤退。此时敌军已成强弩之末,弹药汽油也用完,机动车多被击毁,全军丧魂落魄,狼狈逃窜。李宗仁命令部队猛追,敌兵遗尸遍野,各种辎重到处皆是,矶谷本人率残部拼命突围。 激战四天之后,国军重创日军濑谷支队、坂本支队,其余日军残部于7日向峄城、枣庄撤退。至此台儿庄战役终于取得了胜利。 台儿庄会战,在李宗仁的亲自指挥下,击溃日军第五、第十两个精锐师团的主力,歼灭日军两万余人,缴获大批武器、弹药,严重地挫伤了日军的气焰,是国民党战场在抗战初期取得的一次大胜利。振奋了全民族的抗战精神,坚定了国人抗战胜利的信念。 第十九章 半路遇险 淑娴近几天总感到有些困顿,胃口也不好,见到油腻的更是要作呕,陆太太见此,心中暗喜,连忙叫来陆轶翶。 “二弟啊,淑娴这几天胃口不好,还一直作呕,你快给淑娴瞧瞧,她是不是有喜啦?” 陆轶翶喜上眉梢:“是吗,我给她把把脉去。” 陆轶翶上楼给淑娴诊脉,然后,面带喜色说道:“淑娴啊,你果然是有喜了。” 淑娴面带羞涩:“二叔,麻烦你了。” “一家人还说两家话,这有啥麻烦的,这是喜事,我们陆家有后了。你啊,好好养着,别太累,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去做,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婆婆去。” 陆轶翶面带喜色下了楼,见了如琴,连忙笑道:“恭喜你啊,嫂子,淑娴真的是有喜了。“ “真的?二弟,你确定?“ “这点能耐我还是有的。不过淑娴身子弱,我再给她开几副安胎的中药吧。” 陆轶翶连忙写了个药方交给陆太太,陆太太接过来交给玉蓉。 “玉蓉,你就按二老爷的这个方子去药铺给少奶奶抓几副药吧。“ “好的,太太。“玉蓉拿着药方出门了。 “嫂子啊,淑娴的肚子还真是争气,这么快就有喜了,不像秀琳,都成亲快三年了,还不见动静,我按宫廷秘方给她抓的药,就是不见好。” “二弟,你也别灰心,可能时候未到,也许再过些时日,秀琳就能怀上。” “嫂子,这淑娴怀的可是我们陆家的长房长孙,你可马虎不得。” “这我当然知道啦,我们现在全家都得围着淑娴转。我待会儿就去吩咐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给淑娴做好吃的。” “淑娴摊上你这个婆婆,也是她的福气啊。好了,嫂子,你忙吧,我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了,二弟啊,马上就要开饭了,不如吃了便饭再回去吧。” “不了,秋莲在家等我呢,好了,我走了,淑娴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行,有你这郎中保驾,淑娴一定会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 送走陆轶翶之后,陆太太连忙跑进淑娴的房间。 “淑娴啊,你有孕了,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妈,我什么也不想吃,就是犯困。“ “犯困就好好在家歇着,别去学校了,我看你就干脆把这份工作辞了,安心在家待产。“ “妈,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现在你的头等大事就是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你要是喜欢教书,等生完孩子后再去,到时我不拦你,可是,现在你还是应该在家安安心心地养胎,你二叔说了,你体虚,要好生调养。我已经叫玉蓉给你抓药去了。” “妈,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淑娴,你要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我们陆家的香火,当初霖儿跑去十九路军打仗,我是夜夜难眠,怕万一他有个闪失,那我们陆家可就断了香火了,好在菩萨保佑,不仅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家了,而且还娶了你做媳妇,现在你又有喜了,你应该知道,这孩子对我们陆家有多重要。” “我知道了,妈,我会安心养胎的。” “这就对了,哦,你刚才说胃口不好,不想吃,这哪行啊,孕妇一般都有这种反应,不过,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该吃的还得吃,营养可不能少,我会吩咐厨房专门给你烧几个清淡一点的菜。” “谢谢妈。“ 陆太太轻轻地拍了拍淑娴的手:“好生歇着吧。我去厨房看看。“ 陆太太走下楼梯,陆昱霖正好走进家门。 “霖儿,你回来了。“ “妈,我刚才在门口远远地看见二叔了,有什么事吗?“ “我的傻儿子,淑娴有喜了,你快要当爸爸了。我让你二叔来给淑娴诊脉。“ “真的?“ 陆昱霖把公文包往母亲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向自己的房间。 “淑娴,这是真的吗?你有孕啦?“ 淑娴羞涩地点了点头。 “我就要当爸爸了,淑娴,你就要当妈妈了。来,让我听听孩子的动静。“ “瞧你那猴急样,才两个月呢。“ “嘿嘿嘿。“陆昱霖站在那儿一个劲地傻笑。 “昱霖,别站在那儿傻笑。我现在还真有点发愁呢。你说,明峰和我姐正在筹建惠宝游击队,有好多事要做,可我现在怀孕了,而且妈都不想让我出门,要我把工作辞了。我该怎么办呢?“ “淑娴,你别着急,我会把你的情况跟明峰说一下,你的任务暂时就让我来接替你干吧。你上次说让我贮备一些药品送往惠阳,我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可以运走了。” 玉蓉端着汤药,敲了敲房门:“少奶奶,药煎好了。“ “门没锁,你进来吧。”淑娴连忙朝昱霖使了个眼色,昱霖连忙打住。 玉蓉端着汤药递给淑娴。 “玉蓉,这些天要辛苦你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多照顾一点淑娴。” “少爷,你说哪里话,少奶奶有喜了,是我们家里的头等大事,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好少奶奶的,你就放心吧。” 淑娴把碗里的药一口气喝光了:“玉蓉,我们是好姐妹,不是什么主仆关系,你不必太谦卑了。别一口一个少奶奶。叫我淑娴姐吧。” “这不好,叫太太听见,又要说我没规矩了,不知道长幼尊卑,少奶奶就是少奶奶,丫鬟就是丫鬟。” “那以后在我房间里,你私底下叫我淑娴吧。” 玉蓉沉默不语。 “好了好了,玉蓉,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玉蓉知趣地走出了房门,昱霖连忙把门反锁上,玉蓉觉得有些蹊跷,便在门口止步。 淑娴见玉蓉离开了,连忙接着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药品可以运走了?“ “都已经准备就绪了。明天若不下雨,就送走。“ “运送路线有没有问题?我们要经过好几道关卡。我听说最近九龙峡附近山贼特别猖狂,你可要当心点。“ “我都已经策划好了,应该不会有问题。我会亲自开车送过去。“ “那你自己得小心点,如果遇到阻挠,切不可硬拼蛮干。“ “我知道。“陆昱霖在淑娴的额头亲吻了一下:”你好好安胎,别替我提心吊胆的了。“ 第二天,陆昱霖像往常一样出门,到了报社之后,他换下西装,换上一身短打,从后门跑到院子里,院里停放着一辆箱式卡车,昱霖掀开盖在卡车上的苫布,警觉地往四周望了望,便坐进驾驶室,把车开出院子,朝惠阳方向驶去。 开出广州没多久,陆昱霖听见后面有人在敲驾驶室的玻璃窗,他警觉地从副驾驶座位下掏出手枪,用力踩住刹车。他扭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敲窗的是玉蓉。 他连忙下车,打开车厢,玉蓉大口大口地喘气。 “啊呀我的妈呀,闷死我了。” “玉蓉,你怎么在车上?” 玉蓉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少爷,你昨天跟少奶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怕你今天路上会遇到危险,所以我就一路跟过来了。看你换了衣服,跑到院子里,我就偷偷地上了车。” “胡闹,玉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不是玩过家家。” “我当然不是跟你玩过家家,我都这么大人了,我是怕你一个人会遇到危险,所以来助你一臂之力。” “玉蓉啊,真遇到危险,就你,能救我?” “起码能有人通风报信啊,否则你单枪匹马,遇到危险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在这,那就更不灵了,到时候我还得来救你。” “不会的,我不会拖累你的。少爷,我们继续上路吧。” “我真是怕了你了,算了算了,上车吧。我的玉蓉大小姐。” 玉蓉喜滋滋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包裹里掏出一只烧鸡,扯了条腿塞给昱霖。 “少爷,你饿了吧,吃个鸡腿吧。要是渴了,我还带了糖水和荔枝。” “玉蓉,你还真是准备充分,连野餐的食物都准备齐全了。你真当我是去郊游的?” “有备无患嘛。” 车行驶到九龙峡一带,陆昱霖忽然听见山上不断有石子滚落的声音,暗想不好,遇到土匪了。想加速冲过去,无奈,前方有块巨石拦住了去路。 “玉蓉,快下车。”陆昱霖抓起勃朗宁手枪,拉起玉蓉,躲到车后。昱霖往山上望去,只见十几个土匪拿着长枪朝卡车方向冲过来。 “玉蓉,幸亏有你在这,你现在穿过这片林子,马上去惠阳,在吉祥寺附近有个吉祥当铺,找当家的,告诉他,货被九龙峡的土匪劫了。” “好,我马上去。少爷,你可要当心啊。你可别出事啊!” “别啰嗦了,再啰嗦就来不及了。” 玉蓉朝后面的林子里跑去,昱霖瞄准土匪,一枪撂倒一个,土匪的火力点全部集中到了昱霖这块。 昱霖把枪扔了出去,举起双手从车后走了出来。土匪们立马把他团团围住。 “二哥,怎么办?”一个膀大腰圆的土匪问道。 “这家伙细皮嫩肉的,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说不定还能捞他一票,先把他捆起来,带到山上去,由大哥处置,其他兄弟,把车上的货物都运到山上去。” 那个‘二哥’打开车厢,用刀划拉开纸箱,一只只罐头滚落出来。 “兄弟们,这回我们发了。” 陆昱霖被带到土匪老巢,那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里聚集了百来号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 “大哥,今天我们运气不错,劫了辆卡车,车上都是一些好吃的。” “二弟,辛苦了。” “不辛苦,大哥,我们还逮了个细仔,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过,挺狠的,一枪一个,打伤了我们两个兄弟。来呀,把那细仔给我带过来。” 陆昱霖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大哥’面前。 “就是你打伤了我们两个兄弟?枪法挺准的。” “还行吧。”陆昱霖斜睨着,不屑地说了一句。 “还挺拽,像个汉子。二弟,去,把他拉到后山,我要打靶。” 第二十章 孤胆斗匪 九龙峡地处广州与惠阳之间,峡谷两岸群峰挺拔,松林葱笼竞秀,竹海婆娑多姿,山峰风光旖旎,云蒸霞蔚。山泉河道潭壑交错,跌宕起伏,如蛟龙起舞,故名九龙峡。此地是一处养生修炼的好去处,也曾有不少风流名士在此题词刻碑。但自打光绪末年,这里便有匪患,民国初期,这里曾经有过几次剿匪,但收效甚微,因为当时军阀割据,群雄逐鹿,大家都忙于你争我夺扩大势力范围,没有过多的人力物力来剿灭这一小撮山贼,对于那些大帅们而言,这小小的山贼不过是疥癣之患而已,因此九龙峡的这些山贼也就无人问津,任其自生自灭。但最近,这九龙峡一带的山贼势力却有蓬勃发展趋势。 陆昱霖被带到后山一块空地,绑在一根木柱上,头上放了一个菠萝。一个山贼过来要给陆昱霖蒙上眼睛,被陆昱霖拒绝了。 “不用,我想看看大当家的枪法有多准。” “好。”大当家的举起手枪。 旁边的二当家的见状连忙在一旁耳语:“大哥,这人可别打死啰,也许我们还能敲他一大笔钱。” “我心里有数。” 此时,陆昱霖心中不免有些惆怅:任务没完成,自己就要白白牺牲了,还未见到将要出世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和淑娴告别一声。 大当家的举起枪,“呯”的一声,陆昱霖头上的菠萝被打烂了。 “大当家神武。”一群山贼欢叫起来。 “好了,你可以走了。” 一个山贼上前给陆昱霖松绑。但陆昱霖并未移步。 “怎么,吓傻了,都挪不开步子啦?”大当家的哈哈一笑。 “我的那些货呢?我不要全部,我只要其中的五箱。” “嘿,还跟我谈条件,杰仔,这细仔还真是胆大。” “大哥,你真这么把他放了,不讹他一笔?” “老二啊,你忘了,我小弟就是以前被恶人撕票的,所以,我马守山从来不干绑票之类的活,是男人就真刀真枪地干,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生出的孩子都没**。” 杰仔不做声了。 “细仔,你叫什么?” “你就叫我霖仔吧。” “嗯,霖仔,我敬你是条汉子,所以放你一条生路,其他的免谈。” “这些货里有五箱是药品,这些药品我要带走。” “还有药品?”马守山立马吩咐手下:“去,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 山贼们把一箱箱纸箱开封,果然有五箱是药品。 马守山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他拿起一盒药,仔细地看了看:“盘尼西林。这可是政府严加控制的药品。你怎么会有这么多?” 陆昱霖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便实言相告:“这些药品是运往抗日前线,给那些伤员用的。大当家的应该知道,目前日寇横行,不仅侵吞我东北,还把魔爪伸向全国各地,“七七事变”之后,更是丧心病狂,现在各地都在积极抗日,上至七八十岁的老翁,下至七八岁的幼童,都在为抗战尽一份绵薄之力,大当家的是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难道就为了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而置国家危亡而不顾,敢当民族的罪人吗?” “闭嘴,老子毙了你。”杰仔掏出手枪,指着陆昱霖。 “老二,把枪放下。”马守山喝住杰仔。 这时,一个山贼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哥,不好了,有一拨人手里拿着枪,朝山上跑过来了。” “是些什么人?你看清了吗?” “我就看见一个穿着粉红色碎花衣的长辫子姑娘领着这群人过来了。” “大当家的,这是我们的人来了,只要你把这五箱药品还给我,我们秋毫不犯。”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杰仔打开手枪的保险。 “二当家的,你杀了我有意义吗?我刚才说了,我只要那五箱药,那些罐头你们就留下吧。你若是现在把我杀了,那就只能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而已,你们打劫我,无非是求财,何必要搭上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呢?” “杰仔,把五箱药品给他,放他走!” 杰仔见大当家的发话了,就不再坚持了,吩咐手下,把药品送下山。 陆昱霖从一箱药品中拿出两盒,交给马守山:“这两盒药留给刚才被我打伤的那两位兄弟吧。”然后转身面向杰仔:“二当家的,能否把我那支勃朗宁手枪还给我?” 马守山向杰仔递了个眼色,杰仔把枪还给了陆昱霖。 陆昱霖接过枪,忽然一抬手,子弹射向五十米开外的山洞口,把站在洞口的一个山贼头上的帽子打飞了,那个山贼吓得瘫软下来。 “我叫陆昱霖,曾经是十九路军的营长,告辞了,大当家的。” 山贼们目瞪口呆,看着陆昱霖扬长而去。 “是条汉子。”马守山望着陆昱霖的背影,喃喃自语。 在半山腰上,陆昱霖和玉蓉,徐明峰遇到了。 陆昱霖喝住这几个山贼:“把箱子就放这儿吧,你们可以回去了。” “少爷,你没事吧?我刚才听到一声枪响,还以为你出事了呢!”玉蓉紧张地望着陆昱霖。 “没事,是我打的,我得让这帮山贼见识见识什么是科班出身的正规军。” “真是吓死我了。”玉蓉还心有余悸,捂住胸口:“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昱霖啊,你这可有点画蛇添足了,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你的造化了,还在别人家的老巢里抖威风。”徐明峰用手指了指陆昱霖。 “嘿嘿嘿!”陆昱霖摸了摸脑袋。 “你呀,还是这么喜欢逞能。怎么样,药没丢吧?” “没有,全在这儿呢,一共五箱。不过本来想犒劳大家伙的牛肉罐头都被扣下了。” “只要药品在就行了。哎,昱霖,你觉得九龙峡的这些个山贼会不会给我们今后的抗战造成阻挠?” “这里的大当家名叫马守山,依我看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我觉得这伙山贼还是有利用价值,毕竟他们有百来号人和枪。” “是啊,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的力量来抵抗日寇。等过阵子,我们游击队根据地建立之后,我们再来收编这支匪军吧。” “嗯,走。” “你这个府上的丫头可是够机灵的,今天要是没有她,恐怕你得抓瞎。” 玉蓉听到徐明峰在夸自己,不觉脸红起来。 “既然玉蓉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那也就没必要瞒着她了,你身边有这么个帮手,我也放心不少。” 昱霖回过身去,望着玉蓉:“玉蓉,今天多亏了有你在身边,否则我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少爷,你又取笑我。“玉蓉一想到此话原先是出自自己之口,顿感羞愧:”你不说我是乌鸦嘴,就算是开恩了。“ “不过,这件事,还有淑娴的事,你可千万别让老爷,太太知道,也千万不能向别人说。” “这我知道,你以为我傻呀。” 徐明峰向玉蓉伸出手:“欢迎玉蓉姑娘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玉蓉连忙又是握手,又是鞠躬,引得大伙一阵哄笑。 当玉蓉绘声绘色地把运药品一事告诉淑娴时,淑娴着实被吓了一跳。 “昱霖,这真是太危险了,幸亏有玉蓉在,你才能安然脱险。” “淑娴姐,我现在也是你们中的一员了,以后有什么任务,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玉蓉啊,我们这个组织呢,是很机密的组织,很多事是不能向外说的,所以,一定要嘴严。” “这个我知道,我一定会守住秘密的。” “现在在这个家里,就你,我还有昱霖能悄悄地说一些组织上的事情,其他人一概不能告诉。” “嗯。”玉蓉直点头。 “有很多事不能实话实说,要见机行事。” “嗯。” “你还要经常在太太面前给我们打掩护。” “嗯,我明白。” “好了,玉蓉,你先忙去吧。” 玉蓉高兴地一甩辫子,跑出了房间。 玉蓉走后,昱霖望着淑娴隆起的肚子,不免有些忧虑。 “淑娴,最近广州的时局也很糟糕,小日本的飞机时不时地朝这儿扔炸弹,听说昨天又有两个村子被炸了,死伤几十人。爹的好些个厂子也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我听爹说,他想关闭一些厂子,前几天还让昱霆把法币都换成黄金。” “现在的广州确实是满目疮痍,经济萧条,爹这么做也是对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轶翔一脸沉重地向大家宣布:“目前这个局势,恐怕也很难维持下去了。我打算陆续结束广州的产业,把工厂搬迁到香港。我已经通知上海的唐汉珍,让他结束上海的生意,去香港打理业务。“ “那老爷,我们都要去香港吗?我可舍不得这个家。”陆太太忧心忡忡。 “如琴,我知道你舍不得,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就一直住在这儿,从没挪过窝,这一住就住了二十多年了。” “爹,要不,先让妈和淑娴去香港吧,我留下来,毕竟这是我们陆家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放弃了。”陆昱霖提出自己的建议。 “眼看着淑娴的身子也沉了,再过两个月也得生了,这劳累奔波对于孕妇是最为不利的,我看还是等淑娴生完孩子,做好月子再搬吧。” “如琴啊,只怕这局势不能如你所愿啊!淑娴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是最为要紧的,那你们就先等等吧。我先去把厂子转移出去。淑娴的爹现在正好在香港,我就托他在那儿先照应着吧。” 陆昱霖在报馆正和编辑商谈报纸印刷一事,忽然响起防空警报,一颗炸弹扔在离报社不远的商铺里,顿时血肉横飞,火光四起,接着,又是一颗炸弹扔了下来,把报馆的窗户都震碎了。 大街上,惊恐万分的男女老少,纷纷夺路而逃,在逃命过程中,又有不少人被炸弹命中,瞬间倒地毙命,也有不少被弹片击中,顿时血流如注。 轰炸机轰鸣着朝荔枝湾方向飞去,不一会儿,又一颗炸弹爆炸。 “不好。”陆昱霖连忙跑出报馆,朝荔枝湾飞奔而去…… 第二十一章 藏身之所 陆昱霖跑到家门口,看见屋顶的一角被炸塌,地上满是玻璃碎片。 “淑娴,妈,你们在哪儿?”陆昱霖边喊边搜寻。 “少爷,我们都在这儿呢。”从厨房里传来玉蓉的声音。 陆昱霖推开厨房门,见母亲,淑娴,玉蓉三个女人蜷缩在一个犄角旮旯里。连忙上前把她们拉了起来。 “这些挨千刀的鬼子,伤天害理啊。“ “妈,淑娴,你们躲这儿也不安全。” “这附近也没有防空洞,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躲的?”淑娴一脸愁容。 “哦,我想起来了。”陆太太忽然眼睛一亮:“我们家还有一个地道呢,我听我公公说的,说是为了躲太平军,在家挖了一处地道,好像是在佛堂里放牌位的供桌下面。这几十年也从未用过。不知还能不能用?” “玉蓉,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陆昱霖连忙来到佛堂,房间不算太大,四周的墙上挂着陆家的列祖列宗的画像。一个宽大的供桌上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每逢清明,中元,冬至和除夕等节气全家都会在此祭拜。供桌的旁边是陆太太礼佛的佛龛和供案,供案上供奉着几样水果点心等食品,两旁的烛台上点着蜡烛。 这个地方陆昱霖并不常来,因为他觉得这屋子的氛围过于沉重,小时候因为顽皮,常被父亲关在这里背朱子家训,所以,对这间屋子,陆昱霖总是心存阴影。但自打这些年陆太太一直在此虔心礼佛,所以这房间也不再像个密室一般与世隔绝。 那张供桌是紫檀木的,死沉死沉的,玉蓉和昱霖好不容易把它搬开,果然,地板上有一块盖板,把盖板掀开,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玉蓉,你去拿个烛台过来。” 玉蓉连忙把烛台递给昱霖。 陆昱霖用烛台照了照,地道很深,昱霖下去看了看,地道有一人多高,很长,也不知道通到哪里,不过躲在这儿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玉蓉,你把太太和淑娴带过来吧。“ 不一会儿,玉蓉带着大腹便便的淑娴和陆太太走了进来。 “你们看我记性还真不错吧,果然有个地道。“ “妈,这个地道很深,通到哪儿?“ “好像是珠江,我好像听我婆婆说起,说是万一太平军打过来,就从这条地道通向珠江,然后坐船逃走。“ “这样吧,玉蓉,你去把家里所有的烛台都拿过来,放在这儿,另外准备一些干粮,万一有轰炸,全家人都躲这儿来。你让耀叔,阿成还有胖婶,虎仔也过来。“ “好的,少爷。“ “妈,我不放心爹,我去找找他。“ “你要小心啊,霖儿。“ “放心吧,妈,淑娴,我去去就来。“ 昱霖走出密道,朝外跑去,刚跑到街上,就看见陆轶翔坐着黄包车过来了。 陆轶翔把一张法币交给车夫:“不用找了。”然后匆忙朝家里奔去。 “爹。”陆昱霖连忙迎了上去。 陆昱霖掸了掸浑身上下的尘土:“你妈和淑娴他们没事吧。” “没事,而且我们还找到了家里的一条密道。“ “密道?“陆轶翔甚是纳闷:”家里还有密道?“ “听妈说,是当初为了躲避太平军挖的,可以一直通到珠江。“ “对对对,有这么回事,这条密道比我的年龄还大,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轶翔赶紧进门,吩咐昱霖把门锁上,然后直奔佛堂,看见一家老小都躲在这儿了,松了口气。 陆轶翔把主仆们召集在一起:“大家听着,这条地道是我们家的生死之道,不许向任何一个人透露,万一日本兵冲进来,有这条密道,我们还有一线生机,要是被泄露了,那大家只有死路一条。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老爷。“ “虎仔,你听明白了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 “胖嫂,把虎仔看紧点,别让他一个人四处乱跑,这炸弹可不长眼睛。” “放心吧,太太,我一定看住他。” “爹,我刚才看了一下,二楼西侧被炸塌了一角。” “那是书房,唉,这帮狗日的,先别顾这些了,只要人没事就好。今天轰炸时,我正好就在下九路附近,一个炸弹,就把七八间铺子炸得一片狼藉,死伤无数,惨不忍睹。” “这一笔笔血债总有一天要让这群泯灭人性的禽兽偿还。”昱霖捏紧了拳头。 “对,血债血偿。”玉蓉也义愤填膺。 “我估计这轰炸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我们要有准备,现在外面也很乱,大批难民都挤在码头,车站,现在去香港也难,正好找到了这一处避难所,我们就待在这里避一避,我会去搞一些吃的,大家就待在家里别出门。” “爹,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你就待在这儿照顾家眷,阿成,你跟我去罐头厂,仓库里还有些存货,你开车去拉回来。” “是,老爷。” “老爷,你可得小心点。” 大街上尸横遍野,陆轶翔的别克车在马路上艰难地行进着,看着惨不忍睹的景象,听着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陆轶翔的心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在不断的流着血。 别克车驶进罐头加工厂,在仓库前停下,罐头厂已经停工了,工人们也都走光了,除了一个看门老头,厂里空无一人。 “阿成,你跟我去看看,仓库里还剩下多少罐头。” 仓库里空荡荡的,一箱罐头也没有。 “陆老板,今天上午来了一群难民,我拦也拦不住,唉,全给抢光了。” 陆昱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抢就抢了吧,人落魄到这种程度,也不必拘什么礼,遵什么法了。阿成,我们去生产车间转转,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吃的。” 阿成跟着陆轶翔来到了生产车间,好不容易在墙角发现了三箱落在这儿的牛肉罐头。 “阿成,来一起搬走。” 阿成把三箱罐头搬进汽车,陆轶翔打开一个纸箱,取出五六个罐头交给看门老头:“拿着吧。” 那老头鼻子一酸,撇着嘴,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汽车往回开,路过一群衣衫褴褛的沿街乞讨的难民时,陆轶翔让阿成停车,抱着一箱罐头放在他们面前。 难民们见有吃的了,一哄而上,哄抢起来,陆轶翔见状叹了口气,便要转身离开,忽然,数十个难民朝他磕头跪拜。陆轶翔泪眼迷蒙,心如刀绞。然后他用手一抹眼泪,转身离开。 家里就只剩下这一箱半的牛肉罐头。 “这箱罐头是给淑娴的,这半箱罐头我们大家煮汤吃。胖嫂,每天用一个罐头的牛肉煮汤,院子里还有些野菜,挖出来,炒一炒。” “太太,这么多人吃一个罐头的牛肉,不够啊。” “妈,这箱罐头也大伙一起分着吃吧,我可不吃独食。” “这可是留给我孙子吃的,淑娴,你这几个月可不能少营养。” “太太,我厨房里还剩七八个鸡蛋,两袋大米,一包面粉,院子里还有两只会下蛋的老母鸡。” “老母鸡先不杀,留在下蛋吧,实在到了没东西吃了,再杀吧。唉,我现在真希望那一片草坪上面长的不是草,而是菜呀。” 陆轶翔跑到陆轶翶家里,把家里发现密道的事告诉了二弟。 “轶翶啊,我看你和弟妹还有昱霆都搬到我这儿来住吧,我家里发现了一条密道,直通珠江,可以暂时躲避一下日本人的炸弹。” “哥,不用了,我们这一家子拖家带口的,都住你这儿也不是回事,我们自己会当心的,你和嫂子别担心我们了。” “轶翶,可得当心点,这炸弹可不长眼睛。” “我知道,哥,真要是房子炸塌了,我再去你家吧。” “好吧,我走了,你和秋莲当心点。” 日军对广州的狂轰滥炸持续了两个多月,广州城从一个富庶悠闲之地变成了瓦砾与尸骸堆积的破烂城市。 淑娴早上起床时感到一阵腹痛,连忙叫来玉蓉。 “玉蓉,我肚子好痛。” “少奶奶,你是不是要生了?” “大概是的吧。”淑娴忍住痛,头上汗珠不断往下滴。 “少奶奶,你别怕,我去叫太太。” 玉蓉连忙冲出房间:“太太,太太,少奶奶快生了。” 陆太太从房间里出来,一听这事,连忙吩咐阿成:“阿成,快送少奶奶去医院。” 阿成连忙跑去发动汽车。 忽然,防空警报拉响,紧接着,一阵飞机轰鸣声响起。 “不好,日本人要扔炸弹了。”陆太太连忙吩咐玉蓉:“快,玉蓉,先把少奶奶搀扶进地道。” 一颗炸弹就在草坪上炸开了,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弹坑,炮弹碎片把汽车轮胎划破了,轮胎顿时瘪了气。 “太太,车子坏了,没法开。”阿成简直要哭出来了。 “那你看看街上还有没有黄包车,不管多少钱。” “哎。” 陆太太连忙跑进佛堂:“淑娴,你怎么样,再坚持一下。” “妈,我没事。”一阵腹痛袭来,淑娴忍不住哼了一声。 “玉蓉,你快上楼把少奶奶的衣服取一些下来。” 玉蓉连忙上楼去取衣服。 不一会儿,阿成回来了。 “太太,街上的车夫都忙着逃命呢,一连四个,我都没拦住。” “啊呀,这可怎么办?偏偏这个时候老爷和昱霖都去香港处理转移厂子的事了。” “太太,我看少奶奶就快生了,现在就算是送到医院也来不及了,而且路上也很危险,恐怕只有在家里接生了。”胖嫂在一边说,一边着急地搓着手。 “家里,家里也没有接生婆呀!这到哪儿去找产婆呀?” “太太,我妈从前就是当产婆的,我以前还去帮过忙。要不,我来试试。”胖嫂自告奋勇。 “那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十二章 生关死劫 得到太太的尚方宝剑之后,胖嫂便开始着手安排。 “玉蓉,快去烧开水,阿成,去把供桌上的牌位挪掉,我去把褥子拿过来。耀叔,你去大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虎仔,你待会儿把这扇门关紧了,站在门口,听候吩咐。”胖嫂立马开始指挥。 “胖嫂,那我干什么?”陆太太看着大家各司其职,自己没被安排任务,有些着急。 “太太,你就焚香祷告吧。” “对对对。这里又有菩萨,又有列祖列宗的牌位,肯定能保佑淑娴母子平安。” 陆太太连忙跑到佛龛前跪拜,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胖嫂,开水烧好了。” “玉蓉,跟我一起把少奶奶扶到供桌上。” 就这样,淑娴躺在供桌上,玉蓉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在旁边为她擦汗,陆太太在一旁祷告。胖嫂则当起了产婆。 “少奶奶,使劲。”淑娴痛得惨叫声连连。 “再坚持一下,我看见脑袋了。”胖嫂双手血淋淋的,一边接生,一边鼓劲:“使劲,再使劲。” “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 胖嫂连忙用剪刀剪断脐带。擦干净孩子身上的血污,把孩子抱给陆太太。 “恭喜太太,是个男孩。” “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谢天谢地。” 屋外,炮声隆隆,就这样,淑娴在广州大轰炸中诞下了陆家血脉。 当陆轶翔和陆昱霖回到家时,方知自己已升级当上了爷爷和爸爸了。 “我们陆家有后了。”陆轶翔的眼里泛着光,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陆昱霖则搂着爱妻:“淑娴,让你受苦了!” “只要儿子平安,再苦再难都是值得的。”淑娴偎依在昱霖怀里。 “老爷,还没给孩子取名呢?” “对对对,取名,取名,这一辈应该是轩字辈,就叫陆轩鸣,轰鸣的鸣,让他记住自己是在炮火连天中诞生的。” “陆轩鸣,陆轩鸣。我们有名字喽。”陆太太抱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 “淑娴,真是让你受委屈了,在佛堂里生孩子,坐月子。”陆昱霖对许淑娴充满了歉意。 “昱霖,你别觉得过意不去的,现在大家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只要我们都平平安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日本人想让我们亡国灭种,我们偏要生生不息,还要枝繁叶茂。鸣儿,是不是啊?”陆轶翔边说边逗着孙儿。 “现在楼上已经不能住了,你们全搬下来吧。住在客房里。玉蓉,待会儿帮少爷和少奶奶收拾收拾。”陆太太吩咐玉蓉。 “哎,我这就去。” “胖嫂,这次多亏了你,才保淑娴母子平安。你是我们家的头号功臣。” “太太,这我可当不起,这也是赶巧了,我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胖婶,你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淑娴挣扎着支起身子。 “少奶奶,你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要是太平盛世,你哪用遭这份罪啊!” 忽然,陆轶翱府上的阿霞哭着跑了进来。 “阿霞,怎么啦?”陆太太见状连忙追问。 “太太,我家老爷被炸死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陆太太一听,脸色惨白,双手发颤。 “就在今天上午,老爷当时正在院子里埋东西,一颗炸弹正好落在院子里,老爷都被炸飞了。屋子也被炸掉了一大块,少奶奶被房梁砸中了,流了好多血,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陆轶翔一听,差点背过气去,心急火燎地往外跑,昱霖连忙跟在后面。 陆轶翔还未踏进二弟的家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天抢地的哀嚎声,陆轶翔走近一看,陆轶翱的尸首躺在门板上,一条断臂拼接在尸身上。 陆轶翔顿时悲号起来:“二弟啊,你死的太惨了。你怎么就走到我前头去了!” “大哥!”陆轶翱的结发妻子秋莲泣不成声:“大哥,轶翱死得太冤了,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边说边哭晕过去。 “弟妹,弟妹”陆轶翔连忙招呼阿霞搀扶秋莲。 “昱霆呢?昱霆在哪儿呢?” “已经去商号通知少爷了。” 不一会儿,陆昱霆冲了进来,他一见父亲的遗体,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爹,你这是怎么啦?”昱霆跪在那儿泣不成声。 “少爷,少奶奶还在房里躺着呢。” 陆昱霆连忙站起身来,跑进房间,看见妻子秀琳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浸透了鲜血。 “秀琳,秀琳,我是昱霆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昱霆。”秀琳似乎有感应似的微微睁开双眼:“昱霆,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你,没……没能给你……添个……添个一儿半女,我……我不行了,我……我要走了,你再……再娶……娶个……能生养……” 秀琳话还没说完,就咽气了。 “秀琳,秀琳,你们别都撇下我走了呀。”昱霆抱着秀琳嚎啕大哭。 下人们要来给秀琳换寿衣,昱霆死抱着秀琳的遗体不放。 “哥,你别这样,让嫂子安静地走吧。”昱霖流着泪劝着昱霆。 昱霆放下秀琳,想站起身来,然而浑身绵软,晃晃悠悠,昱霖连忙一把搀扶住他。 忽然,一口鲜血从昱霆口中喷涌而出。 “哥,哥,你怎么啦?” 昱霆紧紧抱住昱霖,兄弟俩抱头痛哭。 照理,像陆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丧事定会大操大办,但目前时局这么混乱,一切只能从简。况且整个广州城堆尸如山,棺材铺里的棺材早就被抢购一空,而平民们的尸体大多是草席一裹,找个乱坟岗随便一埋。这年头,能善终也不易啊。 好在像陆轶翱这样的商界大佬,家里早就备下了金丝楠木棺材,但秀琳的棺材则是把家里的一些橱柜拆卸之后,拼装成的。陆轶翱和秀琳的遗体入殓之后,便被葬于陆家的祖坟中。 1938年10月,广州守军以“战略转移”,“战略后撤”为名,弃守广州,致使广州保卫战只打了十余天便被日军攻陷。而在撤退前所实行的“焦土”、“封锁”、“破坏”等政策,给百姓的生活带来了灾难。大批市民饿死,冻死,病死,为了取暖,市民们发疯似的前往郊外砍树,甚至挖掘坟墓,盗取棺木当柴火,还有的把房梁拆了卖掉换粮食。广州的治安更是乱到极度,不法之徒纷纷抢劫米铺,药铺,金铺、盐铺等商铺,有钱人纷纷逃离广州去找寻生路,平民则逃亡山区避难,而大部分无处可逃的市民则只能等着厄运的到来。 这时组建的广州治安维持会,广州市政公署则是当时的日伪机构,旨在为日寇建立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而奴役百姓。 为了安抚市民,维持治安,维持会当然得找一些在广州有影响力的工商界人士来充当门面,提振威望。陆轶翔的名字赫然在列。 为了能让陆家的血脉得以保留,陆轶翔决定让昱霖带着女眷和襁褓里的鸣儿,还有玉蓉,胖嫂,虎仔一起去香港避一避,家中只剩下耀叔和阿成以及几个杂役。 送走家眷之后,陆轶翔悬着的心稍微安宁了一些。 陆府和陆宅在轰炸中损毁严重,陆轶翔准备重新翻修,那日,当他正和建筑工程师一起商讨设计图纸时,几张颇为陌生的脸出现在门口。 “陆兄,别来无恙啊。”冯连发一进门便双手作揖。 “冯兄,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呀?”陆轶翔也抱拳作揖。 陆轶翔当广州商会会长时,冯连发是其常务会成员,两人在生意上往来并不多,冯连发是个墙头草,所以,陆轶翔对他多不待见,只是碍于同行的面子,这么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两人基本上没有交集,相安无事。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先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山田一雄先生,是山田株式会社的社长,而且还是日中亲善友好协会的会长,山田先生是个中国通,曾经在满洲生活了五六年。” 陆轶翔望了望这个剃着小平头,不苟言笑的日本人。 “哈伊,请多关照。”山田一雄把名片递给陆轶翔。 陆轶翔见一个日本人走进自己的家门,厌恶之情便油然而生,他接过名片,瞄了一眼,捏在手里。 “这位是广州维持会的副会长黎友棠。” “原来是黎兄啊,失敬失敬。”陆昱霖抱拳作揖:“我听说黎兄为了这个副会长,把自家的木材加工厂贱卖给了日本人。” “日中亲善嘛,尽一份绵薄之力。” “要是黎兄想要个广州市长的头衔,是不是要把自家所有的祖产都贱卖给日本人?” 黎友棠被陆轶翔抢白得脸色发白。 “陆兄,话不能这么说,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黎兄出任这个维持会副会长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嘛。陆兄你也……”冯连发连忙过来打圆场。 “我们废话少说,今天来,我们就是想请陆先生出任维持会的会长。”山田一雄粗暴地打断了冯连发的话。 “你们是来让我当维持会会长?”陆轶翔冷冷一笑:“我可没有什么产业可以贱卖给日本人的。你们都看到了,我住的的房子都被炸得破破烂烂的了,我可没有资格当什么会长。” “陆兄,你误会了,这个会长不是让你用钱买。”冯连发连忙解释。 “不花钱,我也不稀罕这个会长,你们另请高明吧。” “陆兄,你别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呀,这个会长,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首先要有名望,而且还得经过日本人批准才有资格当选。”冯连发讨好地上前向陆轶翔解释。 “这么说,让我当这个会长还是抬举我啰。” “是的,陆先生,这个是一种荣誉。”山田一雄口气强硬。 “对不起,我陆某人偏偏不识这个抬举。”陆轶翔把山田一雄的名片扔在地上:“送客。” 耀叔走过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山田一雄的脸顿时气紫了,冯连发连忙把山田一雄拉走,黎友棠也跟着出去了。 “陆兄,你再考虑考虑,再考虑考虑,过几天我再来听你的信。”冯连发边走边回头说。 “陆轶翔,你最好是识相点,别自找麻烦。”黎友棠回过头来警告陆轶翔。 “什么东西,没长骨头倒开始龇牙了,一帮吃里扒外的汉奸走狗。”陆轶翔恨恨地嘟哝着:“阿成,拿盆水来,把这三人站的地方冲冲干净。” 第二十三章 施粥赈民 陆轶翔的厂子有部分被搬迁去了香港,但还有一部分留在广州,这些工厂和商铺大多处于半停工状态。 一周之后,山田一雄和黎友棠,冯连发又来登门造访。 耀叔匆忙跑来报信:“老爷,上次来的那几个人又来了。” “不见。你就跟他们说,我病了,概不见客。” 耀叔还没来得及回话,这三人就自说自话的地进来了。 “耀叔,你现在怎么连门都看不住了,是不是门锁坏了,赶快去买把新的。我陆府的门,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吗?” “老爷,我知道了。” “陆兄,你别生气,我们这不是怕你给我们吃闭门羹么,所以就擅自闯入了,还请陆兄海涵。”冯连发连忙作揖,打圆场。 “你们来还是为上回维持会会长一事吗?我说过了,拜托你们另请高明,我陆某人难以胜任。” “这件事还请陆兄慎重考虑。”黎友棠笑着对陆轶翔说:“今天我们来,还有一件事想和陆兄谈谈。” 陆轶翔不做声,拿起紫砂茶壶喝了一口。 “陆先生,我们山田株式会社想买下陆氏集团名下的宏福罐头厂。”山田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陆兄,这可是好买卖啊,你这罐头厂现在都停工了,工人们也都回家了,你闲置在那里也没用,山田先生愿意用二十万法币收购你的罐头厂。”黎友棠在一旁敲边鼓。 “二十万法币就想买走我的罐头厂?”陆轶翔冷笑了一下:“黎兄,你以为我是你,心甘情愿把祖产都贱卖给了日本人,然后换头上一顶日本人的乌纱帽?” “陆兄,你这话也说的太不中听了,什么叫贱卖祖产?我这是为日中亲善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送你八个字:卖祖求荣,恬不知耻。” “陆轶翔,你太不知好歹了。你别仗着是商会的会长,就能趾高气扬,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这样不合作,一定没好果子吃。”黎友棠听到这八个字,暴跳如雷。 “我陆某人什么长都不想当,我只想当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陆先生,我对你今天的态度很不满意,这个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山田一雄把一本合同书放在陆昱霖的面前。 “明抢是吧?我告诉你,小日本,只要我陆某人还剩一口气,这罐头厂就姓陆,不姓山田。”陆轶翔把合同书撕得粉碎,抛向空中。 山田气得咬牙切齿:“你等着,我让你知道,跟我们大日本做对,会是个什么后果。走。” 陆轶翔把手中的紫砂壶重重地摔在地上。 第二天,日本宪兵队来到宏福罐头厂,在大门口贴上封条。 “什么?罐头厂被查封了?”陆轶翔接到昱霆的电话,非常震惊:“你问过是什么原因了吗?” “听说是因为以前资助过抗日,所以要查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这就去宪兵队问个究竟。” “大伯,你跟这些强盗是没法说理的。我看你还是别去了。” “那我也不能让我们陆家的产业落入日本人的手里。” “大伯,你可千万不能冲动,我爹已经没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昱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陆轶翔放下电话,稍作平息之后,把耀叔叫道跟前,跟他耳语了几声,耀叔点了点头,出去了。 陆轶翔把阿成叫来:“阿成,开车送我去罐头厂。” 阿成把陆轶翔送到了罐头厂,厂门口,两张广州宪兵司令部的封条赫然眼前,陆轶翔走过去,毫不迟疑地撕下封条,推门而入。 不一会儿,耀叔也过来了,还运来了几大包粮食和一口大锅。 “来,把锅支在院子里,去找些柴火,阿成,你去街上把难民都叫过来,我陆轶翔从今天开始要施粥赈民。” 很快,难民们像潮水般涌入宏福罐头厂,陆轶翔亲自给每个难民盛粥。 “小心烫,慢点,都有,别着急。”陆轶翔边舀边说。 “谢谢陆老爷,你真是好人哪。” “谢谢陆大善人。” “谢谢,菩萨会保佑你的。” “阿弥陀佛,谢谢,谢谢。” 有的难民对陆轶翔的善举无以言表,直接磕头拜谢。难民的队伍越排越长,绵延数里。 忽然,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传来,一群日本宪兵闯入了罐头厂。几个日本兵把陆轶翔团团围住。 一个日本军官站到陆轶翔面前:“你,扰乱社会治安,带走。” 耀叔挡在陆轶翔的面前:“你们不能带走老爷。” “八格。”那个军官手一挥,反抽耀叔一个耳光,耀叔被打倒在地。 陆轶翔连忙把耀叔从地上扶起:“我在我自己的厂子里开仓放粮,赈济难民,何罪之有?” “你擅自撕掉宪兵队的封条,就是抗法。” “你们凭什么查封我的工厂?” “你的罐头厂曾经资助过抗日部队,所以我们必须查封。” “我没有收到法院的判决书,就凭你们肆意的捏造就能定罪,岂不荒唐?照你这么说,我的罐头以前还出口到你们日本,那我岂不是成了资助你们日本人的功臣了?” 那军官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而周围的难民越聚越多,把日本宪兵团团围住。日本军官见势不妙,连忙招呼宪兵撤退。 看着日本鬼子灰溜溜地走了,陆轶翔感到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大家排好队,耀叔,我们继续施粥。” 陆昱霆觉得事态的严重,赶紧给陆昱霖发电报,告诉他父亲有麻烦。陆昱霖接报后,连夜从香港回广州。 “爹,你没事吧。”陆昱霖一进门就匆匆走进父亲的屋子里。 “霖儿,你怎么回来了,你妈和淑娴他们可好?” “他们现在挺好的,就是牵挂你。” “我很好,回去告诉你妈,叫他们别为我担心。” “我听昱霆大哥说,你今天差点被抓到日本宪兵队去了。” “这不是没有去成么,他们以为中国人是好吓唬的,我才不怕什么宪兵队不宪兵队的,我就不信,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爹,你还是小心为妙。我们还是不要跟日本人起正面冲突。”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干嘛要畏畏缩缩地过日子?霖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瞻前顾后的,你的血性上哪儿去了?” “爹,我们应该讲究对敌策略,不能硬拼蛮干,我们要保留有生力量,跟鬼子打持久战。” “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把罐头厂拱手送给日本人,然后去当那个维持会会长,做个汉奸?” “爹,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整个广州城都已经被洗劫一空,我们陆氏实业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只是我就是让陆氏产业全部毁在我自己的手里,也不能让它落入日本人之手。” 陆轶翔的施粥赈民的善举很快就传遍了广州城,大家都知道在城东有个宏福罐头厂,厂里有人专门施粥给难民,所以,罐头厂周围总是围的水泄不通,大批难民过来讨碗热粥喝,有的甚至在此蹲点,住在厂子里,车间里,办公室里,仓库里,甚至是厕所外的走道上都铺满了一张张草席,宏福罐头厂俨然成为了难民的避难所。