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 第1章 儿时乐 俗话说三岁看老,七岁看大,温良辰如何瞧着,长大都该继续肖似其母襄城公主。 不过,人都道女大十八变,多年后秦元君痛定思痛,心有感慨——原本天真烂漫、顽皮淘气的她,为何会长成一个内心强悍霸道,外表温良恭淑的伪闺秀? * 大越朝,虽说与前齐朝同样为男权社会,但历经事态变迁,上至皇室公主摄政,下至平民女户现世,女性地位拔高不少,可谓是远超先人,自成一派新气象。 当朝凶残的女子分不同类别,榜上有名者莫过于皇室女子,如公主、郡主一类,或是豪门家族中,不出世却出名的才女,或是商海浮沉,手腕高超的商女。除开后者地位不高,以至于前两类女子更加受人艳羡,她们既有无比荣耀的地位,又富有独特的底蕴,如何不吸引他人的关注? 其中,皇室女子中,以襄城公主名声为最。 驸马向来便是最憋屈职业,无风险,无自由,无理想,堪称三无人士,而襄城公主家的温驸马,不仅三无属性俱全,还需执行其他义务,那便是:尊公主,敬公主,仰公主,凡事不得逆其左右。 襄城公主飞扬跋扈之名,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如雷贯耳。 襄城公主坐拥富贵和俯首称臣的夫君,本该人生美满,儿女绕膝,可叹老天公平,给了你一样东西,其余便吝啬了。年方二十五襄城公主的膝下,唯有一女温良辰而已。 温良辰没有实现祖父赐名的美好愿望,人不如其名,从小便发扬其母风范,调皮捣蛋,逗鸟养狗,人小鬼大,乃是远超闺秀圈的存在。 温良辰年方七岁,便做下诸多令人眼珠子脱眶之事。 夏日炎热,她嫌纳凉无趣,甩了身边的丫鬟和婆子,偷摸至公主府后花园玩耍。 谁知转过一堵墙后,见一名婆子拿长竿捅一棵大树,原来是竿上糊了面筋,再粘知了下来烤来吃。 温良辰好奇心作祟,现身寻婆子讨要过来,婆子哪里敢拦,对上这位小魔星,也只有自甘倒霉的份,恭恭敬敬地剥壳撵头,将抹了盐巴的肥肉呈上。 她也不怕恶心,将烤肉送入嘴中,只觉其外酥脆里鲜嫩,干香味美,比平素清淡饮食好吃不知多少倍。 温良辰斜睨婆子一眼,鼓着腮帮子笑道:“难怪你们要躲在角落吃,合着是怕人抢了呢。” 接着,她屁股往下一坐,一副大爷我不走的架势,顺手赏了偷吃婆子一小包银锞子,板着小脸吩咐道:“你再给我抓几只来吃。” 其他高门闺秀锦衣玉食,唯独她癖好奇葩,自吃过一只知了之后,每日便要吃上好几十只,闹得公主府夏日死寂,一丝旁的声音也无。 襄城公主听闻此事,颇为头大,哪有姑娘家喜好吃知了,毫不犹豫下令禁止女儿继续胡闹。 温良辰调皮捣蛋惯了,越是不让吃,偏要吃。因口腹之欲叫嚣得厉害,她便生出其他法子:钻进其父书房,翻出各类奇谈,意图寻找偏方。 她三岁开蒙,念过几本书,又聪明伶俐,习得不少字,读书不在话下。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她寻着一本宝典——《吕氏春秋》有言:“今夫爚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树而已。” “火”和“蝉”二字她认得,粗略读一遍,便知其方法要领。 于是,待得半夜丫鬟睡熟,温良辰执火折子翻出了窗户,行至隔壁院中一棵遍生知了的大树下,堆起干草燃火,玩起了熏烤知了。 她有样学样,学着古人方法,以脚踹向大树,满树的知了受惊,尽数被她摇了下来。知了扑棱棱四处乱飞,大多数进了火堆,温良辰心道可惜,兜兜转转几圈,顺手将近旁未飞进火堆中的知了尽数扔进去,不浪费任何一枚食材。 干草燃尽后,她又不怕脏不怕疼地拨拉出烤好的美味,将知了摔两下,碰掉壳上的灰沫,剥了皮便吃,不一会,吃得满嘴黑乎乎。 毕竟孩童年幼,顾得吃不顾后,温良辰沉浸于偷吃事业之中,待得解决完四十只美味后,发觉脑后的风携着一股热流而来,烫得后背汗水淋漓,她心头一惊,猛地一回头,见树下火焰高升,干草堆已经自燃了起来! 夏日干燥,未燃尽的火苗碰上了干草,又有东风做引,走水是十分常见之事。 “糟糕,若是被人发现,母亲岂不是要被我气死?”温良辰吓得一个哆嗦,置身于火焰边,通身却如同坠入冰窖。 公主府各院落均有水缸,这间院落也不例外,她迈着小短腿奔向远处的水缸,捡起水瓢,踮起脚尖,卖力地瓦了满满一瓢水,又往着火草堆回奔而去,将为数不多的水倒在干草堆上。 “滋啦……”水浇在火上,冒了一缕烟后,随着东风过境,又哗地生出好几蓬来。见状,温良辰跺了跺脚,又迅速跑回去。 小姑娘来回浇水,心系救火,却终究力不从心,瓢中水犹如杯水车薪,火势不减反涨,连旁侧的竹子和雕栏都开始着了起来,大有往耳房烧去的势头。 温良辰大呼不妙,心道,众丫鬟婆子们均入睡,若自己就此逃走,岂不是会伤及无辜?! 眼见自己人小力薄,无法了事,温良辰咬咬牙,登时下定决心:被发现又如何,顶多挨母亲一顿骂!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耽搁了救火和救人! “走水了,走水了!”温良辰急忙奔至隔壁院落,扯着嗓子叫嚷开来。 孩童的声音尖利刺耳,顺着东风扬至更远处,将酣梦中的人们惊得差点丢了魂,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后又有巡逻婆子铜锣声敲起,诸人们惊觉此事不小,纷纷赶至事发地点,待见东院落那火光冲天之景,三魂七魄被吓飞了天外。 两间院落燃起了熊熊大火,几乎烧掉半个后院,幸亏下人们抢救及时,加之东风大发慈悲,于后半夜给停了下来,否则,整个公主府的基业便要化为一摊黑灰。 襄城公主得知此事的缘由,气得肝火直蹿,指着温良辰便开骂:“你如今倒是越发荒唐,昨儿拔了老太太院里鹦哥儿的毛,今儿你又烧了屋子,大家闺秀的规矩何在?!我若是再不管教你,只怕你要捅破了天!” 襄城公主自顾骂了半天,却无人应她,转头一看,却见女儿小身子歪在榻上,衣裳褴褛,小绣鞋破了一个洞,露出光溜溜的脚趾头,再往她脸上看,那满脸黑灰的模样,如同街头小乞丐般狼狈。 温良辰神情恹恹,似乎马上要晕厥过去,但手上却未松开,依旧死死捏着那只破旧的木水瓢。 襄城公主心中一痛,原本训人的言语,尽数被堵回了肚肠。 “母亲,女儿认错,是女儿不对……”温良辰眸色一黯,瘪起了小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水雾,看起来可怜得紧。 襄城公主又心痛又好气又好笑,刚想再骂几句作为教训便罢了,谁知温良辰忽地抬起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声音清脆:“母亲,女儿知道错了,可是母亲,一事归一事,求您今后莫要拦着女儿吃点心,可好?” 眼见被熏成了个小黑炭的女儿,居然还惦记着吃,襄城公主怒目圆睁,一口气上不来,胸腔中被堵回去的怒火一冲而出,远超方才的大火,携着狂暴的东风,终于爆发个彻底。 温良辰七岁,头次挨打,记忆尤为深刻。 襄城公主二十五,头次打女儿,记忆比之更深刻。 自此之后,温良辰贪玩脾性越发不可收拾,襄城公主打女儿同样不可收拾。 但是,温良辰发现,只要父亲在旁苦口婆心地劝着,母亲便不会打自己。掌控了此免死令牌的秘诀,发展到后来,一旦长公主河东发威,她便头也不回地往父亲院子跑。 