这样一来,山田一雄想要强制购买罐头厂的愿望落空了。而广州市政公署觉得大批难民有一个可去之处,总比流落在外,偷盗抢劫,滋扰生事要强,社会治安也能相对稳定,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不了了之。 陆轶翔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着实让伪政府头疼不已,因为陆轶翔在广州商会的影响举足轻重,而且“陆大善人”的盛名在整个广州城妇孺皆知,这让日本人和汉奸们觉得此人既不能为我所用,成为日中亲善的一面旗帜,又不能轻易下黑手,欲除之而后快,犹如鱼梗在喉,着实难受。 看来让陆轶翔出任广州维持会会长一职只能作罢,山田一伙便把目标盯上了陆轶翔的侄子——陆昱霆。 陆昱霆虽然年轻,但老成持重,与广州商界的大佬们相处融洽,而且一直以来,大家都把陆昱霆当作陆轶翔的接班人,而陆氏集团的财力和威望让陆昱霆成为整个广州商界的翘楚。 冯连发,黎友棠带着山田一雄前往陆昱霆的家,还没进门,便听见唢呐声,锣鼓声,哀嚎声一片,原来今天是陆轶翶和秀琳的六七,陆家上下正在办丧事。 冯连发,黎友棠和山田一雄只能作为来宾一起参与祭拜。 陆轶翔带着昱霖来祭拜陆轶翶和秀琳,见山田等人来了,便匆匆与昱霆告别。 好不容易等祭奠仪式结束,山田迫不及待地找到陆昱霆。 “陆先生,我对令尊大人的仙逝表示沉痛的哀悼,望你节哀顺变。我们能否谈一谈。” “这位是日中亲善友好协会的山田一雄先生,这位是维持会的副会长黎友棠先生。”冯连发连忙给二位作介绍。 “找我何事?” “我们想请陆先生出任维持会的会长一职。” “这恐怕不合适吧。”陆昱霆瞥了黎友棠一眼:“你们都看到了,我重孝在身,不宜出任什么官职。” “我们可以等你断七之后,再上任。” “冯叔,按惯例,我得守孝三年。 “三年?陆先生开玩笑吧?”山田一听说陆昱霆要守孝三年,难以置信。 “我们陆家祖上有不少做官的,但若是遇到父母去世了,都必须要辞官,在家丁忧三年。昱霆不孝,但这个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能破。” “人已经死了,你再哭,再搞这些仪式也是于事无补的,何必把大好时光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守孝上面呢?“山田一雄对昱霆的解释不屑一顾。 “百善孝为先,老祖宗的话晚辈不能不听,若是连守孝都做不到的话,那和衣冠禽兽有何区别?“ “你是在拐着弯地骂我吗?“山田一听衣冠禽兽四个字,暴跳如雷。 “不敢,家父,贱内尸骨未寒,不到之处请多多包涵,冯叔,你们请回吧。“ 第二十四章 筹谋锄奸 冯连发一行又碰了个软钉子,想发作又没法发,只得作罢,悻悻而归。 “陆家叔侄二人都软硬不吃,不识抬举,我看这维持会会长一职也并非一定这叔侄二人不可。“ “黎先生有何人选?“山田转身问黎友棠。 “我看,把我这副会长的副字去掉,不就成了。“ “噢,原来是黎先生毛遂自荐,想当这个维持会的会长。“ “哎,鄙人不才,但一定会尽心尽力为日中亲善添砖加瓦,保驾护航。“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人贵有自知之明。’黎先生认为自己在广州大大小小的商家之间的威信,影响力如何?你说的话,有几个人愿意听?你所制定的政策又有几个人愿意去执行?“ “只要皇军能支持我,给这些个商家施加压力,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服从我的。“ “原来黎先生是想狐假虎威。要是这样的话,老虎直接发威就够了,还要你干什么?我们大日本帝国是想要执行‘以夷制夷’的策略,所以扶植你们汪主席。你的明白?” “黎兄,能当个副的就不错了,你就不要得陇望蜀了。我还不如你呢,连个副会长也没轮到,倒跟着你们到处挨骂受气。”冯连发在一旁为自己的境遇而打抱不平。 “冯先生觉得委屈?“山田斜睨了一下冯连发。 “不委屈,不委屈。替山田先生跑腿是我的荣幸。请。“ 冯连发边说,边弓着身,撅着屁股,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自打陆轶翔施粥赈民之后,维持会的冯连发等人倒也不怎么登门了,陆轶翔算是过了几天清闲的日子,除了处理一些滞留广州的一些公司棘手事物之外,基本上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看看报,写写字,喝喝茶,摆弄摆弄花草,过得挺自在的。 昱霖也留在广州,他要坚守他的阵地——《白云日报》报馆,通过《白云日报》的启示,给各地的地下党组织传递组织任务,传达上级精神。而惠宝游击队根据地的建立,使对敌斗争更常态化,激烈化。 徐明峰得到上级指示,要想方设法得到一份关于广州日伪汉奸名单,铲除那些卖国求荣的汉奸,削弱日伪势力,以打击日寇气焰,震慑那些立场不坚定的软骨头。 《白云日报》的报馆里有一间不引人注目的堆放过期报纸的储藏室,平时几乎没人会进去,陆昱霖就把电台藏在墙角的一堆过期报纸里。 晚上九点,到了与徐明峰联系的时候了,这时,报馆内已空无一人,陆昱霖警觉地查看了一下四周,见一切正常,便打开储藏室的门,然后把门反锁上,从那堆过期报纸里,把那部用于联络的电台搬了出来,放在小桌子上,然后打开机器,准备接受指令。 忽然,指示灯在不停闪烁,陆昱霖戴上耳机,抄录电码,然后翻译电文。 水母: 现已获悉,日伪汉奸名单藏匿于陆军特务机关的机关长渡边一郎大佐的保险箱里。请务必于下月5号之前获取。 海星 陆昱霖按下打火机,把电文烧掉,扔在水桶里。要想从戒备森严的陆军特务机关窃取情报,其难度可想而知。 陆昱霖苦思冥想,一时找不到头绪。他索性在储藏室里,翻看报纸,忽然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兴趣。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正勾肩搭背站在一起,笑对镜头,下面有一行小字:日中亲善友好协会会长山田一雄与陆军特务机关机关长渡边一郎。 陆昱霖连忙看了看这篇新闻报道,原来是说山田一雄和渡边一郎是北海道的同乡好友,两人同时入伍,同时到中国参战,连军衔都一样,后来山田因为在战役中受伤,所以就脱下军装,担任了广州日中亲善友好协会的会长,而渡边一郎则当上了广州陆军特务机关的机关长。此次两人相聚,决心同心协力,精诚合作,使广州成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典范。 “山田,渡边。”陆昱霖默默地念着两人的名字。渐渐地,一个计划慢慢地在脑海里形成。 陆昱霖给香港的淑娴发了个电报,让她带着全家老小回广州。 淑娴接到电报,估计是有新的任务,所以想马上说服婆婆,一块儿回广州。 “妈,昱霖给我发来电报,说让我们回广州。”淑娴拿着电报走到婆婆身边。 “淑娴,昱霖来电报了?怎么说的?”陆太太急切地询问。 “就写了六个字:全家速回广州。” “是不是老爷出什么事了?”玉蓉话一出口,连忙捂住嘴。 陆太太一听,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应该不会吧,不过也难说,你爹他这个臭脾气说不定是得罪什么人了,上回昱霆来电报,让昱霖回广州,我就有不祥之兆,不行,我们得回去,不管有没有危险,我们都得回去,就算是死,一家人也要死一块儿。” 于是,淑娴一行立刻全部启程,返回广州。 陆轶翔正在院子里看报,忽然听见如琴的声音:“老爷,老爷,我们回来了。” 陆轶翔放下报纸,望着女眷们都齐齐地站在面前,甚感诧异。 “你们,你们怎么回广州啦?” “是霖儿让我们回来的,他电文上也没说清楚,只是说让我们速回广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这霖儿,搞什么名堂,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这样也好,一家人在一块儿,过得安心,不用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 “既然回来了,就进屋吧,我把陆府和陆宅都重新翻修过了,快进去看看吧。来,把鸣儿给我抱抱,几个月不见他,还真是怪想我的孙儿呢。” 陆轶翔接过鸣儿,兴奋地用胡子亲他。 “你胡子扎人,别弄疼他了。”陆太太看着爷孙俩开心的模样,站在一旁欣慰地笑了。 这时,昱霖回来了,他见家人都回来了,高兴地一边搂着妈,一边搂着淑娴。 “来,叫爸爸。”昱霖逗着鸣儿。 “你呀,想听他叫你爸爸想疯了吧,他才刚刚三个月呢。”陆太太满心欢喜地望着儿子。 “嘿嘿。”昱霖拉着淑娴的手:“淑娴,走,我带你上楼瞧瞧,我们的房间比原先更亮堂了。” 淑娴明白昱霖的意思,连忙跟着昱霖上楼。一进房间,昱霖便把房门反锁住。 “昱霖,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明峰给我下达任务了,要我们务必在下月5号之前拿到广州的日伪汉奸名单。” “下月5号之前,那也只有十天左右。那名单在哪里?” “在陆军特务机关渡边的保险箱里。” “这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进入戒备森严的陆军特务机关?” “我有个想法。”昱霖把自己的计划悄悄地告诉淑娴。 “那就试试看。” 晚饭时,大家围坐在一起,一家老小终于又聚在一起了。 “来,大家举杯,为我们一家历经劫难之后又重逢干一杯。”昱霖提议。 “干,是啊,不容易,想当初,整个广州城被炸得像个废墟一般,淑娴就在这佛堂里,生下了鸣儿。而就在那天,轶翶和秀琳都被炸死了。这深仇大恨,大家一定要牢记。总有一天,对,总有一天,我们要报仇雪恨。来,大家再干一杯。” “爹,鸣儿来到这个世上不容易,他是我们陆家的血脉,他的满月酒当时也没条件办,现在我们都回广州了,我和淑娴想给鸣儿办个百日宴,以昭告广州所有的名公巨卿,我们陆家没有垮,我们陆家香火不断。” “这个提议我赞成,我们陆家世世代代都是抬头做人,在广州城的名声是响当当的,不能因为日本人来了,我们就畏畏缩缩了。该办的还得办。” “爹,你帮我草拟一个嘉宾名单,把广州城有头有脸的都请到。” “好。我给你拟个名单,好让你去写请柬。写好请柬之后,就让耀叔和阿成分头去送。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嗯,好的。” 昱霖朝着淑娴扬了扬眉毛。 当山田一雄收到请柬之后,颇为纳闷,陆轶翔这个铁板一块的家伙居然邀请他这个势不两立的日本人去赴宴?这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令人费解。他连忙打电话给黎友棠和冯连发。 “黎先生吗,我是山田,请问你有没有收到陆家的请柬?” “刚收到,是他们家的管家送来的。说是请我们去喝陆轶翔孙子的百日庆生酒。我也奇怪,这倔老头怎么忽然对我们示好了?是不是他想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我觉得是个好机会,可以跟他接触一下。就这样吧。” 山田挂了电话之后,又拨通了冯连发家的电话:“冯先生吗?我是山田,请问你有没有收到陆轶翔的请柬?” “收到了,何止是我,我们广州商会,还有治安维持会复兴处,广州市政公署,广东省振务分会,日本宪兵队,陆军特务机关等头头脑脑的,还有一些乡绅,都收到了,这次陆家啊,是要大张旗鼓操办他们孙子的百日宴。” “哦,连日本宪兵队,陆军特务机关也请到了?” “是啊,陆家这次排场搞大了。” “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中国人嘛,好面子,讨个吉利,孩子出生之后讲究办什么满月酒啦,百日宴啦,我猜陆轶翔想趁此机会告诉大家他们陆家还是广州城的一块金字招牌。” “好,那我们到时一起出席,我倒要看看,他们陆家的这块金字招牌含金量有多少。” 山田一雄冷笑着把电话挂了。 第二十五章 大摆宴席 鸣儿百日宴那天,陆家上下张灯结彩,整幢小白楼被布置得富丽堂皇,陆轶翔和肖如琴招呼着广州市的名流富贾,商界大佬。 当耀叔通报“日中亲善友好协会会长山田一雄驾到”的时候,陆轶翔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日本人会来,连忙把目光投向昱霖。昱霖明白父亲的意思,连忙走近父亲,在耳边耳语道:爹,你先回避一下,我来迎客。 “为什么会有日本人来?”陆轶翔轻声但严厉地质问陆昱霖。 “也许是被那些媚日分子叫来撑场面的吧。爹,你别生气,今天这么多人来,你发火不合适,你还是先回房,眼不见,心不烦。” 陆轶翔瞪了昱霖一眼,恨恨地回房去了。 “妈,你去劝劝爹,让他别生气了,我在这儿照应着。” 这时,山田一雄和黎友棠,冯连发一起走进客厅。 “山田先生,你好,我是陆昱霖,今天是我儿子的百日宴,欢迎光临。” “怎么没见到你父亲?山田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陆轶翔的身影。 “我父亲年纪大了,站在这里好几个时辰了,我看他有些累了,就让他回房休息去了。山田先生,里面请。” 山田点了点头,朝客厅走去,黎友棠和冯连发紧紧跟随其后。 “陆军特务机关机关长渡边一郎驾到。” 一个长得矮胖的日本军官走了进来。陆昱霖连忙上前迎接。 “渡边先生,欢迎光临小儿的百日宴,里面请。” 山田一雄见到渡边一郎,连忙迎了上去。 “渡边君,你也来啦?” “是啊,山田君,你不是跟这个陆轶翔闹翻了吗,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也觉得奇怪,中国人真的是琢磨不透。走,我们去那里坐坐,我给你介绍一些其他的中国朋友。” 陆轶翔在里屋听到外面通报的那些个日本人的名字,恨得牙痒痒的。 “霖儿今天在搞什么鬼,我的邀请名单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人,这些人怎么都来了?” “你昨天不是说让他自己做主嘛。” “我让他做主,不是让他把那些鬼子,汉奸都往家里请。这要传出去,我陆轶翔还怎么有脸在广州混下去?不被人把脊梁骨戳穿才怪。” “哎呀,老爷,这些人如今都是广州的当权派,我们可得罪不起,你可千万别惹祸。” 这时,淑娴抱着鸣儿进来了。 “爹,我知道你现在很恼火,不过,我和昱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巴结讨好,趋附献媚这些日本鬼子和汉奸,请你相信我和昱霖。” “那你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陆轶翔望着淑娴,一脸困惑。 “爹,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实情,不过,你应该信得过我和昱霖的为人。” “是啊,他们肯定是有难言之隐,你连自己的孩子也信不过吗,老爷?” 陆轶翔不做声了。 “淑娴,妈信得过你,也信得过昱霖,我生的孩子我自己知道,你们是不会做有违自己良心的事的。” “那爹,你能不能屈尊出去应酬一下?” 陆轶翔闭口不言。 “你不去我去,我可不能为难自己的孩子。” “我是真不想见这些混蛋。罢了,就算是逢场作戏吧,我去。” 陆轶翔满脸堆笑出现在众宾客之间。 “陆兄,你终于露面了,恭喜你们陆家开枝散叶。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恭喜令郎添一麟儿。这支如意还望收下。” “陆老爷,恭贺令郎弄璋之喜。这对玉佩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轶翔一一作揖答谢。这时,山田也走了过来。 “陆先生,我代表山田株式会社向你表示祝贺,这把日本木剑是我特地送给小公子的。” 陆轶翔冷冷地看着木剑,耀叔连忙收下。 “陆先生,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谈谈维持会会长一事?” “今天是我孙儿的百日宴,其他事以后再谈。” 山田见陆轶翔没有完全回绝他,感觉有希望,所以也就不再勉强:“好的,我们择日再谈。” “诸位,宴席已准备就绪,请诸位移步到草坪上去。” 所有的嘉宾都聚集到了草坪上,淑娴带着鸣儿出现在宴席上,鸣儿剃了个桃子头,穿着个小肚兜,脖子上挂在银项圈,脚上戴着金脚链,像是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大家都齐声称赞陆轶翔得了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大胖孙子。 “感谢诸位大驾光临,开席。” 陆轶翔一声令下,侍者和侍女们把酒菜端上桌,宾客们觥筹交错,很快,酒过三巡,桌上杯盘狼藉。 昱霖朝玉蓉使了个眼色,玉蓉端着姬松茸花胶西施汤朝渡边一郎走去,快要走近时,玉蓉一个趔趄,把汤打翻在渡边的身上。渡边的军服被搞得乱七八糟。 “八格牙路。”渡边一边骂着,一边往后退,从腰间拔出武士刀。 周边的宾客见状,惊呼起来。 昱霖一见,立马上前,对着玉蓉就是一个耳光。 “你怎么回事?还不赶快向大佐先生赔不是。” 玉蓉捂着脸,眼泪汪汪地对着渡边道歉:“对不起,大佐先生,是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渡边见玉蓉长得如花似玉又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被吸引住了,连忙收起武士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玉蓉看,看得玉蓉连连往后躲。 “渡边先生,你没被烫伤吧?” “没有没有,不过这军服完蛋了。” “人没伤着就好,要不,你先去浴室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西服,我让下人帮你把军服洗了。” “可以,不过,我要这个姑娘伺候我洗澡。” 玉蓉吓了一跳,不知如何应付。 “玉蓉,你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准备洗澡水去。” “是。我这就去准备。”玉蓉匆匆离开,去准备洗澡水了。 望着玉蓉的背影,渡边自言自语道:“玉蓉,玉做的芙蓉,真是好名字。” “渡边先生的中文真是不错。”陆昱霖在一旁恭维渡边。 “我的岳父是个汉学家,我受他的影响,也喜欢上了中国的文化,我在关东军待了五六年,这对学习中国文化很有帮助。” “原来渡边先生早就是中国通了。” “中国的文化非常精深,中国的物产也非常丰富,中国的姑娘也非常漂亮。哈哈哈。” 不一会儿,玉蓉跑了过来。 “渡边先生,洗澡水放好了。” “很好,玉蓉姑娘,麻烦你伺候我洗个澡。” 玉蓉尴尬地点了点头:“哦,我,我带你过去。” 渡边跟在玉蓉身后去浴室了,昱霖见两人走进去之后,也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渡边拉开浴室的移门,进入浴室,浴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只木质的大澡盆,澡盆里面盛满了热水、花瓣和泡沫,使得整个浴室里水汽氤氲,犹如九天仙境。 渡边脱光了衣服,把军服和军裤就挂在澡盆后面的墙上,渡边一边舒服地泡在澡盆里,一边哼唱着北海道民歌。 “玉蓉姑娘,请你进来帮我擦背。” 昱霖朝玉蓉努了努嘴,玉蓉连忙回答:“哦,来,来了。” 玉蓉站在渡边的后面,扭着脸,用软刷给渡边擦背,昱霖则猫着腰从浴室移门后侧悄悄进入浴室,从渡边的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然后躲在玉蓉身后,把每一把钥匙刻在预先准备的蜡模上。 渡边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转向玉蓉:“请把我的军服搁在这个浴盆的边上。” “好的。”玉蓉见昱霖还没完事,连忙把浴盆里的肥皂泡吹在渡边的脸上,渡边一时看不见,大叫起来:“玉蓉姑娘,你真调皮,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快拿块毛巾给我擦擦。” “我用清水给你洗洗眼睛吧。”玉蓉一边说,一边向昱霖使眼色。然后从地上端起一大盆水朝渡边的头上浇了下去。 “大佐先生,现在你眼睛里的肥皂泡洗干净了吧。” 渡边甩了甩头,把眼睛睁开:“哇,好舒服。” 昱霖刻完最后一把钥匙,赶紧把钥匙放回裤袋里,交给玉蓉。然后猫着腰从玉蓉身后的移门处溜出浴室。 “渡边先生,你的军服。” 玉蓉把军服交给渡边,渡边用手摸了摸裤袋,钥匙还在,他舒了口气。便随手把军服搁在澡盆边上。 “玉蓉姑娘,你真是淘气。我要惩罚你。”渡边一边说,一边把浴盆里的肥皂泡甩向玉蓉,玉蓉连忙躲到浴室外。 渡边洗完澡之后,穿上昱霖给他准备的西服,然后把军裤里的钥匙取走,把军服交给玉蓉。 “麻烦玉蓉姑娘帮我把军服洗干净。” “放心吧,我洗完晾干后,会亲自送到陆军特务机关。” “很好。玉蓉姑娘,欢迎你来陆军特务机关。” 等渡边走后,昱霖把到手的钥匙印模交给阿成:“阿成,快去给我配几把钥匙。” “好勒,少爷。” 昱霖然后走到玉蓉身边:“先把军服送到孙记裁缝铺,让孙师傅按我的尺寸做一套一模一样的军服,就说是日本人的意思。” 孙记裁缝铺是老字号裁缝铺,陆家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的衣服都是出自孙师傅的手。所以孙师傅等于是陆家的专用裁缝。 当玉蓉把军服交给孙师傅时,孙师傅有些迟疑。 “玉蓉啊,你家少爷要做日本人的军服?” “不是,这是日本人的意思。” 一听说是日本人的命令,孙师傅便不再追问。 “不过,玉蓉姑娘,我这里没有跟这件军服一模一样的面料和扣子,我找跟这件军服差不多的面料和扣子,行吗?” “行,看上去差不多就行。” 孙师傅拿出一块跟渡边军服差不多的面料给玉蓉过目:“玉蓉姑娘,你看用这个面料可以吗?” 玉蓉仔细地看了看:“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有什么两样,就这块面料,孙师傅。” “好,那我就用这块面料。玉蓉啊,你家少爷什么时候要?” “明天,行吗?” “好,那我今天晚上把活赶出来。” 第二十六章 巧取情报 第二天,玉蓉取回军服,然后把渡边的军服洗净,晾干,熨平,装在袋子里。 “少爷,我已经准备好了。” 昱霖扭头发现玉蓉的左脸颊上有道红印子,想起昨天自己出手打玉蓉耳光的事情来了,连忙凑过去,用手抚摸着这道红印。 “玉蓉,昨天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你还疼不疼?” “你还说呢,打得我眼冒金星,头昏眼花,从小到大,我还从没挨过打,太太都没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 “玉蓉为了我们的任务,真是全豁出去了,我一定让上级记你这一功。” “我又不认识你们的上级,就算是记功我也不知道。” “那要不,你打还我。”昱霖把脸凑过去,闭起眼睛,等待玉蓉的一巴掌。 玉蓉举起手,又笑着放下了:“我才不打你呢,我让淑娴姐罚你。” “你淑娴姐?她才舍不得打我呢,疼我都来不及。”昱霖故意气玉蓉。 “我就知道,你就会欺负我。”玉蓉嘴一撅,假装生气。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跟你道歉。”昱霖连忙安抚玉蓉,就像是小时候每次昱霖把玉蓉惹急了,惹哭了,总是先向她求饶,道歉。 “这还差不多。”玉蓉转怒为喜,然后用手在昱霖的鼻子上刮一下,以示惩罚。 “等天黑了,我们就出发。”昱霖望了望玉蓉:“玉蓉,你害不害怕?” 玉蓉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夜黑了,昱霖开着车,带着玉蓉驶往陆军特务机关。在邻街的一个小巷里,昱霖停下车,脱下白色西服,换上那件刚做好的冒牌日军军服。他下了车,整了整衣服,然后朝着特务机关的外墙走去。 这堵外墙并不算太高,也就三米左右,但旁边没有一点可借助攀爬的器物,诸如突出的砖块,斜挂的树枝之类的东西。昱霖望了望这堵墙,计算了一下需要几个跨步能翻越这堵墙,随后,他倒退几步,望了望四周,周边没有行人,于是他快跑几步,一跃攀爬上去,抓住围墙的外檐,然后跨过外墙,跳入院中,这里是军车的停车场,相对来说哨兵较少。昱霖看了看地形,便挺直腰杆,大模大样地朝着办公楼方向走去…… 玉蓉拿着渡边的军服,来到陆军特务机关的大门口。 “站住。”日本哨兵用日语喝住玉蓉。 玉蓉虽听不懂日语,但这表情和动作还是明白是何意思,于是停下脚步。 “你好。“玉蓉给日本哨兵欠了欠身子:”我是给渡边大佐送军服来的。” 哨兵上下打量了一下玉蓉,然后用日语说了声:“等着。”。 哨兵随即走进哨兵室,给渡边打了个电话:“大佐先生,有个中国姑娘要进来给你送军服。” “请她进来吧,告诉她我在三楼左拐第二个办公室。” 片刻之后,他走出哨兵室,恭敬地向玉蓉行了一个军礼。 “请。”然后用日语告诉玉蓉渡边办公室的位置。 玉蓉不明白,愣愣地望着哨兵,哨兵连忙跟玉蓉比划起来,用手做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三楼,然后把手往左边一弯,再伸出两根手指说明是第二间房间。 玉蓉似懂非懂,哨兵解释得很是费力,然后指着那间亮灯的办公室,玉蓉这才完全明白过来。 玉蓉点了点头,拿着衣服朝里走。边走边嘟哝着:“这小日本说起话来怎么跟乌鸦似的。” 那哨兵看着玉蓉的背影,摇了摇头,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玉蓉走到在办公楼底楼处,轻声叫唤:“少爷,少爷。” “嘘,我在这儿呢。”昱霖从暗处探出了头。 “少爷,就在三楼左拐第二间办公室。”玉蓉悄悄地告诉昱霖。 “好的,我知道了。玉蓉,见机行事。” “嗯。”玉蓉点了点头。 玉蓉拿着军服从中间的楼梯走上楼去,而昱霖则从另一侧楼梯悄悄上去。然后用早已准备好的铁丝打开渡边一郎隔壁的一间办公室的门,进入办公室后,他又悄悄地从这间房的窗口往隔壁渡边办公室里望去,看见渡边正在专心致志地翻阅文件。昱霖观察了一下这间房间的窗台与渡边房间的窗台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左右,这对他来说,跨越过去并没有多大难度。于是他翻出窗户,一手拉着这间房间的窗沿,然后纵身一跃,另一只手便牢牢地抓住了渡边办公室的窗沿,随后悄悄地攀爬进渡边的办公室,躲在窗帘内,注视着渡边的一举一动。 渡边发觉窗帘处有些微微颤动,便探头张望,看见窗户开着,估计是风的缘故,便笑着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玉蓉走到三楼,左拐,走到第二间办公室处,敲了敲门。 “渡边大佐,我是玉蓉,我给你送军服来了。” “门没锁,进来吧。” 玉蓉捧着军服,走了进去。 渡边正在看一份绝密文件,看见玉蓉进来了,连忙合上文件,然后放在桌上。 “玉蓉姑娘,你真的很守信用,这么快,就把衣服给我送来了。”渡边见玉蓉来了,很是殷勤:“请你过来坐。” 玉蓉走到办公桌跟前,看见文件上的“绝密”二字,连忙一边闭上眼睛,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渡边一愣,随即明白了:“哇,玉蓉姑娘,你真的是很可爱。你识字吗?” “能识几个字,少爷以前教过我《三字经》,《弟子规》,还让我背成语词典。这文件上的两个字‘绝密‘我懂,就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看。” “玉蓉姑娘真是又聪明又可爱。好,我把文件收起来。” 渡边站起来,转身来到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幅上书“武运长久”的书法作品,拉开画框,里面有一个保险箱,渡边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匙孔,再拨动保险箱上的密码盘,然后一拉,保险箱被打开了。渡边把绝密文件放入保险柜中,然后关上保险箱门,把密码盘打乱。 所有这些被玉蓉和躲在窗帘后的昱霖看得一清二楚。 “大佐先生,你看看我洗的干净不干净?” 玉蓉把军服抖开,放在办公桌上,让渡边检查,而渡边哪有什么心思查验军服,他一把抱住玉蓉,玉蓉吓得尖叫起来。 立刻,两个卫兵跑了进来。 “八格,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渡边放开玉蓉,用日语冲两士兵吼道。 “哈伊。”两个哨兵连忙退出。 玉蓉连忙跟渡边告辞:“大佐先生,我家少爷还在下面等我呢,我走了。”说完,连忙快步跑了出去。 渡边还没反应过来,玉蓉已经消失在门口。渡边恼恨地用手捶了捶桌子。渡边拿起桌上的茶杯,一看,里面没茶水了,便走到墙边的热水瓶旁,给茶杯续水。 昱霖看见渡边背对着自己,连忙翻越窗台,悄悄地从原路返回。 玉蓉跑到那条停车的小巷内。昱霖不一会儿也来了。 “少爷,我看清楚了,密码是768。” “我也看清楚了,是768。走,我们先回去。” 昱霖上了车,脱下军服,换上西服,发动汽车,往荔枝湾方向驶去…… 回到家后,昱霖把情况跟淑娴说了一下。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只要明天晚上把渡边从陆军特务机关引出来,我就有把握把这份名单拿到手。” “那用什么办法可以把渡边引出陆军特务机关呢?” “我看他对玉蓉倒很着迷,要不还是让玉蓉去把他引出来吧。” “那你先找玉蓉谈谈具体的细节吧。” 昱霖把玉蓉叫到房间里,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她听。 “玉蓉,只要能把渡边引出来,我就有成功的把握。” “那我该怎么做呢?” “这样吧,你明天……” 次日夜晚,陆昱霖还是像昨天一样,开着车,带着玉蓉来到陆军特务机关旁边的那条小巷里,在车上换好军服,然后下车,朝围墙上一跃,进入了陆军特务机关的停车场,之后按照昨天的线路,进入渡边旁边的办公室里。 玉蓉手提一个保温桶,走进陆军特务机关。 “我找渡边先生,我给他煲了汤。”玉蓉把手上的保温桶提起来,给哨兵看了一下。 今天的哨兵是一张新面孔,他拿起保温桶,看了看,又打开闻了闻。 “你等着,我打个电话上去。”哨兵示意玉蓉待在原地。然后进哨兵室打电话。 渡边接到电话,说是有个中国姑娘给他送汤,他猜想是玉蓉,但又不敢确定。 “请你让这位姑娘接电话。” 哨兵让玉蓉走进哨兵室,把电话交给她。 玉蓉接过电话:“渡边先生,上次因为我的过失,让您受到惊吓,您没有吃成我们广东最好的煲汤——姬松茸花胶西施汤,所以,少爷让我今天重新做一份,特地让我送来。” “真的吗?你家少爷大大的好。玉蓉姑娘,谢谢你,你进来吧。”渡边一郎一听,满心欢喜。 “渡边先生,还是麻烦你到下面来取一下吧,我怕你这样机密的地方,我一个陌生人进进出出不方便。万一丢了什么东西,那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好好好,玉蓉姑娘,你想的很周到,我这就下来。” 第二十七章 铲除汉奸 渡边听到玉蓉的声音,心花怒放,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摸了摸头发,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守在隔壁的昱霖听见渡边关门的声音,连忙从隔壁的窗户爬了进来,然后,戴上手套,打开手电,拉开画框,找到保险箱,用新配的钥匙插入匙孔,随后转动密码盘768,“咔”的一声保险箱打开了,陆昱霖连忙把一摞绝密文件从保险箱里取出翻找,终于看到一份名为《广州市日中亲善友人名单》,然后翻开,打开台灯,用微型相机拍下。 陆昱霖刚想把这摞文件放回保险箱,忽然停手,觉得好不容易来特务机关一趟,不拍白不拍,索性,把其他绝密文件也一一拍下。于是,他又拿起相机,一阵狂拍…… 渡边来到哨兵室,看见玉蓉正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玉蓉姑娘,让你久等了。” 玉蓉把保温桶递给渡边:“渡边先生,请您收下。” 渡边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闻了闻:“啊,真香啊,这个汤叫什么名字?” “姬松茸花胶西施汤。” “西施汤,真是好名字,我知道西施是你们中国的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玉蓉姑娘,我觉得你比西施还漂亮。” “渡边先生,您请慢用,我先回去了。”玉蓉说完,大辫子一甩,转身要走。 “玉蓉姑娘,请留步,这么好喝的汤,我怎么能一人独享,玉蓉姑娘也尝一尝?” 玉蓉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这个多疑的渡边一定是怕汤里有毒,不敢先吃。 “如果大佐先生不嫌弃的话,那我先尝一口。”玉蓉说完,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下:“大佐先生,这汤热的才好喝,冷了味道就不那么鲜美了。好了,您回办公室慢慢享用吧。” 玉蓉说完,莞尔一笑,转身走了。 渡边捧着保温桶,出神地望着玉蓉的背影:“这个花姑娘的真的不错。” 渡边拎着保温桶,吹着口哨往回走。 昱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和口哨声,知道渡边回来了,连忙把文件放入保险箱里,关上保险箱的门,拔下钥匙,合上那幅书法画框,关掉台灯,把桌子抹干净,随后躲到窗帘后面。 渡边转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走到办公桌旁,打开保温桶,拿起勺子,喝起汤来。 “哇,真好喝,广东菜真好吃。”渡边一郎一边喝汤,一边咂摸着滋味。 昱霖待在窗帘后面,着急地等待着,等待渡边快点喝完汤,早点下班,离开办公室。 过了十几分钟,渡边突然感到一阵腹痛,连忙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住肚子,自言自语:“怎么搞的,难道我的肠胃消受不起这么好喝的广东煲汤?” 渡边连忙捂着肚子朝厕所跑去。昱霖见状,连忙翻过窗户,进入隔壁的房间。但一颗钮扣不慎掉落在渡边办公室的窗帘下。 渡边上完厕所,返回办公室。 而此时,陆昱霖正从隔壁的房间出来。 渡边还没走到办公桌旁,又感到一阵腹痛,连忙再次跑出办公室,忽然他看到楼梯拐角处,有一个人影一闪,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瞧瞧,楼道里空无一人。 渡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怎么回事,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难道是我自己眼花了?“ 这时,肚子又疼了起来,渡边赶紧朝厕所跑去。 陆昱霖下了楼,打算原路返回,忽然看见一队日本兵正朝停车场走去,他连忙收住脚步,看来只能改变原来的撤退路线,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服,便大模大样地朝大门走去。 门口的哨兵见一军官走来,连忙敬礼,陆昱霖目不斜视地走出大门,然后朝小巷走去…… “少爷,你怎么才来?”玉蓉着急地等在巷子口。 “来一次不容易,我得多赚一点,所以我就一口气拍了五六份绝密文件,我听到渡边的脚步声后,赶紧收拾,来不及翻窗逃走了,只得躲在窗帘后,我等渡边喝完汤,去上厕所时才有机会跑出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喝汤后没多久,捂着肚子就朝厕所跑,难道日本人的肠胃不宜喝中国汤?” “哪里,是我特意在汤里放了巴豆。” “怪不得,玉蓉,干得好。” “我才不让这些日本鬼子这么舒舒服服地享用我们的中国美味。我放了不少巴豆,估计这个渡边得拉一整夜。” 昱霖把情报交给淑娴,淑娴立刻赶往周记药铺,把情报交给周叔,周叔把情报放在草药筐内,连夜启程,送到惠宝游击队,亲手交给了徐明峰。 徐明峰把胶卷洗印出来后,发现是六份绝密文件,欣喜异常。 “昱霖这小子,可真行,这次我们可赚大发了。他居然搞到了六份绝密文件。” “昱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淑妍也对昱霖大为赞许。 “有了这份日伪汉奸名单,那我们就可以开始着手锄奸计划了。” 黎友棠是翠喜楼的常客,经常来这里逛窑子,看上了翠喜楼的头牌小翠,以前,小翠对他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可自打黎友棠当上了维持会的副会长之后,小翠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见他来,便主动地投怀送抱。 这男人哪,就是贱,越是爱理不理就越是觉得心痒痒得难受,越是主动献殷勤就越是不稀罕,所以,黎友棠对小翠的兴趣也渐渐转淡了,老是问老鸨有没有新来的姑娘。 这天,黎友棠刚走进翠喜楼,就见老鸨大老远地迎了上来。 “黎会长啊,今天来了个新人,那模样,可比小翠强多了。” “是吗?那我可得尝尝鲜。” “就在二楼厢房里呢。” 黎友棠笑眯眯地朝楼上走去,从衣袋里掏出一枚金戒子,扔给老鸨。 那老鸨接过戒指,用牙咬了咬,一看是真货,高兴地收了起来,然后冲楼上喊道:“冬儿,黎会长来了。” 黎友棠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推开厢房的门,见一位穿着淡紫色杜鹃团花绸缎旗袍的女孩坐在床边,便连忙进屋,转身关上房门,走到床前,定睛一看,觉得很是眼熟。 “冬儿,你好面熟啊,像是在哪儿见过?”黎友棠盯着冬儿的脸,反复打量。 “是吗?黎会长见过我?”冬儿莞尔一笑。 “我一时想不起来了。”黎友棠用手指不停地敲着脑袋。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来,我们边喝酒边想。”冬儿把黎友棠领到八仙桌旁,桌上已经备下了酒菜。 冬儿给黎友棠斟满酒:“来,我敬黎会长一杯。” 黎友棠笑吟吟地一口喝下:“冬儿,我确实觉得在哪儿见过你。哦,我有点想起来了,你跟那个商会会长陆轶翔的儿媳妇长得好像,简直就是双胞胎。” “是吗?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人家是千金小姐,我是烟花女子。黎会长,这世上的人长得像的多得是。来,为我们的似曾相识再干一杯吧。” 黎友棠又喝了一杯。两杯酒下肚之后,黎友棠有些昏昏沉沉了。 “黎会长,你怎么啦?两杯花酒就不行啦?我可听说黎会长是喝花酒的高手呢。来,我们再干一杯。“ “冬儿,你这酒怎么这么凶,才两杯就上头。来,再干一杯。“黎友棠勉勉强强拿起酒杯往嘴里倒。放下酒杯没多久,就趴在桌上不动弹了。 “黎会长,黎会长。”冬儿轻轻拍着黎友棠的背脊。 “嗯,嗯。”黎友棠口齿含糊不清,倒在桌边一动不动。 淑妍把黎友棠扶到床上,然后拔出匕首,朝黎友棠的胸口扎去。黎友棠连一声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就一命呜呼了。 淑妍把一张写有“卖国求荣,不得好死”的纸条扔在黎友棠的尸体上,然后放下蚊帐,把那件沾了鲜血的淡紫色绸缎旗袍脱下,换了身小碎花的浅绿色旗袍,走出房门。 “妈妈,黎会长醉了,睡着了,我去给他买碗云吞面。” “这个老色鬼,真没用,好的,冬儿,快去快回。” 等黎友棠冰冷的尸首被发现时,已是第二天中午,整个翠喜楼像是炸开了锅,黎友棠的死被描述成多个版本,有说是争风吃醋的情杀,有说是冤家路窄的仇杀,最诡异的说是被一个女鬼索命,胸口上还被贴了鬼符。 警察接到报案,连忙前来调查,勘察过现场后,便找老鸨问话。 “那个冬儿呢?” “从昨天晚上出门,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影。” “她什么时候来翠喜楼的?” “就是前天,说是家里人都死了,无依无靠,我见她可怜,就收留她了,谁知才两天功夫就没影了。” “她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反正长得挺水灵的。” “好了,我们知道了,这张纸条是证物,我们拿走了。” 看来凶手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冬儿,但能掌握的线索太少,这个案子被当作悬案。 第二十八 章 惊弓之鸟 而在黎友棠死后的两三天内,维持会的成员罗四宝失足落水被淹死了,李子贤从自家小洋楼的顶楼坠楼摔死了,日中亲善友好协会的会员张先临在从白云山上的悬崖滚落,被摔成重伤,昏迷不醒。 一连几天,广州城内发生好几起非正常死亡案件,而且案发现场都有这么一张“卖国求荣,不得好死”的纸条。一时间,广州大大小小的汉奸如惊弓之鸟一般,怕像黎友棠他们一样被除去。 冯连发得知黎友棠和一些维持会的成员都意外死亡,而且现场还都留下了一张恐吓纸条,顿时吓得不轻,他整天不敢出门,怕自己也遭到同样的下场。 家里的电话铃响了,冯连发拿起电话:“喂,哪位?” “我是山田一雄,听说黎先生不幸遇难了,维持会的副会长一职空缺,你不是曾经抱怨没有一官半职,现在机会来了,请你接替黎先生的职位,出任维持会的副会长一职。” “不不不,山田先生,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形不同了,你没听说最近有好些个维持会和亲善协会的会员都意外死亡了吗?山田先生,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八格,你这个胆小鬼,难道被吓破胆了吗?”山田的言语中充满了戾气。 “我的胆囊确实不太好,所以在家休养,等我康复之后,我们再谈,好吗?” “八格牙路。”山田把电话重重地摔在桌上。 渡边最近压力很大,短短几天,广州的一些日伪机构汉奸的意外死亡事件层出不穷,而且现场都留有这么一张“卖国求荣,不得好死”的纸条,显然,这是地下抗日武装为震慑汉奸所为,而这些死亡的汉奸与那份绝密文件《广州日中亲善友人名单》是如此高度契合,使他不得不怀疑这份文件已被泄密。 渡边打开保险箱,看见这份文件还在,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文件被人盗拍,他拿起文件,仔细看看,有没有其他指纹,可惜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他闭起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想得脑仁都疼了,于是,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伸个懒腰。忽然,发现窗帘下面有一枚扣子,渡边捡起这枚扣子与自己军服上的钮扣进行比对,发现这枚扣子和自己军服上的扣子很像,但纹饰并不同。显然这不是内部人员掉落的。那这会是谁的扣子呢? 渡边想起玉蓉送汤那天,他喝完汤,突然闹肚子,然后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一个人影一闪,那是一个日军军官的身影,但那天晚上,留在特务机关里的都是士兵,没有军官,这枚扣子会不会是从那件军服上掉落的呢? 渡边来到哨兵室,询问那天执勤的哨兵。 “四五天前的晚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高个的日本军官从这里进来或是出去?” “我想想,好像是有一个高个的日本军官从这里出去。我以前没见过这个人。” “你还想的起来他长什么样吗?” “当时已经很晚了,天很黑,而且一晃而过,没什么印象。” 渡边有点失望,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天有人冒充日本军官进入了陆军特务机关。他接着回忆,那天玉蓉来给他送汤,而且还让他亲自跑到门口来取,那这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呢?难道玉蓉也是同伙?那么前一天呢,玉蓉来送军服,走进了他的办公室,那天他在玉蓉在场的情况下打开了保险箱。那么大前天呢?陆轶翔请他去参加百日宴,在宴会上,玉蓉把他的军服弄脏了,然后他去洗澡,玉蓉在浴室帮他擦背,当时钥匙就在军裤里,如果真是玉蓉,那么她有可能盗取他的钥匙。 渡边的脑海里就像是放电影一般,把所有近几天的和玉蓉有关的事情前前后后放了一遍,所有的疑点似乎指向玉蓉。如果玉蓉真有问题的话,那太可怕了。 他随即又想到了山田一雄,为什么陆轶翔这个硬骨头,死活不愿跟日本人合作,当汉奸,却为什么突然之间宴请死对头,这是不是又是一场阴谋呢?看来,陆家上下并不简单。 渡边想要会一会陆家的人。 陆轶翔得知最近一阵子陆续有投敌的汉奸莫名其妙死亡的事件,心中大悦。 “这真是报应啊,那些投靠日本人作威作福的汉奸走狗就该是这个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这肯定是菩萨显灵了,要惩治那些恶人。” “这会是谁干的呢?真像是七侠五义里的那些忠义之士所为。侠肝义胆,惩奸除恶。” “那一定是菩萨派来的天兵天将干的,你看,到现在为止,警察都没抓住凶手,这些人一定是三头六臂,神通广大。” “如琴,你就不要胡咧咧了,哪有什么三头六臂的天兵天将,还不是像我们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侠义之士所为。” 昱霖和淑娴走了进来,今天他们是想和父母摊牌。 “爹,妈,你们都在,我们正好有事情跟你们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陆太太觉得屋子里的气氛似乎被凝固了。 “爹,你知道最近广州城里有许多汉奸都死于非命,全城都轰动了。” “是啊,老百姓都拍手称快呢,说这是恶有恶报。”陆轶翔脸上露出笑容。 “一共有十二名汉奸被杀,四名汉奸重伤昏迷。”淑娴把具体数字告诉给二老听。 “真的,这么多?”陆太太睁大眼睛。 “你们知道,这是何人所为?”陆昱霖故意卖关子。 “何人?”陆轶翔急切想要知道答案。 “是淑娴的姐姐和姐夫他们。” “啊?”陆轶翔的嘴张得老大,怀疑自己的耳朵。 “还有他们所在的游击队的队员所为。”淑娴补充了一句。 “淑娴,原来你姐姐姐夫都是共产党?”陆轶翔恍然大悟。 “其实我和淑娴也是。”昱霖不无骄傲地向父母坦白。 “霖儿,淑娴,你们也是?”陆轶翔目瞪口呆,仔细打量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而陆太太更觉得是天方夜谭。 “爹,那你知道这些汉奸的名单是如何得到的,又是谁去干的?”陆昱霖一脸得意。 “谁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你的儿子陆昱霖,还有玉蓉。” “玉蓉?玉蓉这丫头也是你们一伙的?”陆太太张开的嘴不亚于陆轶翔。 “嗯,玉蓉非常机敏能干。”淑娴很是欣赏玉蓉。 “真没想到,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抗日了。” “爹,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妈和淑娴从香港回来,为什么要给鸣儿办百日宴,为什么要邀请那么多汉奸和鬼子来吧?” “原来你早已筹谋好了,还让你爹蒙在鼓里,那天我一看你请了那么多日伪汉奸,我真的是快气疯了。看来是爹错怪你了。”陆轶翔想起那天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昱霖发脾气的事,尴尬地挠了挠头。 “爹,妈,我们今天跟你们俩谈这个事,第一是希望得到你们的理解和支持。”淑娴握着陆太太的手,轻柔但坚定地望着公公婆婆。 “这个我们肯定支持,只要是抗日的事,我举双手赞成。而且还会全力配合,积极支持。”陆轶翔听说孩子们都在抗日,很是兴奋。 “第二是……。”淑娴欲言又止。 “第二是什么呀?”陆逸翔好奇地问道。 “还是我来说吧。”昱霖抢过话头:“爹,妈,第二是想让你们配合演一出苦肉计。” “苦肉计?” “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考虑,你们想,现在广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汉奸都遭到了打击,而我们家刚刚宴请了那么多汉奸和鬼子,如果我们一点也不受损的话,那大家可能会把疑点集中在我们身上,所以,我们自导自演一场苦肉计,混淆视听,让敌人怀疑不到我们。” “对对对,还是你们想的周到。”陆轶翔对此计策深表赞许。 “这还是淑娴提醒我的呢。” “淑娴提醒得对,那你们说怎么个苦肉计?” “那就得让二老受点苦了,待会儿把你们绑了,然后家里要搞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淑娴红着脸说:“孩儿不孝,请二老原谅。” “淑娴,你这是为我们全家好,哪里不孝了,来吧,拿麻绳来,你们该砸的砸,该摔的摔,不过,最好别把博古架上的那只青花瓷瓶给摔碎了,那是个老古董,蛮值钱的。” “如琴,你还在乎这个,你们觉得怎么像就怎么搞。别在乎什么值钱不值钱的。” “哦,你们摔东西时,把鸣儿抱到草坪上去,千万别吓着他了。“陆太太又嘱咐了一句。 “嗯,知道了。” 和父母商量好之后,昱霖开始实施苦肉计了,他把家里的瓶瓶罐罐砸的稀巴烂,然后找了几根麻绳,把父母绑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然后把一张“卖国求荣,不得好死”的纸条放在桌上。