温驸马是个斯文人儿,性格懦弱,没甚主见,偶尔还会挨夫人骂,但唯一一点好处,同时也是令温良辰十分羡慕的一点,那便是——襄城公主从不打他。 温驸马胸怀宽广,时常爱心泛滥,女儿哭一哭,他便抱着她一起哭,待得襄城公主匆匆赶来,见着父女二人抱头痛哭,声音震天,差点没气昏了头。 温良辰抬眼一看,见襄城公主喘着粗气,着一袭鲜艳的红衣堵在门口,枣脸铁面,手执青色戒尺,如同威震天下手握青龙偃月刀的关公在世,她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忙往父亲怀中靠了靠。 “不肖女,你快出来,给我跪下!”襄城公主跺脚吼道,显然已濒临极限。 “母亲,我不跪,我没错!”温良辰梗着脖子抬起头,抽了抽小鼻子,分辩道:“母亲,阿白不是故意的,是二姐姐拿热茶泼它,还拿脚踹它,阿白才发怒咬人……” 说到后头,连她自己都未发觉,言语中竟带了几分委屈。 听闻隔壁二房姑娘温良夏被温良辰的狗咬一事,襄城公主怒意直冲头顶,鉴于女儿淘气的前科,哪还顾得上审问,直接几巴掌下来,不管如何,阿白伤人便是温良辰的不对。温良辰一挨打,便往父亲院子跑,娘俩一前一后,追了半个公主府。 温驸马平日怂蛋惯了,见女儿话中有隐情,模样又可怜,登时爱心作祟,竟鼓起了勇气,对着襄城公主便道:“我看辰儿此言不似作假,兴许是误会,殿下不妨去查验一番,再说不迟。” 襄城公主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此时气已消了大半,之所以未松口,大多是看不惯温良辰的怂样。如今七岁已然不小,居然还要父亲庇佑,今后是要当郡主的人儿,骨气都上哪儿去了? 襄城公主再如何暴跳如雷,也不可能暴打驸马,她可劲儿鼓着眼珠子瞪女儿,疾言厉色道:“你先出来!” 温良辰哪敢从父亲怀里出来,抬着小胖手儿,圈住他白细的脖子,死活不肯松手,只管闷头大叫道:“母亲不还我个清白,我便不出来!” 温驸马抚了抚女儿的背,柔声劝了几句,温良辰得了劲头,哭闹得越发厉害了。 “哟,你还能屈能伸……”襄城公主气得脸皮直抽,心中却又是另一番想法。 看看自己养的好女儿,没想到如今长成,竟结合了双方的优点,不仅耍得一手好无赖,还知道以势压人? 只要襄城公主着手调查,即便温良辰的狗当真蓄意伤人,温府都不可能将此事怪罪于四房头上。 襄城长公主抿了抿嘴,仔细凑了过去,侧着头,盯住温良辰的眼睛,温良辰吓了一跳,忙撇过头,掩饰自己乱转的眼珠子,将毛毛的小脑袋塞进温驸马的颈窝。 女儿可爱的神态引得襄城公主“噗嗤”一笑,但那笑容只是一闪而逝,片刻后,她又恢复了一张冷脸,道:“既扬言要还你清白,便要自己亲力亲为,假借他人之手,你不觉太过于懦弱?” 襄城公主话音一落,温良辰果然停止了哭闹,安静了下来。若是细细观之,便能瞧见她粉嫩的小耳朵竖得老高,正仔细听着周围动静。 见状,襄城公主又添一把火,脸上挂着坏笑,嘴里却冷冷道:“既然你打算装鹧鸪,今后莫要再言是我的女儿。” 襄城公主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去,笼着裙大摇大摆地离开,背后忽地响起一道意料之中的声音,只听温良辰大声道:“母亲稍等,我和您一道过去。” 第2章 醒时言 行走一路上,母女二人闭口无言,直至荣禧堂院门不远处,襄城公主方站住了脚,转头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之所以将女儿冷着,襄城公主便是想瞧清楚,温良辰对此事的态度。 温良辰抬起小脑袋,抿着红润的嘴唇,脸上露出与以往调皮不一样的认真:“女儿没有做过,便是没有做过。” 襄城公主微微勾唇,锋利的眼角露出几分满意,声音却依然冷静,道:“再想。” 温良辰揉了揉小帕子,皱着黑粗的眉毛,心道,母亲是让她想什么呢? 夏日的微风拂过小路旁的树林,嫩叶被吹得沙沙轻响,挠得人心中痒痒,斑驳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在温良辰粉色的裙摆上映出一朵朵奇形怪状的花来。 忽地,她福至心灵,乌黑的眼中划过一道亮光,不禁疑惑道:“母亲,女儿想出了应对办法,您可是此意?”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襄城公主抚了抚鬓角,淡淡的光泽勾勒出她的侧脸,这位霸道高贵的公主,此时竟被衬得多了几份柔和。 温良辰咬着下唇瓣,想了片刻,方认真答道:“母亲是想告诉女儿,若是硬碰硬,未必会有好结果,采取谋略,反而能出奇制胜。” 襄城长公主不禁笑了起来,伸手依次拂过女儿头顶上的两个小包包,声音淡淡,道:“那辰儿可知,该如何运用此法?” 襄城公主每一次发问,都问得极为深刻,远超普通孩童的接受范围,恐怕成年人碰上了,都不一定能回答上来。 温良辰虽年幼调皮,但在见识上,自与普通闺秀不同,随着年纪增长,她还能想出各色歪理与母亲顶嘴,襄城公主问题虽难,却有多种解法。 温良辰小脑瓜转得飞快,仔细思量许久,终于忍不住答道:“女儿会用文和之典,离间马韩。”引用的乃是曹操采用贾诩之计,离间马超和韩遂,摧毁十部联军。 襄城公主摇头道:“未免太毒,非君子所为。” “那母亲,我该如何?” 襄城公主道:“文和之胜,盖因孟德,若你处不利之地,当如何?” 温良辰垂着小脑袋,苦思冥想许久,半天想不出答案。 襄城公主笑道:“唯忍而已。” 温良辰不明白。 忍,有何用? 忍,可能摧毁敌人? 只怕还未成功,自己便要被气死了罢! 见女儿露出一脸苦瓜样儿,甚是逗人,襄城公主闷笑道:“好罢,你年纪尚小,今后自然会明白。” 荣禧堂是温家老太太的院子,地处于北后院,两边是抄手游廊,再经过穿堂的大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后便是正房大院。 厢房外梁子下挂满了鸟笼子,内有鹦鹉、画眉鸟等,不过,待温良辰经过之时,那最大的金色笼上的鹦鹉竟抖起了筛糠,犹如见了猫般。 温良辰抬起头,笑靥如花,露出一口白牙。 绿鹦鹉立即转过身去,骄傲地朝着温良辰露出光秃秃的屁股,嘴里尖声叫着:“小魔星!小魔星来啦!” “再叫将你煮了喂阿白。”温良辰眯着眼儿,小声威胁。 谁知那鹦鹉耳朵颇灵,煽着翅膀,竟学着叫喊:“将你喂阿白!” “休要胡闹。”襄城公主颇觉无语,抬了抬眼皮,瞪了她一眼。 见母亲眼神如刀,温良辰被吓了一跳,忙吐了吐舌头,朝鹦鹉做了个鬼脸,垂头蔫了。 她们此行,在外人眼中是来赔罪,而在襄城公主心中,充分相信自己的女儿,不是来致歉,而是要将事情说清楚。 门外早有美貌丫鬟迎接,在前开路,美人伸着素白的手挑开帘子,襄城公主携温良辰进门,堂内檀香味儿甚浓,引得温良辰打了个喷嚏。 温老太太坐在椅中,左下手是温大太太曹氏,堂内还坐着二太太和三太太,而本次狗咬事件的“受害者”二姑娘温良夏,着一身水蓝衣裙坐在小绣墩上,蜷在温老太太的腿旁,脸上泪痕明显,应是还未哭完,便被强行打断。 襄城公主方一进门,温大太太及二太太、三太太等人皆起身行礼,温大太太主动让了位置,另有丫鬟搬了座椅过来,和温老太太并排而坐。 温良辰站在一旁,并不落座。温良夏委屈地抬起头,恨恨地看了温良辰一眼,接而瘪了嘴,往温老太太怀里靠了靠。 还是温老太太最先开口,神色淡淡,道:“近儿天气炎热,劳烦公主来往走动,来人,给公主沏茶。” 襄城公主抬着下巴,同样淡淡道:“老太太传唤,媳妇自是要来的。” “老太太方还说着,许久未见良辰,一直念叨着她呢。”温大太太笑道,看向温良辰的眼神,带着几分喜爱之意。温大太太是个爽利人儿,在温家向来拥有话语权。 换做是娘家低了一截的二太太,绝不敢在公主和老太太交锋时开口。 温家算不上根基深厚王侯公爵,但也是京都中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温家世代书香门第,多年来不温不火,自温老太爷出世,温家方才开始发迹。 温老太爷乃宏光二十三年进士,官至建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曾任当今东宫辅臣,后患病致仕,退居家中养老。 温老太爷下共有四子,除开弟三子为庶子外,其余三个儿子均是嫡子。温大老爷温知书继承温老太爷事业,如今任正三品礼部侍郎,风光正隆,为家族顶梁柱,妻子曹氏为太子妃娘家国公府嫡女;次子温知礼虽饱读诗书,却官运不通,如今近不惑之年,方还在清流末端,堪堪从八品翰林院典籍而已,常年郁郁不得志,二太太出身于另一大世家,娘家实力雄厚,立志要将二老爷捧上大官;三庶子温知墨人如其名,只知笔墨书香,最后竟读成了个书呆子,于府中存在感极低,但三房太太家族曾是皇商,嫁妆丰厚,有她打理,三房吃喝不愁。 老幺便是温良辰的父亲,温知文,此人身无长物,窝囊至极,仅有一张漂亮面皮而已,否则也不会委身当驸马。 他除了当驸马以外,好像的确没有旁事可做,因此,整个四房,支撑者唯有襄城公主而已。 待长辈们落座之后,温良辰垂着头走出来,朝着温老太太,及各位伯母们见礼道:“见过祖母,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 她又转了一半圈儿,朝着各位堂姐道:“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四姐姐。” 温良辰排行老五,上头有温良春、温良夏、温良秋、温良冬四位姐姐,其中春、夏、秋三位姐姐均是二房所出,冬属于三房姑娘,大房没有嫡女和庶女,这也是为何温大太太格外喜欢温良辰的原因。 “唉,好孩子。”温老太太半捂着脑袋,紧锁眉头,看着眼前突然变乖的温良辰,一时竟毫无办法。 昨儿温良辰寻温良春玩耍,见院子中那鹦鹉口出恶言,实在引人讨厌,便将它屁股毛给拔了个精光。 这只绿鹦鹉是温老太太的掌上宝贝,腹部斑点圆润均匀,头顶一撮油光水滑的蓝毛,绿尾薄而亮泽,堪称鹦鹉品种之精品,光这一只,市面上价值两千两,端的还是有价无市,如今却被温良辰弄成个秃毛公鸡,温老太太知晓此事后,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今儿温良夏又被温良辰的狗咬了一口,温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便传了襄城公主过来,想借机敲打一番。 谁知襄城公主气场太强,方一落座儿,温老太太原先打好的腹稿,一句都吐不出来,只能冷着温良夏在一旁默默垂泪。 温老太太不开口,襄城公主却率先忍不住,她转过头,盯着温老太太膝下的温良夏,故意问道:“二姑娘,你为何哭泣?” 温良夏冷不丁被公主提问,惊得身子一颤,过了许久后,方抬起小脸,红着一双秋水眸,哑声道:“回、回公主,五妹妹的狗伤了我……” 温良夏一开口,温老太太便硬接下去,道:“辰儿,为何你不管好狗,令它出来伤人?” 只见温良夏裙子下露出的半截小腿儿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从脚踝包至更上的地方,看似十分严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瘸了腿呢。 温良辰心中一个咯噔,好家伙,终于进入了正题。 襄城公主摇了摇头,微微抬眸,面有威严之色,道:“那请二姑娘将事情经过,详细告知于本宫,若是有半分假话,本宫必定严惩,你可要想好了。” 温良夏吓得脖子一缩,哪里还敢再说话,只顾垂头不语,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活似被襄城公主和温良辰合伙欺负似的。 温良辰的生母温二太太脸颊通红,哪里忍得女儿被欺负,也顾不上害怕,抬头挺胸道:“殿下,夏儿被伤后,吓得不行,殿下岂能、岂能如此吓唬她?” “吓唬她?”襄城公主一挑眉,脸色骤然垮了下去,“本宫只是公事公办,若是良辰有半句假话,本宫同样严惩不贷。” 温大太太忙站出来,打着圆场,朝着温二太太道:“二妹莫急,夏儿,你便交待了事情的原委,殿下自会评判。” 襄城公主双眼微眯,心中哂笑。其实此事甚小,权当给女儿长见识罢了,孰是孰非,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来,在场诸位都是大人,心中还会不清楚? 真正缘由是,老太太欲借着孙女的引子,来敲打他们四房罢了。 毕竟,当今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襄城公主亲兄长东宫太子离皇位只有半步之遥,温家恐四房骄傲自满,便想提前警告她,管束女儿,更要律己,莫要为家族引来祸端。 温良夏抽抽噎噎,将事情断断续续说完,隐去了阿白发狂的原因,只说自己好端端坐那,一只狗便冲过来咬她。 温良辰鼓着腮帮子,歪着头,故意露出一副得意样,哼道:“二姐姐此言差矣,我放阿白出来散心,当时它并没有发怒迹象。二姐姐,虽然我隔得远,却也瞧见你往阿白身上泼热茶,还踹了它好几脚,我倒想问问二姐姐,它为何会发怒?” “谁知你的狗为何会发怒乱咬人?!养这种畜生在家中,今儿不长眼咬我,明儿便发疯咬别人!”温良夏毕竟还是孩童,被温良辰一激,便开始口不择言。 果然,温老太太脸一黑,重重一拍扶手,铁青着脸喝道:“夏儿!莫要胡言!” 温良夏何时见过祖母对自己疾言厉色,当下呆在原处,片刻后,只见脸上两行清泪滚滚而落,小身子摇摇欲坠,几欲晕倒过去。 温良辰忙垂了头,眼观鼻鼻观心,自顾盯着脚尖不说话。 “好了,”襄城公主斜睨她一眼,往后靠了靠,寻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二人口供不同,那便上证据罢。” 见状,温良夏撅了撅嘴。 阿白被丫鬟抱了上来,两只水汪汪眼睛瞪着温良辰,朝她嗷嗷地叫了两声,温良辰偷偷瞄了它一眼,两个眼珠子又看脚尖去了。 阿白是时下宫廷中流行的狮毛狗,身材娇小,性情温和,广受公主贵女们喜爱,这类犬不会胡乱咬人,此是众人所知之事。 “阿白身上有脚印。”温良辰好心提醒道,忍耐好一会,如今终于瞅到机会,哪能不上去踩两脚。 果然,阿白的白毛丛中,在肚子上显眼的位置,有几道黑色的脚印,温良夏蠕动着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襄城公主最见不得这些小把戏,她右手摸着扶手,冷声道:“此事不须本宫多言了罢。” 荣禧堂一片静默,温二太太干巴巴地张着嘴,唯余喉管中浅浅的呼吸声。 