把淑娴绑在二楼房间里,鸣儿则在床上熟睡。然后把耀叔,胖婶,虎仔绑在餐厅里。 第二十九章 自导自演 玉蓉拿着一只碗走进客厅。 “老爷,太太,我搞了点鸡血,涂在你们脸上,你们可别嫌脏。” 说着,玉蓉用手指头蘸了蘸鸡血,抹在老爷,太太的额头和嘴角。陆太太一脸嫌弃样。 “玉蓉,轮到你了。”昱霖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冲着玉蓉坏笑。 “少爷,绑松点。”玉蓉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得演得像那么回事,你就委屈一下吧。”昱霖把玉蓉捆绑好,从桌上拿了块破布要塞进玉蓉的嘴里。 “少爷,这就不用了吧。”玉蓉望着那块脏兮兮的破布,眉头紧皱。 “像你这种爱大喊大叫的丫头怎么可能不堵住你的嘴呢?”昱霖在一旁打趣玉蓉。 “那你也得找一条干净一点的毛巾吧。”玉蓉哀求昱霖。 “你也有求我的时候。“昱霖在玉蓉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 玉蓉横了昱霖一眼。 ”好好好,我把你用的毛巾拿来。”昱霖取来玉蓉的毛巾,往她嘴里一塞。 玉蓉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玉蓉啊,你就安静一点吧。”陆太太看见玉蓉挣扎的模样,觉得好笑。 “好了,阿成,你把我绑好之后,就去大街上叫人,叫的人越多越好,让大家都知道我们陆家也遭难了。然后去警察局报案。” “嗯,我明白了。” “阿成,把我捆结实点。”阿成把陆昱霖捆了个结结实实:“好了,你出去吧。” 阿成跑到街上,大声呼救:“不好了,我家老爷太太被打劫了,大家快来救救我家老爷,太太,少爷,少奶奶吧。” “啊?陆老爷家也被打劫了?怎么会呢?他不是陆大善人吗?” “前几天,他们家宴请了好些个汉奸,日本人也来参加他们家孙子的百日宴。” “怪不得呢,原来也是一个汉奸。” “要不是看在陆老爷曾经施粥赈民的份上,可能就是死罪,就像是以前的那个维持会的黎友棠一样的下场。” 街坊四邻都跑到陆家看热闹,把陆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来解释陆家遭劫之事。 渡边一郎正好带了几个日本兵过来想探探陆轶翔的虚实,没料到碰到这一幕。他连忙掏出手枪,朝天鸣放,人群散开,渡边一郎和几个日本兵走进陆府。 一进陆府,就见陆家老少,主仆都被绑的结结实实,屋子里到处是残瓷碎瓦,一片狼藉,渡边一郎连忙指挥几个日本兵给陆轶翔全家松绑。 当渡边一郎看到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玉蓉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时,心里便产生了一种我见犹怜的冲动,尽管几个小时前,所有的疑点都集中在玉蓉身上,但此时此刻,渡边一郎对自己所有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他宁愿相信玉蓉是单纯的,是天真的,是清白的,是无辜的,所有的行为举止都是合情合理的,对玉蓉的猜测全都是基于自己的一种职业习惯而已。 渡边一郎走到玉蓉面前,拿掉塞在她嘴里的毛巾,替她解开麻绳,玉蓉大口地喘着粗气。 “啊呀,我的妈呀,快憋死我了。大佐先生,幸亏你来了,否则我就要被活活地闷死。”玉蓉边说边甩了甩被捆麻的手。 “玉蓉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们绑起来的?”渡边一郎轻柔地询问玉蓉。 “不认识,他们全蒙着脸,看不清。”玉蓉满脸懵懂的模样。 “那他们有多少人?”渡边一郎接着问。 “七八个吧,都拿着枪,所以我们也不敢乱动,就这样一筹莫展,束手就擒了。” “玉蓉姑娘,你做得对,这种时候反抗是无济于事的,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渡边一郎频频点头:“那他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对你们这样呢?” “这不明白着么,桌上还留了纸条,说我们老爷卖国求荣,所以就报复我们,还警告我们说,要不是我们陆老爷‘陆大善人’的名声在外,决不会如此心慈手软。” 渡边一郎在认真仔细地盘问着事情的经过,而玉蓉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时,陆昱霆和秋莲冲了进来。 “大伯,这是怎么啦?是谁把你们打成这样了?”昱霆一把抱住陆轶翔。 “昱霆啊,一言难尽啊。”陆轶翔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嫂子,你受苦了。”秋莲连忙安慰如琴。 “陆老先生,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来了几个人,一进门就什么也不说,乱砸一气,还把我们全家老小都给绑了,临走前还留了这么一张纸条,真是冤枉啊,我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商人,从来不参与政治,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这些人了,我真的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看来,这些抗日分子很猖獗,我们一定要狠狠打击他们的这种气焰。陆老先生,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开路。” 渡边一郎带着那几个日本兵离开了陆家。 回到陆军特务机关,渡边一郎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玉蓉的身影却老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已经不知不觉中爱上了玉蓉。 渡边一郎出生在北海道的一个贫农家庭里,家里兄弟姐妹众多,他是老大,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他主动入伍来中国参战,由于在战斗中表现英勇,所以一步步地爬到了如今的大佐这个职位。他曾经娶了一位日本贵族女孩为妻,但婚后,他总高兴不起来,他内心的自卑与妻子的高傲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妻子对他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态度,使他始终无法在妻子面前像个骄傲的将军,他知道这种与生俱来的卑微是无法与身为贵族的妻子平起平坐的。所以,当妻子几年前病故之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他觉得他的灵魂重获自由了。 而当他见到玉蓉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喜欢上了这位中国姑娘,玉蓉的娇憨,玉蓉的单纯,玉蓉的坦率,玉蓉的体贴都让他从内心感受到一种被女性遵从的自豪感。 所以,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娶玉蓉为妻。 第二天,渡边一郎便刮干净胡子,穿戴整齐,带着几名日本兵上陆府提亲去了。 陆轶翔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渡边一郎带着一些日本兵上门来,心头不由一惊:难道昱霖他们是地下党一事已经被日本人识破了? “陆老先生,您好!”渡边一郎毕恭毕敬地向陆轶翔鞠了一躬。 “渡边一郎先生今日登门所为何事?”陆轶翔看着日本人对他如此恭敬,一时猜不出渡边一郎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是特地来贵府提亲的。”渡边一郎招呼了一声,几个日本兵把准备好的礼物拿了过来。 “提亲?”陆轶翔大为吃惊。 “我想娶府上的玉蓉小姐为妻。”渡边一郎一脸真诚。 “玉蓉?”陆轶翔这才明白渡边一郎的来意:“渡边一郎先生,你一定是搞错了,玉蓉是我们家的丫鬟,不是什么小姐,渡边一郎先生身份高贵,玉蓉不敢高攀。” “我不管玉蓉姑娘是丫鬟还是小姐,我喜欢玉蓉姑娘,请你成全。”渡边一郎态度极其坚决,向陆轶翔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昱霖从渡边一郎进府开始,便时刻关注着事态的变化,原本他也以为自己暴露了,被日本人抓住什么把柄了,正想法子该如何让淑娴和玉蓉转移出去,没想到,渡边一郎今天来是为了提亲,便松了一口气。但他见渡边一郎态度如此执拗,有一种非玉蓉不娶的架势,而父亲似乎难以阻挡,感到这事颇为棘手,得赶快想办法让渡边一郎知难而退。 昱霖想了想,连忙悄悄跑去找阿成,他跟阿成耳语了几句,阿成点点头,从后门跑了出去。 然后昱霖又朝耀叔招招手,耀叔放下花盆,走到昱霖身边,昱霖把嘴凑到耀叔耳朵旁,跟耀叔说了几句悄悄话,耀叔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然后昱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交给耀叔。耀叔用手指戳了戳昱霖的脑袋,昱霖朝耀叔吐了吐舌头。 “陆老先生,今天怎么没有看见玉蓉姑娘?” “玉蓉她……” “玉蓉她病了。”陆太太从玉蓉房间出来,转身把房门关上。 “哦,是陆太太,您好!我今天上门来,是想要……” “我都听到了。”陆太太打断渡边一郎:“渡边一郎先生,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但是你的这个请求,恐怕我们不能答应。” “为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我们中国人的婚姻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这样今后的婚姻生活才能和谐。” “难道你认为我没有资格娶玉蓉姑娘?” “不不不,不是你没资格,是我们家玉蓉没有资格嫁给你这样的大人物。” “这我不在乎,我是真心喜欢玉蓉姑娘,请你们相信我。我去见见玉蓉姑娘。” 渡边一郎说着,就要往里闯,陆太太连忙用手挡住。 “大佐先生,这是女眷的屋子,你恐怕不合适吧。” “你刚才不是说玉蓉姑娘病了么,那我现在正好去探望她。” 渡边一郎蛮横地拉开陆太太,想要进屋,陆太太怕渡边一郎做出不轨之事,连忙用身子堵住房门口。 渡边一郎脸一沉,双眼直冒火,一只手按住武士刀。陆太太吓得双目紧闭,陆轶翔和昱霖也倒吸一口气。 第三十章 锦囊妙计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陆昱霆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伯,我听说玉蓉病了?”陆昱霆心急火燎地询问陆轶翔。 “昱霆啊,你来啦,是啊,玉蓉她病了。”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之间病了呢?”陆昱霆心存疑惑。 “可能是被贼人吓的吧。”陆太太连忙解释。 “那我进去看看她。” 昱霆说着,朝玉蓉屋子走去。他也没顾上看渡边一郎一眼,就要开门,被渡边一郎推到一边。 “你是什么人,就敢往玉蓉姑娘的房间里闯?” “哦,渡边一郎先生,这位是我的堂兄,陆昱霆,玉蓉是他未过门的媳妇。”昱霖从楼上走了下来。 大家听昱霖这么一说,都愣住了,包括陆昱霆。 “我大哥前几年就跟玉蓉订亲了,原本等今年过年就办喜事,可是,我二叔和我嫂子在广州大轰炸时被炸身亡,我大哥现在是戴孝之身,所以这婚事就耽搁下来了,等我大哥三年守孝期满,就把这婚事办了。我大哥还指望玉蓉为我们陆家传宗接代呢。” “这么说,这婚事还没办成,既然这样,那玉蓉不能算作他的妻子。”渡边一郎虽说很惊讶,但他还是固执己见。 “渡边一郎先生,这事确实是这样的,玉蓉已经许配给了昱霆,所以一女不能二嫁。还望渡边先生理解中国人的习俗。”陆逸翔觉得昱霖所编造的谎言是个退敌之策,连忙响应,上前向渡边一郎解释。 “玉蓉姑娘一天没有成亲,我就还有机会。”渡边一郎口气坚决,似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渡边一郎先生,现在我们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要不,这样,就让老天来做决定吧。”昱霖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看,这样是不是公平合理?” “你的是什么意思?”渡边一郎觉得有机会了,所以对陆昱霖的提议很感兴趣。 “是这样的,我们中国人呢,对婚姻是很重视的,所以,在结婚前,往往要测一测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如果这八字合的话呢,说明这桩婚姻是很美满的,很顺利的,但如果这八字不合的话呢,这桩婚姻就有可能出现问题,轻者,夫妻双方婚后天天吵架,夫妻关系名存实亡;重者,婚后会遇到各种灾难,比如夫妻相克,或克父克母,克子克女,弄不好还会有血光之灾,灭门之忧。” “这生辰八字真有这么重要?”渡边一郎听完陆昱霖的一套关于生辰八字的解释,将信将疑。 “当然啦,这在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不能不信。”昱霖的言辞让渡边觉得这八字是种非常玄妙的东西,他甚至有些怀疑他跟洋子婚姻可能就是因为八字的不合而导致他的婚姻生活一败涂地。 “那怎么个测法呢?”渡边一郎好奇地问道。 “其实很简单,只要把你和玉蓉的生日写在纸上,找个算命先生测一下就好了。” “哦,是这样,这倒也不复杂,我的生日是明治三十五年,也就是一九零二年的三月十五日。” “好,我给你写上。”昱霖拿出笔墨纸砚,在纸条上写上了渡边一郎的生日。 然后,他拿出另两张纸:“我把玉蓉和昱霆大哥的生日也写上。好了,我和昱霆大哥,还有你渡边一郎先生,现在就去外面找算命先生测一测。你们意下如何?” “好,现在就去。”渡边一郎说完,走出陆府。 “大哥,走啦。”昱霖拉了拉站在一边发愣的昱霆的手。 “昱霖,这能行吗?”昱霆一脸茫然。 “行不行的,去了不就知道了吗?好啦,跟我走好了。” 昱霖拉着昱霆的手也一起出去了。 陆轶翔望着三人的背影,喃喃自语:“昱霖在搞什么名堂?” 三人一边走一边在大街上寻找算命先生。 “哎,就在前面,我看见了。”昱霖用手指着前面,招呼着俩人:“我看见算命先生的算命幡了。” 三人朝着算命幡的方向前去,来到大街的拐角处,那里坐在一位戴着瓜皮小帽,穿着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墨镜的五六十岁的白须瘦老头,他正在不停地吆喝着:“看相,测字,占卜,算卦。”,旁边的算命幡上写着“相卜算卦”四个大字。 昱霖一行三人来到算命摊前。 “先生,你是想看相呢,还是算卦?”算命先生询问陆昱霖。 “我想请你测一下生辰八字。” “好,请把八字给我吧。” 昱霖把三张纸条交给算命先生。 “怎么是三张?”算命先生嘟哝了一句。 “是这样的,这张呢,是女方的生辰八字,这两张呢,分别是这两位先生的,麻烦你测一下,这位姑娘跟哪位先生的姻缘比较好。” “哦,好的,让我算一下。” 算命先生一边掐指算计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他拿起渡边一郎的那张生辰八字。 “这张生辰八字是哪位的?” “是我的。”渡边一郎回应。 “这位先生是虎年生人,而女方是猴年生人,常言说,虎遇猴有罪受。虎与猴相冲,避之则吉。” “这是真的吗?”渡边一郎听到这结果,心凉了半截。 “信则有,不信则无,婚姻这事是命中注定的,从你一出生,老天就安排好了你的命运了,你只有知道了自己的命,才能适时调整自己的运,顺势而为,才能逢凶化吉,吉星高照,你若是逆势而行,则忤逆了天意,便会有不测风云,甚至是杀身之祸啊。” “那这位先生的生辰八字是不是和这位姑娘相合呢?”渡边一郎急不可耐地问道。 “这位先生属牛,和猴正相配,是天作之合。虽不敢说是大富大贵,但两人婚后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福荫子孙,应该说是一段不错的婚姻。” 渡边一郎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神情沮丧。 “真没想到,我跟玉蓉姑娘的姻缘不被老天看好,既然这样,天意难违。”渡边一郎转向昱霆:“陆先生,你真是好福气,能娶到玉蓉这么好的姑娘。” “那我们回去吧。”昱霖付了卦钱,然后,拉着昱霆往回走,渡边一郎则像个斗败的公鸡一般,悻悻地走在后面。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算命先生取下墨镜,扯下胡须,脱下瓜皮小帽,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这位算命先生不是别人,正是耀叔扮的。 渡边一郎回到陆府,神色凝重,像是被霜打过似的,刚才的那股势在必得的神气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不起,打扰了。”渡边一郎向陆轶翔和陆太太鞠了一躬,然后手一挥:“开路。”几个日本兵连忙整队,跟着渡边一郎回去了。 陆轶翔和陆太太还有玉蓉和昱霆都莫名其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然后众人把目光聚焦在昱霖身上。昱霖耸了耸肩,吹了声口哨。 “一切都是天意。”说完,转身上楼去了。 众人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大惑不解。 众人把目光从昱霖的背影又移至玉蓉和昱霆二人身上。 玉蓉与昱霆的目光刚一接触,便马上逃离了。 “玉蓉。”昱霆叫了一声:“今天事发突然,我……我也是情急之下才顺水推舟,多有冒犯,还望玉蓉你不要太介怀。” “昱霆少爷,你这是说哪里话,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帮我解围,恐怕我真的要被那个日本人抢去当他的新娘,那我死也不从,其实我在屋里手里已经拿好了剪刀,万一这个渡边一郎冲进来,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玉蓉,你真是一个贞烈的女子。”昱霆对玉蓉充满了敬意。 “幸好你来了,等于是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来得及向你叩头谢恩,你倒反过来向我道歉,你让我如何自处?” “是啊,今天多亏昱霆来的及时,否则我也一命呜呼了。”陆太太想起刚才那一幕,还是心有余悸:“刚才渡边一郎要去拔刀时,我真的以为今天我要死在他手上了。” “是呀,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陆轶翔现在想想还是心砰砰乱跳。 “要不是阿成及时通知我,今天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阿成?原来是阿成通知你的。阿成今天可真的是立了大功了。” 阿成挠了挠头:“是少爷让我从后门悄悄溜出去通知昱霆少爷的。” “昱霖倒是有先见之明。”陆轶翔对今天儿子的表现非常赞赏。 这时,耀叔拿着包裹进来了。 “耀叔,你刚才去哪里了?你不知道刚才府上差点出大事。那个日本大佐渡边一郎……”玉蓉见耀叔回来了,连忙跑上去,想要跟他讲述事情经过。 “那个日本人最后是不是耷拉着脑袋,蔫了?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你怎么知道?”玉蓉好奇地睁大眼睛。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谁呀?”耀叔从包裹里拿出瓜皮小帽,胡须和墨镜,然后戴上瓜皮小帽,粘上胡须,戴上墨镜,活脱脱的一个算命先生。 第三十一章 蒹葭苍苍 “怪不得我觉得这个算命先生好眼熟,原来是耀叔您啊?”昱霆恍然大悟。 “耀叔,你可真厉害,还会占卜算命。”玉蓉把耀叔的墨镜拿来自己戴上。 “我哪会这些啊,还不是被少爷逼出来的,反正日本人也听不懂,我就在那胡诌,把这生辰八字说得越邪乎越玄妙越好,让他听得云里雾里的。” “我今天算是见识了耀叔的口才了,那真的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活的说成死的。”不知什么时候,昱霖下了楼,走了过来。 “你呀,让我一把年纪了还编瞎话骗人。”耀叔用手指去戳昱霖的脑袋,昱霖笑着往旁边一躲。 陆轶翔和陆太太看着这一对老小嬉闹,甚是高兴。 “耀叔,幸亏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让渡边一郎知难而退,否则我们家的玉蓉可就遭殃了,管它什么真话,瞎话,只要能退敌,都是金玉良言。”陆轶翔对刚才发生的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的结尾还是非常满意的。 “昱霖就是鬼点子多。还装得像模像样的。但愿这个渡边一郎从今往后能打消对玉蓉的念头。”陆太太还是有些许担心。 这时,淑娴从外面回来,看见大家在院子里兴高采烈的样子,不明就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大伙这么高兴?” “今天虽然不是什么节日,但觉得比过节还高兴。”昱霖跑到淑娴面前,很是兴奋。 “少奶奶,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在场,错过了一场非常非常精彩的智斗渡边一郎的好戏。”玉蓉见淑娴回来了,连忙迎上去,拉着淑娴,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述今天发生的故事始末…… 是夜,陆太太又跟陆轶翔谈起白天发生的事。 “老爷,我觉得玉蓉也二十出头了,也该嫁人了,你说,就把她许配给昱霆好吗?” “昱霆?你是不是想假戏真做呀?”陆轶翔把报纸放下,望着如琴。 “老爷,你不知道,前几年,昱霆就跟霖儿说,想收玉蓉当偏房,玉蓉当时年纪小,还不乐意,这事也就不提了。当时淑娴不是还杳无音信么,我曾经想过,让霖儿把玉蓉收房,可霖儿是个痴情种,宁愿苦等淑娴。幸好菩萨保佑,让霖儿等到了淑娴,淑娴又为我们陆家延续了香火。” “是啊,比起昱霆来,霖儿算是好福气啊!” “谁说不是呢,昱霆这孩子挺可怜的,爹和媳妇同一天没了,到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其实,昱霆早就对玉蓉有意思,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时玉蓉对昱霆没这心思。” “不是常言道:哪个少女不怀春,像玉蓉这样的灵动女孩,心里应该有自己喜欢的人吧?” “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了,玉蓉心里喜欢的是霖儿。这也难怪,这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虽说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丫鬟,可我们从没把玉蓉当丫鬟对待,所以这丫头也挺养尊处优的,小时候呢,俩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慢慢大了,霖儿也许把玉蓉当妹妹看,可玉蓉呢,大概把霖儿当作夫君来伺候了。” “唉,这样下去,玉蓉岂不是要耽误自己一辈子?”陆轶翔一边叹息,一边摇头。 “是啊,所以,我想跟玉蓉说说,索性让她和昱霆假戏真做。” “你可以去问问玉蓉,撮合撮合,不过,不要勉强,感情的事是勉强不得的。” “这我知道。我明天就去跟玉蓉说。” 而此时,淑娴把鸣儿哄睡之后,放入摇篮里。昱霖呆呆地守在摇篮旁,痴痴地望着儿子。 “淑娴,你发现了吗,鸣儿这两天又长高几公分。而且这小子的食量越来越大了,看见我们在吃饭,也咿咿吖吖地伸手想要尝尝。”昱霖望着儿子,一脸幸福。 “是呀,小孩子嘛,一天一个样。咱们的鸣儿啊,是越长越可爱了。“ “是不是像我更多一点?“昱霖歪着脑袋朝淑娴眨了眨眼睛。 “好了,又臭美。”淑娴嗔怪地数落了一句:“你快过来,我跟你谈正事。“ “什么事?是不是上级又下达什么任务了?”昱霖听见“正事”二字,猜测一定是有重要任务。 “你上次不是从渡边一郎的保险箱里拍了六份情报吗?其中一份就是日军打算在广州筹建一支细菌部队,把在广州的难民营里的老百姓当做实验品。” “我确实拍过这份情报,但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些日军真是泯灭人性,我早就听说他们的七三一部队在东北把中国人叫作‘马路大’,被用来做活体解剖,细菌实验,戕害了多少中国人,现在他们又打算在广州组建细菌部队,这些日本人简直就是恶魔。” “所以,上级要求我们尽快摸清情况,揭露他们的罪行。” “嗯,一定要把他们的这种滔天罪行大白于天下,让国际社会看清这些日本鬼子的嘴脸。” 第二天,玉蓉被陆太太叫到房间里,陆太太开门见山和她谈起昱霆。 “玉蓉啊,你觉得昱霆少爷怎么样?”陆太太试探道。 “挺好的,又有学问,又懂礼数,对人很客气,从没见他对什么人发过脾气。”昱霆给玉蓉留下的印象相当不错。 “是啊,昱霆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苦。” “是呀,昱霆少爷是挺可怜的,爹没了,媳妇也没了,到现在都没孩子,我常常看见他一个人喝闷酒。”玉蓉非常同情昱霆的遭遇。 “那玉蓉,你愿不愿意嫁给昱霆呢?给他生个一男半女?”陆太太直接挑明了。 “我……,我……太太……我……。”玉蓉没想到太太竟然问她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陆太太见玉蓉支支吾吾,以为是女孩子的羞涩,连忙进一步规劝:“玉蓉,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婆家了,你不能在我们家做一辈子的丫鬟,这会耽误你一辈子的幸福。” “可太太,我,我……我不想嫁人,我就想一辈子伺候你和老爷,少爷,少奶奶。”玉蓉终于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啊,真是个傻孩子。其实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的心里一直惦记着霖儿,可霖儿已经成家了,而且还有了鸣儿,你这样苦等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陆太太虽然觉得玉蓉的痴情可嘉,可却不是理智之举,所以开导玉蓉不要再傻等下去。 “我不管少爷和谁成亲,只要让我待在少爷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玉蓉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女人这一辈子,就只有十几,二十多岁才是最美好的光景,等人老珠黄了,再想嫁人就难了。你若嫁给昱霆,那就是明媒正娶,是正房,你就是和淑娴一样的少奶奶,是要写进陆氏家谱的。玉蓉,我从没把你当丫鬟看待,一直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希望你有个好归宿。我的话,你还是好好想想吧。”陆太太言辞恳切,像每一位母亲一样,为自己女儿的归宿而操心劳神。 玉蓉低着头,绞着帕子,沉默不语。 “玉蓉,感情的事是最难讲清楚的,我们不勉强你,你自己看着办吧。”陆太太知道玉蓉的个性,有时会一根筋,一条道走到黑,你越是逼得太紧,她就越是不愿意接受,所以,便留有余地,千万不能让玉蓉觉得是自己和老爷不要她留在府上了,把她打发给了昱霆。 渡边一郎为娶玉蓉碰壁之事心中郁闷,便一人在屋里喝闷酒,山田一雄的到访,让他有了知音,可以把心中的苦闷一吐为快。 “山田君,来,我们喝一杯。”渡边一郎举起酒杯敬山田一雄。 “渡边君,你怎么一个人在喝闷酒啊,有什么棘手的事吗?”山田一雄一饮而尽,看着渡边一郎愁眉苦脸的样子,很是不解。 “山田君,有些事情真的是天意难违啊!”渡边为自己不能与玉蓉共守白头而痛苦不堪。 “渡边君,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苦恼?” “山田君,我实话相告,我喜欢上了一个中国姑娘,想娶她。但我的生辰八字和那姑娘的八字犯冲,所以我不得不放弃,可是我心里面一直想着她,想忘也忘不掉。” “渡边君,你怎么喜欢上了支那女孩?你还想跟她结婚?她们只配去慰安所,为我们大日本皇军献身。”山田一雄一听说渡边为了一个中国女孩而借酒消愁,十分不悦。 “山田君,请你不要侮辱玉蓉姑娘,玉蓉姑娘跟那些支那女人不一样,她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渡边觉得山田是在侮辱他心目中的女神。 “玉蓉?这个名字很熟悉。”山田一雄眯起小眼睛,仔细回忆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就是陆府的丫鬟。” “哦,我想起来了,对,我有印象,那天陆府办百日宴,那个丫头还把汤洒在你的身上。” “就是那次之后,我就喜欢上了玉蓉姑娘,山田君,你知道,洋子虽然跟我结婚了七八年,可是,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北海道的乡下人,配不上她尊贵的血统,要不是他们家没落了,看中了我在军方的地位,她才不愿意屈尊嫁给我当妻子呢。” “可洋子都已经去世三四年了。你就别耿耿于怀了。” “我知道,可我那些年和洋子过得并不开心,我喜欢玉蓉,她是唯一让我动心的女人。”渡边一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三十二章 巧舌如簧 望着渡边一郎一脸愁苦而消沉的模样,山田从内心鄙视渡边一郎这种因男女私情而精神萎靡的状态。 “渡边一郎君喜欢一个女人还不容易?对于我们大日本的武士,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不不不,山田君,玉蓉不是那种低贱的女人,不能强抢,她就像是一朵花,要呵护才行,否则,这花就会枯萎凋谢。” “看来渡边君真的是动了真情了。但是,渡边君,支那人不好对付,就拿那个陆轶翔来说吧,软硬兼施,就是不肯出任维持会会长一职,我让宪兵队查封他的罐头厂,他就搞什么‘施粥赈民’,让我收购罐头厂的计划泡汤。前些日子,在他孙子的百日宴上,我又提出让他出任维持会会长一事,他又推脱,如今出了个锄奸队的事,他又变成了受害者,现在更是推辞,说是怕给锄奸队盯上了,全家老小不得安宁,现在,那个维持会等于是名存实亡。” “中国人讲究明哲保身,像陆轶翔这样的有身份的中国人,更是不愿当出头鸟,他们崇尚的是隐居山林的避世生活,这样才能显示出他们的谦谦君子之风。” “可要是真的没有支那人的支持,光靠我们大日本皇军,是无法征服中国的。”山田一雄喝了口酒:“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最近锄奸队这么猖獗,你们陆军特务机关有没有掌握什么线索?” “还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 “不过什么?渡边君,你不要吞吞吐吐,尽快破案,抓住那些抗日分子,消灭他们是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 “我曾经怀疑过玉蓉姑娘,因为我觉得这次锄奸队铲除的那些汉奸,跟我的那份《广州日中亲善人员名单》高度重合,所以,我怀疑这份情报已经泄密,而当时玉蓉的表现值得怀疑,但后来发生的陆府被劫一事,让我又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所以就一直没有采取行动,想等待新的线索的出现。另外,我在办公室里发现了这个。” 渡边一郎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钮扣,交给山田一雄。 “这像是军服上的钮扣。”山田一雄转动着钮扣,仔细观察。 “只是像而已,你再仔细看看我们日本军服的钮扣,是不是有差别?”渡边一郎把一颗日本军服上的钮扣递给山田一雄。 “那这是……?” “应该是那个来窃取情报的人身上的。我那天在走道上看见一个穿着军官军服的高个子的人影,一眨眼就不见了,而且我询问过门口的哨兵,他们说是有一个陌生的日本军官从大门走出去。” “那你还不赶快采取行动?还等什么?渡边君,难道这件事跟这个玉蓉有关,你就心慈手软了,想网开一面,让抗日分子成为漏网之鱼吗?” 渡边一郎沉默不语。 “渡边君,你怎么不说话?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你应该为天皇效忠,不能因为一个支那女人就变得如此消沉。” “山田君,谢谢你的忠告,我明白自己的使命。” 次日,一群日本兵专门针对裁缝铺进行搜查,凡是有那种纹饰钮扣的,一律被带到特务机关严加审讯,孙师傅也在此列。 审讯室里,七八个裁缝们站成一排,渡边一郎拿着那枚钮扣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 “都看清了吗?最近有没有人到你们那里做像我身上的那种军服?” 裁缝们个个吓得胆战心惊,都摇摇头。 “要是不肯说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来人,把这些顽固分子绑起来,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们开口为止。” “冤枉啊,冤枉,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们不能这么草菅人命,我们都是守法的良民啊。” 几个日本打手不容分说,把这些裁缝都绑在了刑柱上,鞭子像雨点一般落在他们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我说,我说。”孙师傅浑身是血,喘着气,有气无力地说道:“是陆府的少爷让我做的。” “谁?” “陆昱霖。” 渡边一郎嘴角向上一扬,走出刑讯室。 一队日本兵开着摩托车,驶向陆府,把陆府四周包围了起来。 渡边一郎带着一队日本兵走进陆府,陆轶翔见这种阵势,大吃一惊。 “你们这是干什么?”陆轶翔连忙挡在渡边一郎的面前。 “陆昱霖在吗?”渡边双目直射陆轶翔。 “你们要干什么?”陆太太从房间里出来,见此架势,心里砰砰直跳。 “给我搜。”渡边一郎一挥手,几个日本兵要往里闯。 “不用搜了,我就在这里。”陆昱霖从楼上下来。 “带走。”渡边一郎把手一挥。 陆太太连忙拦住日本兵:“不行,你们不能带走我儿子,我儿子犯了什么罪?” 日本兵把陆太太推到一边,陆太太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如琴。”陆轶翔连忙去搀扶太太。 “妈,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昱霖,你别去。”淑娴一把拉住昱霖。 “淑娴,别担心,照顾好鸣儿。”昱霖拍了拍淑娴的手,往外走去。 “少爷。”玉蓉跑出来拉住昱霖。 “玉蓉,你在家照顾好老爷,太太还有少奶奶,小少爷。我没事的,渡边大佐一定有什么事要问我,我去跟他说清楚就是了。” “带走。” 陆昱霖被带到刑讯室里。 渡边一郎指着孙师傅问陆昱霖:“你认识他吗?” 陆昱霖从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给孙师傅擦干净脸上的血污:“认识,这是孙师傅,我们家的衣服都是他做的。” “好,我喜欢你的坦率。”渡边一郎没想到陆昱霖会这么爽快。 “怎么啦?给我们家做衣服犯法吗?为什么要把老人打成这样?”陆昱霖捏了捏拳头。 “他这次做的可不是一般的衣服,是军服,日本军官的军服。” “军服?孙师傅做军服?他接了你们日本军服厂的活了?”陆昱霖一脸懵懂。 “你不要胡扯,我们皇军的军服会交给你们支那人去做吗?我是说他私下里做军服。” “哦,原来是这样,孙师傅私下里给人做军服。他给谁做军服?”陆昱霖表现出好奇的神态。 “问得好。”渡边一郎转身用鞭子支起孙师傅的下巴:“孙师傅,你说,你给谁做军服?” “是陆家少爷,陆昱霖。”孙师傅有气无力地从嘴里吐出“陆昱霖”这三个字,随即垂下了头。 “给我做的?”陆昱霖哈哈大笑起来:“我要军服做什么?孙师傅,你是不是屈打成招啊?渡边大佐,你就凭严刑拷打出来的证词就来冤枉我?” “陆昱霖,我跟你之间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让一个裁缝来冤枉你?” “恐怕不是无冤无仇吧,你想娶我们家玉蓉,我让你去找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你们八字不合,你娶不成玉蓉了,所以你恼羞成怒,迁怒于我,想拿我撒气。”陆昱霖以攻为守,把渡边对自己的怀疑解释为公报私仇。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玉蓉是玉蓉,你是你。你让孙师傅给你做了套军服,来我这儿窃取情报。”渡边没想到陆昱霖会把他和玉蓉之间的事与窃取情报一事混为一谈,而且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为一己之私而不惜栽赃陷害的龌蹉小人。 “窃取情报?渡边一郎先生,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想象力。我一个报社的主编,一个文弱书生,来你们戒备森严的特务机关窃取情报?这个故事太天方夜谭了吧?” 渡边一郎拿出一枚钮扣:“这枚钮扣跟我身上的这件军服上的钮扣很像,但还是有区别的,是我在办公室里找到的,而有这种纹饰的钮扣只有为数不多的裁缝铺里有,现在孙师傅已经交代了,是你让玉蓉找的他,让他做一件日军军服。” “口说无凭,就凭孙师傅的供词,而且是在严刑逼供下取得的供词,有多少可信度呢?你手上的这个物证,怎么能说明就是我的呢?孙师傅不止给我们一家做衣服,这种钮扣也不是只能用在军服上的,你凭什么一口咬定这枚扣子跟我有关?你亲眼看见我穿着那件掉扣子的军服了吗?” 渡边一郎被陆昱霖驳的哑口无言,确实,仅凭一颗钮扣,就认定陆昱霖就是来窃取情报的间谍,实在是牵强。但渡边一郎的直觉告诉他,陆昱霖跟窃取情报一事脱不了干系。 “陆先生,你不必咄咄逼人,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从那次百日宴上玉蓉把我的军服弄脏,后来让我去洗澡换衣,到玉蓉给我送军服,给我煲汤送汤,你们策划了一场周密的盗取情报的行动。” “哈哈,渡边一郎先生,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想象力。要是照你这么说,玉蓉也是同谋了?那你还想娶她?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玉蓉,没想到你尽是一个如此心胸狭隘的小人。你的这种行为,我真的很鄙视,因为你得不到玉蓉,所以就要置玉蓉于死地,诬陷她是抗日分子,你这样做,只能说明你很卑鄙无耻。” “八格。”渡边一郎狠狠地抽了昱霖一个耳光。 “怎么?被我说中了吧!”昱霖擦掉嘴角的鲜血:“恼羞成怒了,是吧。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君子,有成人之美,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小人,因为得不到,所以由爱生恨,不惜一切要置我们陆家于死地。” “请不要侮辱我对玉蓉的感情,我对她是真心的,我希望她能幸福。” “那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又作何解释呢?” “我会让你心服口服的。” 渡边一郎把陆昱霖扔在刑讯室里,自己走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化险为夷 渡边一郎带着日本兵再次来到陆府,几个日本人在陆家翻箱倒柜查找那件军服。 “你们找什么?”陆太太见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很是窝火。 几个日本兵都回来报告说是没找到,渡边一郎还不死心,跑到院子里,见玉蓉正在晾晒衣服。 渡边一郎跑过去一件件衣服翻看,忽然,他看见一件淡绿色西服,上面居然也是这种纹饰的扣子。 渡边一郎把西服取下,仔细查看。 “大佐先生,怎么啦?”玉蓉见渡边望着那件西服,疑惑不解。 “这是谁的衣服?”渡边拿着西服,眼含凶光。 “我们家少爷的,过年时让孙师傅做的,都穿了好些时候了,我怕发霉,就拿出来晒晒。”玉蓉一脸无辜的模样。 “八格。”渡边一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渡边一郎回到客厅,手一挥,日本兵骑上摩托车,走了。 渡边气急败坏地回到刑讯室里,一把抓住孙师傅的衣领:“你说清楚,陆家少爷让你做的是军服还是西服?” “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西服。”孙师傅被渡边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得浑身颤抖。 “混蛋!滚!” 渡边一郎对着陆昱霖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陆先生,让你受委屈了,我派车送你回去。” “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认得路,我自己回去,我现在可以走了吗?”陆昱霖从刑讯椅上站起身来。 “可以,请走这边。”渡边一郎恭恭敬敬地把手一伸。 “那孙师傅也可以走了吗?” “可以。你们可以一起回去。” 陆昱霖扶起孙师傅,搀着他走出刑讯室。 昱霖把孙师傅送回孙记裁缝铺。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钱,塞进孙师傅的手里。 “孙师傅,让你受苦了。这点钱拿去治伤吧。” “陆家少爷,真是对不住你,差点让你……”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你老别记在心上,是我对不住你,让你遭受无妄之灾。” “那日本人太狠了。”孙师傅摸了摸身上的鞭伤。 “他们狠不了多久的,这天下早晚还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好了,孙师傅,你好好在家养伤吧。” 昱霖送完孙师傅之后,便朝着陆府走去,他发觉自己身后有尾巴,便在街角蹲下身子系鞋带,两个便衣急忙跑过去,正好与陆昱霖照了个正面。那俩便衣假装东张西望,昱霖也不搭理,径直走回家。 玉蓉在家门口看见陆昱霖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少爷,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老爷,太太都急死了。” “玉蓉,快关门,后面有人盯梢。” “哦。”玉蓉把大门关上,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把门打开,把一大盆洗衣服的脏水泼向外面,不偏不倚,正好给这俩便衣来了场瓢泼大雨,把两人淋得像两只落汤鸡。 玉蓉一见,扑哧一声,朝那俩便衣做了个鬼脸,然后把大门紧闭。 那俩便衣想冲进去揍人但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得站在那儿跺脚大骂。 “爹,妈,我回来了。”昱霖飞奔进屋。 “霖儿,你总算是回来了。”陆太太抹了抹眼角的眼泪:“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们为什么抓你啊?是不是你已经暴露了?”陆轶翔担心地问。 “没有,他们没证据,只是凭空猜测,放心吧,我没事。” “今天真是太悬了,你以后要多加小心。”陆轶翔还是心有余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嗯,我会的,现在家门口还有两个便衣在盯梢,爹,妈,你们也要小心为好,我估计渡边对我的怀疑还没消除,所以要派便衣跟踪我。这几天,大家就安心地在家住着,哪儿也别去。” “嗯,我们听你的。”陆太太一个劲地点头。 “妈,淑娴呢?”昱霖朝四周张望,没有看见淑娴的身影。 “你被抓了以后,淑娴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她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爹,你们去休息吧。”昱霖猜测淑娴一定是去找明峰他们了,心里有些不安,但他不能把这种不安传递给父母。 昱霖转身向玉蓉使了个眼色,玉蓉会心地点了点头。 “妈,我上楼休息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哦。” “少爷,我去给你打盆洗脸水吧。” 不一会儿,玉蓉端着洗脸水走进昱霖的屋子。 “少爷,快洗把脸吧。”玉蓉挤了块毛巾递给昱霖。 “玉蓉,你是不是按照我的吩咐把那件军服处理了?” “我把那件衣服埋在花圃下面了,我还特地把军服上的钮扣全部都缝在你那件浅绿色的西服上了。” “哇,玉蓉,你真是太聪明了,怪不得渡边回来问孙师傅到底我让他做的是军服还是西服?我当时还纳闷了,怎么会扯到西服上去了,原来是你在浑水摸鱼,让渡边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我聪明吧,你那天回来跟我说,军服上掉了一粒扣子,后来又看到鬼子一直在搜查裁缝铺,我就知道,是扣子出问题了,你让我把军服埋了,我一想,万一孙师傅说出实情,说是给你做的军服,那这扣子不应该在你这儿吗?就算是找不到军服,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我就来了个移花接木,把军服上的钮扣全缝在了西服上,这样,渡边就找不到破绽了。” “玉蓉啊,看来你的鬼点子还真多。” “这就叫做强将手下无弱兵,跟你混了这么久了,自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玉蓉,真没看出来,你在这方面还真有潜质,只要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成为……” 昱霖还没说完,房门开了,昱霖扭头一看,是淑娴回来了。 “昱霖,你回来了?”淑娴推开房门,看见昱霖,连忙一把抱住了他。 “怎么啦,淑娴?” “我以为你被渡边抓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淑娴扑在昱霖的怀里,眼泪八达吧嗒掉落下来。 “淑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昱霖用手轻轻拭去淑娴香腮上的泪珠。 玉蓉见此情景,知趣地拿着脸盆走了出去,把门关上。 “淑娴,你去哪里了?这么晚回来?爹和妈都替你担心了一整天。” “你被抓走后,我去找明峰他们了,告诉他们你的情况,想让他们想想办法救你出来。” “淑娴,这次我得批评你,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去找明峰,万一被敌人盯梢上了,你这不是把同志们都暴露了吗?” “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打算明天化妆成掏粪的,去陆军特务机关打听你的情况。要不,我再去通知他们取消行动。” “淑娴,你看,你的鲁莽行为给大家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你不能再出去了,你没注意到我们家已经被便衣盯上了吗?” “是吗,我走得太急,没注意。”淑娴一听说家里被便衣盯上了,不由神情紧张起来。 “你过来看,在我们家的正门和后门都有人在那儿盯梢。所以,你现在哪儿都不能去。” “那怎么办呢?”淑娴为自己的鲁莽而恼恨,又气又急。 “我明天去报馆登个启示,告诉明峰他们我已脱险。”昱霖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淑娴。 “昱霖,还是你的斗争经验比我丰富。我差点犯了大错。”淑娴转忧为喜。 “好了,你别自责了,淑娴,明峰他们现在还留在广州城吗?” “嗯,我姐和明峰他们都在城里,他们说,还有几个名单上的汉奸没有除掉,他们打算把这几个汉奸除掉之后再离开。” “敌人受到一系列打击之后,现在他们的警惕性提高不少,还有大批的宪兵,伪军,警察在给这些汉奸看家护院,所以,现在锄奸行动的难度大很多,明峰他们要多加小心才是。我们也要多长几个心眼。” “嗯,我明白。”淑娴说着,把脸埋在昱霖的怀里。 昱霖一大早就去报社上班,一个靠在树后打盹的便衣立刻跟上,而另一个便衣去附近打电话,要求增派人手。 昱霖进了报馆之后,连忙写了一份启示: 海星兄: 近日广州乌云密布,风雨交加,兄嫂要多加保重,弟一切安好,勿念。 水母 写完之后,昱霖把启示拿到印刷车间。 “阿鑫,今天的样稿出来了吗?” “已经出来了,王编辑昨天就给我了。” “哦,好的,把这张启示排进去,马上印。” “好的,主编。” 处理完报社的事情之后,陆昱霖打算去罐头厂转一转,看看那儿的难民收容所。 罐头厂的难民比以往少多了,院内阿成正在给难民们盛粥。 “阿成,你怎么在这?”陆昱霖见阿成在此,好生奇怪。 “少爷,你来啦,老爷让我和几个工人每天轮流在这儿施粥,自打老爷搞了施粥赈民之后,一直就没有停过,现在这罐头厂都变成难民收容所了。” “现在每天要煮多少米啊?” “以前一天要超过一百斤米,现在少了,大概六十斤左右。” “现在比以前少了这么多?”陆昱霖心存疑惑。 “是啊,现在难民的人数比以前少了。听说,日本人在南山村安置了不少难民。所以,现在来这儿的难民数量没先前那么多了。有时看见日本兵把这些难民都赶到南山村去了。” “叔叔,能给我多盛一点吗?我妹妹病了,我想给她多喝一点。”一个长着一双大大眼睛,瘦弱的男孩举着碗,央求着阿成。 “是你啊,大眼仔,好嘞,给你盛满。”阿成从锅底捞了一些厚一些的米粥倒入大眼仔的碗里。 “谢谢叔叔。”大眼仔穿着破衣烂衫,端着满满一碗粥朝仓库走去。 “小心烫,我来帮你拿吧。”昱霖接过大眼仔手上的碗:“来,大眼仔,你带路,找你妹妹去。” 第三十四章 大显身手 在仓库一角,陆昱霖见到了大眼仔一家,妹妹躺在妈妈怀里,面黄肌瘦,有气无力。 “来,小妹妹,喝点热粥。” “谢谢啊。”母亲想要起身给陆昱霖鞠躬。 “大嫂,别这样。“陆昱霖示意大嫂坐下:”快吃吧,吃完了,再去盛。” 母亲接过碗,吹了吹,放到小女孩嘴边,小女孩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会儿功夫,把一碗粥都喝完了。 “慢点,别烫着了。来,我再给你盛一碗去。”昱霖摸了摸大眼妹的头,笑着走出仓库。 陆昱霖来到阿成面前,又盛了一碗粥给小女孩送去。 一连七碗,大眼仔一家总算是吃饱了。 “大眼仔,你爸爸呢?” “被炸死了,家里就只剩下妈妈,妹妹和我了。” 昱霖怜惜地摸了摸大眼仔的脑袋:“大眼仔,叔叔跟你说啊,粥喝多了,待会儿要撒尿,茅厕就在仓库对面的走道上,可千万别随地大小便。否则蚊蝇滋生,会生病的。懂了吗?” 大眼仔连忙用力点头。 “真乖。好了,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徐明峰从《白云日报》上获悉陆昱霖安然脱险,松了口气:“昱霖没事了,不用安排人手去陆军特务机关打探消息了。” 陆昱霖从罐头厂出来,便直奔家中,那个便衣也紧跟其后。陆昱霖在陆府四周,发现便衣人数增加了一倍,看来,渡边还真的是跟自己卯上了。 傍晚,陆家老小正在吃晚饭,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刺破了周围的宁静。在陆府四周盯梢的四个便衣开始四处寻找枪声源头。 “你们去前面看看,我去后面,你待在原地。”一个便衣吩咐其他几个便衣。 有个黑影跑进陆府的后门。 在原地守候的便衣大叫一声:“谁?” 其他三个便衣都跑了过来。 “你看见什么了?” “我好像看见一个黑影进陆府了。”那个原地守候的便衣不太确定地说。 “你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天太黑了,看不清人,就一个影子从眼前晃了一下。” 忽然,后面来了十几个日本宪兵。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从这里过去?”一个日本宪兵问道。 “我看见一个黑影进了陆府,但没看清楚是不是女的。”那个便衣听宪兵这么一说,肯定自己没有眼花。 “走,进府搜。”日本宪兵手一挥,其他几个立马跟上。 日本宪兵刚想进府,陆轶翔站在门口,用手一挡:“慢着,我陆府不是你们想搜就搜的,就算是你们的日中亲善协会的山田一雄一雄会长,陆军特务机关的机关长渡边一郎大佐见到我,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我们怀疑,有个抗日分子躲进了你的府里,我们要进去搜一搜。”一个日本宪兵傲慢地望着陆轶翔。 陆轶翔回头问了问家丁:“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抗日分子进来啊?” 大家都摇摇头。 陆轶翔双肩一耸,双手一摊:“我说没有吧。” 这时,山田一雄出现在陆府门口。他的左手吊着绷带。 “山田先生?你怎么也来了?”陆轶翔没想到山田会出现,更没想到山田受了伤。 “我是来抓抗日分子的,今天傍晚,我在救济会会长林福昌家里时,有个女抗日分子装扮成女佣,一刀刺死了林会长,还把我也刺伤了,我朝她开了一枪,打中了她的右臂,她是朝你们家这个方向逃走的。” “可她不一定是在我们家呀,荔枝湾一带有这么多户人家,怎么会这么凑巧,就独独进了我的府上?”陆轶翔双手一摊。 “刚才有人报告说,他看见一个黑影跑进你家了。陆先生,你府上这么大,躲个把人不成问题吧。让我们进去搜一下,这样也能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你上次不就是给抗日分子绑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啦,不担心再次被这些抗日分子打劫?好了,废话少说,搜。” 十几个宪兵不容分说,直接闯了进来,他们翻箱倒柜,倾肠倒笼,把陆家翻得一片狼藉。但没找到人影。忽然,一个日本兵看见后院的地上有血迹,便立刻报告山田一雄,山田连忙过来看个究竟。 “这血迹是怎么回事?”山田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迹。 “这是我杀鸡时不小心割破的。”玉蓉伸出左手,食指上有个不小的刀口,血还在不停往下滴。“我刚才在杀鸡,谁知这只鸡力气太大了,一直在不停的挣扎,我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手给割破了,你们看,这院子里到处都是鸡血。” 山田一雄朝院子四周望去,果然,院子里血迹斑斑,一只濒死的公鸡还在那儿扑腾着翅膀。 “你们有其他什么发现没有?”山田一雄转过身去问周围的士兵。 “报告,什么也没发现。” “收队,去下面的几户人家搜一下。”山田一雄一挥手,日本宪兵纷纷退出陆府。 “对不起,打扰了。如果陆先生见到不速之客,请一定要通知我们。”山田朝陆轶翔点了点头,以示歉意。 “我明白。好走不送。”陆轶翔铁青着脸。 等山田一雄一伙日本宪兵走后,淑娴立马走到玉蓉身边。 “玉蓉,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口深不深?”淑娴连忙去查看玉蓉的伤口:“啊呀,这口子好深呐,玉蓉,你也真下得去手,我去找纱布帮你包扎一下。” “我这是小事情,淑娴姐,你还是快去给淑妍姐包扎伤口吧。” “都需要,都需要,我去拿药箱。”淑娴说完,急忙上楼去了。 陆轶翔和陆太太连忙走了过来,看见玉蓉手指不停地在滴血,很是心疼。 “玉蓉,你不要紧吧?”陆太太眼里满是关切。 “我没事。老爷,太太,你们先回屋吧,这里就让我们来处理吧。” “好好好,你们可要小心啊,我们去院子里看看,我怕山田会杀个回马枪。”陆轶翔说着,拉着陆太太朝院外走去。 不一会儿,淑娴拿着药箱来到佛堂,取出纱布,帮玉蓉把手指包扎起来。 昱霖和阿成搬开了供桌,把盖板掀开,淑妍正躲在下面,她右臂中了一枪,鲜血把袖子染红了。淑妍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滴。 昱霖连忙走下去,把淑妍抱进了玉蓉的房间里。 淑娴检查了一下伤口:“子弹还在里面,要取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外面还有特务在盯梢,出不去,看来没法送医院了。”玉蓉拉起窗帘,望着窗外的暗哨。 “那就只能在家里进行了。淑娴,你去拿个酒精灯来,还有家里的茅台酒,绳子,剪刀,毛巾,针线包。”昱霖卷起袖子:“看来我在军校里学的救护包扎要派上用场了。” 过了没多久,淑娴把取昱霖交代的东西都取来了。 昱霖倒了一大杯茅台酒交给淑妍:“淑妍,家里没麻药,只能用这个代替了,你喝得越醉越好。” 淑妍拿起杯子,一仰脖子,全喝光了:“再来一杯吧,我酒量挺大的。” “好,我给你满上。”昱霖又倒上一杯,笑着递给淑妍:“你还真像是水泊梁山的女中豪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淑妍抿嘴笑了笑,一仰头把第二杯茅台酒喝干了。 “还要吗?淑妍?”昱霖摇了摇酒瓶:“淑妍,你想喝就喝,这酒我家有的是。” 一阵疼痛袭来,淑妍禁不住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得赶快动手术了,淑娴,玉蓉,快扶着淑妍躺下。” 玉蓉和淑娴听从昱霖的吩咐,让淑妍平躺下来。 “少爷,这茅台有用吗?”玉蓉见淑妍喝完两杯酒之后还是一点醉意也没有。 “淑妍,你的酒量也忒大了点吧,这都大半瓶茅台灌进去了,你怎么眼睛还挣得这么大?”昱霖用手摸了摸后脑勺,他也不清楚喝多少茅台酒下去才能起到麻醉作用:“实在不行,我只能把你打晕了之后再动手术。” “你敢?”淑妍轻声嘟哝了一句。 大约刻把钟之后,茅台酒起作用了,淑妍开始眼皮子打架,昏昏欲睡。 昱霖拿起绳子,把淑妍紧紧地绑在床上,然后让淑妍咬住毛巾:“淑妍,这剜肉可不是一般的痛,但你现在再痛也不能叫出声,明白吗?淑娴,玉蓉,你们俩在旁边盯着,摁住她,不能让她动弹。” 淑妍点了点头。淑娴和玉蓉也点了点头。 昱霖开始动手术了,他把剪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然后剪开淑妍的右臂袖子,露出伤口,而后便用剪刀头往肉里刺进去,淑妍手臂开始颤抖,嘴里发出“呜呜”声。 昱霖顾不得许多,继续往里挑那颗子弹,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昱霖连忙用药棉吸血。不一会儿,地上堆了十几块血棉。不知是茅台起作用了还是痛得昏死过去了,淑妍居然没有挣扎,没有发声。 终于,昱霖把那颗子弹取了出来。然后在伤口周围涂上茅台酒和止血粉用以消炎和止血,又拿起缝被子的针线,把伤口缝起来。最后,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 “好了,大功告成了,只要不发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陆昱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了一口气。 昱霖把毛巾从淑妍嘴里拿出,把绳子解开。 “好了,淑娴,你帮玉蓉收拾一下,我抱淑妍去楼上,待会儿,你们俩姐妹睡一块儿吧,我去书房眯会儿。有事来叫我。” “嗯。” 凌晨五点多,淑娴来敲书房的门。 “昱霖,我姐发烧了,烫得很。” 昱霖连忙跑去房中,摸了摸淑妍发烫的额头。 “可能是伤口发炎了。看来必须去医院了。等淑妍酒醒了之后,八点过后,去宏济医院找黄恩博大夫,他会处理的。” 第三十五章 偷梁换柱 “那怎么甩掉这些特务呢?”淑娴望了望窗外的那些便衣。 “这还不好办么,你和你姐不是双胞胎么。”昱霖在淑娴耳边轻语了几句,淑娴会心地笑了。 早上八点左右,身着蓝白格子旗袍的淑娴急匆匆地在陆府前前后后跑来跑去,那些特务们好生奇怪:“陆家少奶奶这是怎么啦?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看见阿成没有?”淑娴索性拉着一个特务询问,边问边比划:“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二十来岁的一个小伙子?大概这么高,这么胖。” 那便衣倒是听得懂中国话,而且也会说一点中国话摇了摇头:“没有,没看见。你找这个人干什么?” “我儿子病了,得让阿成开车去医院。算了,我没时间跟你多说。”淑娴不耐烦地走开了。 淑娴刚一转身,看见阿成正咬着饭团从街上慢悠悠地走过来。 “阿成,你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你倒好,悠哉悠哉吃饭团。”淑娴瞪了阿成一眼。 “少奶奶,最近街上新开了一家饭团店,我买个尝尝鲜。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阿成边说边咬饭团。 “小少爷病了,你还慢吞吞的吃什么饭团,快去开车,送我们去医院。”淑娴呵斥着阿成。 “哦哦哦,我马上开车去。”阿成连忙把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肉团,一路小跑进陆府。 便衣看到这一幕,呵呵一笑。 虎仔趁便衣们把目光都集中在淑娴和阿成身上时,悄悄地钻到特务的汽车下面,用长钉把两个轮胎都戳漏气了,然后偷偷地跑回后院。 “玉蓉姐姐,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干完了,有两个轮胎漏气了。”小男孩调皮地冲玉蓉一笑。 “虎仔,你真棒。”玉蓉伸出大拇指以示赞许。 不一会儿,玉蓉抱着鸣儿出来了,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昱霖把穿着蓝白旗袍的淑妍扶进了别克车,而后跑到车后,打开后备厢,把婴儿的奶瓶,衣服,玩具,尿布,床垫等杂物放进去。然后坐到汽车后排,阿成开着别克车从便衣的眼前驶过。 “淑妍,怎么样,能坚持住吗?”昱霖扶着脸色煞白的淑妍。 “没事,我能坚持。”淑妍有气无力地把头靠在昱霖身上。 “阿成,开快点。” 便衣们也赶快上了车,司机刚发动,还没起步就觉得不对劲,赶紧下车检查,发现轮胎漏气了,便衣们只得下车,放弃跟踪。那司机恼恨地踢了一脚轮胎,没想到轮胎纹丝不动,倒把自己的脚给踢痛了,抱着脚在那里嗷嗷大叫。 别克车在宏济医院门口停了下来,宏济医院是陆氏集团名下的医院。院长黄恩博大夫是美籍华人,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医学院,曾在美国行医多年,是陆轶翔以高薪从海外聘请回国的外科医生。 昱霖把淑妍搀扶下车,然后抱起她,直奔院长室。 黄大夫见是东家少爷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陆少爷,您来啦?是夫人病了吗?”黄大夫赶紧过来相扶。 “黄大夫,我夫人在发烧,右臂伤口在发炎,你快帮忙处理一下。” “好,快进手术室。” 昱霖抱着淑妍进入手术室,把她放在手术台上,黄大夫用剪刀剪开绷带,揭开淑妍右臂上的纱布,看了一下伤口,颇为吃惊:“这是枪伤?” “是的,实不相瞒,昨天我太太回家时,正好碰上日本人在抓捕一名逃犯,日本兵胡乱开枪,误伤了我太太。”昱霖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半真半假地向黄恩博叙说淑妍的伤情。 “原来是这样啊。你别急,我马上来处理伤口。” 黄大夫说完,便开始处理伤口。 “子弹不在右臂里,但又不是贯穿伤,少奶奶的伤口是不是处理过?”黄恩博觉得淑妍手臂上的伤口有些奇怪。 “是我自己处理的,我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昱霖知道瞒不过黄大夫,只能实话实说。 “你?自己取出来的?”黄恩博一脸惊讶。 “我怕子弹不及时取出来,会耽误伤情。所以就自己动手了。拿茅台酒当麻药,用剪刀取出来的。”昱霖得意地向黄恩博谈起自己的医术。 “陆少爷,你也真敢?没有麻药,没有消毒设备,没有医疗器械,居然也能做手术,幸亏没有发生严重的感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黄恩博边说边摇头:“你呀,胆子也太大了。” “我们以前学的救护就是这样从简从易。”昱霖见黄恩博对自己的医术不屑一顾,且多有微词,连忙解释。 “哪家医学院这么不专业?你该不会是跟巫医学的吧?” “我学的是野战救护。” “怪不得,那种条件下,只能从简从易。不过凭良心说,你学得还真不错,就是这缝针技术太差,以后少奶奶胳膊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疤,可是拜你所赐。” “嘿嘿。”陆昱霖摸摸脑袋,傻笑了几声。 “少奶奶得住院治疗。” “行,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 黄大夫给淑妍打了消炎针和退烧针,然后吩咐护士把淑妍推入病房,见手术室里没人,便把陆昱霖拉到一边。 “陆少爷,你没跟我说实话,昨天晚上来了几个日本宪兵,让我们留意受枪伤的女病人。你跟我说句实话,日本人要抓捕的是不是少奶奶?” 陆昱霖见瞒不过黄恩博,只得点了点头。 黄大夫拍了拍陆昱霖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的这句实话,你放心,医者父母心,我绝对不会泄露半个字,况且,我痛恨日本人的这种法西斯行径,简直就是泯灭人性。” “黄大夫,谢谢你替我保密。好了,我太太就拜托你了。” 阿成载着昱霖,玉蓉和鸣儿又回到了陆府。 “我姐怎么样?”淑娴见昱霖回来了,急切地问道。 “黄大夫给她打了消炎针和退烧针,而且给伤口上了消炎药,应该没事了。” 淑娴松了口气,把头靠在昱霖的肩上:“希望淑妍能快点好起来。” 在陆军特务机关内,渡边正在询问盯梢陆府的特务。 “这两天,陆家有什么异样吗?” “没发现什么情况,昨天,陆昱霖早上去报馆上班,然后去了他爹的罐头厂,下午就回来了。傍晚时,山田会长和几个宪兵到陆府,说是要搜查一个受伤的女抗日分子,但没找到。今天早上,陆昱霖的儿子病了,他们夫妇带着孩子还有一个丫鬟一起开车去医院看病,中午就回家了,后来就没再出去过。” “你们有没有跟去医院?” “报告大佐,不知什么原因,轮胎漏气了,没法开,所以就没跟着去。” “八格,陆昱霖的一举一动都要严密监控,及时汇报,这种事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哈伊。” “昨天山田说有人看见一个受了伤的女抗日分子逃进了陆府,但是没搜到,今天陆昱霖的儿子就生病送医院,你们不觉得这个太巧合了吗?会不会是送那个女抗日分子进医院?” “应该不会,我们一直盯着,就只有玉蓉姑娘和陆家少奶奶两个女的上了车。没有其他女的。” “你们有没有查过汽车后备厢?可不可能里面藏个人?” “不可能,后备厢是空的,里面放了一些小孩的尿布之类的杂物。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那个少奶奶有些奇怪,上车前还屋前屋后火急火燎地找司机,上车时却有气无力,要陆家少爷搀扶着上车。” “是吗?你看清楚了?” “我看的真真切切,而且,回来时好像少奶奶没有下车,不过,晚上又看见她出现在二楼的房间里。莫非,少奶奶是从后门回家的?可我问过看后门的吉野君,他说他一直盯着,没看见少奶奶从后门进来。” “看来,陆家少奶奶也值得怀疑。明天你想办法试探一下,看看这个少奶奶是不是有伤在身。” 第二天早上,陆轶翔在草坪上打太极拳,,鸣儿坐在手推车里,淑娴手里拿着一只小皮球正在逗儿子玩,玉蓉在一旁晾晒衣服。 鸣儿一甩小腿,把淑娴手上的小皮球踢掉了,小家伙拍着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皮球滚远了,淑娴去捡球。这时,一个便衣跑了过来,把球捡起来,交给淑娴。 “少奶奶,给。” “谢谢。”淑娴接过球,转身要走。 这时,便衣故意撞了一下少奶奶的右臂,淑娴身子晃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急忙转身,柳眉竖起,杏眼怒视,用右手狠狠地扇了对方一巴掌。 “混账东西,胆大包天,竟敢非礼我!” 那便衣用手捂住火辣辣疼的半边脸,连忙道歉:“对不起,少奶奶,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 “玉蓉,快来扶我一把,昨天的脚崴了,今天给这混蛋一撞,这脚更疼了,你扶我坐下,然后去给我拿瓶跌打酒。”淑娴一瘸一拐地朝玉蓉走去。 玉蓉连忙扶淑娴坐下。然后进屋拿了一瓶跌打酒过来。 “玉蓉,你去忙吧,我自己来。”玉蓉脱掉鞋袜,然后倒了一些跌打酒在手上,抹在右脚的脚踝上。 那便衣一边揉着脸,一边走出陆府,去向渡边汇报。 “大佐,陆家少奶奶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今天试探过她,她的右臂没有受伤,还用右手给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而且脚肿了,那天陆昱霖之所以扶她上车,是因为她脚崴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依然不能放松对陆家的监视。一有情况,立刻报告。” “哈伊。” 经过精心的护理之后,淑妍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一周之后便痊愈了,她告别了黄大夫,然后秘密回到了惠宝游击队。 第三十六章 深入魔窟 陆昱霖又去了罐头厂,他发现罐头厂的难民数量又在减少,心里便有了不详的预感,他走进仓库,发现大眼仔一家已经不在那儿了。 陆昱霖在厂子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大眼仔一家。 “你们见过一个眼睛大大的七八岁的小男孩吗?”陆昱霖询问周边的难民。 “他们一家被日本人赶到南山村去了。”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回答道:“估计这一家子回不来了。” “为什么?”昱霖吃了一惊。 “我是好不容易从那儿逃出来的。” “你叫什么?” “叫我辉仔吧。” “辉仔,你跟我说说看,南山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昱霖连忙向辉仔打听南山村的情况。 “刚开始,日本人好像对我们挺好的,给我们洗澡,理发,换干净的衣裳,还给我们吃了好几顿饱饭,但后来,说是给我们打预防针,防止疟疾,大家一听,都挺高兴的。谁知,我的有好几个同伴打针之后,又吐又泻,没几天就死了,还有几个人打了针之后,脸色发黑,口吐鲜血,也莫名其妙的死了,那些日本人带着防毒面具,把这些尸体都扔进了一个池子里,这些人,现在连尸体都找不到了。我害怕跟他们一样,所以,就偷偷地从难民营后面的树林里溜出来了,我再也不要回到那儿去了,就算是给我吃山珍海味,我也不去。” 陆昱霖听完,心里已经明白了,果然,日军在南山村进行细菌实验,把这些难民当作实验品。看来,大眼仔一家危在旦夕。陆昱霖一想到那个懂事乖巧的大眼仔和他的妹妹,妈妈要成为牺牲品时,心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块巨石。 “得设法把大眼仔一家救出来。”这个念头在陆昱霖的脑海里盘旋着。 陆昱霖想去南山村实地考察一下,刚想出去,一眼望见厂门口的那个监视他的便衣,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又回到了仓库。 这时,来了几个日本兵,把难民驱赶上车。陆昱霖知道,这些日本兵是要把这些难民送到南山村去。他决定正好趁此机会去南山村侦查一下。于是,他赶紧脱下外套。 “辉仔,把你身上的衣服给我,你穿我的。”陆昱霖边脱衣裤边对辉仔说。 辉仔莫名其妙地看着陆昱霖。 “快点,把你那套要饭的家伙什也给我。这些钱给你。”昱霖把一叠钱塞在辉仔的手里。 辉仔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那套西服,高兴地直点头:“你别后悔。你千万别后悔。辉仔连忙脱下破衣烂衫,换上昱霖的西服,兴奋地自言自语:“今天碰到疯子了。” 陆昱霖换上了破烂不堪的乞丐服,然后把头发弄乱,脸上抹了点锅灰,混在那些难民里,上了日本人的卡车。 卡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南山村。日本人把车上的难民都赶了下来,把他们集中在一个院子里,然后女的站一边,男的站另一边。一个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军医从屋子里出来,他在那儿用日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旁边的一个日语翻译官立刻点头哈腰地进行翻译。 “大家把身上的旧衣服都脱掉,然后男的到左边的房间里去洗澡,女的到右边的房间里去洗澡,洗完澡后,我们会发新的干净的衣服。然后到院子里集合。” 翻译官说完,几个日本兵拿着枪,对着他们哇啦哇啦叫着。大概意思是快点脱衣服。难民们也顾不得羞耻了,一个个脱得光光的,然后走进指定的房间去洗澡。所谓洗澡,也就是让难民们扶着墙,日本人拿着水管朝难民们身上冲洗一番而已。洗完澡后,两个日本兵在门口发衣服,每个人都拿到一套条纹状的病号服。 陆昱霖穿上了病号服,然后大家又到院子里集中,刚才大家脱下的旧衣服已经全部集中在几个大的袋子里,被扔到一个很大的火炉里焚烧。 陆昱霖低头看见脚下有一小段铁丝,便偷偷地捡了起来。 那个日本军医又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翻译官连忙翻译。 “现在大家到那里的屋子里去吃饭,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吃完后就去旁边和楼上的房间里休息睡觉,明天,我们会给大家打预防针,最近广州的疟疾很严重,打了预防针后,就可以预防疟疾了,这是大日本皇军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明天我们会挨个叫你们的。” 难民们一听有馒头吃,都很高兴,大家都跑到那个吃饭的房间里去,几个日本兵在那里分发馒头。 陆昱霖拿到馒头和稀饭后,就跑到一个角落里,他边吃边在人群中仔细搜寻大眼仔一家。终于,他在另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大眼仔一家。陆昱霖连忙跑过去。 “大眼仔,还认识我吗?” “是你呀,叔叔。”大眼仔认出了陆昱霖。 “是恩公啊。”大眼仔妈妈也认出了陆昱霖。她想起身,可是一阵咳嗽让她又坐了下去。 “大嫂,你怎么啦?病了吗?” “前几天日本人给我吃了颗糖,我回来后,就一直拉肚子,浑身没力气,还老是咳嗽。” “这糖可能有问题。”陆昱霖望着气喘吁吁的大眼仔母亲。 “有好几个跟我一块儿吃糖的,有的跟我一样,有的已经死了。” 陆昱霖叹了口气:“哎,大眼仔,你和你妈妈,妹妹待会儿睡哪里?” “我们就睡在旁边的房间里,那里地上铺了好多席子。不过,每天旁边的人都不一样。要不,叔叔,你今天就睡在我们旁边吧。” “好啊。走,我们现在就去。” 陆昱霖来到旁边的一间大房间,地板上铺满了一张张席子,大概有七八十张席子。 “大眼仔,你们还没轮到打预防针吗?” “日本医生是挑人的,有时候是挑年纪大的爷爷,然后就十多个爷爷一起去打针,有时候挑二十多岁的叔叔,有时候挑姐姐,一批批的都不一样,不过,那些被挑走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日本人说,让他们待在其他地方去了。” “哦,我明白了。好了,大家先睡吧。” 陆昱霖在来的时候,就已经观察好了地形,虽然南山村比较偏僻,日军把守得也很严密,但屋子后面是座小山丘,山丘上是一片密林,那儿并没有日军把守,从这儿逃出去是完全有可能的,当初辉仔就是从林子里逃出来的。 但是他此行的目的,并非只是来搭救大眼仔一家,更重要的是,他要掌握一些南山村的细菌部队的罪行证据,以便向公众揭露日军的暴行。可是,怎样才能获取证据呢?所有的证据应该在实验室里。 今晚是个满月,月光格外明亮,陆昱霖盘算着白天在院落里观察到的哨兵位置和逃跑路线,在那个两层的木质结构的实验楼前面有一个岗哨,在难民营楼前也有一个岗哨,两个岗哨之间相差百米左右。实验室的后面有一个用砖石水泥砌成的大池子,他曾看见两个日本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把两具尸体往里扔,估计那里就是辉仔说的化骨池。 实验室的右边是一排病房,房门紧锁。而兵营则在远离实验楼的西面,这对于陆昱霖来说是件好事,万一他在实验室里窃取资料时被发现,从兵营到实验室还有半分钟的逃跑时间。而如果从实验室里拿到证据之后,直接绕过哨兵,从难民营楼的后面翻越铁丝网,逃进密林的话,大概需要五六分钟的时间,但如果要带上大眼仔一家子一起逃跑的话,起码得花上十多分钟,这还是在哨兵没有发现的情况下的理想状态。但不管怎样,他都得一试。 陆昱霖推了推一旁熟睡的大眼仔,大眼仔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陆昱霖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大眼仔别出声。然后又叫醒一旁的大眼仔母亲。 “大嫂,你们跟我走。”陆昱霖轻声地说道。 大眼仔机警地跟着陆昱霖,大嫂则抱着幼女紧跟其后。 陆昱霖悄悄地走到屋子门口,看见一个哨兵正在来回巡视,急忙示意大家蹲下。 陆昱霖大模大样,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谁?”日本兵大喝一声。 “太君,我的撒尿。”陆昱霖捂住肚子,示意自己要去解手。 日本兵示意陆昱霖到屋后去解手,陆昱霖点头哈腰地走到屋后,然后见日本兵转身去另一端巡逻了,便挥挥手,招呼大眼仔一家悄悄地过去。 陆昱霖来到屋后,看见有一处解手的墙,旁边有个土丘,土丘后面可以躲一躲,于是便让大眼仔一家躲在土丘后。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待会儿带你们从这里逃出去。” 说完,陆昱霖跑到从难民楼的另一端,见那日本兵正背对着他,便悄悄地朝实验室方向跑去。 实验楼里一片漆黑,陆昱霖绕过实验室前打瞌睡的哨兵,飞身跃起,抓住横梁,一个翻身,来到二楼,他在楼道内半蹲着,观察四周动静,见没人,便悄悄地接近实验室,他从窗户外朝里看,第一个实验室里放着一个硕大的笼子,里面发出“吱吱吱”的声音,陆昱霖判断那是老鼠。他又来到第二间实验室,朝里张望,这里放着许多实验器材,他又弯腰朝前走去,第三间实验室是个办公室,里面有个大办公桌和一个医用柜子,陆昱霖决定进去查个究竟。于是,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丝,往门锁里一捅,门锁开了,他一转身进入办公室,然后轻轻地关上房门。 第三十七章 死里逃生 办公室的屋顶上有个天窗,月光正好从玻璃窗上照射下来,陆昱霖来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里面放着许多文件资料,陆昱霖翻看着,里面全是日文,但看到了8604部队的名称,从“实验室“、“霉菌“、“中国人”等中文字中大概了解了文件的内容,陆昱霖把这份文件取出,然后看到旁边有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里有许多照片,陆昱霖借着月光翻看这些照片,原来这些照片都是在实验时拍摄的对比照,被实验者前后的面容和躯干,皮肤进行对比。陆昱霖觉得这些照片非常珍贵,便一并取出,他又看见几份表格式的文件资料,上面有许多数据,估计是实验资料,于是拿出来,放在一边,旁边资料下面有一个本子,上面写着月,日,估计是日记,陆昱霖觉得这也是很有力的证据,也顺手拿了出来。 接着他又跑到医用柜子前,打开柜子,发现里面有许多制剂,上面标注着日文,还有英文Yersinia pestis,陆昱霖不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走一盒。又看见旁边的盒子里装着许多糖果,也取出几粒。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塑料袋里,然后脱下那件条纹状的病号服,裹在塑料袋外面,悄悄地离开办公室,看见下面的哨兵正斜靠在柱子旁打着盹,便把资料放在地上,悄悄地走到了这个日本兵的身后,用力一拧这个日本兵的脖子,那个日本兵在睡梦中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一命呜呼。陆昱霖把日本兵拖到后面的化骨池边,脱下他的衣裤,然后把尸体扔了进去。 陆昱霖换上日本士兵军服,然后背着那把三八式步枪,把资料放在后腰间,朝难民楼走去。 在难民楼前站岗的哨兵,见同伴过来,连忙匆匆打了一声招呼,跑到屋后,陆昱霖估计他是想告诉自己他要去解手,于是,也就举举手,示意了一下。随后悄悄跟在这个哨兵的后面,趁他解手之际,从背后掐住其脖子,用力往右一掰,哨兵颈骨折断,顷刻丧命。陆昱霖连忙把哨兵尸体往小土丘后面挪。 “大眼仔,帮我一把,把他搬到小土丘的后面。” 大眼仔连忙帮着抬起哨兵的双脚,把这具尸体移到小土丘后面。 “好了,大嫂,你们跟我一起从这围墙外爬出去。” 陆昱霖用脚一蹬,爬上围墙:“大眼仔,把枪上面的刺刀递给我。” 大眼仔从长枪上拔下刺刀,递给陆昱霖,陆昱霖先用刺刀割破铁丝网,然后徒手掰开铁丝网,双手被铁丝上的倒刺剌的鲜血淋淋,滴在围墙上,陆昱霖顾不得许多,把手往围墙上蹭了蹭,然后把手递给大眼仔:“快,拉住我的手。” 大眼仔立刻伸出手,陆昱霖用力一拉,大眼仔被拉到围墙上。 “从这儿跳下去,在下面等着我。” 大眼仔从围墙上跳了下去。 接着,陆昱霖又把大眼妹拉了上来,把她轻轻地放下去,大眼仔在底下接住妹妹。 “大嫂,快,拉住我的手。” 大眼仔母亲看了看高高的围墙和围墙上的铁丝网,摇了摇头:“不行,我爬不过去,恩公,你就带上这两个小的逃命吧。” “快点,否则就来不及了。”陆昱霖催促着大嫂。 这时,一阵犬吠声响起,大眼仔母亲忽然一阵咳嗽:“不行,我会拖累你们的,你们快走吧,恩公,谢谢!让孩子们记住,给他们的爹娘报仇!” 大眼仔母亲朝陆昱霖跪拜磕头谢恩。 “大嫂,你多保重吧。” 陆昱霖见此,便不再坚持,从围墙上跳了下去,然后把那支三八式步枪斜挎在肩上,一手抱着大眼妹,一手拉着大眼仔,朝密林深处逃去。 大眼仔母亲见孩子们逃出去了,松了口气,又悄悄地回到了原先的铺位躺下。 到了凌晨要换岗哨的时候,突然发现院子里的两个哨兵都不见了。于是,哨声四起,宪兵全体集合,寻找失踪的哨兵。 在小土丘的后面,发现了一具哨兵尸体,一个日本军官走过去仔细查验,发现是被人折断脖子毙命的。然后一抬头,看见铁丝网上有一处被破坏了,急忙命令士兵爬上去。 “报告少佐,围墙和铁丝网上都有血迹还有残缺的手印。” “马上取样化验。” 一个日本军医爬到围墙上,取了一些血迹样本。 “报告,在化骨池里,发现了小野君的遗体。” 那位少佐连忙跑到化骨池边,看见小野赤身裸体地趴在尸堆上。 “八格。把他抬出来。” 小野的尸体被抬出来,少佐一看,也是被折断颈骨毙命的。 “这不是一般的平民所为,他应该是一个懂格斗术的高手。” 忽然,一个日本军医神色紧张地从实验室楼上跑了下来,在少佐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少佐脸色大变,连忙跟随军医上楼。 “加藤君,请你告诉我,遗失了什么东西?” “报告三木少佐,我的一本日记本,一叠照片,一份文件还有若干实验数据报告都不见了,还有柜子里的一盒鼠疫杆菌疫苗不见了。” “八格。”三木狠狠地抽了加藤医生几记耳光。 “把警犬带过来。” 一个日本兵牵着一只凶猛的黑色警犬跑了过来。 三木把警犬带到围墙处,让警犬嗅一嗅血迹,然后命令全体宪兵,进行搜捕。 陆昱霖带着大眼仔兄妹在密林里狂奔,忽然听到身后有狗叫的声音,陆昱霖心想不妙,日本兵追来了。尽管他早有预料,哨兵的死迟早会被发现,原本他估计他可以在被发现之前跑出这片密林,到达市区。但由于这两个孩子跑得太慢了,所以,比原计划延迟了十多分钟。 “大眼仔,你会爬树吗?“ “会,我妹妹也会。“ “好,你现在必须按我说的做。” “叔叔,你说。我记着。” “你和妹妹先爬到那棵最大最高的榕树上去,千万别出声,这包东西很重要,我把它藏在树洞里,你们藏好,千万千万别发出声音,等鬼子走了之后,没人的时候,再下来,一直朝前跑,把这包东西交给宏济医院的黄恩博大夫,告诉他是陆叔叔给他的。你记住了吗?” 大眼仔点点头。 陆昱霖怕孩子记不住,又重复了一遍:“交给宏济医院的黄恩博大夫。” 陆昱霖连忙把大眼仔兄妹托举上树,大眼仔兄妹倒也灵活,一会儿功夫就爬到了榕树树梢处,然后,陆昱霖把那包证据放在这棵树的一个幽深的树洞里。 陆昱霖抬头望了望大眼仔兄妹俩,见孩子已经躲在树叶丛中,不仔细看,很难发觉,便放心了,然后他一转身,往树林的另一方向奔去,他一边跑,一边从背上取下枪,朝天鸣枪。 日本宪兵听到枪声后,立刻朝陆昱霖的方向追去。 警犬声越来越近,陆昱霖忽然望见前面有一条小河,他欣喜万分,扔掉枪,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日本宪兵带着警犬追到河边,气喘吁吁。 “给我往水里射击。” 陆昱霖在水下憋着气,子弹在身边溅起浪花,他游到一边的草丛里,折断一根芦苇杆含在嘴里,然后凫水到对岸。他在水里脱掉军服,悄悄地上了岸。 宪兵忽然发现河里有东西漂了过来,连忙开枪射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件日军军服,宪兵捞起军服,果然是小野君的,而那人却早已不见踪影。于是宪兵又在沿岸搜寻着,但只找到那条被丢弃的三八式步枪。 “通知宪兵队,立刻全城戒严,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三木少佐咆哮着。 大眼仔兄妹见鬼子已经走远,便从树上爬下来,大眼仔从树洞里掏出那包重要的东西,拉着妹妹,朝前方继续跑去。 跑出了树林后,大眼仔沿途询问宏济医院的位置,在路人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宏济医院。 “请问黄恩博医生在哪里?”大眼仔拉住一个护士问道。 护士见这俩孩子身上穿着病号服,以为是从医院里逃出来的小病号,便故意虎起脸,训斥道:“还不乖乖地躺到病床上去,让黄医生知道,非骂你不可。” “你快告诉我,黄医生在哪里?我有重要的事。” “小屁孩还有啥重要的事?”护士见大眼仔着急的模样,甚是好笑:“好吧,我带你们去。” 护士把大眼仔兄妹带到了黄恩博医生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门一开,大眼仔马上从护士的腋下钻了进去。 “你就是黄恩博医生吗?”大眼仔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是的,你找我?”黄恩博见两个小屁孩一本正经的模样,觉得十分好笑。 大眼仔欲言又止,朝大眼妹使了个眼色,大眼妹连忙把护士推出去,关在门外。 黄恩博看着这俩小家伙的举止行为,甚感有趣:“这么神秘啊!” 大眼仔见屋子里没其他人了,便把这个衣服包交给黄恩博。 “这是陆叔叔让我交给你的。” “陆叔叔?哪个陆叔叔?” “一个高个子叔叔,以前应该是有钱人的那个陆叔叔。” “陆昱霖?陆家少爷?” “对,应该就是他,我听别人叫他少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进了我们难民营。” “你是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黄恩博很是惊讶。 “是的,是从日本人的难民营里逃出来的。黄医生,你先打开看一下吧,陆叔叔说这个东西非常重要。” 黄恩博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打开衣服包,里面是个塑料袋,他从塑料袋里把里面的资料一一拿出来,翻开其中一份文件,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他又翻看了其他的东西,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打开那盒药,看见针剂瓶上写着Yersinia pestis,不禁脱口而出:“鼠疫杆菌!” “小朋友,你告诉我,陆叔叔现在在哪里?” 第三十八章 罪证在握 “我们从难民营的围墙上跳下来之后,陆叔叔带我们一直在树林子里面跑,后来鬼子追来了,还有狼狗,陆叔叔就让我们躲到树上去,他把这东西藏在树洞里,告诉我们等鬼子走了之后再下来,带着这包东西来找你。他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我后来听到鬼子在开枪,不知道陆叔叔有没有被打死。” 说到这里,大眼仔眼泪流了下来,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说:“陆叔叔是个好人。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大眼仔这一哭,大眼妹也跟着哭了起来:“我妈妈没有逃出来,日本人给我妈妈吃了一颗糖之后,我妈妈就病了,一直发烧,拉肚子,连走路都走不动了。” 黄恩博听大眼妹这么一说,连忙拿起桌上的那几粒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糖纸,放在培养皿里,放了些试剂,然后放到显微镜里进行观察。 “伤寒杆菌。天哪,这些畜生想干什么?” 黄恩博知道此事意味着什么,陆昱霖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这些证据将会在国际社会引发怎样的轰动,日本人这种灭绝人性的反人道主义行径一定会引起国际社会的公愤,这对于打击日军的气焰一定是一次重击。所以,作为一名有良知的,整天在救死扶伤的医务工作者,他必须要保护好这些证据,然后公布于众,让全世界都看清日本人虚伪的嘴脸,这是他一个人道主义者是义不容辞的职责。 “哦,我还没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呢?”黄恩博疼惜地望着这对兄妹。 “我妈妈叫我们细仔和细妹。” “好的,细仔,细妹,你们俩就在我医院住下吧,把身上这套病号服脱下,换上我们医院的病号服。记住,千万别出医院,你们在我这里很安全。” 细仔和细妹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黄恩博把护士叫来:“小红,你带他们去儿科病房,换上我们医院的病号服,他们身上的这套拿去烧了。” “好的,来,细仔,细妹跟我走。” 细仔和细妹走了之后,黄恩博把门反锁住,回到办公桌旁,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这些文件资料,然后他拿出一架德国的卡尔蔡司相机,把这些资料都翻拍下来。接着,他取出胶卷,把它放在一个棕色的药瓶里,放在药柜的最里面。之后,黄恩博把桌上的这些证据放置在一个文件袋里,放入了保险柜里。 渡边一郎接到三木的电话,大吃一惊, 8604细菌部队的在广州实施的细菌实验是绝对机密的,怎么可能被抗日分子知道,而且还成功地窃取后逃脱,看来对手早已有所准备。 三木提供的线索太有限,只是告诉他,这个人是A型血,武功高强,能徒手折断对方脖子,会游水,会射击。就这些信息,要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这个凶手,简直是大海捞针。而全城戒严,只会引起市民恐慌,让凶手更加小心翼翼,所以,他并不赞成此举,无奈,盛怒之下的日本宪兵队队长伊藤大佐态度强硬,他也只能作罢。 渡边突然想到了陆昱霖,虽然他曾怀疑那份《广州日中友好亲善人员名单》的失窃与陆昱霖有关,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罢手,何况,这里还牵涉到玉蓉,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他总是尽量想为玉蓉开脱。 但如果真的是陆昱霖来窃取那份名单的话,那么他也极有可能窃取这份关于细菌部队的绝密文件,尽管这个文件不止他这一处有,日本宪兵队也有,南山村的三木那里也有,但若是从他这里泄露的,那他就难辞其咎,等待他的也许是军事法庭的审判,或是剖腹自尽。一想到这儿,渡边觉得自己后背发凉,这件事只能自己偷偷去查,决不能让伊藤或是三木知道,甚至连山田也不能告诉,他要赶在他们之前破案。 陆昱霖上了岸之后,便从附近村子里偷了晾晒在外的裤子和外套,扮作农夫,朝荔枝湾方向走去。 在街口,一群日本兵正在设卡检查来往人员,让他们把双手摊开,检查手上是否有伤口,凡是有伤口的一律扣下。 陆昱霖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被铁丝网上的倒刺剌的口子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一清二楚,而且经过河水浸泡之后,更显得红肿。他望了望周围,正好路边有一摊牛粪,他连忙抓起牛粪,涂在两只手上,身上,脸上。 陆昱霖走到关卡前,日本兵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后,都连忙捂住鼻子。 “你的,怎么回事?”一个日本兵一边捂住鼻子,一边用生硬的汉语问陆昱霖。 陆昱霖向日本兵比划着自己跌倒的动作,引得日本兵哈哈大笑。 “死鬼,你又去喝酒了,是吧?”忽然,玉蓉出现在陆昱霖面前,用手拧着陆昱霖的耳朵:“你是不是喝醉了,摔在牛粪堆里了,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玉蓉一边拧着陆昱霖的耳朵,一边走过关卡,日本兵笑得前俯后仰。 玉蓉就这样一直拧着昱霖的耳朵走到巷子口。 “玉蓉,可以放手了,我耳朵都快给你揪下来了。”陆昱霖痛得龇牙咧嘴。 玉蓉连忙放手:“少爷,我一紧张劲就使大了。你没事吧。“ 昱霖摸了摸耳朵,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少爷,你去哪儿了,今天一大早,日本人突然戒严了,大家都替你捏了把汗。” “这事回家说,玉蓉,我们家门口的便衣还在吗?” “天天像苍蝇似的,盯得可牢了。” “你帮我去拿套衣服到孙师傅家,我去他那儿换。” “孙师傅,上次不是差点出卖你了吗?你还找他?” “孙师傅是好人,他也是被逼无奈,我相信他这次不会出卖我的。你快去吧。” 玉蓉连忙朝陆府跑去,昱霖则转身朝孙师傅家走去。 陆昱霖见周边没人,敲了敲孙师傅家的门,孙师傅打开门之后,看见是陆少爷,很是吃惊。 “陆家少爷,你怎么啦?怎么这打扮?还满身都是牛屎?” “孙师傅,进去再说。” 陆昱霖进了门,转身把门锁住:“孙师傅,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我在你这里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走。” “好好好,你快去后面院子里洗澡吧,我待会儿给你送身干净的来。“ 陆昱霖跑到孙师傅家后面的院子里,把那身臭烘烘的衣服脱下,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然后换上孙师傅的衣服。 “孙师傅,谢谢你!一会儿玉蓉会来,我等她来了就走。“昱霖靠在墙边,眼皮子直打架。 “没事的,你坐会儿吧,喝杯水,我看你累得够呛。“孙师傅把水杯递给昱霖。 “谢谢,孙师傅,你的伤好些了吧?“昱霖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几口就把睡喝干了。 “好多了,多谢你让玉蓉送来的金疮膏,涂了几次就好了。“ 陆昱霖笑了笑,这时,玉蓉来了,她给昱霖带来了一套白色西服,昱霖换上西服后,便与孙师傅告辞了,大模大样地回陆府。 “昱霖,你可回来了。“淑娴在门口抱着鸣儿,看见昱霖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让你们担心了吧。走,回屋说去。“昱霖接过鸣儿,搂着淑娴进屋。 “霖儿,你这是上哪去了,一整夜不着家。急得我跟你爹两人一整夜没合眼。“ “妈,我没事,昨天跟昱霆大哥喝酒聊天,喝醉了,就在他家睡下了,忘记告诉你们了。“ “唉,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么糊涂,昱霆也是,派个丫头来通知一下也好,好了,霖儿,我看你乏得很,大概酒还没醒吧,快回房睡觉去吧。“陆太太见儿子一脸倦容,很是心疼。 “嗯,妈,我上楼去了。“昱霖把鸣儿交给陆太太之后,朝淑娴递了个眼色,淑娴立即领会。 “玉蓉,你倒杯茶上来,让少爷醒醒酒。“ 进了卧室之后,昱霖疲惫地倒在床上。玉蓉连忙把一杯浓茶放在床头柜上。 “少爷,你昨天干什么去了?“玉蓉迫不及待地问道。 昱霖喝了口茶,把昨天午夜他在南山村难民营所窃取的有关细菌实验资料的情况和今天凌晨如何从难民营逃离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淑娴和玉蓉。 “这么说,你已经拿到了日军细菌部队的实验证据?“淑娴听罢,甚是兴奋,眼里流露出对昱霖钦佩不已的神情。 “我放在树洞里,让大眼仔兄妹交给黄恩博大夫。不知道这俩孩子有没有完成这个任务?“ “那我去一下宏济医院,去问一下黄大夫。“淑娴拿起手袋,准备出门。 “嗯,现在恐怕也只有你能出面了,日本人这两天戒严,一定是为了这事,我这几天不便出门。“ “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吧,从昨天到今天,太惊心动魄了,能死里逃生实属幸运,你这些天就好好在家歇着吧。“ “哦,淑娴,你顺便给我带点消炎药粉回来,刚进关卡时,日本兵在逐个查验双手,估计是我在翻围墙时,手被铁丝网扎破了之后留下的血手印。