温老太太脸色忽明忽暗,叹了一口气,道:“夏儿,是你不对在先,罚你抄经二十篇,老二媳妇……你近日要好生管教她,令她收一收性子。” 温老太太尚且不知,襄城公主会如此不给面子。 不过也好,如今将温良辰拖下水,温良夏也不算白白牺牲。 “姐妹同心,有难同当,辰儿也一道抄经。”襄城公主毫不犹豫地接话道,若要等温老太太开口,只怕又要损几句良辰的不是,再牵扯至四房上来。 要如何管教女儿,是她襄城公主之事,和主院无关。 温老太太皱眉道:“辰儿的狗咬伤了人,怕是今后……” 襄城公主面色一黑,斜睨温良辰一眼。 “祖母!”温良辰忽地站出来,伸手指着阿白,板着小脸,义正言辞地道:“阿白咬伤人实属不对,作为主人,我难逃责任,孙女请求将它送往庄子上孤独终老,以示惩戒!” 温老太太老脸皱了起来,看温良辰的眼神,居然带着股不可思议。 一般说来,狗咬伤了千娇玉贵的大家姑娘,必要打死才算完,如今温良辰抢先一步“大义灭亲”,惩罚的力度又被描绘得如此之“重”,她这个祖母的,若要再加码,岂不是显得小气? 温家主院对四房的敲打,又奇迹般回到小姑娘争斗上。 襄城公主端着茶杯,满意地笑了。 送去庄子上,他人便再也拿不出阿白生事,温良辰显然也料到这一点,今儿阿白咬伤了人,明儿便能撞倒孕妇,是是非非,永永远远无穷尽也。 忍一时之气,将自身代价降至最小,挡回对手全盘招数,何乐而不为? 襄城公主一错眼,不小心瞧见温良辰的眼眶红了一下,她心中微动,怅然一叹。 怕是舍不得阿白出府罢…… 良辰啊良辰,你何时才能长大? 第3章 初相见 襄城公主素有跋扈凶悍之名,但在对待女儿上,不得不说,是极其溺爱的。 因答应老太太将阿白送至庄上,襄城公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了女儿的意,全家一道去庄子送行,顺便放风散心。 大越朝有此殊荣的狗,非阿白莫属。 听闻能再和阿白呆上一段时间,温良辰立即从低谷走出来,毕竟还是孩童,喜不自胜收拾完行李,挽了自家爹爹的手,大摇大摆出门,随母亲前往庄子避暑。 至于抄经……嗯,那是度假回来之后的事。 襄城公主此举,无疑给主院一个警告,要想敲打四房,你们打错了主意,我襄城公主虽无嫡子,却也不是任意欺负的主儿。 襄城公主的庄子,乃是皇家分配的陪嫁庄子,地处于京都西郊,背靠山,南环水,风景秀丽,鸟语花香,远离人烟,清静自在。附近为前朝西山大营遗址,还有不少文物古迹可供参观。 温良辰被放逐至庄子,如同老虎入驻森林,顺利成为一个快乐的……小野人。 为了方便玩耍,她脱去繁复的女孩装束,换成一身男儿衣衫,于后背悬一只小弓,手上拿弹弓,逢鸟雀便射,扰得林中鸟不得安生。当然,若是碰上知了,她还要射下几只打牙祭。 温良辰小腿儿跑得飞快,身边的大丫鬟鱼肠跟在后方,一边抹汗,一边急匆匆追着:“姑娘,您慢些,莫要摔了!” 鱼肠之所以名为鱼肠,乃是因为她身形瘦小,某一日,温良辰从书中读到“使专诸置鱼肠剑炙鱼中进之”的典故,便大发癔症,将贴身丫鬟赐名为鱼肠,白白浪费她一副好颜色。 鱼肠不明其意,屡屡被院中下人们嘲笑,便寻机问温良辰:“奴婢这名儿像是吃的,莫非是姑娘饿了?” 温良辰手执一书,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鱼肠为世间极细之匕首,可藏置于鱼腹中,乃古时名剑也!岂能与俗食相比?” 鱼肠方才觉悟,每逢他人嘲讽便道:“姑娘说了,我是匕首,还是那什么‘勇绝之剑’,谁笑我便是笑姑娘,笑姑娘的人,都要被鱼肠给刺破肚肠!” 鱼肠如今十二,在公主府住几年下来,饮食结构得以改善,导致本身营养过剩,原本苗条的身子逐渐吹胖,变得高大威猛,温良辰见了,又琢磨着改名,道:“你如今体型不像鱼肠,倒像巨阙了。” “巨阙是何物?”鱼肠问道。 温良辰伸出一双小胖手儿,十分夸张地,从脑袋顶画了个大圆至腰上,比划道:“就是这么大的剑。” 鱼肠似懂非懂,直至某日午夜梦回,方从梦中惊觉:姑娘这是变了法儿说她胖呢! 自此之后,鱼肠每日便减了一半的食量,大半年调理后,又恢复从前那般纤细的体型,瘦身期间,她不知受了多少罪,对于此,温良辰这位主子功不可没。 温良辰射了大半日,弄死数只小鸟,不知为何,她对鸟类动物总有奇怪的执念,究其根本,怕是老太太院中,那只讨厌的鹦哥儿带来的阴影。 全不似那诗中之言,“安南远进红鹦鹉,色似桃花语似人。文章辩慧皆如此,笼槛何年出得身?”,老太太的鹦鹉,既不聪慧也不喜人,活该被拔成秃毛公鸡。 此时,温良辰正坐在一棵大树上,嘴里嚼着果子,双腿乱晃。自一年前,她便无师自通地学会爬树,如今越爬越高,将近约两丈的高度,丫鬟们怕她摔伤,便在下边布置了棉花填充的软垫。 所谓登高便能看远,温良辰品着美味,忽见远方有一队人往自家庄子而来,浩浩荡荡,架势颇大,她微眯双眼,仔细观察,只见那群人衣着华丽,步履缓慢,绝不是自家庄上的下人。 “莫不是二舅家?”温良辰转了转眼珠,小脑瓜子飞快地回忆起来,她依稀记得庄子地图附近,好像是其他几个公主和藩王地盘。 不过,能赶在第一时间便前来拜访的,除了自己的亲二舅家,还能有谁。 温良辰将果核一扔,利索地从树上滑下,鱼肠和小丫鬟们一拥而上,握着温热的毛巾和帕子,将温良辰收拾干净,又理了理头发,才放她从原处离开。 “走走走,莫要磨蹭,我要去见二舅舅。” 二舅其实本不是二舅,和郡王排行老七,理应是七舅,但因温良辰未生于皇宫中,在宫外,想如何称呼都随她,为表示亲切,温良辰一直称呼和郡王为二舅。 至于她的大舅舅,自然是当今东宫太子。 来到主院落门前小石子路上,远远便能听见襄城公主爽朗的笑声,温良辰心中好奇,撒丫子奔了进去。 进了屋中,堂上却只有两位衣着鲜丽的贵妇人,分别是襄城公主与和郡王妃,温良辰又扫了旁侧那几位小少年一圈,却未发现和郡王的踪影,她心中失望,不由地瘪了瘪嘴。 “良辰竟长这般大了,瞧瞧,竟快要赶上宸佑了呢。宸佑,你还不快出来见礼。”和郡王妃伸出一只素手,将温良辰拉了过来,仔仔细细瞅了一番,心中甚为满意,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和郡王妃出自长兴侯府,为侯府嫡长女。她生得一张尖尖的瓜子脸,鼻梁高挺,眼角上挑,看起来显得机敏强干,她身上着大衫桃花色褙子,下为青色鞠衣,行动大方端庄,硬是将那股精明妇人之气给压了下去。 和郡王妃口中所提的秦宸佑,便是和郡王府的嫡长子,温良辰也知此人,她转头望向公子堆,见一名大约十岁左右的少年站了出来。 按理说,温良辰比秦宸佑年幼,合该温良辰先行见面礼,秦宸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母亲的吩咐,依言来到她的面前。 少年着红衣玄纹交领曳撒,黑色束腰,背脊挺直如白杨树,步伐稳健,他端着一张严肃脸,弯腰下去拱礼:“见过良辰表弟。” 襄城公主一听这称呼,立即笑出了声来。 和郡王被派往封地多年,因皇帝病重之故,方回京探望父皇,秦宸佑一直生长于封地,对于温府之事不大了解。 温良辰愣了片刻,见母亲没有解释之意,反而还露出一脸调笑模样,当下也不戳破,学着他的动作,似模似样地回了一礼道:“宸佑表哥。” 两个孩子互相见礼,惹得襄城公主将眼泪水笑了出来,和郡王妃也是一样的动作,自顾捂着帕子掩面闷笑,两个贵妇人笑得前仰后合,一屋子的孩子则是一头雾水。 他人不懂得何意,但温良辰心中却明镜似的,小丫头心中窘迫,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习惯性地开始揉帕子,动作便显出几分扭捏。 秦宸佑目光炯炯,自是将她动作收入眼中,他微微皱眉,觉得这位“表弟”似乎太过柔弱,心中倒是有些不喜。 “你们互相见过了,今后便要好生相处。”襄城公主朝着和郡王妃使了个眼色,和郡王妃立即端了身子,嘴角带笑道。 二人眼神在她和秦宸佑之间扫来扫去,笑容奇怪,温良辰心中狐疑,却又不知何缘由。 “好了,好了,倒将你其他表哥晾在一边了,你们都出来见见良辰。” 秦宸佑往后退了一步,其他的三位少年依次而出,分别是庶二子秦安佑,庶三子秦守佑,及庶四子秦元君。 温良辰初见秦元君,他尚且是一只温顺柔软的小绵羊。 这位四表哥,和其他三位表哥气质迥异,也可以说,甚至是别具一格。 和郡王一生戎马,镇守边关,子嗣大多习武练弓,而秦元君却是一位孤瘦雪霜姿少年,一身白色直裰,衬其肤色如玉,脸如桃杏端美仪,姿态娴雅可入画。 他动作极慢,就这般悠悠而来,微垂着头,低眉顺目,温良辰皱了皱眉,这神态,似乎和她那位懦弱的父亲,有那么几分相似。 谁知她一错眼,便瞧见他眼神变了一瞬,那双垂下的黑瞳,犹如夏日黑暗的苍穹,忽尔闪过一道星辰微光,虽短暂,却耀眼。 仅仅只有一瞬,他又重回原来的模样,眼神清澈如镜,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自有一股说不出柔顺。 “良辰表弟。” 不知怎么回事,温良辰的脸蓦地一红,不敢再看他,慌忙垂眸道:“四表哥。” 正在此时,和郡王妃忽地抬手,指着堂上两个小娃娃,笑道:“哎呀,皇妹你看,他们俩是不是很相像?” 襄城长公主转过头,抬眼往两个孩子身上瞧去。温良辰与普通女孩不同,眉粗眼大,着女装时便是一身英气,今儿一身白袍子,以青带束发,倒显得极为合身,是个外人见了,怕都要赞一声好个俊俏的小公子。 而秦元君虽为男子,但气质文弱,令其男子气减了三分,可正是这三分,和爷们气息的温良辰诡异地合拍,二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亲兄弟。 “哎哟,哎呦,乐死我了。”襄城公主捂着肚子,笑得胃里抽痛。 温良辰被笑得有些尴尬,而今脸上红潮早已褪去,无聊之际,竟抬起瞧起秦元君来。她歪着小脑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眼前玉做的人儿,心道,哪里相像了,她没有他生得好看。 秦元君始终不发一言,兴许是两位妇人笑闹声过大,加之他身子单薄,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堂中,看起来有几分怯怯。 可是,温良辰却不作此想,俗话说看人看眼睛,二人又距离相近,他眼中分明没有半分羞赧和胆怯。 感受到温良辰的注视,秦元君忽地抬起头,大大方方与她对视。 又是清澈无波的眼神,温良辰心中疑惑,难不成自己方才出现了幻觉? 等到姑嫂二人笑闹完毕后,该是时候散了,襄城公主作势挽留,和郡王妃却婉拒道:“今儿是我唐突,来拜访前未提前告之,不劳烦皇妹摆饭,我和这几个猴儿还要再住些时日,今后自有机会叨扰。” 话已至此,襄城公主自当放人,传身边嬷嬷备礼。 众小少年们依次出去,唯独秦宸佑一人吊在后头,等到兄弟们和温良辰走得远了,他又一人转进了堂屋。 襄城公主与和郡王妃揽手而出,却见秦宸佑堵在门前,襄城公主脚步一顿,嘴角带笑,道:“宸佑,你去而复返,可是想在姑母处吃饭?” 听见此话,秦宸佑面上一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忙摇了摇头。 襄城公主心中疑惑,问道:“那是为何?” 秦宸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捏紧着小拳头,似是下定某种决心,抬头问道:“姑母,我想问问您,表妹去哪儿了,为何不与您一道来呢?” 和郡王妃“哎呀”一声,伸出纤手,以指点向秦宸佑的小脑门,嗔怪道:“我之前便告诉过他,今后表妹是要做媳妇的,你看看这孩子,竟还惦记着。” “哦?你竟然说了。”襄城公主眉毛一挑,露出惊容,声音却是带着股玩笑的意味,“良辰尚且年幼,我可舍不得,你且死了心罢。” 温良辰出生后,和郡王便向襄城公主提出娃娃亲,当时恰逢就藩,襄城公主舍不得兄长,心中疼惜,未曾多想,便随口应了下来,没想到和郡王府竟当了真。 秦宸佑仰着脖子,没注意其他言语,却唯独却将“良辰尚且年幼”给听了进去。 他睁着一双大眼,心中乱如线团,良辰……良辰不是表弟么? 第4章 怜卿姿 温良辰和三个表哥一道出门,表哥们见她生得漂亮,活泼不拘谨,心中喜欢,对其态度良好。大家都是小少年,随便说几句,便热络地聊在一起。 不过,秦安佑和秦守佑二人,均是有品级的妃子所生,虽不是嫡子,却也尤为自信,秦安佑问道:“表弟平素练习弓马,或是读书?” 温良辰思索片刻,读书,她自然是什么都读,开蒙夫子便是他父亲,书房随便她翻……至于弓马,小弓她倒是有一把,马尚未骑过,襄城公主以她年幼为故,未曾令她去马场学习。不过,将来定是都要会的。 于是,她很想当然地挺起小胸脯,答道:“二表哥,三表哥,我两样都学。” 听见此豪言壮语,秦安佑和秦守佑张大嘴,眼珠子差点脱了眶。 二人所言的弓马骑射,在少爷群中意义不同,不仅是要拉弓射箭,还要学习十八般武艺,通过武举考试;读书,便是考了贡生,去国子监上学。 秦安佑看温良辰的眼神瞬间不同,心道,她两样都学,莫非她想一并中状元?!牛人啊,牛人! 果然不负襄城公主高调之名! 对于王府庶子来说,长大后承不到王爵,若是运气好,也能捞个男爵混混。但是,和郡王府各妃均出自名门,自然不愿儿子靠爵位混日子,从小便悉心培养,武举科举挑一行来,有王府照看,今后还能捐个官当。 秦安佑和秦守佑二人为讨父亲欢心,自小练武,弓马骑射样样都会,是故养的颇为壮实。 “表弟当真厉害,表哥我自愧不如。”三表哥秦守佑惊愕的表情一直维持在脸上,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温良辰依旧不明所以,生受了两位表兄的夸奖,心中略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道:“表哥们谬赞了。” 她心道,读书有何好厉害,父亲满屋子的书,也瞧不见他在母亲面前有多厉害。射箭是为了打鸟,莫不成表哥们都射不中?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温良辰猛然发现,四表哥秦元君坠在后头,从房中出来后,竟未开过尊口。 秦元君好似不愿见人般,故意躲着,畏缩地躬身,无时无刻不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眼神,他比之在堂中显得更加怯懦,仿佛他们大声笑上一声,便能将他的骨头给震散了。 分明是,一副文弱无力弱鸡书生的模样。 奇怪,真是奇怪。 温良辰抓了抓头,难不成自己真出现了幻觉? 