“ 淑娴一听,连忙翻开昱霖的手掌,双手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淑娴不免心疼起来:“昱霖,你受苦了。“ “少奶奶,你快去吧,我来帮少爷处理伤口。“玉蓉说着,便去取药箱。 “嗯,玉蓉,这儿就交给你了。“ 玉蓉取来药箱,拿出碘酒和药棉,给昱霖消毒伤口,昱霖双手的手指和掌心都被剌得一条一条的,有的伤口上还有铁刺,玉蓉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拔出铁刺。 “少爷,你还疼不疼?“ 玉蓉没听见回答,扭头一看,昱霖早已经睡着了。 第三十九章 醉翁之意 阿成开着车把淑娴送到了宏济医院。淑娴连忙朝黄恩博的院长办公室走去。 淑娴敲了敲门。 “请进。“ 淑娴推开门,黄恩博抬头,见是陆家少奶奶,连忙起身,走到门前,朝外面看了看,急忙把门反锁住。 “少奶奶,陆家少爷回来了吗?“黄恩博小心翼翼地问淑娴。 “已经回来了,那个大眼仔有没有把一个包裹交给你?“ “你是说细仔和细妹吧,他们已经把东西交给我了,我已经安排这两个孩子住到儿科病房里去了。“ “谢谢你,黄大夫。“淑娴听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少爷冒着生命危险交给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你们太不容易了,少奶奶,你的伤好些了吗?“ 黄恩博指了指淑娴的右臂,淑娴马上明白了。 “你上次见到的是我的姐姐。我才是昱霖的妻子。“淑娴浅浅一笑。 “哦?是吗?你还有一个孪生姐姐?陆少爷居然还给我打埋伏。“ “形势所迫,所以有时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那黄大夫,请你务必把这些证据保存好,等我跟组织上联络好了之后,会尽快取走的。“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妥善保管的,请你们尽管放心。“ “那我能不能去见一见这俩孩子,他们挺可怜的。“ “这俩孩子真不容易,而且还很机敏,将来必定是可塑之才。“黄大夫对细仔细妹很是赞赏。 黄大夫带着淑娴来到儿科病房,淑娴望着熟睡中的这对兄妹,心疼地摸了摸他们的脸蛋。 “黄大夫,拜托你好好照顾这对兄妹,我走了。“ 淑娴回到家,把情况告诉了昱霖。 “大眼仔大眼妹这俩孩子真是好样的。“ “昱霖,现在这对兄妹是孤儿,我想收留他们。“ “是啊,他们挺可怜的,父亲被炸死了,母亲又被当作细菌实验品,我也想收留他们,不过,我觉得昱霆大哥现在无儿无女的,不如问问他,是不是想收留他们?“昱霖首先想到的是他那可怜的昱霆大哥,自从秀琳嫂子去世之后,一直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徒增不少白发。如果有大眼仔兄妹相伴,也许昱霖大哥的心情会舒畅许多。 “这是个好主意。昱霆大哥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秀琳嫂子死了,细仔和细妹这么讨人喜欢,昱霆大哥一定会高兴的。“ “等把这对兄妹接回来后,让昱霆大哥过来看看。“ “嗯。“ “淑娴,那什么时候通知明峰他们,让他们把这些实验资料带走?“ “我明天就去通知周叔。哦,我消炎药给你带来了,我给你上药吧。“ “玉蓉已经给我包扎好了。“昱霖把手伸出来,在淑娴面前晃了晃。 “玉蓉这丫头的包扎技术还真不错,那我明天帮你换药吧。“ 次日,渡边独自一人来到了陆府。渡边的突然到访,让陆轶翔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老先生,你好!请问你陆公子在家吗?“渡边看上去很是友好。 “渡边先生找犬子有何贵干?“ “哦,是这样,上次让陆公子受委屈了,我今天是特地登门赔礼道歉来了。“渡边向陆轶翔鞠了一躬。 “哦,渡边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道歉就不必了。“陆轶翔吃不准渡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还是让我亲自向陆公子道歉吧。“渡边依旧如是说。 “大佐先生,你不必太客气了,上次的事,霖儿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陆太太也连忙跑了过来,想阻止渡边对儿子的侵扰。 “不不不,陆太太,这是应该的,我上楼去亲自向陆公子表达我的歉意。“渡边说着,便往楼上走去。 “大佐先生,我们少爷在睡觉,您就请回吧。“玉蓉在楼梯口挡住渡边。 “哦?是吗,不要紧,我等他醒过来再道歉。我就在他门口等。“渡边说着,不容分说地上楼去了。 玉蓉想拦没拦住,只得跟着上楼,陆轶翔和陆太太也跟着上了楼。 陆昱霖听见楼下有动静,连忙双手撑着床坐起来,一股钻心的疼席卷全身。他仔细聆听外面的声音,辨认出是渡边一郎的声音,在跟渡边的几次交锋中,昱霖觉得这个渡边挺难对付的,现在他又上门来谎称道歉,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陆昱霖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盘算,怎么才能赶走这个渡边。 “玉蓉,谁在外面?我好冷,给我倒杯热水来。“ 玉蓉一听,连忙推门进去,大家被眼前的一幕弄懵了,只见昱霖头上戴着皮帽,身上穿着毛衣,裹着大衣,躺在被子里,脖子上还围着围巾。 “这才十月份,霖儿,你有这么冷吗?“陆轶翔甚觉奇怪。 “霖儿,你这是怎么啦?病了?“陆太太走到床边,摸了摸昱霖的额头。 “妈,我觉得浑身发冷。“昱霖抖抖索索地说着话,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打架。 “虽说广州的天气温润暖和,但这个天下河游泳也是够冷的。“渡边在一旁不阴不阳地说。 “什么下河游泳,我们少爷不会游泳,是个旱鸭子。“玉蓉连忙给昱霖打掩护。 “哦?是吗?我还以为陆公子昨天下河游泳冻病了呢。“ “霖儿,我带你去医院吧。会不会是得了疟疾,听说最近广州城里不少人都得了疟疾。“陆轶翔脸色严峻。 “好好好,我们去医院。“陆太太应和道。 “我看没那么严重,喝杯热水,应该没事的,玉蓉姑娘,麻烦你去倒杯热开水给你们家少爷。“ 玉蓉只得去倒开水。 渡边走到昱霖床前,脱下帽子,朝他九十度鞠躬。 “陆公子,上次军服的事情,我真的是很抱歉,让你受委屈了,我向你表示真诚地道歉。“ “不必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陆昱霖讨厌渡边的惺惺作态。 “那让我们握手言欢吧。“渡边伸出右手。 昱霖没想到渡边会使出这一招,只得从被子里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渡边连忙紧握昱霖的手,故意用劲不松手,昱霖疼得两眼直冒金星,额头上渗出汗珠来,但他表面上还得表现出从容的模样,挤出一丝笑容。 玉蓉见状,连忙上前:“少爷,水来了。“ 玉蓉故意手忙脚乱地把水杯往渡边的左手上倒。 “啊呀。“渡边被烫了一下,连忙松开右手。去抚摸左手。 “真对不起,大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玉蓉连忙用手帮渡边擦去开水。 “玉蓉姑娘,你这已经是第二次犯错误了。中国人说‘事不过三’,是不是还会发生第三次。你真是个冒冒失失的丫头。“ “真对不起,大佐先生,你的手烫伤了没有,我给你涂点烫伤药。“ “不要紧。“渡边左手发红,连忙用右手捂住左手。 “还是涂点药吧,万一发炎了,可不好,玉蓉,去拿药箱。“陆昱霖吩咐玉蓉。 玉蓉连忙取来药箱,拿出烫伤药,给渡边的左手轻轻涂抹,边抹边吹气。 “谢谢你,玉蓉姑娘。我没事了。“渡边望着玉蓉专注抹药的神情,心里又泛起一阵涟漪。 “好吧,陆公子,你好好休息,如果病情实在严重的话,可以去医院找大夫看看,好了,我告辞了。“ 渡边一走,大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霖儿,要不要现在就上医院看看去,万一是疟疾呢?“ “妈,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好,那你睡会儿吧,有什么事,可别大意。“ 说着,陆轶翔搀着陆太太下楼去了。 玉蓉见老爷,太太走了,连忙把昱霖的右手手套脱了,绷带上已是血迹斑斑。 “这个阴险的渡边,他是故意的。“玉蓉一脸愤懑,轻轻地帮昱霖解开纱布:“我重新给你上药吧。”。 “他怀疑我就是那个窃取资料的人,所以故意来试探。现在我们更要小心了。“ 淑娴一早便出门,她想要尽快跟组织联系,把日军在南山村所组建的细菌部队的具体情况向组织报告。 淑娴叫了辆黄包车:“去白云山附近的周记药铺。” 车夫拉着车朝白云山方向跑去。而她的身后,一个便衣在紧紧跟随。 淑娴下了车之后,看看周边没什么可疑之人,便径直走进周记药铺。而此时,那个便衣正密切地注视着淑娴的一举一动。 周叔见淑娴进来了,连忙停下手头事情,把她请到里屋。 “周叔,昱霖已经拿到了日军细菌实验的证据了,就放在宏济医院的黄恩博大夫那里,要赶快取走交给明峰。” “昱霖干得漂亮,我这就跟你去宏济医院,把资料取出来。”周叔听说昱霖已经把日军细菌实验的证据拿到手了,感到非常意外,非常惊喜。 而此时,那个便衣也走进了周记药铺。 “先生,你要抓什么药?”药铺伙计顺子连忙出来相迎。 “我看看。”便衣一边随手抓起一把药闻闻,一边把目光投向里屋。 顺子见这个人并不像是来买药的,他一直眼睛盯着里屋,便判断这个人有可能是便衣。 于是顺子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先生,我们这个药是很贵重的,你别捏捏这个,抓抓那个,弄脏了,掌柜的要罚小的。小的可吃罪不起。” 顺子的高声叫嚷把便衣吓了一跳:“你一个卖药的瞎嚷嚷什么?就你们家的药金贵,碰不得?” “这是当归,党参,何首乌,都是贵重药。是掌柜花了不少钱买来的,可不是给你糟蹋的。”顺子依旧高声叫嚷。 “好好好,我不碰,我不碰。”便衣边说,边盯着里屋。 周叔和淑娴听见顺子高声叫嚷,知道外面有可疑的人,立刻警觉起来。 “周叔,看来特务盯上我了,我得赶快离开这里。这样,下午两点,我们在宏济医院碰头。” “好,就这么办。” 淑娴从里屋出来,周叔拿了几包中药递给她。 “陆太太,最近广州好多人都得了疟疾,你们可要多加注意,这几副中药先吃着,看看能不能减轻点症状。” “好的,谢谢周大夫。” 淑娴提着中药,叫了辆黄包车,打道回府,那个便衣也紧随其后。 第四十章 山雨欲来 淑娴刚回到陆府,玉蓉立刻把渡边来府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淑娴。 “渡边这家伙,还真不好对付,几次三番地上门找茬,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他找出破绽。”淑娴不无担心地望着昱霖。 “淑娴,先不提渡边了,周叔那儿情况怎样?”昱霖迫切想知道联络站的情况。 “我已经把事情转告他了,原本想一起去宏济医院把东西取走,可是有便衣跟踪我,所以,我和周叔商定,下午两点在宏济医院碰头。” “看来,渡边也怀疑你了。这样,下午两点,你,我还有玉蓉一起去宏济医院。我们见机行事。” “好。” 而此时,便衣正在向渡边汇报。 “你是说,陆家少奶奶一早就去药铺给陆少爷买治疟疾的草药?” “是的。” “这么说,陆家少爷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得疟疾了?可为什么这个少奶奶要去白云山附近,那么远的药铺买药,而不是在这附近买药呢?”渡边心里还是颇有疑问。 “大概以前是熟客吧,或是这个周大夫医术高明?” “不像,你刚才说,那个伙计见你进来之后,忽然大声地嚷嚷起来。”渡边摇了摇头,并不认可便衣的推断。 “就是,就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瞎嚷嚷。” “不对,一般生意人,看见有客人光临,巴结都来不及,怎么会冲着客人瞎嚷嚷,这不是在赶客人走?毁自己的生意么,这个伙计更像是在给里面的人通风报信。这个药铺很值得怀疑。这样,你多派点人手,盯着这个药铺。还有,陆府的人手也要增加。狐狸终会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下午一点半,阿成开车,把昱霖,淑娴和玉蓉送到宏济医院。而此时,周叔也到了宏济医院,他压低草帽,坐在化验室门口的座位上,身旁放着一个草药筐。 淑娴找到黄恩博,黄恩博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份资料,交给淑娴。 “少奶奶,给。”黄恩博郑重地把资料递给淑娴。 淑娴双手接过资料:“谢谢你,黄大夫。” 而此时,跟踪陆昱霖一家的和监视药铺的两拨便衣都来到了宏济医院。 陆昱霖见状,连忙躺在一张活动病床上,淑娴把资料放在他的床垫下,吩咐玉蓉推着昱霖往化验室方向走去,把资料交给一个戴草帽,背药筐的人。 “站住。”一个瘦高个便衣走了过来:“陆少爷,你怎么来医院了?” “我喝了中药不见好,所以就来看西医了。”陆昱霖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疟疾这病可真是让人难受,一会儿冷得要死,一会儿热得要命。” “是啊,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陆少爷这是要去哪个地方啊?” “我送少爷去化验室,医生说要抽血。”玉蓉头也不回地往前推。 “那让我来推陆少爷吧。”瘦高个抢着要推病床。 “不用,我们少爷有我服侍就够了。你们别来帮倒忙就行了。”玉蓉边说边快速推走病床。 “嘿,这丫头,嘴挺厉害。”瘦高个站在那儿嘟哝了一句。 淑娴见瘦高个纠缠昱霖不放,担心床垫下的资料被发现,想要支开这便衣。 “啊呀,不好,我的钱包被偷了。我那钱包里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呢。”淑娴大声叫嚷,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淑娴身上。那个瘦高个也朝淑娴方向走去。 昱霖见状,赶快把床垫下的资料交给玉蓉,玉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叔面前,把资料扔进周叔随身的药筐里,周叔立刻背起药筐,趁人不备,从后门出去了。 这三个人配合默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加一块不过十来秒而已。 那个瘦高个刚走没两步,就又止步,退了回来。 这时,黄大夫走了过来:“陆少爷,血抽好了吗?” “还没呢?要排队。” “你是少东家,还用排什么队嘛,小红,先给陆少爷抽血化验。” 小红连忙从化验室出来,走到床边,撸起陆昱霖的袖子,从静脉里抽取10毫升的血液。 “陆少爷,等二十分钟就可以有化验结果了。” “好的。我在这儿等着。”陆昱霖微笑着点了点头。 淑娴走了过来,玉蓉向她点了点头,淑娴明白,周叔已经拿到了资料。 忽然,有个便衣跑了进来,在瘦高个的耳边说了几句,瘦高个立刻警觉起来,然后一招手,七八个便衣跑了过来。 “那个药铺的掌柜不见了,二组,你们赶快去追,一组,留在这儿盯着陆家少爷。” 特务们得到命令后,分头行动。 一会儿,小红把化验报告交给了玉蓉:“这是陆少爷的化验报告,你们去找大夫看看吧。” “好的。”玉蓉接过化验单,推着陆昱霖离开了化验室。 等陆昱霖几个离开化验室之后,瘦高个走了过去:“请问我们陆少爷得的是啥病啊?” “没什么大病,白血球有点升高而已。吃点消炎药就没事了。”小红以为是陆家仆人,便据实相告。 “那是不是得了疟疾?”瘦高个追问一句。 “不是啊,没有得疟疾。”小红摇了摇头。 “那我再问一下,我们少爷是什么血型?” “A型血。” “好的,谢谢!”瘦高个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周叔从宏济医院出来之后,就立刻朝惠宝抗日根据地方向跑去,他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间小路,山路崎岖,周叔顾不得疲惫,想快点见到徐明峰,把这重要的情报交给他。 特务们走出宏济医院,门口的特务告诉他们,有个带草帽的中年人背着药筐朝九龙峡方向走了。 特务们把这一情况汇报给了瘦高个,瘦高个立刻打电话给渡边,渡边随即下令在九龙峡附近设卡检查来往人员,特别是一个戴草帽背药筐的中年人。 特务们骑上自行车,往九龙峡方向追赶。一小时之后,到达了关卡。 “有没有见到一个背着药筐,戴着草帽的中年人经过?”其中一个特务跳下自行车,询问哨兵。 “没有。” “好,那我们就在此守株待兔。” 半小时之后,周叔终于走到了九龙峡关卡。 周叔没想到九龙峡附近已经设卡,而且发现关卡那儿多了好些个便衣,便想退回去,躲起来。但是不小心,脚一滑,一些山石滚落下来,引起了特务们的注意。 “那儿有动静,他在那儿呢。”一个特务看见了周叔。 “追。” 特务们朝周叔追过去,周叔急忙往山上跑去。 “呯。”一个特务朝周叔开了一枪,正中周叔的左腿,周叔踉踉跄跄朝前迈去,地上留下了一条血迹。 九龙峡的大当家马守山听到枪响之后,连忙拿着枪,带着几个兄弟朝枪响的方向跑去。 特务们从四周把周叔包围了,周叔放下药筐,从里面拿出一枚手雷,特务们还来不及躲闪,“轰”的一声,手雷爆炸,周叔与三个特务同归于尽。 站在山上的马守山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除了震惊,更有钦佩。 在渡边办公室里,瘦高个正在向渡边报告。 “陆昱霖没有得疟疾?他是A型血?” “是的,而且我们发现,除了陆家少爷,少奶奶出现在宏济医院,那个药铺的掌柜也去了宏济医院。但没过多久,这个掌柜的就消失了,我派了二组去追,不知情况如何。”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二组打来的。 “报告大佐,那个掌柜的拒捕,拉响了手雷,同我们的三个兄弟一起被炸死了。” 渡边一拳重重地敲在办公桌上:“中国人,实在是太可恶了。走,去陆府。” 渡边又出现在陆府,这次他的身后有一队日本兵。 “渡边先生,你昨天刚来过,今天怎么又来了?你到底有什么事?”陆轶翔见来者不善,内心一阵慌乱。 “我找陆公子。” “我儿子病了,正在楼上休息呢。”陆轶翔见渡边气势汹汹的模样,极力推辞。 “那正好,我去探视病人。” 渡边不容分说,直接上楼,陆轶翔夫妇想要跟着上楼,被两个日本兵拦住。 渡边推开卧室房门,看见淑娴正在给昱霖喂药,玉蓉在一旁收拾屋子。 渡边走了过去,从淑娴手上拿过药碗,闻了闻:“这是中药,陆公子不是刚去看了西医,怎么吃的是中药?” “西医配的药也要吃,中医煎的药也要喝,双管齐下,但愿这病能好得快一点。” 渡边朝床头柜上一瞥,果然上面有两盒奎宁。 “那现在陆公子的病是否好转了?” “好些了,没有先前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感觉了。这中西医结合还真有效。” “我忽然有种感觉,你们陆家还真讲究中西合璧,比如说,你们全家如此推崇中国传统文化,讲究忠孝节义,但却住在西式小洋楼里,接受西方教育和生活方式,再比如说,在你这间房间里,室内布置是欧洲风格的装饰,却摆放着中国的青花瓷器和书法字画,你们身穿旗袍,长衫,却会弹奏西洋乐器——钢琴,让人觉得即不伦不类,又独具风格。” 渡边说着,翻开钢琴琴盖,随手弹了几个音符。 “我听说,陆公子钢琴弹得不错,曾经在教会学校得过奖。能否赏脸,为我弹奏一曲?” “我们少爷还在生病呢,现在弹不动。”玉蓉知道渡边这家伙没憋着好屁,连忙一口回绝。 “可我听说,音乐是治病的良药,也许陆公子弹了钢琴之后,病会好得更快一些。” “渡边先生如果想听钢琴曲,那么我来弹吧。”淑娴站起身来,走到渡边面前。 “陆太太也会弹钢琴?这真是太好了,有句中国话怎么说来着:高山流水遇知音,你和陆公子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俞伯牙和钟子期吧?要不,你们俩来个四手联奏吧,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耳福啊?” “好吧,既然渡边大佐好兴致,那我们夫妇俩就成全你。” 昱霖双目如炬,渡边心里不觉一怔。 第四十一章 针锋相对 昱霖听着渡边不阴不阳的话,望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知道他在跟自己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便隐约感到今天难逃一劫,便索性豁出去了,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来到钢琴旁坐下。 “渡边先生想要听什么曲子?” “客随主便,你选吧。”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怎么样?” “很好。” “淑娴,来,坐下,我们一起弹。” “昱霖,你身体还没好。”淑娴担忧地望着昱霖。 “没事的,淑娴。”昱霖朝淑娴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渡边先生,请您坐在那个沙发上欣赏吧。” “好的,我洗耳恭听。”渡边说完,坐在钢琴对面的沙发上。 昱霖吸了口气,双手抬起,用力往琴键上按去。 昱霖的手指刚刚结痂,这么用力地弹奏,结痂处立刻崩裂开,鲜血从指尖上流出,白色的琴键立刻染成了红色,每一个音符的弹奏都令昱霖痛彻心扉,但此时,昱霖似乎已经忘却了肉体上的疼痛,丝毫没有影响弹奏的力度和速度,完全沉浸在气势磅礴,震撼人心的音乐声中,雄浑而悠扬的琴声回荡在陆府中,街巷中,天际中…… 昱霖深情地与淑娴对视着,淑娴望着昱霖,又望了望琴键上留下的殷红的鲜血,心如刀割,她强忍泪水,配合昱霖把这首曲子弹完。 一曲结束,渡边鼓起掌来:“果然技艺高超,佩服。” 渡边走到昱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公子,你真的是不同凡响。” 渡边突然紧紧地抓住陆昱霖那双鲜血直流的手,陆昱霖疼得全身不禁颤抖起来。 “不知道陆公子将如何面对自己的命运。带走。” 淑娴连忙用身体挡住昱霖:“你们凭什么带走我的丈夫?” “少奶奶,你最好让开,不然,连你也一块儿抓。”渡边双目中透露出凶狠。 “你们要抓,连我也一块儿抓去吧。”玉蓉也挡在昱霖面前,双目直视渡边。 “玉蓉姑娘,请你让开,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渡边见玉蓉前来阻挡,语气变得低缓了些,但见玉蓉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连忙把玉蓉往一边一拉,玉蓉倒在床上。 两个日本兵给陆昱霖拷上手铐,然后押着他走下楼梯。 “渡边大佐,小儿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为什么要带走他?”陆轶翔见儿子带着手铐下楼来,连忙上前阻拦。 “他是抗日嫌疑分子,我们要带回去审讯。”渡边把陆轶翔一把推开。 “啊,不行,不可以,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儿子。”陆太太冲了过去,死命抱住昱霖。 几个日本兵把陆太太推倒在地,然后又用长枪将从楼上冲下来的玉蓉和淑娴拦住。 “住手,你们别碰我的家人,我跟你们走。”昱霖连忙喝住对家人动粗的日本兵。 陆昱霖跟着渡边走出客厅,回头嘱咐淑娴:“淑娴,照顾好爸妈,还有鸣儿。” “昱霖。”淑娴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少爷。”玉蓉追了出去,望着昱霖被推上吉普车,远去的身影,泣不成声:“少爷。” “霖儿啊。”陆太太晕了过去,陆轶翔连忙过去搀扶。 “如琴,如琴。” 陆府上下被愁云惨雾笼罩着。 回到陆军特务机关后,渡边把瘦高个叫到跟前。 “你去把陆府的那些便衣先撤回来。” “为什么?”瘦高个不知渡边有何用意:“大佐先生,你不是怀疑那个少奶奶也是抗日分子吗?难道不用继续监视了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抓捕陆昱霖,而不抓他的妻子吗?”渡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瘦高个不明其意,摇了摇头。 “那个少奶奶应该是个联络人,她上次赶往周记药铺就是去与那个掌柜联络如何运送那份资料的,现在周记药铺被我们一锅端了,而陆昱霖又给我们逮住了,那你认为,这个少奶奶此时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一定是想要营救她的丈夫。” “对,她一定会去找她的同伙,想办法营救陆昱霖。所以,我让你把周围监视的便衣都撤了,这样,我们就能给这个少奶奶足够的空间去寻找同伴了。你派两个机灵一点的暗中跟踪,这次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他们的老巢了。” “机关长真是神机妙算,我这就去安排。” 陆昱霖被带进了陆军特务机关审讯室,被按在审讯椅子上。 渡边走到陆昱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公子,这个地方你应该熟悉了吧。” “是,前一阵子刚来过。渡边先生不是为了这事还亲自上门向我道歉来了吗?” “是的,上次我是证据不足,所以让陆公子侥幸逃脱了。” “这么说,这一次渡边先生是铁证如山,胜券在握啰。” “可以这么说。”渡边走到陆昱霖面前,突然抓住他的双手,翻开手掌:“这双手就是证据之一。” “不明白。” “看看这双手,手掌和手指上布满了伤口,陆公子,请你告诉我,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很简单,我们家外墙的铁篱笆前些时候被野狗咬坏了,我去修篱笆时不小心弄伤了。” “噢?你们陆家难道没有园丁吗?需要你这个少爷亲自出马,干这种粗话?”渡边觉得陆昱霖的解释太牵强附会,难以信服。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做,谈不上少爷不少爷,难道这也有罪?” 陆昱霖并不在乎渡边的质疑,他知道,无论他如何巧言善辩,渡边都会怀疑他的供词,但只要自己死扛着不承认,渡边也无法逼迫自己签字画押,那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一旦承认自己就是窃取资料,杀死哨兵的凶手,那无疑是死路一条。所以,不松口,不承认,装傻充愣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那么渡边就没有直接证据,就不能无罪立案。 “当然,陆公子兴趣使然,修个篱笆无可厚非,但陆公子把手扎破了,可真是太不应该了,而且我们还知道,陆公子的血型是A型。”渡边向陆昱霖展示了他的血型报告:“这血型报告就是证据之二。” “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世上A型血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们都有问题吗?” “不不不,别说整个世界,就是在广州,A型血的人也是多如牛毛,但是,问题是,在南山村的难民营的围墙上居然留下了A型血的血手印,而这个血手印是在破坏围墙上的铁丝网时留下的。铁篱笆,铁丝网,血手印,A型血。陆公子,你觉得这是不是非常巧合啊?” “难民营的铁丝网?渡边先生,你觉得我陆昱霖像是个去难民营的人吗?”陆昱霖反唇相讥,让渡边觉得自己的推理是天方夜谭。 “陆公子身份高贵,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去难民营呢?但是,如果有特殊目的,特殊任务,那么陆公子出现在重兵把守的难民营也就不足为奇了。”渡边并不理会陆昱霖的反诘,对自己的推理充满信心,他要让巧言善辩的陆昱霖哑口无言,原形毕露。 “特殊目的?特殊任务?我越来越听不懂渡边先生在说什么了。” “比如说去偷文件资料。”渡边点出关键要害。 “难民营里有什么文件资料值得我这个少爷扮成难民去行窃?真是天方夜谭。”陆昱霖鄙夷地望了一眼渡边。 “我早就猜到陆公子会这么说的,不过好在我还有证据之三。”渡边按了按铃:“带进来。” 一个日本兵把一个蓬头垢面却穿着西服的人带了进来。 “陆公子,这个人认识吗?” 陆昱霖瞥了一眼,立刻认出了这就是在宏福罐头厂遇到的辉仔。 陆昱霖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 “人可能不记得了,但这套西服总还有印象吧。这套西服要是穿在陆公子身上,那尺寸应该刚刚好,但穿在这个矮个子的人身上就显得特别滑稽。” “嗯,好像是不太合身。”陆昱霖颔首附和。 “好,辉仔,现在你当着陆公子的面,说一下关于西服的事。” “哎,哎。”辉仔弓着身子,点头哈腰:“这位公子哥前些天到罐头厂来找一对兄妹,我告诉他,他们去了南山村,于是,他就要跟我换衣服,还给我钱,买我的讨饭家伙什。我当时还以为碰到疯子了呢。” 陆昱霖从辉仔出现的伊始就知道,当初自己太疏忽了,那个便衣跟踪自己跟丢了之后,一定会盯上蓬头垢面却穿着自己西服的辉仔。也一定断定自己去了南山村。自己若是承认去了南山村,那么之后发生的事就无法否认,渡边一定会断定是自己窃取了细菌实验资料,那么大眼仔兄妹也一定会受到牵连,如果渡边把最近自己,淑娴和玉蓉的所有行踪联系起来,那么很有可能会牵连淑娴,玉蓉她们,还有周记药铺的周叔和宏济医院的黄恩博大夫。所以死不承认自己去南山村是斩断所有线索的唯一选择。 第四十二章 唇枪舌剑 陆昱霖打定主意之后,脑海里便开始快速盘算如何让辉仔,这张渡边手上的这张王牌变成一张废牌。他思量了一下之后,决定主动出击。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记起来了,不过,关于这西服的事,这位兄弟,你好像记错了吧,我为什么会把西服给你,那不是因为我跟你打赌打输了嘛,你不记得了,当初你说要跟我打赌,说这锅里剩下的粥能分给多少人吃,谁最接近谁就赢,我说五十个,你说六十个,结果分给了六十三人吃了,你赢了,所以,我就把这套西服输给你了。” “打赌?”辉仔摸摸后脑勺,一脸懵懂。 渡边也诧异陆昱霖的这种解释:“你说打赌?赌什么?你有西服,他呢,拿什么跟你赌?一身破烂衣服吗?” “当然不是,我要破衣烂衫干什么,他跟我说,他的那个讨饭的碗是个古董,是以前他们家的祖传之宝,所以我才跟他打这个赌的,没想到,到最后,碗没拿到,还输了一套西服,我真的是亏大了。后来旁边的人悄悄跟我说,他那个碗是假的,根本就不值钱。早知道,我跟他赌什么呀,赢了输了都吃亏。” “不是,我不是骗子,我也没跟你打这个赌。”辉仔急了,怕日本人找他算账。 “辉仔,你急什么,愿赌服输,我反正也没想要把这套西服要回来,就算是送你了,拿去穿吧。”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辉仔百口莫辩,不知如何应答。 渡边鼓起掌来:“陆公子真的是巧舌如簧啊,佩服。” “事实如此嘛。”陆昱霖蔑视地一笑。 “好吧,把辉仔带下去。” 渡边没料到陆昱霖把他手上的一张王牌证据轻而易举地攻破了,虽然陆昱霖巧言令色,这说辞难以令人信服,但渡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招来驳斥陆昱霖的这番强词夺理。 “陆公子,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找这对兄妹?” “前些日子,我在罐头厂见到了这对兄妹,长得非常可爱,我想收养他们,仅此而已。” “这对兄妹去了南山村,所以你也就一起跟去了?” “我跟这对兄妹萍水相逢,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一无所知,如果他们在罐头厂,那我就带他们回家,收养他们,反正我们陆家也养得起,我爹娘也希望陆家人丁兴旺,喜欢孩子们承欢膝下,可他们不在罐头厂,那我也只能作罢,犯不着为了这两个孩子去南山村,那么偏远的地方,而且还有日本兵在那儿重兵把守,我不是自找麻烦吗?渡边先生,你说是吗?” 渡边听后,无言以对。他越来越觉得这个陆昱霖很难对付,但越是觉得难以对付,渡边就越是有一种征服欲,高手过招方能显示出自己的不凡,如若能让陆昱霖心服口服,则更说明自己棋高一着。 过了会儿,渡边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走到陆昱霖面前。 “陆公子,麻烦你辨认一下,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陆昱霖忽然睁大了眼睛,照片上是周叔的遗体,那支离破碎的身躯,还有旁边那只熟悉的草药筐。 陆昱霖感到浑身的血液要沸腾,朝脑门上涌,他双手紧握,双眼喷火,想要站起来,被两个日本兵牢牢按住。 “看来,陆公子是认识此人啰。这就是证据之四。”渡边一脸得意,看着陆昱霖情绪激动的模样,他感到对方心绪不稳,那他一定会阵脚大乱,露出破绽。 “他是一个老中医,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周叔的医术高明,我们家也是周记药铺的常客,你们,你们为什么连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中医都不放过?”陆昱霖双目喷火,直逼渡边。 “德高望重的老中医?还是负隅顽抗的抗日分子?” “你凭什么诬陷周叔是抗日分子?” “就凭他拉响手雷,炸死了我们三个人。还有这个。” 渡边说着,拿出几张碎纸,放在陆昱霖的面前。 “认识吗?上面的8604数字熟悉吗?这半张数据表格有印象吗?” “我不知道这些。”陆昱霖闭上眼睛,他知道周叔与敌人,还有实验资料同归于尽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这就是被窃取的文件资料的碎片,你们千方百计想要得到这些资料,很可惜,就差一步,你们就成功了。”渡边手上挥舞着这些残破的资料,不无得意地看着陆昱霖。 “我不知道周叔是抗日分子,就算他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陆昱霖猜测渡边还不知道他和周叔之间的关系,所以极力撇清。 “是吗?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多也就是大夫和病人的关系。” “恐怕不止吧。”渡边又按了按铃,一个遍体鳞伤的小伙子被带了进来。 陆昱霖一眼就认出那是周记药铺的伙计顺子,当初周叔是政委,顺子是他的警卫员。后来一起到敌后,以周记药铺作为掩护,作为敌后斗争的联络处和交通站。顺子当然清楚自己,淑娴,淑妍和明峰等人的真实身份。如果顺子开口承认了,那么不仅是他自己,整个广州地下党组织还有惠宝游击队都会全军覆没,一想到这儿,一种窒息感蔓延全身。 “你认识他吗?”渡边用手指着陆昱霖,望着眼前这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年轻人。 顺子睁开肿成一条线的双眼:“认识,他是陆家少爷,以前经常来掌柜那儿看病抓药。”顺子虽然喘着粗气,但语气平静。 “除此之外,陆少爷跟你们掌柜还有什么其他联系吗?”渡边进一步追问。 “除了来看病,没有其他联系。”顺子斩钉截铁地回答渡边。 “那陆家少奶奶呢?” “也是来看病抓药的。” “你们家掌柜的是抗日分子,你知道吗?” 顺子一愣,但随即又恢复平静:“我只是一个打杂的,在药铺里挣口饭吃而已。这种事情,掌柜怎么会告诉我一个小伙计呢?” “我看你年纪小小,倒是能对答如流。可惜啊,你们掌柜的已经毙命了,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情况交代清楚。” 渡边把一叠照片递给顺子。顺子拿起照片,双手颤抖起来。 “你们杀了掌柜的?你们为什么要杀了掌柜的?我跟你们拼了。” 顺子咆哮起来,挣脱旁边的日本兵,抢过长枪,就要朝渡边刺来,周围士兵连忙朝他射击,顺子身中数弹,望了望昱霖,随即倒地身亡,手上紧紧地捏着周叔的照片。 陆昱霖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他忽地从审讯椅上站了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到顺子面前,蹲下身子,颤抖着轻轻地合上了他的双眼。 渡边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对着开枪的两个士兵左右两个耳光:“八格,谁让你们打死他的,这是我的重要证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让他交代清楚,你们,你们这群废物,混蛋。” 稍稍平息之后,渡边指着陆昱霖,朝士兵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严加审讯。” 陆昱霖知道,渡边手上的牌出尽了,现在只能靠刑讯逼供来获取他的供词了。只要他能扛过这一关,渡边就对他无可奈何了,但是要过这一关,谈何容易。昱霖望着顺子的遗体,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陆昱霖被带到了刑讯室,这里阴森可怖,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放眼望去,屋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陆昱霖被绑在十字刑柱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抡起鞭子朝他抽了过来,雨点般的打在他的身上,没多久,陆昱霖就被打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说,你和周掌柜是什么关系?”渡边在一旁询问。 “我是病人,他是大夫,没有其他关系。”陆昱霖低着头,喘着气,忍受着浑身火辣辣的疼痛。 “你到南山村去干什么了?” “我没有到过南山村。”陆昱霖矢口否认。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修铁篱笆时弄伤的。”陆昱霖一口咬定。 “你为什么要装病?说自己得了疟疾?化验报告上说你根本没得疟疾。” “我没装病,我确实病了,所以我又看中医又看西医,就是想让病好得快点。” “看来陆公子是想顽抗到底了?”渡边对陆昱霖的回答极度不满。 “我实话实说,怎么能算是顽抗呢?你难道非要让我屈打成招,那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直接画押就是了。”陆昱霖以攻为守,在与渡边的几次交锋中,他渐渐觉察出渡边并非是一介屠夫,只知道用武力使人屈服,他需要在与对手的较量中,显示自己胜人一筹的成就感,优越感。他这么说,等于把渡边逼到墙脚,无计可施。 “八格,给我狠狠地打。”渡边被陆昱霖的回话气疯了,朝打手大声吼叫。 打手又抡起鞭子,这一次下手更重了,陆昱霖渐渐地眼前模糊起来,昏死过去。 “弄醒他,待会儿再审。” 渡边冷冷地望着昏死过去的陆昱霖,转身走出刑讯室。 第四十三章 将计就计 自打陆昱霖被渡边带走之后,陆家上下都六神无主,陆太太除了哭还是哭;淑娴苦于被特务们死死盯住,难以脱身,无法与明峰他们取得联系;而玉蓉也着急上火,嘴上长满了血泡。 但第二天,玉蓉发现原先在陆府周边监视的便衣全都不见了。 “少奶奶,你来看,我们家周围的那些特务全都不见了。”玉蓉连忙把淑娴叫到窗边。 “真是奇怪,怎么一下子都撤没了呢?“ 淑娴很是纳闷,但此时,她内心非常希望陆府周边的便衣全都消失,这样,她才有机会出去找明峰他们,她现在满脑子就是如何把昱霖从陆军特务机关救出来,所以她根本来不及细想。 “也好,我现在就去找明峰他们,让他们想想办法把昱霖救出来。” 淑娴披了一件外套,拎着手袋,她打算去东莞一趟,明峰的惠宝游击队最近在那一带活动。 淑娴刚出门不久,后面就有暗哨尾随着她,淑娴刚想举手叫黄包车,从眼睛的余光里发现后面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便连忙把手放下,继续朝前走。 她记得昱霖教过她怎样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跟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疾走五六十米左右,然后找个小巷拐弯,或是突然之间停下来,蹲下身子,如果这时后面有人也疾走过来,然后看见目标后又放慢脚步,那十有八九就是跟踪的人了。 于是,淑娴加快脚步,疾走七八十米,看见有个小巷,连忙一拐,然后躲在巷口观察后面有没有人疾走过来,果然,她看见后面有两个戴草帽的人朝她的方向追赶过来,边追边四处张望。 淑娴明白了,虽然陆府门前的便衣撤走了,但渡边并没有放弃对陆府的盯梢,尤其是针对自己的监视。由明变暗,更加隐蔽,更加狡猾。看来现在没法去东莞跟明峰他们联系了。她现在明白了渡边的险恶用意,渡边之所以不抓捕自己,就是想要让自己去找明峰他们,然后再一网打尽。一想起自己差点酿成大祸,淑娴觉得后背发凉。 淑娴有些沮丧,更有些自责,想当初就是自己太大意,才让便衣一路跟踪到了周记药铺,从敌人跟踪周叔到宏济医院来看,周叔也被敌人盯上了,她现在只希望周叔能摆脱敌人的盯防,把这份日军细菌实验的情报快点送到明峰手里。 淑娴放慢脚步,思考着对策。后面的便衣也放慢了脚步,但形影不离。忽然,淑娴看见前面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寿司饭团店。 淑娴从手袋里拿出一支钢笔,然后问路边卖油条的小贩要了一张包油条的纸,撕下一角,在上面写了字,随后朝寿司店走去…… 淑娴走进寿司店,把钱交给了老板,买了六个饭团,然后跟老板说了几句话,随后拿着饭团走出了寿司店。 后面两个便衣见淑娴走进寿司店,有点诧异,但不敢放松,其中一个便衣连忙走进寿司店,而另一个便衣则继续跟踪淑娴。 “刚才那个女的来买什么了?”便衣用日语问道。 “饭团,六个饭团。”寿司店老板连忙用日语回答。 便衣见老板手里还捏着钱,连忙一把抓了过来:“这就是那个女人给你的钱吗?” “是的,她连零钱也不要了。”寿司店老板诚惶诚恐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觉得对方一定是个有背景的人,所以不敢得罪,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那个便衣把那叠钱展开,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翻开一看,上面写了一个“陆”字。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吗?”便衣蛮横地问道。 “她说的是汉语,我听不大懂。”寿司店老板点头哈腰,面露难色。 “听不懂?她是不是跟你说暗语?” “什么暗语?我不知道。”寿司老板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跟我走一趟吧。” 那个便衣不容分说,把寿司店老板一把抓了出来,带回陆军特务机关。 渡边听说便衣带回一名日本寿司店老板,感到十分纳闷,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寿司店老板是不是一个真的日本人,会不会是中国人假扮的,毕竟中国人跟日本人同属于东亚黄种人,单从外貌上看,是看不出两者的区别的。 渡边决定提审寿司店老板,那个可怜的日本老板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就因为一个中国女人买了他的饭团,他就被带到了森严的陆军特务机关。 “你叫什么名字?你真的是从日本来的吗?”渡边用日语发问。 “大佐先生,我叫吉野武夫,是奈良人。”吉野武夫用日语回答,并把自己的身份证拿给渡边看。 渡边拿过来看了看,这确实是日本国内使用的身份证,不像是伪造的,渡边排除了吉野是中国人假扮的这一设想,但他也了解目前日本国内那些反战的共产党活动也日益猖獗,难道这些日本共产党漂洋过海,跟中国的抗日分子勾结在一起了? “这个是那个女人交给你的?”渡边拿着那张写着“陆”字的小纸条。 “是的。”吉野武夫并未否认。 “这是什么意思呢?”渡边双目含着凶光,盯视着吉野武夫。 “我不知道。”吉野武夫摇摇头。 “你不知道?这个陆是指陆昱霖吧?”渡边觉得吉野在装傻充愣,所以就直接点穿。 “什么陆昱霖,这是什么东西,是指人还是物品?”吉野莫名其妙,他从未听说过陆昱霖这三个字。 “八格,你不要跟我装蒜。或者是指陆军特务机关。那女人是想告诉你陆昱霖被关在陆军特务机关里。”渡边努力在猜测这个“陆”字的含义,如果不是指陆昱霖,那么就应该是指陆军特务机关。也许这个少奶奶就是想要告诉吉野,让他派人来陆军特务机关营救陆昱霖,渡边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不不不,我不知道什么陆军特务机关,我也不认识什么陆昱霖,我只是一个生意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吉野武夫听了渡边一郎的推测,吓得浑身颤抖起来,渡边怎么把他与那个叫陆昱霖的中国人牵扯在一起了呢?也不知道这个叫陆昱霖的人怎么就得罪了渡边,渡边非要把他的同党也一起逮住不可。 “恐怕不普通吧,她为什么偏偏把这张纸条交给你?她跟你说了些什么话?” 渡边穷追不舍,让吉野百口莫辩。 “我听不懂,我不懂汉语。”吉野武夫的声音越来越轻,一点底气也没有,这是他的软肋,他不懂汉语,万一这个女人是跟他说什么暗语,那他可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不懂汉语,还来中国做什么生意?” 渡边抽了吉野武夫一个耳光,那老板满肚子委屈:“大佐先生,我说的是真话,我不认识那个女人,我只把她当作是一个来买饭团的普通顾客,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塞给我这张纸条,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找那个女人跟我对质。” “好。把这个吉野武夫带到陆府去。” 吉野武夫被押着来到了陆府门口,渡边按了按门铃,耀叔前来开门。 “你们家的少奶奶在家吗?” “在。”耀叔见到渡边,心里直发颤。 “走。”渡边带着那位吉野武夫来到了陆府的客厅。 陆轶翔见状,连忙起身,不知何故,渡边每一次上门都让陆轶翔的心揪一下。 “我来找你们家的少奶奶。”渡边说明来意。 “你们刚抓走我的儿子,现在又来抓我的儿媳妇,你们日本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陆轶翔以为渡边是来抓淑娴的,气得浑身发抖。 “陆老先生不要激动,我没说我来抓少奶奶,我只是有些话想问问她。” “渡边先生找我什么事?”不知什么时候淑娴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少奶奶,你认识这个人吗?” 渡边一把把吉野武夫拽到了面前。 “这不是寿司店的老板吗?” “看来少奶奶认识此人?” “今天早上我还去他的店里买了饭团。”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张纸条夹在钱里面交给他?”渡边把那张写着“陆”字的小纸条呈现在淑娴面前:“你难道想要告诉他,陆昱霖被关在陆军特务机关里,让他派人来营救?” 淑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渡边先生,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写了这个‘陆’字就一定是代表陆昱霖或者什么陆军特务机关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字念六,我们汉字中数字六的大写。我是想告诉这位老板,我要买六个饭团。” “六?它不是陆昱霖的陆,陆军的陆字吗?”渡边没想到淑娴竟然告诉他,这个“陆”字是代表六,这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看来渡边先生的汉语还有待进一步提高呀,这个字是多音字,可以念陆军的陆,也可以念六,就是数字六的大写。这个老板是个日本人,我怕跟他交流不畅,所以在纸条上写了个‘陆’字,就是想告诉他我想要买六个饭团,你问他,我是不是买了六个饭团?” 渡边用日语问吉野武夫,淑娴是不是买了六个饭团,老板连连点头。 “那你还跟他说过什么?”渡边还是不肯轻易放过淑娴。 “我跟他说他的这家饭团店生意还不错,如果好吃的话,我还会来买。” 吉野武夫直点头,用日语告诉渡边:“她就是讲这个话来着,就是这么说的。” 渡边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陆府,他吩咐瘦高个,不能放松对淑娴的盯梢。 吉野武夫如释重负,连连向淑娴鞠躬致谢。 第四十四章 负心违愿 自从昱霖被抓到陆军特务机关之后,陆轶翔跟多个商界大佬联系,希望能有点门路将昱霖保释出来,但得到的答复大多是跟日本人说不上话,攀不上关系。陆轶翔知道,如今能跟日本人说得上话,攀得上关系的除非是汉奸,但与汉奸为伍是他所不耻的,所以一时一筹莫展。 