她心中疑惑,便容易胡思乱想,猛地想起一事,一合手掌,问出了一直纠缠于心的问题:“四表哥,你为何与三位表哥名字不同?” 此言一出,秦安佑和秦守佑均色变,就连秦元君本人,足下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和郡王府字辈以“佑”字排名,秦家五位公子,四位皆带“佑”字,唯独秦元君特立独行,名字与和郡王府完全不沾边,谁知是哪家贵胄公子。 那三个字的名儿,唯独那国姓最尊贵了。 见二人表情怪异,温良辰忽然福至心灵,心中大叫不好,小脸露出惊慌之色来。 秦元君名字和其他表兄不同,那便代表着身份不一般。试问个人身份,无非只有高和低两种,秦元君作为庶子,低的概率性为九成。 得出此结论,温良辰差点没被自己气得暴跳,她为何会一时糊涂,问出此荒唐话,开罪于这位表哥。 果然,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秦安佑冷哼一声,满脸都是不屑,指着秦元君哼道:“他是奴婢生的,自然与我们不同!” 秦安佑的母亲是郡王府柳侧妃,这位柳侧妃甚于美貌,颇受和郡王喜爱,因此,除了秦宸佑以外,府中老二秦安佑地位最高。 “……”温良春默默地瞥向秦元君,小嘴往下瘪着,脸上露出一副快哭的表情,她绝不是有意戳人伤疤。 谁知秦元君立即低了头,面上硬是没露出半分不满,居然还应了一声,缩了脖子,垂头小声道:“二哥说的是。” 声音细软,如招风受气包。 姿态卑微,似要到泥里去。 可见即便是郡王之子,生存依旧艰难,温良辰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倒是比之多了几分同情。 “知道就好!”秦安佑高高昂起下巴,眼中满是厌弃,朝着秦元君指指点点,“你只不过是婢生子,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莫以为考上童生,便了不起了,以你的身份,莫要出去给父王丢脸才是。” 秦元君将身子弯得更厉害了,他静静地等待对方说完,直到秦安佑没了话说,方抬起头来,聚焦眼神,慢吞吞地答了一句:“二哥教训的是。” “二表哥!你……”温良辰皱了皱眉,欲打断秦安佑之言。即便秦元君身份不高,却也是堂堂正正郡王之子,大家都是庶出身份,二表哥和三表哥何故如此贬损他人? “表弟莫要和他多说话,我嫌不干净。”见温良辰帮着秦元君说话,秦安佑心中不满,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不作多余分辩,竟拂袖离去。 秦守佑侧着头,也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秦元君,直到秦安佑在前唤了半天,方和“表弟”温良辰告别,急匆匆往前奔去。 眼见以至此,温良辰颇觉无语,心中一股内疚袭来,若不是她多嘴,秦元君便不会遭受侮辱。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像父亲院内的竹子,有那“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的坚韧气节,心下忐忑不安,生怕将他给折了。 “四表哥,你没事罢?”温良辰往前走一步,抬头想看他的脸。 她自小锦衣玉食,未曾受过艰难辛苦,外界风波,都被母亲一力扛去,不知他人艰难,说的便是她。 虽然她调皮捣蛋惯了,却知晓同情他人,包容他人,从放火反救火一事便能看出,她是一个本心善良的姑娘。 小良辰伤害了他人,却哑口无言,落入两难境地,于是,她蔫了,彻底蔫了。 秦元君微垂着头,看着她肉嘟嘟的小脸,面色风平浪静,全无丝毫波澜。 唯于那眉间清淡的一丝褶皱,暴露出他此时的情绪,似乎,并不大美妙。 温良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感觉到表哥身上投下来的阴影,仿佛令整片晴空都消失了,转为成幽暗夜空。 那阴影分明不是黑暗,而是从四方涌来的绵密潮水,堵得人胸口窒息,毕竟温良辰年幼,张了张嘴,如同濒死的鱼,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话。 温良辰心口砰砰直跳,出自本能想要继续道歉,却见秦元君错过她的眼神,以一种极为平淡的神态,看向远方二人的背影。 她仿佛有一种错觉,对方不是竹子,而是一块包着温暖外壳的冰雕,站在他身边,无形中有一股刻骨的冰凉,深入她的骨髓之中。 即便他一身鲜衣,状似淡然。 “四表哥,我不是故意……”温良辰急忙开口,却突然被秦元君挥手打断。 这一次,速度似乎快了一倍。 “本是事实,不必介怀。”秦元君淡淡道,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干净得几乎透明,如明镜面,如无暇玉,瞧不见丝毫杂质。 温良辰歪着头,总觉得他的气质突变,与方才完全不同,但有什么不同,她又回答不上来。不过,运气好的是,她终于能感觉到身体中传来的暖意。 “表弟,我先走了。”秦元君垂着头,恭谨地弯身,遂行了一礼。 然后,温良辰便瞧见,他依旧是那副慢动作,一板一眼地转过身,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离开,踽踽独行。 庄外平坦的大路上,黯淡夕阳下,唯余他一人的背影,孤独,却不寥落。 温良辰喉头一动,心中莫名的,多了一股难过的酸楚。 * 自告别了诸位表哥,温良辰抄小路回去,心中索然无味,一路上,那些花草、虫鸟,一瞬间都变了味失了宠,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 这种低迷的状态,持续至用完饭,襄城公主一个细节不落,将她行动尽数收入眼中,心中不禁怀疑:莫不是方才出去,被人欺负了不成? 襄城公主朝温驸马使了个眼色,温驸马呆愣了片刻,犹犹豫豫地顺着妻子的眼神,看向一脸落寞的女儿,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 襄城公主严肃地抿嘴,温驸马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温声问道:“良辰,你在想什么?和为父说说看。” “啊?”温良辰猛地抬头,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瞪着大眼睛,干笑两声,掩饰性挥了挥手,“父亲,我什么都没想。” 那做贼心虚的表情,跃然脸上。 襄城公主双眼微眯,显得眼神越发锋利,她冷声道:“你回来是否碰见了宸佑,他可有对你说什么?” “宸佑表哥?我并未碰上他。”温良辰眨了眨眼,这句话答得却是十分坦然。 不过,她却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主儿,见襄城公主口气不悦,心道,母亲为何会提起宸佑表哥,莫非是怕他和我说什么事儿? “女儿不明白,母亲这是何意?”温良辰转了转眼珠子,人小鬼大地开始套话。 襄城公主却哼了一声,忙撇过脸去,故作正常道:“你别理这个小子,没得便宜了他。” 