眼看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如琴天天以泪洗面,嗓子哭哑;淑娴不敢当着公公婆婆的面伤心,但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暗自神伤,潸然泪下;陆轶翔也是如坐针毡,心如乱麻,霖儿落入了日本人手里,那些恶魔将会怎样折磨霖儿,陆轶翔不敢想象,尽快把霖儿从恶魔的手里拯救出来才是当务之急。 最后陆轶翔决定去找市长戴逸韬。 戴逸韬和陆轶翔曾一起留学欧洲,两人关系也一直不错,甚至还一度想要结成儿女亲家,只不过后来昱霖跟淑娴两人情投意合,陆太太对知书达理,温婉贤良的淑娴疼爱有加,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虽然儿女亲家没做成,但陆轶翔跟戴逸韬的同窗之谊还在,两家也经常串门。可自从戴逸韬当上了广州伪政府的市长之后,陆轶翔跟戴逸韬就生分起来了,两人的交集是越来越少。这次若不是为了儿子,陆轶翔是不会踏入戴府半步。 陆轶翔在戴府门前等了半天,管家出来告诉他,戴逸韬去了市长办公室了。陆轶翔连忙又让阿成驱车赶往市府,但却遭到卫兵阻拦。陆轶翔心中虽然恼恨,但此时他有求于戴逸韬,只得忍气吞声,陆轶翔一直守在市府前,他一定要见上戴逸韬一面。 戴逸韬见陆轶翔一直守在市府门前,知道这位老同学是铁了心,非见自己不可,丝毫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出来见陆轶翔。 “戴兄,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陆轶翔见戴逸韬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戴兄,今日小弟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你能否屈尊跟陆军特务机关的机关长渡边一郎求个情,让他放了小儿昱霖?” “陆兄啊,你的这个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之所以几次三番闭门不见,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啊。今夕不比往日,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我这个市长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捞个人还真是不够分量。” “你是市长都没分量,那找谁才行呢?” “日本人哪,我早听说日中亲善协会的山田一雄很是器重陆兄,几次三番请你出山,当那个维持会的会长,都被你一口拒绝了,要是你现在去求他,他应该有这个能力帮到你的。”戴逸韬给陆轶翔指了条路。 山田一雄那张可恶的嘴脸出现在陆轶翔的脑海里,这是他最厌恶的人。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去求他,这让陆轶翔倍感痛苦。但为了儿子,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都得去敲山田一雄家的门。 陆轶翔来到山田一雄的寓所,把名片交由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仆递给山田一雄。 很快,女仆拖着木屐走了出来,谦卑地弓着身子,让陆轶翔进去。 陆昱霖脱掉鞋子,走进日式房间,看见山田正穿着和服,跪在榻榻米上,等候着他。 陆昱霖盘腿坐在山田一雄的对面。 “陆先生真是稀客呀,我山田一雄做梦都没想到陆先生会屈尊来我府上做客。” “冒昧打扰,请山田先生勿怪。” “陆先生,这是我们日本的煎茶,请你品尝。”山田一雄把一杯茶推到陆轶翔的面前。 陆轶翔端起茶杯,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不过,山田先生,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品茶,我有要事求你相帮。” “噢,一向不求人的陆大善人也有求人的时候?”山田自顾自地斟茶,冷冷地说道。 陆轶翔不去理会山田的嘲讽,继续说道:“犬子陆昱霖被渡边一郎大佐带去了陆军特务机关,硬说他是抗日嫌疑分子。可是,我儿子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报社编辑,一个写写文章,爬爬格子的文弱书生而已,怎么可能跟抗日分子有牵连呢?所以我想渡边大佐一定是搞错了,想请山田先生出面,向渡边大佐求个情,放我儿子一条生路。” “陆先生,你的儿子是不是抗日分子,你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相信渡边大佐经过审讯之后,会水落石出的。”山田不紧不慢地说着,斜睨了陆轶翔一眼。 “可小儿从小体弱多病,经不起折腾,我怕他会屈打成招。” “你们陆家的人个个都是铮铮铁骨,从不服软,陆公子怎么可能屈打成招?” 山田一雄那种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口吻激怒了陆轶翔。 “这么说,山田先生不愿出面替小儿说情?那老夫来错地方了,告辞了。”陆轶翔既感到失望,又为自己卑躬屈膝来向仇人求情而深感羞愧,连忙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慢,陆先生,我的话还没说完。”山田呷了一口茶:“如果陆先生能屈就,出任维持会会长一职,陆公子的事就好商量了。” 陆轶翔停住脚步,沉默不语。 “陆先生,你总得让我们日本人看到你的诚意,我们才有理由相信陆公子不是抗日分子呀。否则,你总是这么一种不合作的态度,那贵公子是抗日分子也就顺理成章了,你说,是不是啊?” 陆轶翔闭上眼睛,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好,我同意。” “陆先生终于想明白了,再过几天就是我们日中亲善协会和维持会成立三周年的日子了,我会在大会上亲自给陆先生颁发委任状。” “山田先生,你太抬举我了,这似乎过于隆重了吧。”陆逸翔知道山田想要大张旗鼓地向人们宣布自己担任维持会会长一事,无非是想要扩大此事的轰动效应,以达到树立榜样的作用。 “陆先生即将加盟我们的阵营,怎么隆重都不为过,来,你我以茶代酒,为我们今后的合作干杯。” 山田端起自己的茶杯,并把陆轶翔的茶杯递给他,陆轶翔接过杯子,脖子一仰,喝干了茶杯里的茶,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陆轶翔抱了抱拳:“告辞。” 渡边刚回到办公室不久,就接到了山田的电话。 “渡边君,陆昱霖是不是在你那里?” “是的,他是抗日嫌疑分子,我正在审讯。” “他承认了没有?” “这个人很顽固,死不承认。” “既然这样,那就先把他放了吧。” “放了?为什么?”渡边一郎大惑不解。 “渡边君,今天陆轶翔来我府上,要我出面向你求情,放了他的儿子。我以维持会会长一职作为交换条件,他最终答应出任维持会会长,这个维持会长期以来一直是会长空缺,副会长和一些成员还曾遭到过暗杀,至今还人心惶惶,维持会几乎名存实亡,上峰几次就这一事情拿我是问,我也是倍感压力啊。现在好了,陆轶翔肯出面担任会长一职,那这个影响力是巨大的,他能让广州城里的大大小小的工商界人士都跟我们大日本合作,那么我们就能垄断广州工商业,让广州成为我们大日本的后方基地。这个战略意义是重大的。” “可是,陆昱霖是重要的抗日嫌疑分子。虽然我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相信,突破指日可待。” “渡边君,现在是收买人心的时候。只要我们牢牢地控制住陆轶翔,他儿子翻不起大浪来,中国人最讲究孝道,就算他儿子是抗日分子,他能革汉奸老子的命吗?” “明白了,我这就放了陆昱霖。” “还有,陆府的便衣,暗哨也撤了吧,他既然答应当会长了,就不要对他进行监视了,否则陆轶翔不会真心跟我们合作,别人也会怀疑我们的诚意。” “好的,山田君,我照你的吩咐去办。” 渡边回到刑讯室,陆昱霖已经从昏死中苏醒过来。 “解开。”渡边吩咐打手。 打手连忙给陆昱霖松绑。陆昱霖揉了揉两条被捆绑得麻木的胳膊。 “陆公子,你现在可以回家了。”渡边满脸堆笑,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陆昱霖不明白,为什么渡边突然转变了态度,这么快就释放了他,而且像是心甘情愿放他走,他一时猜不出是什么缘故,但他总觉得渡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也许还有其他阴谋。 “把陆公子扶出去。然后开车送陆公子回家。”渡边吩咐那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那个五大三粗的打手得令之后,便来搀扶陆昱霖,陆昱霖摆了摆手,坚持自己走出刑讯室。陆昱霖每挪一步,身上的鞭伤就会扯动他全身肌肉和神经,痛得他咬牙切齿。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刑讯室。 汽车把陆昱霖送回了陆府。陆昱霖慢慢地挪下了车,玉蓉看见少爷回来了,连忙飞奔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少爷,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了。”玉蓉望着体无完肤的陆昱霖,心像是被捅了个大窟窿。 “玉蓉,别哭了,快扶我进去。” 淑娴也跑了出来,望着虚弱的丈夫,泪水无声地滴落下来。 陆昱霖给淑娴擦干眼泪:“淑娴,我没事了,你别伤心了。” 陆太太和陆轶翔也跑了出来,望着儿子伤痕累累的身子,老泪纵横。 “爹,妈,别难过了,我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昱霖安慰着众人。 “快,阿成,拿躺椅过来,抬少爷进屋。” 阿成拿来了躺椅,扶陆昱霖坐上去,然后阿成和耀叔把昱霖抬进了二楼的卧房。 “我去打电话,叫黄恩博大夫过来给你治伤。”陆轶翔连忙跟黄恩博大夫通了电话。 第四十五章 儿女双全 没过多久,黄恩博带着药箱来到了陆府。 黄恩博见到陆昱霖时,心里猛地一震,他实在无法把数天前还意气奋发,神采奕奕的年轻人同现在躺在床上遍体鳞伤,形容枯槁的病人联系在一起。 “陆少爷,你忍着点,我先给你消消炎。”黄恩博用医用剪刀剪开昱霖的衬衣,衬衣上血迹斑斑,已经和部分皮肉粘连,黄恩博尽量轻柔些,但还是会拉扯一些皮肉,昱霖极力忍着痛,浑身肌肉不停地颤抖着,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淑娴在一旁不停地给昱霖擦汗,玉蓉则在一旁搓洗毛巾。 好不容易把衬衣与皮肉分离了,昱霖满身的鞭伤令人不忍直视,黄恩博用蘸了碘酒的药棉给昱霖的伤口进行消毒,那碘酒的刺激让昱霖好几次忍不住发出嘶嘶声。他用力捏住淑娴的手,淑娴的手被昱霖捏的发青发紫。 “玉蓉,放点音乐给我听。”昱霖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许这样就不会这么疼了。 玉蓉走到留声机前,挑了一张肖邦的钢琴曲。 那悠扬的琴声确实令昱霖忘记了眼前的痛苦,黄恩博大夫很快给昱霖上完了药,帮他包扎好伤口。 “谢谢,黄大夫,麻烦你了。”昱霖感激地望着黄恩博。 “不要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出生入死为了谁,遭受毒刑又是为了谁,我心里清楚,虽然我只是个医生,但我也是个中国人。我敬佩你们这些人。” 陆昱霖露出淡然的笑容:“谢谢你帮我们保管了资料。” “对了,这份实验资料有没有送出去?” 昱霖摇了摇头:“周叔与敌人同归于尽了。资料也一同毁了。” 淑娴一听,愣住了:“昱霖,你是说,周叔牺牲了?” 昱霖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还有顺子,为了保全我,被枪杀在刑讯室里了。” 淑娴用手捂住嘴,蜷缩起身子,蹲在墙角边失声痛哭。玉蓉也在一旁直掉眼泪。 “陆少爷,少奶奶,你们别太难过了,这些义士的血不会白流的。我这里还有这些资料的胶卷。我已经把这些资料全部翻拍下来了。” “真的?黄大夫?”陆昱霖一听,连忙想支起身子。 “快躺下,快躺下,是这样的,大眼仔他们把资料交给我之后,我怕不保险,所以翻拍下来,就藏在我的办公室里,我明天给你换药时一同带来给你。” “真是太感激你了,黄大夫。”昱霖紧紧地握住黄恩博的手。 次日,黄恩博把那个棕色的药品带来,里面藏着一盒胶卷。 “一定要把这份资料送出去。”陆昱霖紧紧地握着这份胶卷:“玉蓉,这两天家门口还有没有便衣特务?” “便衣早就撤走了,就在你被抓走的第二天撤走了。”玉蓉帮昱霖掖了掖被子:“淑娴姐说,那是渡边特意这么干的,目的是想让淑娴姐有机会去找明峰大哥他们救你,幸亏淑娴姐警惕性高,没有去找明峰大哥他们,反而去了一家日本寿司店,结果那两个便衣把寿司店老板抓了,还带到渡边那里去审讯。后来还把那个寿司店的老板带到这儿来跟少奶奶对质,你猜怎么着,少奶奶在给寿司店的老板钱里面夹了个‘陆’字,渡边以为少奶奶在跟寿司店老板传递情报,说这个‘陆’指的不是陆昱霖,陆少爷,就是指陆军特务机关,结果少奶奶说,这个陆字念六,一二三四五六的六,少奶奶的意思是买六个饭团。结果那个渡边气得七窍生烟,灰溜溜地走了。少爷,你说好笑不好笑,淑娴姐让他们日本人狗咬狗一嘴毛。“ 玉蓉说着,开怀地笑了起来。昱霖听了也大笑起来,笑得伤口疼了起来。 “真解气,淑娴,你现在这么厉害,还懂同室操戈,自乱阵脚这一招。“ “其实那个寿司店的老板并不是什么坏人,只不过当时我将计就计,渡边想要盯死我,那我就让他去盯自己的同胞去。反正他不是今天怀疑这个,就是明天怀疑那个,精力多得是,那就耗死他,让他案牍劳形,疲于奔命。“ “少奶奶,你这是杀敌于无形,高人呢。“黄恩博听了玉蓉的讲述,对淑娴甚感钦佩。 淑娴被黄恩博和昱霖夸得脸红了:“我哪是高人呢,要是我当初小心一点,也不会被便衣盯上,结果把周叔和顺子暴露了,现在周叔和顺子都牺牲了,这跟我有脱不了的干系。“ 淑娴一想到周叔和顺子的死,就不禁自责起来。 “淑娴,你不用太过自责,我们是在刀尖上行走,悬崖边起舞的人,谁都不能保证一点过失也没有,而且我们都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我想周叔和顺子也一定不会责怪你的。“ 昱霖说着,握了握淑娴的手,淑娴释怀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前一次撤掉便衣是为了给淑娴设套,那么现在我出来了,渡边还是没有加派人手进行监视,这倒奇怪了,照理,渡边证据不足,放我出来,他一定不甘心,一定会增派人手,加强对我的监视,怎么会把便衣都撤了呢?” “不知渡边又在搞什么鬼,会不会又换一拨我们不认识的便衣在周围暗中监视我们?”淑娴轻声地问道。 “有这可能。大家还是警觉点好。”昱霖直了直身子:“淑娴,你待会儿跟黄大夫去医院,把大眼仔兄妹接过来,玉蓉,你去把昱霆大哥请过来,我跟他说个事。” “好,我这就去。”玉蓉一转身,下楼去了。 “黄大夫,多谢你对我们的支持。” “陆少爷,你别这么说,我说过,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会担负起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应尽的职责的。我已经写信给我美国的那些同事们,让他们从医学角度论证细菌战对人类所造成的危害。这样,一旦这些资料公布于众,在国际社会造成的反响一定会给日军带来重大的打击。” “好,我一定会尽早让这些资料大白于天下。” “嗯。”黄恩博跟陆昱霖握了握手:“少奶奶,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大眼仔兄妹俩。” 淑娴走下楼,吩咐阿成把车子开过来。 淑娴扭头看见虎仔正在院子里,对着一棵树弹射弹珠,便走了过去。 “虎仔,又在练弹弓啦?” “少奶奶好。” 虎仔拉起弹弓,闭上左眼,朝着五十米开外的一棵树上绑着的一张白纸弹去,弹珠不偏不倚正中白纸,淑娴笑着摸了摸虎仔的脑袋,虎仔跑过去把树上绑的那张纸拿过来给淑娴看,原来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日本兵,而弹珠正好射中日本兵的眉心。 “哇,虎仔,你好厉害啊!真是弹无虚发。”淑娴对着虎仔直翘大拇指。 “少奶奶,我要把这些个杀人不眨眼的日本兵都用弹弓弹死,为少爷报仇。” “好孩子,有志气,好好练,总会有用得着的那一天的。” 虎仔用力地点了点头。 虎仔的父亲是镖局的镖师,最拿手的功夫就是飞镖和弹弓,虽然在虎仔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但这独门绝技还是遗传给了儿子,虎仔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有时昱霖跟他比试,也甘拜下风。 阿成把车子开过来了,载着淑娴和黄恩博驶向宏济医院。 昱霖疲惫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在思索着如何把胶卷送到徐明峰手里。忽然,房门开了,玉蓉带着陆昱霆进来了。 “昱霖,你这是怎么啦?怎么伤成这样了?”昱霆一进门就见昱霖满脸憔悴,身上布满伤痕,很是心疼。 “大哥,你来了。”昱霖艰难地撑起身子。 “别动,别动,你快躺下。”昱霆连忙坐到昱霖身边,扶着他倚靠在床上:“怎么被打成这样了?这日本人的心真不是肉长的。” “大哥,没事,这都是皮外伤,养些日子就会好的。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你说。” “大哥,我这次在罐头厂碰见了一对兄妹,哥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妹妹大概五六岁,长的很可爱,也很机灵,他们的爸爸被日本人炸死了,妈妈被日本人抓去当实验品,十有八九也死了。这对兄妹如今是孤儿,大哥现在膝下无子,你愿不愿意领养这对兄妹?” “好啊,我求之不得,昱霖,你知道,秀琳跟我一直盼望能有个一儿半女,可惜,秀琳一直没怀上,临死的时候,还为这事跟我道歉。” 昱霆又想起了那一幕,眼睛有些湿润。昱霖拍了拍昱霆的手。 “昱霖,多谢你这个送子观音,我现在一下子就有儿有女了,我一定会把这俩孩子视如己出,给他们最好的生活。” 没过多久,淑娴就带着大眼仔兄妹来到了昱霖的卧房。 大眼仔一见到昱霖,连忙跑了过去。 “陆叔叔,陆叔叔。”他忽然看见陆昱霖身上的鞭伤,心疼地摸了摸:“陆叔叔,你怎么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大眼妹也跑到昱霖床边:“陆叔叔,打你的人一定是个坏人,你告诉我们,我们给你报仇。” 昱霖笑着摸了摸大眼仔兄妹的脸:“真是乖孩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大哥,叫陆昱霆,你们以后就管他叫爸爸,好吗?” 大眼仔兄妹望了望昱霖身边的那位慈眉善目的伯伯,有些怯生生。 “大眼仔,大眼妹,虽然你们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但我们都是你们的亲人。我们会好好照顾你们的。”陆昱霖抚摸着大眼仔,眼里满是怜爱。 “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陆昱霖笑了笑:“我叫陆昱霖。” “那我们叫你霖爸,叫他霆爸,行吗?”大眼仔忽闪忽闪两只大眼睛。 大家一听,都乐了。 “这小东西嘴还真甜。”玉蓉听大眼仔这颇具创意的称呼,立刻喜欢上了这孩子。 “果然聪明,告诉我,你叫什么?”昱霆摸了摸大眼仔的脑袋。 “我叫细仔,她叫细妹。” “你们以后就是我们陆家的孩子了,这样,我给你们重新取个名字,我们就按鸣儿的名字来排,轩字辈的,口字旁的,就叫轩啸和轩吟吧。小名就叫啸儿和吟儿吧。好不好?” 大眼仔兄妹点了点头。 “那啸儿,吟儿,这些人我来给你们一一介绍:这位是你霖爸的太太,是你们的淑娴婶婶,你们以后就叫她娴妈吧,旁边这位大辫子的是你们的玉蓉阿姨。” 第四十六章 招兵买马 这时,陆太太和陆轶翔也上楼来了。 “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哦,爹,妈,你们都来了,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俩孩子现在是昱霆大哥的孩子,啸儿和吟儿。” “爷爷好,奶奶好!” “哎,真乖,昱霆啊,真不错,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 “多亏了昱霖,给我物色了这么聪明可爱的两个孩子。我也终于当上爸爸了。”陆昱霆满心欢喜,疼爱地抚摸着啸儿和吟儿的小脑袋。 “昱霆这么耐心,稳重,一定是个好爸爸。”陆太太打心眼里为昱霆感到高兴:“昱霆啊,快带孩子们去见见你妈吧。秋莲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哎,我这就带他们去。回见了,伯伯,伯母,昱霖,你好好养伤,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玉蓉,替我送送昱霆大哥。” “嗯。”玉蓉抱起吟儿,昱霆拉着啸儿,一起走下楼。 陆太太望着昱霆,玉蓉还有啸儿和吟儿的背影,喃喃自语:“多好的四口之家啊。” 夜晚,玉蓉给昱霖送来了鸽子汤,淑娴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喂给昱霖吃。 “昱霖,这胶卷该怎么送出去?我听说鬼子前几天去根据地扫荡,明峰他们已经从东莞一带转移到了惠阳附近。” “惠阳附近?那不是离九龙峡很近吗?” “是的。” “对,我认识九龙峡的大当家的,叫马守山,如果他的队伍能为我所用,那么我们的抗日根据地能连成一片,这对于巩固根据地的抗日力量具有重大意义。” “我们现在跟土匪并无往来,基本上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其实马守山这个人还是挺讲义气的,当初要不是他放我下山,恐怕我早就成了屈死的冤魂了。我觉得这个人可以利用。我想去九龙峡一趟,会会这个大当家的。” “可是,你身上的伤,不行,要是这伙人蛮不讲理,你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两天我已经好多了,过两天我就可以下地了,这样吧,三天之后,我去九龙峡。” “少爷,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认识路,还能照顾你。” “好吧,玉蓉,你跟我去。淑娴,你去找明峰接头,周记药铺被毁了,我们还要建立新的联络点,你正好跟明峰,淑妍他们商量商量。”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两日之后,陆昱霖可以下床行走了,身上的伤口也基本愈合了,这几天他一直从窗口观察外面的动静,确实没发现形迹可疑的便衣在监视自己,陆昱霖不免有些纳闷,为什么渡边的态度会突然转变,轻易地放他出去,而且还撤了暗哨,而这两日父亲变得沉默起来,经常长吁短叹,这让陆昱霖隐隐约约感到,父亲有难言之隐。 晚餐时,父亲拿起酒杯,特意给他斟满了酒。 “霖儿,来,为父的敬你一杯。”陆轶翔举起酒杯,深情地望着儿子。 陆昱霖马上举起酒杯:“爹,应该我敬你。” “不不,这杯酒该我敬你,敬你没有辱没我们陆家的世代名节,是个堂堂正正的好儿孙。”说完,陆轶翔把杯中酒干了。 “爹,打小你不是一直这么教育我的吗,身为陆家子孙,就该有一身傲骨,一身正气,光明磊落,襟怀坦白,笃行礼义廉耻孝悌忠信,不做违背良知的事。” “对,霖儿,你是爹的骄傲,有你这样的儿子,爹知足了。” “爹,你今天怎么啦?”陆昱霖从父亲的言谈举止中感到一些异样。 “没什么,年纪大了,难免有些感慨,霖儿,喝了这杯酒,爹有话跟你和淑娴说。”说完,陆轶翔跟昱霖碰了碰酒杯,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昱霖感到有种不祥之感,握了握手中的酒杯,一仰头,干了:“爹,什么事,你说吧。” “霖儿,你跟淑娴尽快离开这儿。”陆轶翔放下酒杯,一脸严肃,心情沉重。 “爹,你让我们走?”淑娴睁大了眼睛。 “霖儿,淑娴,你爹不糊涂,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都瞒着我跟你妈,但我们明白,你们所干的事情是为了黎民百姓,社稷苍生,为了把日本强盗从中国赶出去,你们不顾危险,置生死于度外,我和你妈打心眼里钦佩你们。可是,你们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做爹妈的不可能不担心自己孩子的安危,所以,我跟你妈商量了,尽快送你们俩离开广州去香港。这样,我们也心安一些。” “爹,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和淑娴的安危,但我们不能离开这儿去香港避难,我们必须留在这儿继续对敌斗争。”陆昱霖觉得自己不能离开这块对敌斗争的阵地而当个逃兵。 “霖儿,你知不知道,其实渡边并没有解除对你的怀疑,他随时随地会再次把你逮捕,他之所以放了你,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陆昱霖追问道。 “是因为我答应山田一雄出任维持会会长一职,所以渡边一郎才会网开一面,放你出来。”陆轶翔终于把憋闷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爹,你答应山田一雄出任维持会会长了?”陆昱霖没想到一向铮铮铁骨,从不卑躬屈膝,从不向权贵低头的父亲竟然会答应山田出任维持会会长,成为一名汉奸。 “霖儿,你是了解你爹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他以陆氏集团的产业来威胁我,我是断然不会接受的,但霖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这些畜生折磨死。所以我应承下来了,只要你和淑娴离开这儿了,我就没什么可被他们要挟的了,我就不用做这种辱没陆家名节的事了。” “是啊,霖儿,你是了解你爹的,如果不是为了你,他这个人怎么可能去求爷爷靠奶奶,让日本人把你放出来,你可千万别怨你爹啊。”陆太太怕儿子误会,连忙帮陆轶翔澄清。 昱霖当然理解父亲舐犊之情。孩子,永远是父母的软肋。 “可是,爹,就算是我和淑娴离开这儿了,渡边和山田也不会放过你的。”陆昱霖担心父亲的安危。 “这你们就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应付他们。”陆轶翔淡然一笑。 “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之后,我会跟组织汇报的。” “对,你们现在是有组织的人,不能擅自决定自己的去留。这样吧,先听听组织的意思,让你们的组织来决定吧。那鸣儿就先留在家里,等你们安定下来了,再来接鸣儿。” 昱霖和淑娴点了点头,同意老爷子的想法。 第二天,昱霖开车,带着淑娴,玉蓉一起往九龙峡方向驶去。 “淑娴,我昨天叮嘱你的话你还记得吗?“ “知道,你让我去惠阳找明峰,让明峰带人守在九龙峡的峡口。你若是能说服马守山,就让明峰来收编,要是不行,就让明峰带人消灭了这伙匪徒。“ “嗯,去惠阳的路上还有不少关卡,你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倒是你,要小心一点,毕竟这伙人是土匪,横起来不要命,我真的是有些担心。”淑娴望着身体还未复原的昱霖,很不放心。 “淑娴,你放宽心,我会小心的,不是还有玉蓉吗?” “是呀,少奶奶,还有我呢。”玉蓉抚弄着辫子,自信满满。 “你一个姑娘家的,到时候说不定自身难保。”淑娴对玉蓉的安危忧心忡忡。 “淑娴,你放心,我不会让玉蓉涉险的。玉蓉,你把这个带上,你就藏在观音庙附近。那儿应该没什么土匪把守。”陆昱霖把一个包裹递给玉蓉。 “这是什么呀?”玉蓉打开包裹:“鞭炮?” “我们到九龙峡应该在上午九点左右,如果到中午我还没下来,你就点燃这个。明峰听到鞭炮声之后,会带人过来的。” 车子在山间小路行驶,绕过九龙峡附近的关卡,然后到了岔路口,淑娴下了车,朝惠阳方向走去。 昱霖目送妻子离开,然后,一踩油门,往九龙峡方向疾驰。 昱霖把汽车停在山脚下的小溪边,然后与玉蓉一起上了山,在半山腰的观音庙里,昱霖把胶卷交给玉蓉。 “玉蓉,你把胶卷藏好,然后在这等着,这块手表你拿着,等到十二点,要是我还没下山,你就放鞭炮,记住了吗?”昱霖把手表交给玉蓉。 玉蓉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你要小心点。” 昱霖向玉蓉眨了眨眼睛,然后朝玉蓉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望着昱霖独自一人向山里走去的虚弱的背影,玉蓉不禁又心疼起来。 在九龙峡山顶处不远,两个匪徒看见陆昱霖走了过来,连忙端起枪。 “谁?”年长的匪徒问道 “我,陆昱霖,想见你们的大当家的。”陆昱霖举着双手,走了过来。 这个匪徒走过来,来回审视着陆昱霖:“你认识我们大当家的?”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是曾经送他牛肉罐头的陆昱霖来找他,他一定知道。” “你等着。”这个匪徒朝另一个年少的匪徒努了努嘴:“你去通报一下。” 不一会儿,这个小土匪跑了出来:“大当家的让这人进去。” 年长的土匪端着枪,朝陆昱霖看了一眼,下巴抬了抬,陆昱霖明白,土匪要搜身,他举起双手,让匪徒搜查。 土匪仔细地搜查了一遍,没发现武器,便放行:“进去吧。” 第四十七章 弃暗投明 陆昱霖进入曾经来过的这个大山洞,马守山正襟危坐在中间的虎皮椅上,身旁站着杰仔和其他几个土匪。 “大当家的,久违了。”陆昱霖双手抱拳,向马守山行礼。 “原来是陆营长,好久不见。”马守山也向陆昱霖抱拳行礼。 “大当家的还记得我,真是好记性。”陆昱霖没想到马守山对他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 “一般的人我都记不住,不过像陆营长这样的身手和胆魄,我马守山一辈子都不会忘。”马守山至今依然记得陆昱霖当初临危不惧的坚定神情以及抬手射帽的矫健身手。 “谢谢大当家的抬举。”陆昱霖微微一笑。 “陆营长上次带来了不少牛肉罐头,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还让人直流口水,不知今天带了什么东西来了?”杰仔站在一旁,一边玩枪,一边瞟了陆昱霖一眼。 陆昱霖把双手一摊:“别说你了,连我,一想起我们家的那个牛肉罐头,就直咽口水,可惜,现在就算是我想送,也送不了了,自打日本人进广州之后,罐头厂就停工了,现在一听罐头也没有了。” “他妈的,这些可恶的日本人,到哪儿哪儿遭殃。”杰仔一听说从此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罐头了,心里不免有些窝火。 “不错,二当家的一语中的,自打日本人侵占我们国土之后,中国的老百姓们就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别说是罐头,连饭都没得吃,甚至连性命都朝夕不保,日本鬼子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把我们中国人当实验品,活体解剖,做细菌实验,而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遭受杀戮,家园遭受焚毁,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我们也有几个弟兄和他们的家眷给日本人杀了。”杰仔说到此处,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 “杀父弑母之仇,亡国灭种之恨,只要是血性男儿,都无法坐视不管,任凭宰割。九龙峡的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陆昱霖慷慨激昂,令这些土匪都群情激动,纷纷点头称是。 “陆营长今天到我这儿来,有何用意?”马守山望着下面的土匪个个被陆昱霖煽动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深感此人的确厉害,三言两语就能把他的九龙峡的匪巢搅得波澜起伏。 “那我就开门见山,大当家的,我知道你是一个血性汉子,一定不愿看到自己的同胞遭受涂炭,也一定会扶危济困。上次我在九龙峡就已经领略过了大当家的神武,且大当家的能识大体,顾大局,我陆某人很是钦佩。“ 能被自己所钦佩的人钦佩,这无疑让马守山觉得脸上有光。 “所以,我今天来,是希望大当家的能带领九龙峡的弟兄们一起去打鬼子。”陆昱霖把此行的目的开诚布公地告诉了马守山。 杰仔一听,拍了一下大腿:“好,我早就想狠狠地揍这些个狗日的,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大哥,你说句话。” 马守山听了陆昱霖的一番话之后,内心澎湃起伏,他马守山原本就是一个嫉恶如仇,行侠好义之人,只是当年因为小弟被恶人撕票,所以一怒之下将恶人斩杀,之后遭到官府通缉,不得不落草为寇。多年以来,一直盘踞在九龙峡一带,靠打劫掠财为生。虽然他威风八面,让官府和百姓谈之色变,但他的所作所为令四野乡邻所忌惮,所憎恨,所唾弃。虽然偶尔他也会有向善的念头,但总觉得一日落草,则终身为寇。这污点恐怕一辈子都洗刷不干净了。现在陆昱霖来招安,让他带领弟兄们去打日本鬼子,为国效力,那么他马守山就有重新洗白的机会了。但他还是有所顾虑,毕竟跟随自己这么多年的弟兄,不能让他们贸贸然就下山。 沉默了片刻之后,马守山抬头问道:“就我们九龙峡这百来个人,百来条枪,跟日本人硬拼,只怕是鸡蛋碰石头——不堪一击啊。” “大当家的,不要说百来个人,百来条枪,就是一个人,一条枪,甚至是没有枪,只要大家有这个信念和胆气,我们就不会当亡国奴,何况,全中国的中国人都在各地进行抗日活动,大当家的,你绝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在作战,我们的惠宝抗日游击队就是一支抗日武装力量,我们可以拧成一股绳,让抗日力量更强大。” “你是说,让我们加入抗日游击队?”马守山忽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的,我们的队伍目前就在这一带活动,已经成为消灭日寇的一支非常有战斗力的生力军,我们希望大当家的也能加入到抗日的洪流中来,共同保家卫国,把日寇赶出中国去。” “我知道你们是些什么人,前些日子,我亲眼看见一位义士拉响手雷,与几个鬼子同归于尽,这种气概,我马守山打心眼里佩服。“周叔拉响手雷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情形依然令马守山历历在目。 “那位牺牲的义士就是我的战友。“陆昱霖知道马守山说的就是周叔。 “可我们是山贼,土匪,你们能接纳我们这些人吗?”马守山不无忧虑。 “只要是真心抗日的,我们都欢迎,我们要团结一切力量来完成抗日大业。” “好。”陆昱霖的一番话令马守山终于打消顾虑,他一拍虎皮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马守山决定归降抗日游击队,跟鬼子血战到底。” “不是归降,是同心协力,共御外侮,今后我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陆昱霖紧紧地握住了马守山的双手。 “这太好了,自打日本人来了之后,我们的地盘越来越受到挤压,越过越憋屈,弟兄们早就不想再干土匪了,都想豁出去了,活得像个爷们样。现在好了,有部队了,那我们就能大干一场了。”杰仔把两只手捏的嘎嘎作响。 “好,大当家的,我们现在就下山,跟游击队会合。” 陆昱霖终于说服了马守山,为抗日队伍又增添了一股力量。 “陆老弟,我马守山一向没服过谁,但今天,我认定你是我的兄弟,如不嫌弃,你我拜把子,如何?” “承蒙器重,我陆昱霖愿与马大哥义结金兰。” “好!来人,拿酒来。” 很快,一个土匪端上来一坛酒。给马守山和陆昱霖倒满了两大碗酒。 马守山从腰间拔出匕首,把手指割破,让鲜血滴在两个碗里,然后把匕首递给陆昱霖。陆昱霖接过匕首,也把手指割破,让鲜血滴在两个碗里,然后二人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酒之后,一起把碗往地上一摔。 “兄弟,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生死弟兄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生死与共,同舟共济。”陆昱霖与马守山单手紧紧相握,随后高高举起。 “好,弟兄们,操起家伙,下山。”马守山震天一吼。 守在观音庙的玉蓉,焦急地看着手上的手表,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但少爷还没有下山,他会不会有危险?正当玉蓉六神无主之时,听见山上传来了脚步声,她连忙躲到一边。 “玉蓉,你在哪儿?”昱霖四处张望。 “少爷,你没事吧?”玉蓉从树丛后跑了出来。 “没事,我这不是挺好的。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当家的,我的结拜大哥,马守山,这位是二当家的,叫杰仔,这位是玉蓉姑娘。” “没想到,你们队伍里还有女兵?”杰仔看见玉蓉,很是吃惊。 “抗日不分男女,自古巾帼不让须眉,花木兰,梁红玉,穆桂英不都是女的吗?”玉蓉毫不示弱:“要论抗日觉悟,我可一点也不比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差。” 杰仔被玉蓉呛得直摸后脑勺:“这娘们的嘴太厉害了。” “二当家的,到了部队之后,你身上的匪气可得改改,以后我们之间应该称同志。” “好好好,我改,我改,昱霖同志,玉蓉同志。”杰仔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笑。 “玉蓉,你先到峡口,看看明峰他们是否到了,我和大当家的随后就到。” “嗯。我这就去。” 玉蓉一蹦一跳地下山去了。 刚到峡口处,就看见徐明峰和淑娴带着一支小分队过来了。玉蓉连忙朝淑娴挥手。 “淑娴姐。” “玉蓉。怎么样,昱霖没事吧。”淑娴急切地问道。 “没事,少爷还和那个大当家的拜把子了呢。”玉蓉把头一扬,不无得意地说回答。 “是吗?这么说,昱霖已经说服马守山一同抗日了?”徐明峰很是惊喜。 “嗯。”玉蓉使劲地点了点头:“我们少爷一出马,荡平天下。” “玉蓉,你又夸张了。”淑娴用手点了点玉蓉的脑袋。 很快,昱霖和马守山来到了峡口。徐明峰连忙上前握住了马守山的手。 “大当家的能审时度势,以国家民族为重,加入到我们抗日的队伍中来,我代表惠宝抗日游击队欢迎你们。” “惭愧,惭愧,徐队长,我这一百来号人和百来条枪都归你指挥,只要是打鬼子,我马守山没二话。” “好,弟兄们,从今往后,我们就都是一家人了。走,回营地休整。” “好嘞,弟兄们,跟徐队长走喽。”杰仔招呼着身后的弟兄们。 九龙峡的弟兄们喜滋滋地跟着徐明峰等人奔赴惠阳。 第四十八章 逃离广州 到了惠阳的游击队驻地之后,昱霖把徐明峰叫到里屋。把那卷胶卷交到他的手上。 “明峰,这就是日军在南山村拿我们中国人进行细菌实验的证据,周叔和顺子也因此而牺牲了。你一定要想方设法把这些铁证公布于世,让全世界都看清日军的真面目。” 徐明峰紧紧地握住胶卷:“老周和顺子不会白白牺牲的,那些枉死的中国人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地做了冤魂,一定要向日本鬼子讨回这笔血债。” “哦,明峰,我有件事想要向你汇报,我爹想要让我和淑娴离开广州,去香港避难。”昱霖把父亲提出的设想告诉了徐明峰。 “你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渡边对你的怀疑并未消除,你爹的担心是对的,但香港也并非是个安全之地,据可靠情报,日军很有可能会袭击香港。” “既然这样,我和淑娴不如继续留在广州。” “不,你们去香港,组织上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需要你们完成。” “什么任务?”昱霖一听有任务,精神提振起来。 “在香港,有许多内地的文化名人留在那儿,他们正在为内地的抗日筹集物资,利用他们的影响力,向全世界宣传抗日,揭露日军的暴行,他们是我们党的宝贵财富,但万一香港沦陷,这些文化名人会遭到日军的抓捕或胁迫。所以,上级交代,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些文化名人从香港偷运到广东,然后再送往我们的敌后根据地。” “我明白了,放心,我们会完成任务的。”陆昱霖明白此次任务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徐明峰从一个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纸,交给昱霖:“这就是名单和他们目前的居所住址。我们要确保他们万无一失回到内地。” 昱霖仔细地看了看这份名单,忽见许恒亮的名字赫然在列。 “淑娴,你爸爸的名字也在上面。”昱霖把名单给淑娴过目。 “老爷子是个活跃分子,一直在《大公报》上发表抗日的文章,早就引起当局的关注。所以,于公于私,你们一定要确保老爷子的安全。” “明白。”昱霖把名单贴身收好,跟明峰敬了个礼。 昱霖回到家,告诉父亲,上级已经同意自己和淑娴去香港避难。陆轶翔欣慰地笑了。 “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陆轶翔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天之后,陆昱霖在《大公报》上看到了揭露南山村日军进行细菌实验的报道和照片,兴奋异常,他又上街买了好几份其他报纸,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法文的,好些报纸都报道了此事。一时间广州城的大街小巷,人们议论纷纷,义愤填膺。而此事也在国际社会引起巨大的反响,反战人士纷纷示威游行,抗议日军的暴行,一些国际机构甚至提出要派观察员来华进行实地调查。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日军被迫关闭了南山集中营,但为了避免泄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日军残忍地进行就地焚毁和屠杀,几百名难民被掩埋在化骨池和山沟里。 三木少佐和加藤医生因为泄密一事而被处死,而伊藤也受到撤职处分并被调往前线部队,由佐藤中佐接替担任日本宪兵队队长。 渡边虽然免受处分,但受到训斥是在所难免的。 渡边的脑海里又闪现陆昱霖的面孔。虽然当初周掌柜与资料同归于尽了,但为什么报纸上还是刊登了照片,铁证如山,让军方无法抵赖。虽然陆昱霖一口咬定自己从未去过南山村,可直觉告诉他,陆昱霖就是那个窃取资料,杀死哨兵的凶手。若不是山田来求情,或许他已经攻破了陆昱霖。 按渡边的心思,现在立刻包围陆府,逮捕陆昱霖,但碍于山田的面子,怕陆轶翔翻脸,他决定秘密抓捕,只要陆昱霖和他的妻子走出陆府,就马上进行抓捕,让他们从此失踪。 陆轶翔看了南山村的细菌实验这则新闻之后,义愤填膺。 “这帮畜生,简直就是禽兽不如,居然拿中国人当实验品。幸亏被揭露出来了,否则不知还要害死多少中国人。“ “老爷,太太,你知道揭露这件事的人是谁吗?“玉蓉故作神秘。 “谁啊?“陆轶翔很是好奇。 “就是少爷,就是他去南山村收集的证据。“玉蓉自豪地扬起了头。 “啊?是霖儿?“陆轶翔又惊又喜。 “怪不得渡边一直不肯放过霖儿,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怀疑霖儿,所以严刑拷打,把霖儿折磨得不成人样。“陆太太一听是儿子所为,立刻紧张起来。 “现在日本人细菌实验的事情败露了,他们一定会迁怒于霖儿的,得赶快让霖儿和淑娴离开这儿,越快越好。“陆轶翔不由得为儿子的处境而担忧起来。 “对,老爷,不能再让霖儿和淑娴被日本人抓走了,让他们今晚就动身。“陆太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双手。 “事不宜迟,你赶快给他们准备一下,我上楼去通知他们。“陆轶翔说完,上楼去了。 淑娴和昱霖正在对照着那份名单上的住址,在香港地图上圈划,忽然,陆轶翔推门而入,昱霖连忙把名单和地图收起来。 “霖儿,淑娴,你们俩听好了,今天晚上就离开家,去香港,我待会儿会给宏运船务的田经理打电话,你直接去船务公司找他,他会安排你们离开广州。“ “爹,我们必须今天走吗?“昱霖没想到父亲会这般急迫。 “宜早不宜迟,报纸上登了南山村的细菌实验的事情了,我估计日本人还会盯上你,渡边这个家伙不好对付,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好,我和淑娴收拾一下。“昱霖连忙起身去收拾行装。 “爹,我想再去看看鸣儿。“淑娴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去吧,跟儿子告个别吧。“陆轶翔眼里闪着泪光。 在陆府的草坪上,鸣儿正在跟玉蓉玩皮球。 淑娴轻轻地呼唤了一声:“鸣儿。” 鸣儿听见淑娴的叫声,张开双臂,朝淑娴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妈妈,妈妈。” 鸣儿扑向淑娴的怀抱,淑娴把脸紧紧地贴在儿子的小脸上。鸣儿已经三岁多了,长得虎头虎脑,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粉嘟嘟的十分惹人喜爱。 “妈妈,妈妈,鸣儿要妈妈。“鸣儿伸出小手,摸着淑娴的脸。 昱霖从淑娴的手上接过儿子,把他向上抛,鸣儿高兴极了,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鸣儿好高哦,鸣儿飞上天了。“昱霖平抱着儿子做开飞机状,鸣儿两只小手张开,仿佛是飞机的翅膀,父子俩在草坪上玩得不亦乐乎。 昱霖停了下来,亲了亲儿子。 “爸爸,再来,再来玩飞飞机。“鸣儿张开双臂。 “好,爸爸带鸣儿飞。“昱霖觉得平日里太亏欠儿子了,此时就要跟儿子告别了,他要跟儿子好好地玩个够。 淑娴望着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眼泪哗哗直流。玉蓉在一旁也忍不住抹眼泪。 “玉蓉,我把鸣儿交给你了。“淑娴抹了抹眼泪,但鼻子一酸,泪水又禁不住哗哗直淌。 “淑娴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少爷的。你和少爷就放心走吧。“玉蓉紧紧抱着淑娴,安抚她。 昱霖跟鸣儿玩累了,鸣儿躺在昱霖的身上,没多久,就睡着了。昱霖抱起儿子,亲了又亲,淑娴接过儿子,久久不愿放手,昱霖见状,拍了拍淑娴的肩膀,把儿子抱过来交给玉蓉。 玉蓉抱着鸣儿回房去了。 陆太太把一个干粮包裹和金银细软交给昱霖:“霖儿,你和淑娴要多加小心,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等过些日子,世道太平了,再回来。“ 陆太太边说边抽泣,跟淑娴抱了抱,又跟儿子抱了抱。 “妈,你放心,你和爹自己要多加保重。我们走了。“昱霖吻了吻母亲的脸颊,和父亲拥抱了之后,然后转身离去。 昱霖一手拎着皮箱和包裹,一手拉着淑娴,往门口走去。 忽然,耀叔从门口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少奶奶,外面来了好些个便衣,把陆府都围住了。“ “快,快进屋。“陆轶翔赶紧把儿子拉进屋里:”看来,渡边已经开始动手了,大门出不去了,耀叔,阿成,你们快点去把佛堂的供桌搬开,让少爷和少奶奶从地道出去。“ 耀叔和阿成连忙跑去佛堂,搬开供桌。 “爹,妈,儿子儿媳不孝,不能在二老身边尽孝,照顾你们,反而让你们担心了。“ 昱霖和淑娴双双跪下,向二老磕头。 “霖儿,淑娴,自己保重啊,爹舍不得你们啊!“ 陆昱霖老泪纵横,陆太太掩面而泣。 “走吧!快走吧!“陆轶翔抹了抹眼泪,催促昱霖。 “走!“昱霖拉起淑娴,朝密道走去。 等昱霖和淑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陆轶翔吩咐耀叔把盖板盖上,把供桌恢复原状。 陆轶翔望了望佛堂,轻轻地把门关上。 第四十九章 金蝉脱壳 “走,如琴,我们上楼去。“陆轶翔牵着太太的手,朝楼上昱霖和淑娴的卧房走去。 “把窗帘拉起来,把灯全都打开。“陆昱霖吩咐妻子:”来,如琴,坐到琴凳上来。“ “老爷,你这是想干什么?“陆太太疑惑不解。 陆轶翔打开琴盖:“我好久好久没弹琴了,今天我就重温一下。“ 陆昱霖在琴键上弹奏出一串美妙的旋律:“如琴,你跟我一起弹吧。我以前教过你的。“ “老爷,这么多年了,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怕跟不上你的节奏。“陆太太觉得自己的指法有些生疏,怕把曲子弹错了,破坏了陆轶翔的兴致。 “没关系,想怎么弹就怎么弹。“陆轶翔并不在乎琴艺的高低,也不在乎曲子的难易,只要琴声不断,那目的就达到了。 “那我试试。