温良辰却觉得,母亲似乎生气了,以致于声音不稳。 温驸马却是闷声一笑,看向女儿的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揶揄之色。 温良辰嘟着小嘴,挠了挠头,愈加不明所以。 第5章 命悬线 而今处于尚未开化年纪的温良辰,即便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自家二舅和她娘定过口头亲事。 她自幼聪明机灵,越是不得而知之事,偏要费那个脑筋去细想,谁知在此事上碰了壁,父母皆守口如瓶,令她心中急如火烧,夜幕降临,捂在被中小丫头眼神亮如星辰: 宸佑表哥的身上,到底有何秘密? 这秘密挠得她全身痒痒,半日都不得解脱,最终,温良辰干脆掀被子坐起,一拍自个儿的小脑袋:“他不来,我自去!” 她转了转眼珠子,心道:“听说表哥会在西山围场练箭,母亲不允许我入内,我在附近转转,总能碰上他。” 于是,便有了第二日,温良辰前去围场一事。 西山围场原本是前西山大营后的两座小山罢了,内无猛兽,风景秀丽,适宜踏青,之所以唤作围场,乃是纪念前朝几位将军及女将军,毕竟,女将军曾经打过鸟的地方,不好意思叫座山罢。 西山围场夹在襄城公主与和郡王御赐庄园之间,距离不远,行过去极为方便,温良辰平素野人惯了,襄城公主从不拘着孩子,说是去访景,勉强同意了,命嬷嬷和小丫鬟四人好生跟着。 庄子内有巡逻,即便有事,唤上一声,便有人来瞧。 西山围场远远没看上去那般小,温良辰玩得意犹未尽,运气好逮到一只山鸡,心中得意,将其扔给嬷嬷拎着,交待着回去给母亲炖上,顺便补补身子。 路上又踩了十几朵蘑菇,她曾从附插画的书上得知,此蘑菇可食用,温良辰准备寻厨子瞧瞧,若能吃便一块炖了。 玩了一大清早,并未瞧见秦家表哥的身影,温良辰蔫蔫地坐在树下,往后一翻,躺在软垫上,打了一个盹儿。 谁知这盹儿甚是久,期间,居然还做了一个梦,梦中甚是诡异,暗夜下,有一双眸子黑沉如渊,仿佛吸尽了整个世界的光亮般,她心中猛地一突,黑夜短暂聚拢,接而消散,散落点点星光,美得仙境。 等她醒过来之时,天色果然有些黯了,温良辰揉了揉脑袋,转头问时辰。 鱼肠蹲了下来,绞干帕子,轻轻擦她汗湿的额头,关切道:“姑娘,您方才流汗得厉害,鱼肠不敢唤您,如今您终于醒啦,咱们得赶紧回去。” “是时候该回去了。”温良辰捂嘴打了个哈欠,从垫子上起身。 一路回去甚是无话,大约是小路的缘故,起风之后,吹得人身上发凉,温良辰一抹额头上的汗珠,心道奇怪,怎么还在流冷汗。 脑海中不断传来微弱难闻之声,温良辰皱起了眉头,心中甚为古怪,转身面对路旁的茫茫草丛,指着草丛道:“你们可有听见声音?” 鱼肠摇了摇头,面露疑惑之色,道:“未曾听见。” 温良辰只觉那声音怪异,但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凑过去,她拨开路边的草丛,侧耳倾听,挥手道:“你们过来,真有声音。” 鱼肠和嬷嬷均过来瞧,不过一会儿,鱼肠捂嘴惊道:“姑娘,奴婢也听见了。” 大约是人的闷声。 人为何会发出闷声? 温良辰心脏突突直跳,没来由觉得紧张,她并未细想,只顾挥手吩咐道:“都跟上,莫要发出声音。” 嬷嬷是温良辰院里的老人了,听见温良辰的命令,赶紧小声劝道:“姑娘,天将黑,咱们别过去了,万一碰上了,碰上……” “胡说!”温良辰小脸一黑,转过头来,气势陡然拔高,神色不悦:“你爱去不去,我是定要去的。” 她今日来此游玩,是想寻宸佑表哥了解情况,这片围场也只有他们两户人,前头有人的声音,万一是宸佑表哥,她为何不过去碰碰运气? 再加之她如今年幼,本身便有浓浓的好奇之心,连父母躲闪言辞都不放过,何况是送来眼前的异状? 嬷嬷被唬得一愣,惊觉自己失言,忙垂头不语,等回味过来之后,又叹:方才姑娘那模样,和公主殿下真相像了,女大肖母,果然不错。 温良辰领着嬷嬷和丫鬟们进入草丛中,轻手轻脚,未发出半点声音,连拨草之声都被风吹沙沙响也盖了过去,足下偶尔有湿黏之地,她们尽量小心避开。 距离越近,那闷声越明显,听起来还像是人难过的叫声。 莫非是有人溺水? 温良辰心中兴奋,颤抖着右手,拨开眼前最后一蓬草丛,远方豁然开朗。 只见不远处一片泽上,一名高大强壮的黑衫男人,正抓着一名少年的脑袋,用力往水里按。 “唔……咳咳咳……” 少年的双手拼命挣扎,将自己抬起来呼了一口气,又被男人死死摁下去,他往男人手使劲掐抓,不过,其动作已然无力,根本对男人造成不了任何损伤,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温良辰脸色“唰”的一白,双腿发软,吓得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连想都未曾想,也不管那少年是谁,转头低声吩咐道:“救人!” 鱼肠见此情此景,吓得嘴唇发白,拉着温良辰的右手,哆哆嗦嗦小声道:“我们唤人过来罢,兴许那人被吓着了,便跑了?” 温良辰直觉有些不对,摇了摇头,心道:我若是杀手,胆敢杀害富家少爷,便定要杀死了的,岂会单独逃走? 况且那少年身形小,凭借男人的力道,完全可以将其扛起,再行逃走,待得二人跑出了一定的距离,便能发现她们使诈。 一旦发现没有威胁,少年的性命堪忧。 为今之计,只有从男人手下救出他! 温良辰眼珠子转得极快,她看向在场的四人,板着小脸,一个个分配任务:“我们在他后方三尺之地停下,大喊一声,再一涌而上吓他一跳,鱼肠你个高,你负责砸晕他。”襄城公主给女儿挑的丫鬟都是大高个儿,除了鱼肠之外,另外生的两个膀大腰圆,平日水都能提两桶。 鱼肠小脸一白。 少年眼看便要呛死,温良辰已经迈步走了出去,随手捡了草地上一块大石,将其递给身后的鱼肠。 鱼肠紧张得快要昏死过去,只觉得手中握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烫手山芋,想丢又不敢丢,生怕坏了姑娘的救人大计。 五人小心翼翼,在男人后站好了位置,男人心中怪异,忽觉得身边多了些什么东西,待一回头,温良辰恰好下了命令,清喝一声:“冲!” 只见五个小丫头和老嬷嬷扑了上来,因为人多兼冲力太大的缘故,男人竟然被四人给扑倒在地,待得反应过来想要抬手抬脚,后背却传来几下剧痛。 温良辰手握金钗,咬着牙根,在他后背狠扎三下,面上慌乱,心更乱如麻。 她不停地说服自己,此人乃行凶暴徒,罪不可赦,理论当诛,扎几个窟窿而已,算是为死在他手上的人讨点利息! 金钗磨得锋利,温良辰又是下了重手,男人身上窟窿血流如注,即便如此,两个丫鬟和嬷嬷与他奋力扭打在一起,眼看便要压不住地上挣扎的男人,皆转头望向手握石头的鱼肠。 “鱼肠!”温良辰红着眼睛,转过头去,对手足无措的鱼肠吼道。 鱼肠吸了吸鼻涕,以袖子擦了下糊了一脸的泪水,忽然尖叫一声,抖着筛糠便冲了过来。 她绞尽了右臂的力气,一石头猛砸下去,谁知老天不公,竟让她给砸偏了,石头在男人头侧鹅卵石地撞出一道火花,接而飞了出去,滚出了老远的距离。 男人一脚踹向嬷嬷的肚子,嬷嬷瞬间被踢开老远,温良辰见状不妙,连扑了上去,一口咬在男人的腿上。 “啊——!” 男人吃痛之下,怒嚎一声,一下便将两个丫鬟弹开,温良辰一口咬完,又凶猛地拿金钗扎下,那钗刺入他手臂,拔都拔不出来。 