“ 二楼卧房里传出美妙的琴声,守在陆府外的便衣们听到琴声,看见一男一女弹琴的剪影,呵呵一乐。 “这都快死到临头了,还这么悠闲惬意。“一个便衣望着剪影,摇了摇头。 “到底是大户人家,沉得住气,泰然自若。“另一便衣听着悠扬的琴声,很是陶醉。 “你们俩盯紧了,万一陆昱霖趁夜色逃跑了,你们可吃罪不起。“一个小头目走了过来,提醒这两个只顾欣赏音乐的便衣。 “组长,你听,钢琴声一直响着呢,那小两口浪漫着呢。“ “可别掉以轻心,只要陆昱霖一离开陆府,就进行抓捕,还有他太太,也一块儿抓。“ “明白。“ 琴声一直不断,到夜半时分,便衣们开始打盹了,等再次醒来之时,已是凌晨,而琴声依旧。 “怎么回事,这小两口不睡觉,就一直在弹琴?这好像有点反常。“便衣组长觉得有些蹊跷。 “要不,进去看看?“另一个便衣建议道。 “慢着,还是先请示一下渡边大佐。“便衣组长连忙去给渡边打电话。 渡边接到电话,说是陆昱霖夫妇弹了整晚的琴,甚觉奇怪,忽然有种不祥之兆向他席卷而来。 “快,快进陆府,见到陆昱霖和他太太,马上抓捕。“渡边觉得不妙,立即下令抓捕陆昱霖和许淑娴。 便衣得到命令,立即闯进陆府,有几个便衣冲上二楼,推门一看,原来是陆轶翔夫妇坐在琴凳上弹钢琴。 “怎么是你们?弹了一整夜的钢琴?“便衣组长大为吃惊。 “老夫聊发少年狂,想弹就弹。这是在我家,我想干啥还要通报你们吗?“陆轶翔看着一筹莫展的便衣特务们,由衷感到一阵狂喜。 “陆昱霖呢?“ “前两天就没回来。“陆轶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那他太太呢?“ “也没见着。你们找他们俩所为何事啊?“ “胡说,昨天傍晚,我们有人看见他了。“ “我说他们夫妇不在家,你们不信,那你们搜好了。“陆轶翔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便衣组长使了个眼色,几个特务开始在陆府遍地寻找,可是,连个踪影都没见着。 “陆老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去一下陆军特务机关,把你儿子的事情说清楚。“便衣组长见找不到儿子了,就只能拿老子充数。 “不行,你们不能把老爷带走。儿大不由娘,你们要找我儿子,尽管去找,但你们不能牵连老爷。“陆太太用身体挡住丈夫。 “陆太太,你放心,我们只是请陆老先生去问个话,问完了,就送他回来,毕竟陆老先生是维持会的会长,这点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 “如琴,你不用担心,我跟他们走一趟,一会儿就回来。“陆轶翔安慰一下如琴。 陆轶翔跟着便衣们走出陆府,上了他们的车,驶向陆军特务机关。 渡边在陆军特务机关办公室门口迎接。 “陆老先生,不好意思,劳烦你移驾此地。请进。“ “渡边先生不用客套,有什么事就问吧,问完了,我可以早点回家,省得内子焦灼不安。“陆轶翔走进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陆老先生果然爽快。我想问一下陆老先生,陆公子到底去哪里了?“ “犬子本该在报社上班,不过,我昨天打过电话,报社同仁说有两三天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所以,我跟你一样,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 “哦?是吗?都两三天没见到陆公子了?“渡边对陆轶翔的回答甚是吃惊,这跟他所掌握的情况相去甚远。 “嗯,等他回来后,我得好好教训他,都已经当父亲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陆轶翔摆出一副严父的模样。 “那少奶奶呢?怎么也不见少奶奶的踪影呢?“ “我媳妇原本是越秀中学的教员,不过像我们这种人家,是希望女人结了婚之后就相夫教子,不用再抛头露面,但我媳妇喜欢教书,喜欢跟学生在一起,所以,我们也就随她了,这两天她也没着家,我猜她应该是跟霖儿在一起,或许两人结伴出去游玩了,忘记给家里捎信了?这俩孩子,像是没长大似的,还这样让人操心。“ “这么说来,陆老先生真的是不知道你儿子和儿媳的行踪?“ “不知道,如果渡边先生有他们的消息,请尽快通知老夫,我一定会对他们施以家法。“ “好的,好的,打扰了,陆老先生,来人,送客。“ 望着陆轶翔昂首挺胸地走出特务机关,渡边气得七窍生烟:“这个老狐狸,跟我装糊涂。来人,密切注意陆家人的行踪,要多加留意,陆轶翔是否会与儿子联络。“ “哈伊。“ 陆轶翔回到陆府不久,山田给他来了电话。 “陆会长,明天是我们广州维持会和日中亲善友好协会成立三周年的日子,为此我们打算召开记者招待会,我打算在会上宣布对你的任命,并且请你发言。“ “明天?“陆轶翔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 “是的,明天下午三点,我会亲自来接你和夫人。“ “我夫人最近身体欠佳,她就不用去了,我会做好准备的。“ “好的,陆会长,明天见。“山田满心欢喜地挂上了电话,嘴角扬起一阵狞笑:”地头蛇又怎样?还是被强龙踩在脚下。陆轶翔,你再心高气傲,我也要让你变成我们大日本的一条狗。“ 傍晚,陆轶翔拉着肖如琴的手,在草坪上散步。 “如琴,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吧,辛亥那年你从欧洲回来之后,我们两家就订亲了。” “是啊,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你从一个大小姐变成了奶奶,我也从一个大少爷变成了爷爷,岁月如梭啊。想当初我也是和霖儿一样,怀揣着救国梦,一心想着如何振兴国货,把洋人赶出中国去,所以,我就开办了许多实业公司,一路走来,真可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老爷,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有这么多感慨?”陆太太觉得今天老爷有些异样。 “人老了,难免会触景生情,感慨良多。如琴,假如我,我说的是假如,假如我先走一步,你自己要多加保重。” “老爷,你瞎说什么呢?你可别吓我,什么不好假如,偏偏说这个,呸呸呸。” “如琴,这个问题我们是避免不了的,我都快六十的人了,早就已经到了黄土埋半截的岁数了,现在世道又是这么乱,有时不得不去想这个问题。” “老爷,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我知道自打山田让你出任维持会会长之后,你就一直吃不好,睡不着。这些天都瘦了好多。人在屋檐下,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相信霖儿,淑娴他们会理解你的。你终究不是黎友棠和冯连发这类的汉奸。” “可只要山田把我这面旗帜竖起来,广州的大大小小的商户,实业家都会臣服在日本人的脚下,广州的工商业就全给日本人垄断,那广州就可能成为日军在华的后方基地,给军方提供物资去打我们自己人。那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老爷,没这么严重吧。” “如琴啊,就算是我杞人忧天,但如果我当了这个维持会的会长,那我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汉奸了,那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我都说了,我都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了,我怎能做出晚节不保的蠢事来呢?” “那老爷,你如果拒绝的话,日本人能放过你吗?”陆太太不由得为陆轶翔捏了一把汗。 “唉,如琴,你看,我随便跟你聊聊,却让你担心了。”陆轶翔拍了拍如琴的手:“好了,好了,我们去看看鸣儿吧。” “嗯,老爷,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我们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鸣儿又是那么可爱,等过两年,霖儿和淑娴再生几个,那我们就子孙满堂了。” “你说的没错,等这世道太平点,让霖儿和淑娴再多生几个。” 陆轶翔和陆太太走进玉蓉的屋子里,见玉蓉正在摇摇篮,哄鸣儿睡觉。 “嘘,太太,小少爷刚睡着。” 陆太太看见鸣儿的眼睑上还挂着泪水,便心疼地问玉蓉:“鸣儿刚才又哭啦?” “天天吵着要妈妈,见不到妈妈,就哭个不停。” “这是作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离开娘呢?”陆太太用手绢给鸣儿拭去眼泪。 “唉,什么世道,好好的一家人,被弄得骨肉分离,难见踪影。”陆轶翔望着可怜的孙儿,捏紧了拳头。 “好了,老爷,我们回房歇息去吧。” “走吧,如琴。”陆轶翔拍了拍如琴的手。 第五十章 取义成仁 今天的夜晚格外的宁静,星辰寂寥,月光慵懒,万物似乎都已平息静卧。没有人会去思考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会去费心费力地去猜测明天的日子会变得怎样,反正在这迷乱的尘世间,能睡个安稳觉,醒来还依旧活着,这就是一种天赐,许多人连这个福分也没有,过了昨天,就没有了今天,过了今天,就没有了明天。 陆轶翔却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明天他的命运会怎样改变。面对明天,他心潮澎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望了望身边熟睡的妻子,轻轻地掀开被子,站起身来,穿上长衫,朝佛堂走去。 走进佛堂,陆轶翔把所有的灯打开,而后,把所有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烛光映衬着陆轶翔那张饱含沧桑的脸。陆轶翔用软布轻轻地擦拭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拂去浮尘,然后把这些牌位一个个放置整齐。 陆轶翔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衣袖,屈膝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三叩首。 “陆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轶翔向你们磕头谢罪,小儿陆昱霖为抗日救国而身陷囹圄,作为父亲,我为能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欣慰,自豪。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的儿子遭受苦刑而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因而,我不得不低头,卑躬屈节向日本人求情,请他们放霖儿一条生路。日本人以霖儿的生死为筹码,要挟我出任维持会会长一职,我救子心切,因此违心地应承下来,我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有违家训,无颜以对列祖列宗。但我也得对得起如琴,我的结发妻子,我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今后风烛残年无依无靠。不过,我陆轶翔再糊涂,不会忘了家仇国恨,不会忘了自己是个中国人,不会忘了我陆轶翔是世代忠良的后人。我在此立誓,吾当以死明志,不辱家风。望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福佑我陆家子孙。” 陆轶翔祷告完毕之后,又虔诚地三叩首,然后起身,他感到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觉得陆家的祖先一定会听到自己的心声,一定会理解他的无奈,一定会宽恕他的违心,一定会赞许他的抉择。 下午两点半,山田的汽车来接陆轶翔。 陆轶翔整了整那件青色长衫,拿了公文包,跟陆太太告别:“如琴,我走了。” 陆太太点了点头:“老爷,我等你回来。” 陆轶翔又转向玉蓉:“玉蓉,照顾好太太和小少爷,拜托了。” 玉蓉赶紧点头:“我会的,老爷,您放心吧。” “耀叔,胖嫂,你们都是我们陆府几十年的老人了,陆府的上上下下全靠你们了。” “老爷,这是我们应当应分的。”耀叔连忙回应。 “胖嫂,虎仔这孩子正值发育的时候,得让他吃饱吃好,吃饭时老别敲他筷子,让他多吃点,我们陆家养得起。”陆轶翔摸了摸虎仔的脑袋:“虎仔,快成人了,别老让你娘生气,你别老拿弹弓往那棵枣树上弹,那棵树上的枣子都给你弹光了,今年大家可就没得吃了。” 虎仔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手里抚弄着那只昱霖给他做的牛皮弹弓。 陆轶翔又转过身,找阿成:“阿成呢?” “老爷,我在这儿呢。”阿成从耀叔后面钻了出来。 “阿成,你什么时候娶媳妇,红包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阿成挠挠头:“老爷,你想的真周到,我还没媳妇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和玉蓉都不小了,该成家了。” 玉蓉羞涩地低下了头。 “爷爷,爷爷。”鸣儿从屋子里奔了出来。 “哎,我的心肝宝贝。快让爷爷抱抱。” 陆轶翔把公文包交给身旁的阿成,一把抱起孙儿,用胡子去扎他。 “爷爷的胡子像刷子。”鸣儿咯咯咯笑了起来。 “鸣儿要听奶奶的话,不可以太调皮,要按时吃饭,睡觉,懂了么?”陆轶翔眼里满是浓浓的宠爱。 鸣儿点点头:“嗯,鸣儿乖,鸣儿听话。” “好了,我走了。” 陆轶翔把鸣儿交给了玉蓉,从阿成手里接过公文包,然后和太太紧紧拥抱了一下。 “老爷,我等你回来。”陆太太又重复了一遍。 陆轶翔笑了笑,挥了挥手,上了山田的汽车。 广州维持会和日中亲善协会三周年的庆祝大会被安排在广州最豪华的爱群酒店里进行,整个广州的日伪官员,商界大佬,名流乡绅,闻人明星等要人都齐聚一堂。 会议厅布置得富丽堂皇,一派喜庆。山田一雄领着陆轶翔走进会场,不一会儿,身穿军服的渡边一郎也走了进来。 “陆老先生,你能亲临此次大会,我们感到非常荣幸。”渡边见陆轶翔已经到会场了,连忙走过去打招呼。 “渡边先生太抬举我了。陆某人不敢当。” “陆公子还没消息吗?”渡边对陆昱霖的失踪耿耿于怀。 “渡边先生那儿可知犬子的下落?”陆轶翔反问一句。 “目前还没有,如果陆公子有消息的话,还请陆会长通知在下。” “机关长那里若是有犬子的消息,也望告知我一声。” 渡边尴尬地笑了笑:“一定,一定。好了,陆会长,我先去那儿打打招呼。” “请便。” 陆轶翔扭头看见陆昱霆也出现在会场,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连忙走了过去。 “昱霆,你怎么也来了?”陆轶翔很是吃惊。 “是山田派人把我硬拉来的,大伯,我听山田说,你要出任维持会会长?” 陆轶翔拍了拍昱霆的肩膀:“昱霆,大伯的为人你清楚。” 昱霆点了点头。 “好了,大家请静一静,我们的庆祝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山田拉着陆轶翔坐在主席台上。 “各位广州的达官要人,巨贾公卿,今天是我们日中亲善协会和广州维持会成立三周年的纪念日,作为日中亲善协会的会长,我感谢在座的各位对我的大力支持,希望大家继续精诚合作,让广州成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典范。” 下面一阵稀稀拉拉的鼓掌声。记者们则跑过来拍照。 “我来介绍一下坐在我身边的这位,我想大家一定不陌生,他就是广州商会会长陆轶翔先生,不过,现在陆先生又多了一重身份,他将出任我们广州维持会会长一职。” 山田说完,站起身来,双手把委任状递给陆轶翔。陆轶翔也站起身来,右手接过委任状,瞄了一眼,便放在桌上。 “陆先生,把这个委任状拿起来,让记者们拍个照。”山田在一旁轻声提醒。 陆轶翔置之不理,下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山田见陆轶翔没有动静,便把委任状拿起来,塞在陆轶翔的手上,陆轶翔“啪”的一声把委任状扔在桌子上,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报纸。 下面的嘉宾都被陆轶翔的举动惊呆了,会场里鸦雀无声。 “在座的各位都是广州市的达官贵人,名流商贾,自打日本人进入广州之后,大家的生意如何?生活如何?广州的老百姓过得怎样?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吧。我这儿就是这三年多以来,日本人在广州的‘功绩‘。” 陆轶翔翻开报纸,继续道:“自1937年8月31日起,日军前前后后对广州进行了十四个月的轰炸,广州市民死伤无数。工厂,学校,码头,医院,教堂等成为一片废墟。牛山要塞炮坑变成了万人坑,白骨皑皑。1938年10月21日,日军攻占广州,日军8604部队在中山大学和南山村把难民营里的难民当作实验品,在他们身上进行鼠疫,霍乱,疟疾等试验,甚至还有活体解剖。日军还在广州市内遍设慰安所,**妇女,日本人还在广州开设了许多日资银行,发行无法兑现的军票,掠夺我们大量的财富,日本人还垄断广州的商业市场,规定当地物资只能贱卖给日军,不得自由买卖,广州市有多少商家因此而倒闭,我不知道这就是山田先生嘴里的大东亚共荣圈的典范?” “陆轶翔,你这是污蔑。” 山田万万没想到,陆轶翔的就职演说演变成了对日军罪行的控诉,气得暴跳如雷。 “污蔑?我手上的报纸,三年多以来的新闻报道和照片难道都是捏造?”陆轶翔手举报纸,高声质问。 “陆轶翔,你今天打算来砸场子的吗?”山田厉声喝道。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揭露真相,让世人明白你们日本人伪善的嘴脸。” 陆轶翔拿起桌上的委任状,把它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抛:“要想让我陆某人成为汉奸走狗,日本人的帮凶,绝无可能。” “你,你,你是不想活了。”山田一雄的那张脸狰狞可怖,咬牙切齿地望着陆轶翔。 “从一走进这扇门,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虽无力杀贼,但我能保住身为中国人的名节,我死得其所,死而无憾。” 记者们纷纷用笔,用镜头记录陆轶翔的铮铮风骨。 站在一边的渡边一郎掏出手枪,朝陆轶翔射击,陆轶翔胸部中枪倒地,会场上一片混乱,大家纷纷夺路而逃。 昱霆从人群中挤到陆轶翔身边,呼喊着:“大伯,大伯,你醒醒,醒醒啊。” 陆轶翔张了张嘴,从喉咙口挤出几个字:“昱霆……昱霆,我们……我们陆家……全……全靠你了。告诉……告诉昱霖,他爹……他爹为……为他……骄傲。替我……替我报……” 陆轶翔在昱霆的怀里咽了气。昱霆抱着大伯的遗体,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五十一章 惊闻噩耗 陆太太站在陆府门口向外张望。 “都到这个点了,怎么老爷还没回来?”陆太太两只手不停搓捏着:“玉蓉,我怎么老是右眼皮跳不停,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太太,没事的,可能是你这两天没睡好吧。”玉蓉握了握陆太太的手。 “不是,我总觉得这心里慌,没着没落的。” 忽然,耀叔恸哭悲号着进来了:“太太,太太,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陆太太声音颤抖起来。 “老爷,老爷殁了。”耀叔边说边跺脚。 “啊?你再说一遍?” “老爷,老爷被日本人打死了。”耀叔跪在陆太太面前,嚎啕大哭。 陆太太愣在那儿,忽然直挺挺地朝后面倒了下去。玉蓉和耀叔连忙扶住她。 “太太,你醒醒,你快醒醒。”玉蓉大声疾呼。 “玉蓉,掐人中,快掐人中。”耀叔在一旁对玉蓉说。 玉蓉用拇指用力掐了掐陆太太的人中,陆太太呼出一口气,醒了过来:“老爷,老爷在哪儿呢?” “昱霆少爷马上就把老爷的遗体抬过来。” 正说着,昱霆哭着跑了过来,后面的家丁抬着门板,把陆轶翔送入陆府。 “老爷啊……老爷,你这是怎么啦?”陆太太望着丈夫惨白惨白的脸,轻抚着青色长衫的胸前那片血迹,哭晕过去。 “快把太太扶到里面去。”耀叔连忙吩咐玉蓉。 玉蓉哭着去搀扶陆太太。耀叔指挥家丁们把门板放在客厅里的几条长凳上。 陆府上下哀声一片。 “昱霆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怎么会被打死的?”玉蓉边抹泪,边问昱霆。 昱霆把在爱群酒店所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太太他们。 “我应该早就猜到了,老爷这几天一直拉着我的手,跟我谈起以前的事,他临走前,对我和你们说的话,其实是在向我们道别,可我怎么就这么傻,当时就没听明白呢。” “老爷临走前还让我好好照顾虎仔。”胖婶想起陆老爷临走之前对他们母子的关心,悲从中来,抱着虎仔,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老爷还让我快点成家呢。”阿成一想到老爷临别前跟他说的话,伤心地用袖子擦眼泪。 “我伺候了老爷快五十年了,老爷死得太惨了,太冤了。”耀叔老泪纵横。 “老爷他呀,迟早是要舍生取义的,他是不会做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良心,对不起黎民社稷的事的,从山田让他当那个维持会会长开始,老爷就抱着必死的心,我懂他,可是我阻止不了他。” “伯母,大伯已经走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啊。”昱霆含着泪,拉着陆太太的手。 “昱霆啊,你是好孩子,霖儿和淑娴都不在家,你大伯的后事还得靠你帮着料理。” “伯母,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操办好大伯的后事,让大伯能安心地走。” 陆太太走到陆轶翔的遗体前,用袖子拂去他脸上的灰尘,用手轻抚他的头发。 “老爷,昱霆办事向来稳重细心,让他来料理你的后事,你就安心地去吧。” “玉蓉,你扶太太回房吧。”耀叔望着呆滞的陆太太,对玉蓉耳语了一声。 “太太,我扶你回房去吧。”玉蓉站在陆太太一旁,要去搀扶她。 “不用,我要陪着老爷,让我再跟老爷待一会儿吧,玉蓉,你去把鸣儿抱出来,让他也见见爷爷吧。” “嗯。”玉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朝房里走去。 玉蓉把鸣儿抱了出来,鸣儿见到躺在门板上的陆轶翔,连忙跑过去,摇了摇他的身子。 “爷爷,爷爷,你醒醒,爷爷,你起来陪鸣儿玩好吗?” 周围的人见状,都掩面而泣。 鸣儿见爷爷没反应,连忙跑到奶奶身边。 “奶奶,奶奶,爷爷不理我,爷爷睡着了,摇都摇不醒。” 陆太太一把抱住鸣儿,嚎啕大哭起来,其他人也都悲从中来,哭天抢地。 “昱霆少爷,我看还是先把老爷入殓了吧。”耀叔擦干泪,望着昱霆。 “好,耀叔,你去操办吧。”昱霆含泪点了点头。 “阿成,跟我去取金丝楠木棺材。” 不一会儿,耀叔和阿成把一副金丝楠木棺材抬进客厅,同几个家丁一起把陆轶翔的遗体从门板上搬入棺材内。然后,耀叔和阿成还有昱霆府上的家丁开始布置灵堂。 闻讯赶来的秋莲望着陆逸翔的遗体,泣不成声:“大哥,大哥啊,你怎么也遭此横祸啊?嫂子!” 妯娌俩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正当陆府上下布置灵堂之时,陆府门口喧闹起来,一些广州市的工商代表和陆轶翔的生前的同仁好友,街坊邻里,厂里的工友,难民代表,还有一些普通的市民都纷纷前来吊唁。 一位乡绅模样的长者来到陆昱霆面前。 “贤侄,陆老先生生前是我们广州市的商界领袖,是大伙公认的陆大善人,何况陆老先生一身正气,死得轰轰烈烈,他的后事决不能草草了事,我们一些乡绅和商会的兄弟们刚刚都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要公祭陆老先生。由商界大佬们出资,有声望的名士主持葬礼,社会贤达作悼词,我们要把陆老先生的葬礼搞得风风光光。” “多谢庄老前辈想的周到,请受晚辈一拜。”陆昱霆连忙双膝跪下,向庄熙卿老先生叩首。 “贤侄请起。”庄老先生转身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来啊,快把挽联和挽幅挂起来。” 从人群后走出来一群人,把一条巨大的挽幅和两条一丈开外的挽联挂在客厅外的横梁和廊柱上。 挽幅上是白底黑字四个遒劲的大字:“浩气长存”。而挽联上写的是: 誉满商海,扶危济困彰显铁骨侠情;名留天下,取义成仁昭示碧血丹心。 庄老先生率先向死者行跪拜礼,身后前来凭吊的达官贵人也紧随其后,纷纷行礼。 陆太太和昱霆,玉蓉,鸣儿,耀叔,阿成,胖嫂,虎仔等人都披麻戴孝,向来宾们叩首致谢。 第二天,广州的大大小小的报纸都报道了陆轶翔不畏强权,舍生取义的事迹。一时间,全广州都沸腾了,都在为陆轶翔的铮铮铁骨叫好,报刊杂志都连篇累牍地进行跟踪报道。民情激愤,民怨沸腾。 渡边和山田没想到陆轶翔的死会引起如此大的反响,原本想要镇压那些前来祭奠的百姓,但因悲愤的人们声势浩大而被迫放弃。 陆太太因为哀痛欲绝而心力交瘁,一病不起。几天粒米未进,没过几日便已憔悴不已,形容枯槁。 入夜,陆太太忽然有了点精神,玉蓉连忙把她扶起。 “太太,你想吃点吗?我给你盛一小碗粥,好吗?” “好啊,玉蓉,给我盛一小碗来。” 玉蓉一听,喜不自禁:“哎,我这就去。” 玉蓉一小口一小口地给陆太太喂下了一小碗粥。 “玉蓉。”陆太太支起身子,拉住玉蓉的手:“玉蓉,我时日无多,有件事我要拜托你,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 “太太,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玉蓉决不推辞。” “玉蓉啊,你去灵堂,把昱霆叫来。” “好,我马上去。” 灵堂内,昱霆戴着重孝,望着伯父的遗像,把一把把纸钱扔进火盆里。 玉蓉把在灵堂守灵的昱霆叫到陆太太床前。 “伯母,你找我?” “昱霆。” 陆太太叫了一声,忽然一阵咳嗽,昱霆连忙给伯母拍背。 “昱霆。”陆太太拉着昱霆的手,又拉起玉蓉的手,把两只手搁在一起:“玉蓉,你已经二十五六了,该嫁人了,昱霆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你跟着他,不会受苦,我也就放心了,鸣儿我就拜托二位了。” 陆太太说完,用尽气力从床上爬起,跪在地上,向昱霆和玉蓉磕头。 昱霆和玉蓉见此,大吃一惊,连忙跪下:“太太,太太,你快起来,快起来,你这不是要折煞玉蓉了吗?” “伯母,你快起来,您是长辈,您不该给我们小辈行礼。” “昱霆,玉蓉,霖儿和淑娴逃亡在外,生死不明。鸣儿是我最最放不下的,他是霖儿的唯一血脉,你们一定要把他抚养成人。” “伯母,我答应你,你快起来。鸣儿就是我的亲骨肉,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把他培养成人。”昱霆把伯母搀扶到床上。 “太太,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少爷的。”玉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鸣儿不再是你的小少爷,他是你的儿子,你就是鸣儿的娘。你也是啸儿,吟儿的娘。玉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懂,我懂。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的。太太,您就放心吧。”玉蓉锥心泣血,明白陆太太用心良苦,临终都不忘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昱霆,给鸣儿找个好的归宿。 陆太太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玉簪交给玉蓉。 “玉蓉,这簪子都跟了我三十多年了,是霖儿的奶奶给我的,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作为你的嫁妆。” “太太。”玉蓉双手捧着玉簪,哭得像个泪人。 “好了,这样我就能瞑目了,我要到泉下找老爷去了,我要跟霖儿他爹会面去了。轶翔,我来了,你等等我。” 陆太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嘟哝着,没过多久就咽气了。陆太太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挂着笑,也许她真的看见老爷在向她招手,她和他再也不分开了。 昱霖和淑娴分头在香港为解救这些文化名人而奔波。 一日,他在报摊上看到一则《数万广州市民自发前往陆公馆凭吊商界领袖陆轶翔先生》的新闻,他顿时惊呆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给报贩,抱着一大堆报纸回到寓所。 陆昱霖翻看一张张登载着凭吊他父亲的照片的报纸,泪水刷刷直流。 “爹……”陆昱霆声嘶力竭地悲号一声,晕倒在地。 第五十二章 营救计划 淑娴回到寓所,看见昱霖昏倒在地,又看到散落在房间的报纸,拿起一看,顿时泪如雨下,不能自已。 “昱霖,你醒醒,醒醒呀。”淑娴连忙把昱霖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脸颊。 昱霖睁开眼睛,见是淑娴,夫妇俩抱头痛哭,忽然,一口鲜血从昱霖的嘴里喷涌而出。 “昱霖。”淑娴见昱霖口吐鲜血,一阵惊慌。 “淑娴,我爹没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见我爹最后一面。”昱霖伏在淑娴的肩头,涕泗横流。 “昱霖,你冷静点,我们现在是日本人追捕的逃犯,我们回去等于是自投罗网。” “我不管,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哪怕我就是死在我爹的坟前,我也要回去。” 昱霖不管不顾,像个孩子般的嚎哭不已,淑娴抱着昱霖,也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忽然有人敲门,淑娴警觉地跑到门口。 “谁?” “是我,淑妍。” 淑娴把门打开,淑妍和明峰还有许恒亮一起进来了。他们见满地的报纸,知道昱霖已经得知父亲去世的噩耗。 “昱霖啊,你爹的事我也是刚知道,这些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你爹一身傲骨,一身正气,令人肃然起敬。”许恒亮抱着陆昱霖,泪水夺眶而出。 “昱霖,我们明白你此刻的心情,我们来,就是协助你回广州,你和淑娴从珠江的密道口回去,船我已经安排好了。祭奠完你爹,我们再护送你回香港。”徐明峰拍了拍昱霖的肩膀,想给他一点力量,让他振作起来。 昱霖紧紧地握着明峰的手,点点头,同意明峰的安排。 “我也要去祭奠一下陆兄。”许恒亮擦干眼泪。 “爹,你回广州之后,就留在陆府,我们会派人接你去我们抗日游击队。”淑妍提议。 “不,明峰,淑妍,香港的那批文化界人士我比较熟,还是让我回香港,协助昱霖淑娴他们。” “也好,就按爹说的办吧。昱霖,淑娴,我们在香港等你们。” 当天夜晚,昱霖和淑娴,许恒亮就坐着小船沿深圳河溯流而上,一直行到珠江密道的出口处,三人登岸后,搬开密道的口的石块,便从密道内走进陆府的佛堂处。 玉蓉听到佛堂内有声响,连忙过来查看,发现声音是从密道里传出,连忙叫阿成和耀叔搬开供桌,掀开盖板,昱霖和淑娴还有淑娴的爹一块儿走了出来。 “少爷,少奶奶,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太太都走了。”玉蓉见到昱霖后,泣不成声,抱着他哭诉着。 “什么?我妈也……”昱霖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一般,怔住了。 “太太是昨晚病逝的,她这些天太伤心了,粒米未进,昨天喝了一小碗粥之后就殁了。“玉蓉边擦泪,边叙述。可那眼泪就像是掉了线的珍珠似的,掉个没完。 ”妈……” 昱霖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疾步跑进灵堂,那里放着两副棺材。昱霖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家慌忙把昱霖扶起。 “昱霖,你醒一醒,醒一醒。” 昱霖睁开眼睛,望着昱霆。 “大哥。”兄弟俩抱头痛哭,难以自已。 淑娴跪在公公婆婆的灵柩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玉蓉抱住淑娴,悲痛欲绝。 耀叔拿来孝衣,让昱霖和淑娴穿上。给许恒亮拿来一根孝带扎在腰间。 “昱霖,你要节哀,大伯和伯母都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活下去。你可千万不能垮了。” “是啊,昱霖,淑娴,你们可一定要挺住,陆家再也经不起了。”秋莲抱住昱霖,怜惜地安抚他。 “婶婶。”昱霖抱着婶婶,哭哑了嗓子。 “昱霖,淑娴,来,给你爹和你娘上柱香吧。” 昱霆把两柱香分别交给昱霖和淑娴。 昱霖和淑娴扑通一声跪在父母的遗体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把香插到香炉里。 “爹,娘,儿子媳妇不孝,我们来晚了。”昱霖和淑娴跪在那儿,泣不成声,悲号不已。 大家把昱霖和淑娴搀扶起来。 许恒亮也点了一炷香朝陆轶翔和肖如琴夫妇的遗体行礼。 “亲家公,亲家母,没想到你们身体这么硬朗,却走在我的前面了,陆兄,你在爱群酒店的陈词振聋发聩,已经引起广州市民的共鸣,大家都在悼念你,你的死再次唤醒了民众,大家都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你地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昱霖,淑娴,自打伯父去世之后,渡边就把你们的通缉令贴在广州的各个车站,码头,你们还是要尽快离开广州。”昱霆不无担忧地提醒昱霖和淑娴。 “是啊,昱霖,淑娴,你们可不能在这儿久待,万一给日本人知道,那你爹你娘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秋莲也为此而忧心忡忡。 “让我再看一眼吧。”昱霖望着躺在棺材里身穿寿衣的父母,又悲号起来:“爹,妈,孩儿不孝,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你们的养育之恩,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爹,娘,你们安心地走吧,我们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淑娴抹了抹眼泪,神情坚定。 淑娴擦干眼泪,望了望玉蓉。 “玉蓉,鸣儿呢?” “已经睡了。” “我去看看他。” 淑娴走进玉蓉的房间,走到小床边,鸣儿睡的正香。 淑娴摸了摸鸣儿的脑袋,泪水滴落在儿子的脸上。 “玉蓉,爹,娘都没了,鸣儿就全交给你了。” “淑娴姐,太太临终前已经把鸣儿托付给我和昱霆少爷,让我和昱霆少爷成亲,以后,鸣儿就跟我们过,我会把小少爷当自己孩子一样抚养长大的。” “这样最好,谢谢你,玉蓉。” “你和少爷在外面要多加小心啊。” “嗯,我们知道。” 昱霖和淑娴见过父母最后一面之后,便又从密道离开,坐着小船去往香港。 陆轶翔的公祭在广州越秀公园的大草坪上举行,广州市的各个团体、机构、协会、组织,各界代表,名流商贾、乡绅闻人和广大市民都纷纷自发聚集于此,悼念陆轶翔。 公祭之后,陆昱霆带着庄老先生等一干人把陆轶翔夫妇的棺椁合葬在陆家祖坟里。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香港,香港沦陷。在香港开展抗日救亡工作的大批内地文化人士和知名民主人士处境十分危险。时任中共中央南方局书记的周恩来,多次急电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领导人,要求坚决执行中央指示,不惜任何代价,不怕牺牲,积极营救被困在港的文化界人士、爱国民主人士和国际友人,撤离港九,将他们转移到东江抗日游击区等地。 昱霖和淑娴,明峰和淑妍,还有父亲许恒亮以及游击队的几名队员一起在寓所里研究安全撤退计划。 “我刚才听说香港至九龙的交通被封锁了,而且还要实行宵禁,日军在街上大肆搜捕爱国人士和抗日志士,并贴出布告限令在港知名文化人必须到‘大日本军指挥部’报到,否则‘格杀勿论’。”淑娴把她白天观察到的情况向大伙通报。 “我们现在已经通知了大约一百五十多名的爱国人士,其中包括何香凝、柳亚子、茅盾,邹韬奋、梁漱溟等重量级的文化名人。我觉得还是少量的,分期分批进行转移,一下子人太多,会引起日军的警觉。”许恒亮提出了他的想法。 “爸爸,你说的对,人数不宜过多。“明峰也赞成许恒亮的做法:”而且这些人还得改名换姓,我已经做了一批假身份证,但数量远远不够,有的人只能混在难民中逃出去。而且,有的人需要和家眷分头转移。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对,目标小一点,不易被发觉。我们再研究一下撤退线路吧。”淑妍把地图摊开。 “好,我来说一下。”昱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划起来:“明天清晨,我们把第一批二十人,在骆克道的一处平房里集中,换上老百姓的便装,打扮成‘难民’,避开日军检查站,到达铜锣湾避风港,在港口有一艘我们的大驳船,这些人就在驳船里等候。然后,我们再去接第二批。下午黄昏时,可以再去接一批。这些人到了之后,趁铜锣湾巡逻的日军换岗之际,让他们换乘三艘披有草席蓬的小艇,疾驰渡海,抵达九龙市区,明峰小组就在九龙那儿安排他们进入秘密接待点。之后,由九龙经深圳河进入广东境内,然后由深圳到达九龙峡一带,这附近马守山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可以让这些文化界人士在那儿停留,最后送他们去延安。” “嗯,这个计划很周密,不过,日军换岗时间和检查站的检查时间是否已经确认?”明峰点了点头,肯定昱霖的计划。 “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检查站检查的时间是上午七点至晚上十点,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六点吃饭,铜锣湾的巡逻换岗时间一般是下午五点至五点三十分,日军换岗吃饭的时间约为半小时,这期间相对比较松懈。”淑娴把她的观察到的情况告诉昱霖。 “宵禁时,关卡处日军较少,他们大多是沿街巡逻。那我们第一批一定要在早晨六点左右集中,趁日军还未大批上岗之际先行离开。第二批应该放在十二点集中,在他们吃饭时离开。这两个时间点一定要准确控制,否则可能会引起日军的注意。” “好,那我们分头通知这些人。”许恒亮拿起帽子要出去。 “爸爸,外面冷,你就不要出去了,由我们几个,还有这些个队员去通知就行了,大冬天的,你的肺病还没痊愈,你还是在家待着吧。”昱霖担心老爷子的身体。 “这不碍事,我路熟,而且,他们都认识我,我带这几个小同志去。” 昱霖还想劝说,淑娴拦住了他:“你就让老爷子去吧,他要是不干事,心里闷得慌。” 外面寒风扑面,昱霖等人分头去通知那些文化名人和抗日志士。 第五十三章 横生枝节 第二天凌晨五点,昱霖和淑娴就把准备好的服装都装在包袱里,然后在骆克道一处平房里等待那些文化名人的到来。 很快,陆陆续续地,第一批二十人到齐了,他们换上昱霖他们准备的便装,化妆成普通老百姓,朝检查站方向走去。 检查站只有个把哨兵把守,所以通关很方便,很快,这一拨人来到了铜锣湾,一艘较大的驳船正在港口停泊着。 昱霖看看四周一片宁静,便让这些人快速进入驳船里。 淑娴把一个大布袋交给里面的人:“大家先吃点烧饼,喝点水吧,这艘船是靠在这里维修的,船里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锅碗瓢盆和一大桶淡水,还有一包面条,大家中午就凑合一下,等黄昏的时候,日军巡逻艇换岗时,我们再换乘小艇出海,到达对面的九龙,在那儿有人接应你们。” “太好了,你们安排得这么周到,这里面什么都有,我还以为要饿一天的肚子呢。”一个看上去像个艺术家的男士笑着点点头。 “不过,大家不能走出船舱,如果被日本人发现就糟了。”淑娴提醒大家。 “明白,明白,我们不出去。” “夏老,你呀,是最要自由的,恐怕第一个要出去的人就是你。”旁边一个清廋的中年人打趣夏老。 “哎,你不要用激将法,我虽然比较闲散,但事情的轻重还是分得清的,你以为我这么傻,自投罗网,让日本人来抓我,就算是害我自己,我也不能害大家呀。不过,说句老实话,憋在这儿大半天的,是够难受的。” “让大家受累了。不过,时间过得很快的,天一黑就能出发,我们还要再去接一批人过来。” “好好好,我们一定服从安排,绝不乱说乱动。绝不越雷池一步。”夏老举起手,向淑娴保证。 “放心吧,淑娴,我会帮你看着他的。”那个清瘦的中年人朝夏老笑了一笑。 “好,那我先走了。” 到了中午十一点多时,又有一批人陆陆续续来到了平房。陆昱霖给他们每人一张身份证。 “胡教授,这是你的身份证,你现在叫闫宝川,胡夫人,这是你的身份证,你现在叫赵四妹。” 昱霖把假身份证递给他们。 “汤大夫,你现在叫李宝瑞,你的夫人叫田翠花。” 汤大夫接过假身份证:“夫人,你的名字太土了。” 气质优雅的汤夫人泯然一笑:“翠花就翠花吧,只要能离开这儿,叫什么都行。” 忽然,有位先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陆先生,我太太她,她突然早产了。” “是吗?魏教授,你夫人早产了?”汤大夫立刻神色凝重起来。 “我们刚要出门,她突然间喊肚子疼,已经有点见红了,我怕大家等我等得着急,所以先过来跟大家打声招呼。” 陆昱霖抬手看了看时间,已是中午十一点五十了。事不宜迟,这批人得赶快离开这儿。 “魏教授,你别着急,你先跟着我们的队员过检查站,我和淑娴留下来照顾魏夫人。” “我也留下来吧,我是医生,能处理一些紧急情况。”汤大夫打算先留下来:“夫人,你先跟着大部队走吧,我待会儿跟你会合。” 汤夫人点了点头,不无留恋地望着汤大夫。 “好,就这样,星仔,你快带他们走。”陆昱霖吩咐星仔。 “好的,来,大家跟我走。” 等星仔带领大伙通关时,正好是十二点多,日军正忙着在岗亭里吃午饭,检查站基本没人看管,这群人很快就过了关。 两拨人汇合了,大家在驳船里兴奋异常。 昱霖和淑娴,汤大夫一起来到了魏教授的住所,魏夫人正躺在床上呻吟。 汤大夫立刻给魏夫人做个初步检查。 “魏夫人,你怎么样了?” “我快生了。我先生呢?”魏夫人忐忑不安,惊恐地望着来人。 “我们让他先跟大部队走了,你这里,我们来照顾。你别害怕,我们会把你和你的宝宝顺利带出香港的。” “噢,谢谢你们。”魏夫人声音虚弱望着昱霖和淑娴。 “昱霖,我们得送魏夫人进医院,我刚才给她稍微检查了一下,魏夫人胎位不正,在家里恐怕不能顺利生产,得去医院接生。”汤大夫一脸严峻。 “好,我们这就送魏夫人进医院。” 陆昱霖连忙抱起魏夫人,淑娴连忙在一旁照顾,汤大夫则赶快去大街上叫黄包车。 很快,魏夫人被送进了附近的圣约翰教会医院。一个外国医生给魏夫人检查了之后,立刻决定进行手术。 很快,洋大夫给魏夫人实施了剖腹产,一个漂亮的女婴呱呱坠地。 “昱霖,你带汤大夫快点去铜锣湾吧,我留在这儿照顾魏太太。” “好的,汤大夫,我们一起走吧。” 要过检查站了,汤大夫拿着那张假身份证,心里惴惴不安。昱霖瞄了汤大夫一眼。 “你别紧张,汤大夫,放松些。”昱霖连忙靠近汤大夫,扶着他。 “我怕暴露,我手心出汗。” 汤大夫岂止是手心出汗,额头上的汗也直往下淌,手脚也颤抖起来。 很快就轮到汤大夫了。日军接过汤大夫的假身份证,看了看。 “你的,怎么出这么多汗?”日军望着满头大汗的汤大夫,觉得有些可疑。 “报告太君,我舅舅正打摆子呢,所以汗出的多些。”昱霖连忙扶住汤大夫。 “打摆子?”日本兵不明白“打摆子“是何意思。 “就是疟疾,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毛病。” “哦,我知道,快走快走,别传染给了别人。”日本兵一脸嫌弃。 “好的,好的,这就走,这就走。” 昱霖拖着双腿绵软的汤大夫,一路小跑,跑出了五百米开外。 “好了,好了,终于过关了。”汤大夫气喘吁吁。 “再走十多分钟就可以到了。走,汤大夫。” 终于,在黄昏十分,除了魏太太,所有人都到齐了,趁日军巡逻艇换岗之际,三艘披着草席蓬的小艇疾驶出海,很快到达了九龙。 昱霖拢起手,学了三声鸟叫声之后,芦苇丛里走出明峰等五六个人,他们同昱霖握了握手,星仔随即让艇上的人陆陆续续下来。 “那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们了,明峰。” “放心吧,我们会安置好他们的。你们继续按照这个计划进行下去。滞留在港的这些抗日爱国人士有近千人。得把他们一个不落地全转移出香港。” “明白。” 淑娴在圣约翰医院照顾着产后的魏太太,日夜精心陪护,魏太太剖腹产的刀口恢复得很快,望着母女俩渐渐地康复,淑娴感到一丝欣慰。 “淑娴,你累了吧,我看你今天脸色有点差。”魏太太一边给女儿喂奶,一边关心地注视着正在整理婴儿床的淑娴。 “还好,可能是昨天睡眠不足吧。” “淑娴,这次我能从鬼门关里闯过来,多亏了你和你先生,要不是你们俩及时把我送医,恐怕我们母女就……” “魏太太,你别老是惦记着这事,我们的任务就是要确保你们安全,你们安全了,我们就安心了。宝宝喂好了吗?” “喂饱了,瞧这小东西,吃饱了就睡。” “来,我来抱吧。”淑娴从魏太太怀里把婴儿抱起,放在婴儿床里,盖好被子。坐在婴儿床前,凝望着婴儿。 “淑娴,你有孩子了吗?”魏太太看淑娴望着婴儿入神,问了一句。 “我儿子已经三岁多了。”淑娴抬头朝魏太太笑了笑。 “已经三岁多了?这时候的孩子最可爱了。会跑又会说。” “是啊,我做梦都想他。” “那你儿子没跟你在一起?” “托别人养着。”淑娴说着,眼睛开始发红。 “淑娴,真是苦了你了。” “我想等我儿子长大后,能理解他的爸爸妈妈的。”淑娴挤出一丝笑容:“魏太太,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出去了,有事让护士来叫我。” “淑娴,你也早点歇歇吧,都累了一天了。” 淑娴点点头,熄了灯,走出病房。 淑娴走到走廊的尽头,那儿有扇窗户,站在窗前,向北遥望,遥望广州,遥望亲人。 忽然,淑娴感到一阵头晕,然后伴随着一阵恶心,淑娴连忙跑到厕所里呕吐,吐得连眼泪也流出来了,值夜班的护士看见了,连忙上前询问。 “你怎么啦?胃不舒服吗?是吃坏东西了吗?” “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已经出现好几次了。” “那你是不是怀孕了?” 淑娴一听,怔了一下,回想自己的生理期,确实是超过了两周了。 “你过来,我给你验个血吧。” 护士不容分说,把淑娴拉到化验室,给淑娴抽了一管血,然后交给化验室里值班的医生。 值班医生很快就把化验结果交给了护士。 “果然是怀孕了,你的妊娠反应是阳性。”护士把报告单交给淑娴。 淑娴接过报告单后,仔细看了看,又惊又喜:“谢谢你,护士小姐。” “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身体,不能太辛苦。”护士见淑娴喜笑颜开,也为她高兴,连忙嘱咐了一句。 淑娴走到走廊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张长凳,她和衣躺在长凳上。淑娴的内心波涛起伏,她和昱霖又有孩子了,这也算是给已驾鹤西去的公公婆婆一个慰藉吧。但现在她和昱霖任务在身,而且时局相当紧张和险峻,这个时候怀上孩子,会不会拖累了大家呀。淑娴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昱霖和岳父许恒亮每天还在继续把这些文化人士和民主人士分期分批从铜锣湾运送出去,短短一个月,就转移出去了五六百名。 第五十四章 晴天霹雳 魏太太在圣约翰医院做完了月子,淑娴打算把魏太太母女转移出去,于是,她从医院回到寓所,跟昱霖商量魏太太转移一事。 “昱霖,明天我打算把魏太太母女送到铜锣湾的驳船上,傍晚时再由小艇送往九龙。” “可以,魏教授也挺着急的,想早日见到太太和女儿。不过,听船老大说,汛期来了,这些天风浪比较大,不知道魏太太能不能经得住,毕竟她才刚刚做完月子。” “魏太太恢复得还不错,我想她应该能够挺得住吧。” “那就明天一早带魏太太过检查站,然后上驳船。你把魏太太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 “好的,我下午就回医院准备。” 淑娴望了望这些天因奔波忙碌而消瘦的昱霖,捋了捋他的头发:“昱霖,你头发长了,人瘦了。” 昱霖回头望了望淑娴,笑了笑:“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瞧你,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这些天都没睡好?” “昱霖,我,我怀孕了。”淑娴摸了摸腹部,含情脉脉地望着昱霖。 昱霖一听,大喜过望,连忙把淑娴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腹部:“真的?我又要当爸爸了?” 淑娴羞涩地点了点头。 “那这样吧,你明天跟魏太太他们一起撤离香港。” “你让我也一起走?那这儿的工作怎么办?”淑娴担心自己的任务。 “你不用担心,这些日子你爹和星仔他们都已经驾轻就熟了,你在医院的这个月里,我们已经转移出去五六百人了,所以,你可以放心离开这儿了。” “我在这儿起码可以给你搭把手,你看你,这些天,腿都跑细了。” “淑娴,你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鸣儿出生时正逢广州大轰炸,鸣儿算是命大,能顺利出世,我希望我们的老二可以在平平安安的环境中诞生。我想这是对我爹妈最好的告慰。”昱霖想起母亲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们平平安安,陆家人丁兴旺。淑娴的再次怀孕无疑是让父母含笑九泉的最好消息。 “嗯,昱霖,我听你的。” 下午,淑娴回到医院,给魏太太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把魏太太接回自己的寓所。 第二天凌晨,魏太太抱着婴儿,淑娴拿着包裹,经过检查站,然后坐上黄包车,到铜锣湾的驳船上集中。今天要转移的人有二十几名。 到了日军巡逻艇换岗时间了,魏太太和淑娴等六人被安排在一个小艇上,趁着夜色,疾驶出港,今天海里的风浪比较大,小艇颠簸得很厉害,小婴儿开始哇哇哭泣。 婴儿的哭声引起了日军巡逻艇的注意,艇上的指挥官命令巡逻艇朝小艇追来。 “不好,日军的巡逻艇朝我们追来了。”船老大加快了船速。 “那现在怎么办?” “拐个弯离九龙不远了,那儿水比较浅,你们从那儿下船,我去引开巡逻艇。”船老大连忙给大家出主意。 “好。就这么办。” 小艇一拐弯,来到一处浅海处,船上的六个人都纷纷下水,躲到海边的几块大礁石后面。魏太太被那几个男士托举着,免受冰冷海水的刺激。而淑娴则完全半个身子淹没在海水里。 船老大驾驶着小艇往深海处驶去,日军巡逻艇在后面紧紧跟随。 大家见巡逻艇走远了,连忙从礁石后面出来,男士们背着魏太太,抱着小婴儿,扶着淑娴,朝岸边走去。 忽然,淑娴感到一阵腹痛难忍,随之,周围的海水变红了。 “淑娴,你怎么啦?”魏太太看见淑娴痛苦不堪的表情,再看见海水变红了,紧张起来:“淑娴,你伤着了吗?” 淑娴咬着牙走上沙滩,身子绵软地倒在了沙滩上,几位男士连忙把已经晕厥过去的淑娴抱起,前面有手电亮了三次,这是预先安排的信号,说明这是自己人。 来人正是明峰和淑妍他们。明峰见淑娴昏厥过去,连忙把她背起,朝安置点跑去。 安置点的医生给淑娴做了检查。 “怎么样,杨医生?”淑妍焦急地询问。 杨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她小产了。“ “你说什么,淑娴她小产了?”淑妍追问杨医生。 “她已经怀孕了两个月了,可惜呀,浸泡在这么冰冷的海水里,这对孕妇而言,绝对是大忌。而且,很有可能以后再也怀不上了。” 淑妍望着脸色惨白的淑娴,泪水夺眶而出。 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淑娴睁开双眼,望了望四周,忽然她用手去抚摸腹部:“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还在不在?” “淑妍,孩子没了。”淑妍把这残忍的结果告诉了淑娴。 “不,不会的,他几个小时之前还好好的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昱霖,昱霖想让这个孩子在平平安安的环境中诞生,可我这个当妈的,竟然在他没出世之前,就把他给……,我可怎么向昱霖交代啊?” 淑娴淑妍姐妹俩抱头痛哭。 明峰来到昱霖的寓所,昱霖见明峰神色凝重,便隐约感到了什么。 “明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昱霖。”明峰拍了拍昱霖的肩膀:“淑娴她……” “淑娴怎么啦?”昱霖感到手脚发凉。 “她小产了。” 昱霖像是被敲了一记闷棍,怔住了,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过了许久,才惊醒过来似的,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要朝门口冲出去。 明峰一把抓住了他:“昱霖,你要干嘛?” “我得去看看她,她现在最需要的人是我。”昱霖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昱霖,你冷静些。”明峰望着双眼通红,像头困兽般的昱霖,极力阻止他。 “我冷静不了,我爹没了,妈也没了,淑娴腹中的孩子也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昱霖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明峰轻轻地拍着昱霖的后背:“昱霖,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就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吧。” 昱霖哭了一会儿之后,感到心里不那么憋闷了,便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手抹了抹眼泪:“明峰,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淑娴?” “等明天吧,我带你过去。” 那一夜,昱霖就一直紧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星空。 明峰递给昱霖一根烟,昱霖接过烟,明峰给昱霖点上了烟,昱霖吸了一口,咳嗽起来。 明峰连忙给昱霖拍了拍后背。 “我还是第一次抽烟,我爹自己抽烟斗,但却一直不让我碰香烟,小时候,曾经偷了我爹的一包烟,拿去跟昱霆大哥一起抽,结果辣的我们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后来我爹知道了,把我俩关进佛堂,面壁了一天。我娘一直护着我,只要我爹一罚我,她总是偷偷地跑来帮我解禁,唯独那一次,她没来,也没向父亲求情,可能在她看来,一旦沾上了烟瘾,这孩子就没救了。“ “你爹娘做得没错。“明峰要去拿走昱霖手上的香烟。 昱霖把手朝旁边一躲:“可我今天想抽一根,我以前听十九路军的一些老兵痞说,抽烟能让人在吞云吐雾之间忘却所有烦恼。“ “昱霖,想抽就抽吧。”明峰知道昱霖心里实在是憋闷的慌,也许吞云吐雾真能帮他暂时忘却了心中的悲苦。 昱霖又吸了一口,这次感觉好些了,他再吸了一口,似乎已经习惯了烟草的味道。他一边抽烟,一边呆呆地望着窗外。 “昱霖,你在想什么呢?“ “想淑娴,想鸣儿,想玉蓉,想昱霆大哥,还有我的爹妈。从我拿起枪,参加十九路军打小日本开始,已经十年了。这十年可谓物是人非啊。”烟蒂的火星碰到了昱霖的手指,他被烫了一下,连忙把烟蒂扔掉。 “是啊,十年了,我们认识也已经十年了。” “哎,徐大哥,从没听你说起你的家人,他们还好吗?”昱霖转过头,望着明峰。 “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娘病死了,八岁时,我爹又饿死了,是我大伯一手把我带大的,他以前当过团练,所以,我从小跟着他习武,后来他通过他的朋友,把我送到苏联的伏龙芝军事学院,我在那里接受了军事知识和技能。我是在那儿加入的共产党,随后,我便被派往国内进行武装斗争。” “那你大伯呢?” “讨伐陈炯明时牺牲了。”明峰叹了口气。 “那你是怎么和淑妍认识的?” “淑妍和淑娴两姐妹当时是培文女校的左翼进步青年,而她们的父亲许教授更是思想激进,经常在课堂上抨击时局,我去广州搞学运时认识她们一家子的,后来,就吸收她们一家为共产党员,淑妍要跟我去农村搞武装运动,淑娴和老爷子后来去了上海,就留在大学里继续进行地下活动。我和淑妍就是在那时成亲的。后来蒋介石的几次围剿,我们的队伍遭到重创,所以,也就转移到城市,转入地下斗争。” “你和淑妍有孩子吗?” “有过一个,是女孩,我给她取名叫胜男,徐胜男,希望她今后不让须眉,成为一名巾帼英雄。” “那孩子呢?” “当时战事吃紧,我们部队要转移,所以就把胜男留给了当地的老乡。后来,日军扫荡,村子里的人都逃走了,胜男也就不知去向了。要是她到现在还活着,差不多十岁了。”徐明峰声音有些哽咽。 昱霖望着明峰深邃的目光,感受到他深藏在内心的痛苦。 “那后来你和淑妍就没有想过再要一个孩子?” “后来淑妍怀过两次,都因为过于劳累,营养不良而流产了,再后来淑妍受了伤,子弹打在她的子宫上,虽然人被救回来了,可是淑妍今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明峰说着,扔掉手中的烟蒂,深深地吸了口气。昱霖连忙拍了拍他。 “打仗就会有牺牲,在战争年代,这些代价在所难免,我们今天的牺牲是为了换回明天我们的子孙后代的安宁和幸福。”明峰语气坚定,神情坚毅。 “明峰,我明白。” 第二天一早,明峰和昱霖带着十多位爱国人士,避开检查站,来到了铜锣湾的驳船上,等夜黑之时,乘着小艇驶向九龙。 下了艇之后,昱霖心急火燎地赶到安置点,去看望让他牵肠挂肚的妻子。 淑娴见到昱霖进屋,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啪啪啪地滴落下来。 “淑娴,别哭,你别太伤心了。”昱霖轻轻拭去淑娴脸上的泪水。 “昱霖,我对不起你,我把我们的孩子弄掉了。”淑娴哭得更伤心了。 “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太自责,我们还有鸣儿,还有啸儿,吟儿,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 淑娴望着昱霖,含着泪点了点头。 昱霖把妻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泪水。 第五十五章 传道解惑 徐州会战之后,谭敬廷又跟随桂系参加了武汉会战,桂南会战,在昆仑关战役中胸口中弹,多亏及时救治,才从鬼门关里被救了回来。命虽然保住了,但身体大不如前,行军打仗已难胜任。便结束了十多年的戎马生涯,被调往重庆军事委员会下辖的禁烟督察处担任副处长。 禁烟督察处这个部门是为了铲除中国吸食鸦片的风潮而设,这也是为了配合蒋介石所提出的“新生活运动“中的一项”禁烟消毒“而特别设立的部门。虽明文规定禁种,禁贩,禁运,禁吸鸦片,但事实上,许多达官显贵为了中饱私囊,偷贩,偷运鸦片者屡见不鲜。这使得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谭敬廷很是看不惯,决定抓几个罪证确凿的烟贩,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于队长,石宝昌这个人你知道吗?”谭敬廷翻阅着卷宗。 “哦,这个人啊,知道,他可不是一般的烟贩,他的后台硬得很,我们以前也想动他,可惜总有人会来保他,我们也没办法。”行动队长于勇介绍道:“这人我们可惹不起。” “他后台有多硬?”谭敬廷抬起头,望了望于勇。 “听说法务次长跟他是把兄弟,中统的杨局长是他的亲家,他还跟军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于勇如数家珍一般了解石宝昌的底细。 “是吗?看来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过,只要把石宝昌拿下,对其他烟贩肯定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副处,你真的想动石宝昌?”于勇对谭敬廷的决定颇感意外。 “蒋委员长不是说过,烟毒一日不解决,国家必一日不可救药,我们身处禁烟第一线,当然要坚决贯彻蒋委员长的指示。“ “可是,我怕抓容易,放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于勇面露难色。 “放?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像石宝昌这样的大烟贩,不枪毙就已经算是宽待了,怎么可能把他给放了?“ “副处,这里面水可深了,我怕到时候,石宝昌没死,我们倒先被淹死了。要不要先跟孟处长打声招呼?“于勇隐隐觉得谭敬廷要捅大篓子了,赶紧把处长孟若愚抬了出来。 “孟处长的父亲刚去世,他现在正在服丧期间,就不用麻烦他了,你不用怕,出了什么事有我顶着。你们尽管把石宝昌抓来就是。“ 于勇见谭敬廷如此坚决,也就不再多言:“好的,我这就去布置。“ 很快,石宝昌被抓捕归案,面对着谭敬廷,一脸不屑。 “你就是石宝昌?“谭敬廷走到石宝昌面前,望了望眼前这个长得猥琐的小个子男人。 “我是你大爷。“石宝昌根本就没把谭敬廷放在眼里,出口不逊。 谭敬廷反手给了石宝昌一记耳光,打得石宝昌眼冒金星,连忙用手捂住右脸。 “姓谭的,你这个副处的椅子还没坐热几天吧,就想换个冷板凳坐了,是不是?“石宝昌冲着谭敬廷叫嚣着。 谭敬廷顺手又给了石宝昌一记耳光,石宝昌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左脸:“我操你祖宗,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你少猖狂,石宝昌,老子是从枪林弹雨里,跟鬼子一路厮杀过来的,你敢跟老子耍横?当心我一枪毙了你。“ 石宝昌见谭敬廷从裤袋里掏出手枪,拉开了保险,吓得连忙跪下。 “好汉饶命,谭处开恩,是我有眼无珠,顶撞了大爷,我该死,我该死。“石宝昌边求饶,边抽自己嘴巴。 “就你的罪行,枪毙个十七八回都不嫌多。石宝昌,你把你的罪行都从实招来,争取从宽处理。“ “好好好,我一定彻底交代,彻底交代。“这下石宝昌服软了,捣蒜般向谭敬廷磕头求饶。 “于队长,你带他下去写材料,写完了之后,看押起来。“ “是。“ 石宝昌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向谭敬廷鞠了一躬,跟着于勇出去了。 没多久,于勇把石宝昌所写的厚厚的口供交于谭敬廷,谭敬廷仔细地翻看着,越看越生气,石宝昌的交代材料中牵扯到了不少政府官员。 “这些个蛀虫真是可恶,国家内忧外患,他们却一心想着发国难财,实在是丧尽天良,助纣为虐。我要上报中央,非把这群蛀虫揪出来不可。“谭敬廷义愤填膺,一拳捶在卷宗上。 “副处,你这样做,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于勇觉得谭敬廷太意气用事,想给这位新来乍到的副处提个醒。 “惹什么麻烦?邪不胜正,我还不信,这些人能一手遮天?“谭敬廷犹如初生牛犊不怕虎,想来个大闹天宫,祛除宦海积弊,还官场一股正气。 当晚,谭敬廷就写了份书面材料,把石宝昌所供述的材料中所牵扯到的大小官员都一一罗列,上报中央行政督察专员公署。 没过几天,孟若愚便匆匆从老家赶了回来。 “孟处,你爹的丧事料理完了?“谭敬廷见孟若愚急匆匆走进办公室,连忙上前迎接。 孟若愚摇了摇头:“没有,局座一个电话催我回来,我连我爹的头七都没来得及做就往回赶。“ “什么事,这么着急,连你爹的头七都不做了?“谭敬廷不知何事如此紧急,可以让上司连父亲的丧事都来不及料理。 “我只求我爹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别怪罪我这个不孝子就阿弥陀佛了。”孟若愚摇头叹气:“谭老弟啊,你这次闯祸了,我是赶回来给你擦屁股的。“ “我?我闯什么祸了?我们这儿一切正常啊。“谭敬廷有些莫名其妙,呆呆地望着孟若愚。 “你是不是写了揭发信,交给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啦?“ “啊,没错,这些官员跟烟贩子勾结,偷贩偷运鸦片,证据确凿。“ “你啊,得罪了什么人都还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是包拯还是海瑞啊?“孟若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信函,扔在桌上:”看看吧,这些信函都是告你的,说你滥用私刑,让石宝昌屈打成招,诬陷政府官员,动摇军心,用心险恶。“ “这些都是捏造,我什么时候滥用私刑了,石宝昌是自己主动坦白交代的,我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谭敬廷觉得甚是冤枉。 “你去看看石宝昌那张脸,肿得像猪头似的。“ “我只是打了他两记耳光而已,怎么会肿得像猪头?“谭敬廷转身命令于勇:”你把石宝昌带过来。“ 不一会儿,石宝昌进来了,果然,一张脸又红又肿,像个猪头一般。 “石宝昌,你的脸怎么肿成这样了?我可没动你。“谭敬廷见石宝昌的脸变成如此模样,好生奇怪。 石宝昌看见孟若愚站在一边,连忙双膝跪下:“孟处长,你要为小的做主呀,谭副处长为了胁迫我供出政府官员,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打成这样了,我是没办法,才写了检举信的。“ “石宝昌,你血口喷人,我何时对你拳打脚踢了?“谭敬廷见石宝昌当面信口雌黄,怒火中烧。 “你不仅对我拳打脚踢,还拔出手枪,威胁我,我若是不按你说的做,你就枪毙我。我是走投无路,才昧着良心,写了这些个材料。“石宝昌如丧考妣,向孟若愚哭诉着。 “石宝昌,你……你太卑鄙了。“谭敬廷怒不可遏,从腰间拔出枪,对准石宝昌。 “你要干什么?“孟若愚一把抓住谭敬廷举枪的手。 “砰“的一声,枪响了,把天花板上的吊灯打碎了,玻璃掉了一地。 “谭老弟,你疯啦?“孟若愚夺下谭敬廷的手枪:”勤务兵。“ “到。“ “把这儿收拾干净。“ “是。“ “于队长,把石宝昌带下去。“孟若愚忙下令让于勇把石宝昌带走,他怕万一这个谭敬廷是个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人,豁出去了,把石宝昌杀人灭口,那他的干系就更大了。 “是。“于勇把瘫软在一旁的石宝昌拉走。 孟若愚把子弹夹卸下,把手枪还给谭敬廷:“老弟,看开点吧。我看你还是歇两个月吧。“ “让我歇息?“ 孟若愚把一张信函交给谭敬廷:“这是局座的指示,命你停职两个月。“ 谭敬廷接过信函,果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让自己停职反省两个月。他没想到自己捉拿毒贩,祛除官场蛀虫,到最后自己却落了个停职反省这样的一个下场。 “老弟啊,这里不是你拿着枪,跟鬼子厮杀的战场,这里是钩心斗角的地方,到处都是明争暗斗,你这样的脾气性格是要吃亏的,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要睁一眼,闭一眼,要懂得左右逢源,上下都不得罪。“ “可总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吧?“谭敬廷想不通。 “我们这儿可不止黑白二色,我们这儿是五彩缤纷,各色人等都有,老弟啊,我看你是个厚道人,所以才推心置腹地跟你讲这些个道理,我们这个部门,只是政府的一个门面而已,总不能把鸡毛当令箭,挡了别人的财路。“ “前方战士在浴血奋战,这些官员却在中饱私囊,发国难财,这样下去,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民众又如何看待我们?我们这个国家如何能抵御外侮,何时才能实现孙总理的‘三民主义’?“ 孟若愚哈哈一笑:“没想到谭老弟身经百战,浴血沙场,骨子里却是个书生气十足的理想主义者。这些个主义用于蛊惑人心还可以,现实生活里,要是信这个,就没法活啰。无论哪朝哪代,只有两样东西最重要。“ “哪两样?“谭敬廷不明其意,疑惑地注视着孟若愚。 第五十六章 结发之妻 孟若愚望着谭敬廷投来的疑惑的眼神,哈哈一笑。 “哪两样?自然是钱和权,有钱能换手中权,有权能让钱生钱。有了这两样,就能在这世上纵横驰骋,游刃有余。其他的,都是点缀,都是摆设。就拿石宝昌来说吧,他一个地痞无赖,怎么会有这种通天的本事,不就是全仰仗着这个Money吗?“孟若愚食指与拇指捏搓,做了个钱的动作。 谭敬廷没想到孟若愚的人生哲学如此深刻,令他大开眼界。 “可蒋委员长三令五申要禁烟消毒,难道只是幌子而已?“ “我们的蒋委员长想要推动新生活,让社会有个新气象,杜绝鸦片,这放在台面上当然是鼓舞人心的,可真要是禁烟了,国民政府的钱袋子就空了,那几大家族还不翻天呢,是钱重要还是口号重要?再说了,那些官员哪个不是皇亲国戚,他们都不听老蒋的话,不给老蒋面子,我们算老几啊?又何必为此尽干些得罪人不讨好的事呢?真要是开罪了他们,这些个手上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大人物,要想弄死你我这样的小人物,那还不跟捏死个蚂蚁似的?他蒋公推行的新生活运动,搞个洗冷水脸,洗冷水澡,不随地吐痰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就算可以了,倘若真的搞禁烟,有他后悔的时候。“ 孟若愚见谭敬廷默不出声了,知道自己的话有点起作用了。 孟若愚拍了拍谭敬廷的肩膀:“你初来乍到,很多事不懂,这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利益勾连比比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干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听了孟若愚的这番话,谭敬廷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为官之道。 “孟处,受教了。“谭敬廷似乎有所醒悟,孟若愚只比自己大五六岁,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了,吃过的盐比他谭敬廷吃过的米要多,不服不行。 “谭老弟,你也别太沮丧了,这件事就当是个教训,等于是给自己上了一课,以后要学的事情还多着呢。“ 孟若愚此番推心置腹,语重心长的话语让谭敬廷似乎觉得他的这位上司是他仕途上的贵人,若是想在这官场上继续混下去,绝非易事,一要跟对人,二要有几个帮衬的人,如若有像孟若愚这样的官场老手的指点,也许还能在这仕途上飞黄腾达。 “孟处,虽然我在部队里干了十多年,但在官场上还是一个新兵,今后有不到之处,还请孟兄不吝赐教。“ “好说,你我在一个屋檐下共事,自当相互扶持。以后用得着愚兄的地方,尽管开口。“ 孟若愚之所以对谭敬廷毫无保留地传道,授业,解惑这为官之道,并非是视谭敬廷为知己,怕兄弟吃亏,在仕途上受阻,所以才出手相帮,更重要的是他看中了谭敬廷的军方背景,对他来说,有军方这一后台的支持,以后在官场上更是如虎添翼。 入夜,谭敬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像放电影一般历历在目,而孟若愚的话更犹如醍醐灌顶,让他茅塞顿开。原本他以为靠自己的雷霆手段,灭了几个烟贩,得到上峰的赏识,今后便能青云直上。现在看来,他确实有些幼稚,想当然,连于勇这样的粗人都好几次告诫自己这官场的水很深,可他居然还那么书生气十足,非要去捅这个篓子,现在鸡飞蛋打,非但没有把石宝昌这样的烟贩绳之以法,自己反而遭到诬陷,停职反省。 回想过往,他心中不免有些忿忿不平。自己虽然在军队里混了十多年了,哪一次晋升不是用血,用命拼来的,若论战功,他也应该是个师级军官,可是,直至退伍,他也只不过是个正团级。每次论功行赏时,不是被一些长官的亲信走卒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被一些溜须拍马的人捷足先登。何况,军队里面派系众多,非嫡系的往往像是后娘养的,不但军需物资少而破,而且在战略部署上,总是让嫡系保存实力,让那些杂牌军去充当炮灰。虽然他一直以孙总理的‘三民主义’来激励自己,对理想,信念深信不疑,但残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反思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值不值得。 今天的事情确实给了他一个教训,让他明白了其实自己是非常渺小的,一个小小的,猥琐的石宝昌就能置自己于困境,如果再一意孤行下去,只能是鸡蛋碰石头。看来应该改弦易张。识时务,知进退,方能善其身,顺势而为才是王道,何必死抱着什么主义,信念,理想,使命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放,而让那些实实在在的利益从身边悄悄溜走而熟视无睹呢? 谭敬廷似乎豁然开朗,他决定跟以前的自己决裂。 停职之后,谭敬廷便写了长达十几页的检查,反省自己在此次禁烟过程中由于认识水平有限,缺乏大局观,非但未能够促进同志间的团结,而且还莫须有地怀疑自己的同志,从而让大家人心浮动,挑起内斗,在客观上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而且好大喜功,在对案情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就抓捕嫌犯,对疑犯态度生硬,脾气粗暴,甚至动手打人,导致疑犯轻伤。严重破坏了政府官员在民众中的形象,恳请上峰严厉制裁。 谭敬廷的这份检查让孟若愚刮目相看:“嗯,你总算是开窍了。“ “孟兄,我还带来了金创膏,你帮我交给石宝昌吧。“谭敬廷把一盒金创膏递给孟若愚,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钱:”这个就算我本人对石宝昌的慰问金吧。“ “钱就不必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的。石宝昌昨天已经回家了,我会托人转交的。谭老弟啊,石宝昌不算什么,关键是石宝昌身后的那些人,那些人我们是得罪不起的。好了,这事啊,我会替你摆平的,你就好好在家休养吧。“ “多谢孟兄。”谭敬廷对孟若愚的慷慨相帮心怀感激。 “报告。”勤务兵在门外喊报告。 “进来。” 一个勤务兵带着一个农村妇女走进了孟若愚的办公室。 “报告,有个女的想要见谭副处长。“ 谭敬廷扭头一看,见这个女人穿着一身花布棉袄,头发凌乱,身上,脸上沾满了尘土,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不禁眉头一皱:“找我?你是谁啊?“ “敬廷,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桂花啊,吴桂花呀。“ “你是桂花?你怎么不在老家待着,跑到重庆来了?“ “家里遭水灾了,田都被淹了,房子也被冲走了,没法待了,所以我就一路打听,找你来了。“ 谭敬廷望着桂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谭敬廷二十岁那年,爷爷病重,父亲便想出了让谭敬廷娶亲冲喜的主意,让谭敬廷娶邻村的吴桂花为妻,吴桂花比谭敬廷大三岁,且目不识丁,还裹着小脚。 谭敬廷从小被送往广州求学,接受新学思潮,对于婚姻,更是反对父母包办,因此当父亲把娶亲冲喜的决定告诉他时,遭到了严词拒绝,死也不从,结果被父亲锁在屋内。成亲那天,谭敬廷硬是被家丁拉拽着和吴桂花拜了天地。 而在成亲当夜,爷爷就去世了,谭敬廷趁家里忙着办丧事,偷偷跑了出来,后来便去报名参加了黄埔军校。 吴桂花自从嫁给谭敬廷之后,就主动承担起媳妇的责任,一直在老家伺候公婆。谭敬廷回老家几次,父母跟他说起当年的婚事,催促他与桂花圆房,但谭敬廷始终不松口,坚持与吴桂花以姐弟相称。 后来,父母先后去世了,而谭敬廷的姐妹也都先后嫁人了,两个弟弟也娶妻之后另立门户,这老宅就剩下吴桂花一人了,她便独自一人在谭家住着,平时下田种地,操持家务,谭敬廷也会隔三差五地寄些钱回去,就这样,吴桂花在谭家一住就是十多年。 当初十九路军在上海驻军时,有些学校的学生来军营劳军,谭敬廷看中了其中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学生廖莎莎,廖莎莎活泼可爱,开朗热情,对谭敬廷一见倾心。这是谭敬廷的初恋,他被廖莎莎的迷人气质所吸引。打听之后才知道廖莎莎的父母是缅甸华侨,两人相识了才几个月,廖莎莎便随父母回缅甸了,这段感情还未完全展开便宣告无疾而终。 之后,台儿庄战役中,他左腿受伤,被送往野战医院,他在医院养伤时,认识了护士梅永清,梅永清对谭敬廷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很是钦佩,主动向谭敬廷示爱。 在军队里,女人是珍稀品种,有个女人能看上自己,而且还是个漂亮的护士小姐,这让多少人对谭敬廷充满了羡慕与嫉妒。谭敬廷自然是不愿错失这个机会,很快便与梅永清结了婚。 婚后没过多久,梅永清便怀孕了,虽然当时物质奇缺,但谭敬廷尽量满足梅永清孕期所需营养。有一次,在夺取日军的食物战利品时,差点被冷枪射中,幸好被军用水壶挡住,只擦伤了一点皮而已。当他把那两罐金枪鱼罐头递给梅永清时,梅永清感动得稀里哗啦。 但就在分娩时,梅永清遭遇难产,生了两天两夜都没把孩子生下了。由于当时战地医院缺少妇产科医生,而战事又吃紧,无法把梅永清从敌占区运往敌后,结果梅永清母子双亡,谭敬廷眼睁睁地看着梅永清痛苦地在自己怀里咽了气,而自己却束手无策。 妻儿的过世让谭敬廷五内俱崩,痛不欲生,主动请缨参加桂南会战,在昆仑关战役中,谭敬廷想在战场上与鬼子玉石俱焚,以泄心中的悲愤,所以,他在战场上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厮杀,毙伤鬼子无数,最后左胸中弹,倒在血泊之中,在野战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被救了回来。 从那以后,这段阴影在他心中一直久久不能抹去。因此谭敬廷一直避谈婚事,独身至今。 第五十七章 姐弟相称 孟若愚见此情景,连忙起身:“这位是弟妹吧。“ “不不不,她是我大姐。”谭敬廷连忙辩解。 “哦,原来是大姐啊,快,快请坐,敬廷,你还愣着干嘛,倒茶呀。”孟若愚连忙提醒在一旁发呆的谭敬廷。 谭敬廷这才反应过来,去拿茶杯倒水。 “不了,长官,我不渴,敬廷,你别忙,我自己来。”桂花见谭敬廷要给自己倒水,连忙站起身来,去抢谭敬廷手上的茶杯。 争执中,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桂花紧张起来:“敬廷,我不是有意的,我……“ “没事,大姐,一个茶杯而已。勤务兵。“孟若愚连忙宽慰桂花。 “到。“ “把地上收拾一下。“ “是。“ “还是我自己来收拾吧。“ 桂花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想要弯腰捡地上的碎片,被谭敬廷一把拉住。 “桂花,这不是你干的事,走,我带你回家。“ 谭敬廷拉着吴桂花的手走出办公室。 一走进谭敬廷的宿舍,桂花便闻到了满屋子的烟味,连忙打开窗户,环视了一下四周,整个屋子一片凌乱,烟蒂到处都是,桌上满是积灰,盆里还放着吃过的碗筷,床铺上,凳子上,衣服,袜子扔的到处都是。桂花连忙放下手上的包袱,动手收拾起来。 “你先住在这儿吧。”谭敬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那你呢?你住哪儿?”桂花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诧异地望着谭敬廷。 “我办公室有张行军床,我晚上就住那儿去。我会让勤务兵把一些日常用品拿过来的。“ 谭敬廷扔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出宿舍。 吴桂花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她叹了口气,继续整理屋子,在擦写字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谭敬廷和一个漂亮女人亲昵的合影,便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着,泪水默默地流淌下来。 忽然,有人在敲门,桂花连忙擦干眼泪,打开门,进来的是刚才带她来找谭敬廷的勤务兵。 “大姐,这是我们副处让我给你送来的日用品,你先收着,要是缺什么,告诉我,我随后给你拿来。”勤务兵拿来一大包日用品。 “太麻烦你了,我看差不多了。你别忙活了。”桂花很是过意不去。 “你是我们副处的大姐,千万别客气。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哎。”桂花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叫住勤务兵:“这位小兄弟,我想问你一下,这照片上的女人是谁啊?“ 桂花把那种照片递给勤务兵看。 “哦,这是我们副处的太太,可惜她难产死了,在副处来重庆之前就死了,哎,真是红颜薄命。“ “那你们副处现在还有其他女人吗?“桂花赶紧问了一句。 勤务兵摇了摇头:“我们副处自打太太去世之后,就一直单身到现在。平时也从未见过他与什么女人有来往,你是他唯一的一个女眷。“ “哦,谢谢,小兄弟。“桂花松了口气。 “别客气,大姐,好了,那我不打扰了,我走了。” 桂花把照片擦干净,放在书桌原来的位置上,然后把勤务兵带来的东西一一整理好,经过桂花的打理,这个屋子变得干净整洁,充满生气。 一连几天,谭敬廷都住办公室,这让孟若愚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找来总务主任。 “老吕啊,你那儿还有没有两居室的宿舍啊,你看,我们谭副处长的大姐一来,他只能住办公室了,这太不近人情了。” 孟若愚一开口,总务主任老吕自然立马会意了。 “有有有,原先的罗副处长的宿舍就是两居室的,就在谭副处长的斜对面,十几步路而已,他调离了之后,那套宿舍就一直闲置着,要不让谭副处长搬过去吧。” “好好好,你把那间两居室的钥匙给我吧。” “我这就给你拿去。” 老吕连忙回办公室,不一会儿便把那间房间的钥匙拿来交给孟若愚。 孟若愚拿着钥匙找到谭敬廷。 “老弟啊,你现在真的是把这儿当家了,这样下去怎么行,给,我让老吕给你找了间两居室的屋子,这是钥匙,你拿着。” “孟处,没关系的,我哪儿都能凑合。我不需要。” 谭敬廷知道孟若愚是好意,但他的这番盛情倒让自己有些为难,毕竟他跟桂花之间有名无实,两个孤男寡女同住一屋,多少有些尴尬。 “哎,你不需要,你大姐也不需要吗?她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总不能不着家吧,让你大姐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孟若愚把钥匙塞进谭敬廷的手里:“反正你现在停职反省,去,回家整理一下,搬过去吧。” 谭敬廷见盛情难却,只得收下钥匙:“谢谢孟处,你真是想的周到。” “小事一桩,不必挂齿。去吧。”孟若愚拍了拍谭敬廷的肩膀。 谭敬廷回到宿舍,开门一看,原先凌乱不堪的房间如今变得明亮整洁。 桂花见谭敬廷回来了,连忙站起身来:“敬廷,你回来啦,我马上给你做饭去。” “不用了,桂花,你整理一下,孟处让我们搬到斜对面的两居室去。” “搬家?”桂花一愣。 “你别问那么多了,跟我走就是了。” 谭敬廷把桂花带到斜对面的原先罗副处长的宿舍,打开房门,里面亮堂的很。 “这里真大。还有两间屋子。”桂花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很是兴奋。 “桂花,这是孟处特地给你我安排的,这样吧,你住里间,我住外间。”谭敬廷先把屋子分配好。 “孟处真是个好人,想的真周到。”桂花摸着家具,心里乐开了花。 “好了,桂花,你快点收拾收拾,把东西都搬过来吧。” “哎,我这就去。”桂花喜上眉梢,兴匆匆地去搬东西了。 望着桂花乐滋滋的背影,谭敬廷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打桂花住进来之后,谭敬廷的这个家才有家的味道,桂花总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不仅窗明几净,而且在床头,书桌上,餐桌上,橱柜旁,角落里,都有花草点缀,不经意间,抬头一望,便有一抹绿色,一缕清新,一缕温馨。 而且桂花每天都换着法,烧不同的广东菜给谭敬廷吃,这让多年未尝到家乡味的谭敬廷很是感激。 虽然在老家,乡亲们都知道吴桂花是他谭敬廷的媳妇,但他从未正儿八经地看过桂花一眼,就算是在大婚之日,也从未见过,当时桂花头上盖着盖头,而自己也从未揭开过桂花的盖头,成亲当日晚上,他就逃婚了,悄悄地离家出走了,留下桂花一人独守空房。虽然之后回过家几次,但也从未正眼瞧过桂花,而桂花见到谭敬廷,心生胆怯,也不敢近身,总是远远地望一眼这位有名无实的夫君 然而正是这个有名无实的媳妇,替谭敬廷伺候二老,替他为二老养老送终,所以,谭敬廷现在想来,觉得自己真是对不住桂花,亏欠她太多了。 谭敬廷细细打量了一下桂花,虽然黑了点,土了点,但五官还算秀气,身材也不差,虽然常年干农活,手上满是茧子,但模样也算端正,只要换几身裁剪合适的衣裳,也不比城里人差多少,而那双被谭敬廷所嫌弃的小脚也早就已经被解放,现在的这双脚也不算太小,不至于被人耻笑。 “敬廷,你尝尝,今天我炖了排骨玉米汤,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桂花把一大锅香喷喷的汤端到谭敬廷的面前。 “你别忙了,坐下一起吃吧。”谭敬廷招呼了一声桂花。 桂花迟疑了一下,跟谭敬廷相处的这些日子,她跟谭敬廷之间都是她主动没话找话,但谭敬廷大多无言以对,惜字如金。最多也就“嗯,啊,好的,不错”等几个字从嘴里蹦出来,没想到今天居然跟她讲了完整的一句话,而且是一句暖人心的话。 “我等你吃完再吃吧。”桂花怯生生地往后退,坐在远离餐桌的椅子上。 “你干嘛坐这么远,坐过来。”谭敬廷向桂花努了努嘴,示意桂花坐到餐桌旁。 谭敬廷的第二句话令桂花心里热浪翻滚,她站起身来,坐到了谭敬廷的对面。 “你看着我吃,我怎么吃得下,别拘束,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我把你当大姐,姐弟俩在一张桌上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谭敬廷站起身来,盛了一碗饭,放在桂花面前:“吃吧。” 桂花望着眼前的这碗饭,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眼泪禁不住扑簌扑簌往下掉:“你终究没把我当外人。” “桂花,是我谭敬廷对不起你,白白耗费了你的青春年华,是我负了你,我虽然没法给你名分,但你始终是我的亲人,只要我谭敬廷有一口吃的,就决不会饿着你。” 桂花听完谭敬廷这些话后,再也忍不住了,放下饭碗,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谭敬廷站起身来,拿着一条毛巾,递给桂花,桂花接过毛巾,一把搂住谭敬廷,抱着他,泣不成声。 谭敬廷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桂花的肩,默默地离开了。 第五十八章 投亲靠友 两个月后,谭敬廷复职了,现在他学乖了,遇到事情总是先请教孟若愚,或是发扬民主,让别人先发表意见,他然后把大家的意见汇总,呈交上峰,他渐渐学会了收敛锋芒,懂得了明哲保身,见风使舵,他知道如何投其所好,曲意逢迎。他清楚了如何站队,如何利用关系,利用手中的权利去谋一己之私。 那个曾经意气奋发,忠肝义胆的谭敬廷已经渐渐死去了。 孟若愚拿着一个信封交给谭敬廷:“老弟啊,这是石宝昌孝敬你的,收下吧。” 谭敬廷接过信封:“这石宝昌倒是不计前嫌,居然还给我送上一份。” “要不是你那次暗中把缉私队的消息通报给他,他也不能侥幸逃脱,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你们哪,这叫不打不相识。” 谭敬廷呵呵一笑:“幸亏当初孟兄的教诲,否则我还像个愣头青似的,不知会捅多大的篓子呢。” “是老弟有悟性,我只不过点拨一下而已。哎,谭老弟,我听说你跟桂系后勤部的施国政挺熟的。” “我们曾经在一个团里待过,后来他被调到后勤部了。” “老弟,我现在有一个发财的门路,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门路,孟兄,你说,只要能赚钱,我都愿意跟你干。” “我有一个朋友是做服装的,他想做军服的生意。你在部队人脉广,帮我打探打探。如果成了,我的这个朋友说能给我们这个数。” 孟若愚张开手掌,在谭敬廷眼前晃了晃。 “好啊,我帮你去问问。” 很快,谭敬廷便给孟若愚答复了。 “孟兄,我跟施国政谈过了,他说可以,不过他想要这个数。而且是美金。”谭敬廷举起两根手指。 “好,一言为定,我这就给我朋友打电话。” 一个月之后,两万套冬季军服送往桂系后勤部施国政那儿。施国政接过沉甸甸的小皮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一叠叠美金,满意地点了点头。 孟若愚和谭敬廷也拿到了一叠叠的美金。两人相视一笑。 而那批军棉衣因为用料太薄,而且里面缝的都是一些烂棉花,根本就不御寒,好些个士兵被冻死。稽查部派人来查,施国政暗地里塞了不少钱给稽查部的人,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一日,谭敬廷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勤务兵喊报告。 “报告,谭副处长,有个女人找你。“ “女人?“谭敬廷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素来很少跟女人打交道。 “是的,一个大约二三十岁的女人。她说是你的故人。“ “故人?“谭敬廷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有哪位年轻的女性故人:”你把她带进来吧。“ 很快,勤务兵把一个身穿皮装的风姿绰约的女人带到了谭敬廷的面前,谭敬廷抬头望去,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谭营长,你把我忘了吗?“那个身穿皮衣皮裤皮靴的女人首先开口。 “你是……廖莎莎!“谭敬廷终于想起来了,眼前就是他的初恋情人,缅甸华侨廖莎莎。 “看来,谭营长记性还是不错的,十多年了,还记得我。“廖莎莎主动伸出手:”见到你很高兴。“ 谭敬廷也伸出手,跟廖莎莎握了握手。 “是啊,一晃都十多年过去了,想当初你还是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女学生,到我们十九路军来劳军演出。“ “谭营长还记得我们当初演出的模样?“廖莎莎眼里充满了惊喜,没想到十多年了,谭敬廷依然记得她当初的容颜。 “记得记得,我记得你给我们唱了一首《松花江上》,很有感染力,唱完之后,那些东北籍的士兵都眼泪汪汪,大家振臂高呼消灭鬼子,打回老家去。“ “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依旧会让人热血沸腾。“廖莎莎也沉浸在回忆之中。 谭敬廷抬手看了看手表:“莎莎,我马上就下班了,你好不容易回国一次,我请你吃饭,重庆这里的口味是麻辣烫,我估计你未必吃得惯,我知道你最喜欢吃上海菜,这里有一家上海人开的餐馆,待会儿我带你去。“ “你还记得我爱吃上海菜?“廖莎莎喜出望外,感动得鼻子有些发酸。 “我还记得你爱吃王宝和的醉蟹,沈大成的蟹粉小笼,老正兴的草头圈子。“谭敬廷沉浸在当年的回忆之中,如数家珍般例举廖莎莎当初爱吃的上海招牌菜。 “敬廷大哥,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廖莎莎眼睛湿润了。 下了班之后,谭敬廷就亲自开车带廖莎莎去了一家坐落于重庆嘉陵江旁,名为“小上海“的饭店。 “莎莎,这里的菜虽然没有上海的那些店家有名,不过味道还不错,是正宗的上海浓油赤酱的烧法。你点几个尝尝吧。“谭敬廷把菜单交给廖莎莎。 “客随主便,还是你点吧。“廖莎莎把菜单递还给谭敬廷。 “那好,我就点几个你爱吃的吧。“谭敬廷把服务生叫来,点了几个菜。 谭敬廷给廖莎莎斟满了一杯红酒,自己则倒了一杯白酒。 “也给我来一杯白酒吧。“廖莎莎把红酒推到一边。 “十多年没见,你酒量倒是见长,我记得以前请你吃饭,你总是喝橙汁。“谭敬廷倒了一杯白酒递给廖莎莎。 “我早已不是你当初认识的那个小女孩了。“廖莎莎一仰脖子,喝了半杯白酒。 “莎莎,慢点,菜还没上呢,你这样空腹喝酒容易醉。“谭敬廷一把拉住莎莎握着酒杯的手。 “没关系的,敬廷大哥,我酒量好得很。“莎莎挣脱谭敬廷的手,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干而尽。 谭敬廷觉得廖莎莎似乎有满肚子的话想跟自己说,也许需要借助酒力才能有这个勇气,于是又给廖莎莎倒了半杯酒。 谭敬廷点的菜上来了,一份草头圈子,一份油爆大虾,一份臭豆腐,一份白斩鸡,一只腌笃鲜砂锅汤。 “来,莎莎,快尝尝,还是不是你以前熟悉的味道?” 廖莎莎夹起一只大虾,剥净之后,放入嘴里,频频点头:“跟我以前在上海吃的差不多,还是这么鲜嫩美味。” “好吃就多吃点。“谭敬廷给廖莎莎又剥了一只大虾,放进廖莎莎的碗里:”莎莎,我好像记得十九路军开拔去福建之前,你就跟家人一起回缅甸了?我当时去你住处找过你,结果发现人去楼空。“ “是的,我父母是当地华侨团体的负责人,当时回缅甸去是为了募集抗日物资,为了抗日,我父母还带头捐赠了一架飞机呢。“ “你父母真是伟大。我知道,海外华侨对我们的抗日事业的贡献是功不可没的。要是没有你们在后方捐款捐物资助我们,我们也不能撑这么长时间,打仗就是在烧钱,没有钱,再多的人,再好的计谋,再坚定的信心都是无稽之谈。你们海外华侨的赤子之心,真的是令人钦佩不已。“ “我们不仅捐钱捐物,我哥哥还参加了南洋机工回国服务团,在滇缅公路上运送抗日物资,但后来澜沧江上的昌淦桥被日军炸塌了,滇缅公路也就被切断了,我哥哥也被炸死在滇缅公路上了。“廖莎莎说完,又一仰脖子把半杯白酒喝尽。 谭敬廷给廖莎莎斟满酒:“你哥哥也是一位抗日英雄。来,莎莎,我敬你一杯,为你哥哥,为你全家。“ 莎莎与谭敬廷碰了碰酒杯:“敬廷大哥,干。“ 莎莎又把一杯白酒喝光了,谭敬廷看了看酒瓶,所剩不多了,便又要了一瓶白酒。 “那你自己呢,这些年你过得怎样?“谭敬廷随口一问。 廖莎莎亲自动手,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然后给谭敬廷也斟满了一杯。 “我哥哥去世后不久,我就嫁人了,我嫁给了美国陆军航空队的莱斯上尉,他是一名王牌飞行员,是专门飞驼峰航线的飞行员。那条航线被称为死亡航线,从印度的阿萨姆邦飞过喜马拉雅山,再飞抵重庆,全程近千公里,地形险峻,都是在海拔四五千米以上,最高到七千多米,而且气候恶劣,经常会碰到暴雨,雷电,冰雹等灾害性的天气,加上日本军机的阻截,我听莱斯说已经损失了有一千多架飞机,有三千多名飞行员牺牲了。每一次莱斯有飞行任务,我都会紧张失眠,这几年我都是靠烈酒和安眠药过日子的。“ 廖莎莎说着,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莱斯是最好的飞行员,可是两周前,他的飞机被日军击落了,至今下落不明,陆军航空队的队长说,幸存希望渺茫。“ 廖莎莎把杯中酒一干而尽:“我母亲因为我哥哥的去世而患了精神分裂症,住进了疯人院。我父亲积劳成疾,去年就去世了。现在缅甸也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上个月跟莱斯飞来了重庆,原本等他完成任务之后就一起去美国,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廖莎莎说完,掩面而泣,谭敬廷递给她一块手帕,他为莎莎的遭遇感到痛心。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谭敬廷对此很是好奇。 “莱斯跟重庆军部的人比较熟,上次他回来跟我说,有个叫谭敬廷的人很厉害,才去禁烟督察处没多久,就搞得军部上下鸡犬不宁,说是要铲除那些官场的害群之马,惩戒那些营私舞弊,贪赃枉法的蛀虫,想要正本清源,重塑重庆官场之风。军部那些人满腹牢骚,跟莱斯喝酒时怨声载道。莱斯对这个谭敬廷倒很是欣赏,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我一想,该不会这么巧吧,我所认识的敬廷大哥就是莱斯所欣赏之人?所以,今天就斗胆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是你,敬廷大哥。“ 谭敬廷被廖莎莎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现在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奋发,嫉恶如仇的理想主义者了,他已经蜕变成一个世故圆滑,同流合污的利己主义者。要是廖莎莎知道他的现在,还会对他推崇备至吗? “我现在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无依无靠,缅甸我也回不去了。所以,我想到了你,所以我今天特地前来找你,敬廷大哥,你能不能收留我?“ 廖莎莎的眼里满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