鱼肠见自己犯错,赶紧往下一扑,丫鬟和嬷嬷此时也冲了过来,如同叠罗汉般压在他身上,四人的重量不轻,男人本挣扎得半爬起来,复又被压了下去,差点没被气得吐出一口血。 谁知这时,不知脑袋被谁屁股一闷,对准着湖里扎去,呛了一鼻子的水。 “姑娘啊啊啊……” 男人力气极大,乱动起来四个人都压不住,温良辰一屁股坐了上去,压得下边的鱼肠一口气吐不出来,混乱之间,她从丫鬟脑袋上拔下一支银簪,对准了他的大腿侧划了下去。 “嗷!” 男人痛得尖叫一声,心中痛不欲生,当了小厮多年,第一次发现有这么难对付的丫鬟! 众人齐心协力,又咬又扎,拼的便是体力和蛮力,温良辰眼冒金星,右手酸麻,都忘了自己使了多少力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捉坏人!送去官府! 乱象之中,她脑海中尚有一丝清明,猛然回忆起还有一位少年,她们方才打得欢快,倒是忘记了他的存在。 温良辰蓦地一抬头,冷不丁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她的心脏瞬间跳漏一拍,几乎惊呼出声——秦元君? 还未等她张嘴叫唤,下边的男人忽然发动猛攻,翻身便要将她们抖下来,温良辰“啊呀”叫了一声,扶着身下丫鬟的膀子以免摔倒,她眼角一瞥,忽见一身水的秦元君冲了过来,手上举着什么东西。 随着他手臂一道弧线下去,“砰”的一声闷响,男人闷哼一声,立即歪头不动了。 感觉到下边停止了闹腾,丫鬟和嬷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纷纷愣在当场,直过了许久之后,都未曾有人开口。 宽阔的小湖边,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余沙沙风声。 温良辰全身血液凝固,全身发凉,被风一吹,愣是打了一个哆嗦。 秦元君乌发湿答答地黏在脸颊上,嘴唇被他咬得红艳一片,而他原本干净的眼眸,此时却有短暂的迷茫,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 他右手指节毕露,以至于泛出青白之色,饶是如此,却依旧死死扣住那枚石头。 石头上那抹鲜艳,在青灰的天色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温良辰瞪大双眼,大着胆子垂下头,去瞧身下的情景。只见男人脑门上赫然开了一个大洞,殷红的血水喷涌,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大片的青灰色湖水。 后知后觉的她,只觉呼吸发紧,右手一抖,沾血的银簪“叮”的一声,掉落在鹅卵石地上。 第6章 惊时言 随着男人头上的破洞流血逐渐增多,青白色湖水上如同燃起一片赤色火焰,众丫鬟见其惨状,吓得一哄而散。 更有甚者,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居然忍不住,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温良辰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她抬起小脑袋,望了呆立的秦元君一眼,又转而盯向男人的身体,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心中为自己开脱:“他没死,他只是被砸昏了头而已!” 温良辰瘪了小嘴,朝秦元君露出一个求救的眼神。 无人胆敢前去验明男人的死活,秦元君作为在场唯一的男子,理应担负起验尸的职责。 秦元君嘴唇发白,眉头紧皱,忽地,他猛咳一声,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声。 “咳唔咳咳……” 秦元君捂着肚子,将腰弯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只见他脸颊通红,鼻水泪水横流,肩膀瘦得只剩骨头,那副难受颤抖的模样,看起来令人心疼极了。 方才那凶猛的劲儿,皆是强忍着,如今这股呛水来势汹汹,秦元君只觉得天昏地暗,头晕目眩,双腿发麻,即便如此,他依旧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他又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谁知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一只葱白的小手儿,捏着一方白净的帕子伸至他眼前,帕子边角绣着一朵粉嫩的桃花,形象逼真,因距离较近,那帕子还飘出一股淡香,颇为好闻。 秦元君蓦地抬头,见温良辰露出无辜的眼神,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瞧,刚想抬手推脱,忽然,他心中没来由地一软,心道:温良辰是表弟,借张帕子无妨,更何况方才是她救下他的性命。 报恩且不说,至少待她态度,要与旁人不一样。 心中好似有一股莫名的暖意升上来,习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突然鬼使神差,应了下来,轻声道:“咳,多谢表弟。” 秦元君右手接过帕子,温良辰垂眸一瞧,只见他右手颤抖,却尤自强撑着轻轻拿下,还朝她投来一个状似感谢的眼神。 “四表哥当心!”温良辰一个错步,右脚顶在他的膝盖上,一边撑住他,将摇摇晃晃的他给扶稳了。 不过,待得温良辰触碰他之时,发现他手臂冰凉,身体绵软,整个人仿佛使不上劲般,往她身上栽倒下来。 “哎呀。” 毕竟秦元君比她年纪大两岁,又是个真男儿,这样一整个人重重地压下,温良辰躲都没法躲,生生受了下来。 秦元君的脑袋砸在她颈窝上,幸亏那是块软肉,若是下巴上,温良辰心道,只怕自己的下巴得脱臼。 身下是一片鹅卵石地,温良辰腰肢虽软,知道以手臂缓冲,且倒下时注意保护头部,也被磕得后背生疼,归根结底,是秦元君压在她上边呢。 秦元君晕了片刻之后,回了零星的神智,只觉自己躺在一个软绵绵、温热热的东西上,还有一股温暖的异香传入肺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着鼻端旁那段白如玉质的脖子,双目一瞪,顿时愣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脖子。 温良辰被他喷了几口热气,脖上顿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疙瘩密密麻麻,还古怪地痒了起来。她皱着眉头,心中尴尬,伸出小手锤他后背,艰难地吐出声:“你好生重,快自己爬起来。” 听见脖子会说话,秦元君猛然惊醒,顺着声音一抬眸,谁知却对上温良辰愠怒的眼神。秦元君心中一跳,羞愤欲死,不敢再唐突了对方,忙撑起双手,想从原地爬起来。 不过,因他被男人打了一顿的缘故,又呛水差点断了气,此时双臂无力,仅仅抬了半寸,又哗啦一下倒下去,这此情形比方才还严重,半边脸直接贴温良辰脸上去了。 他的脸,好冰。 温良辰被冷得一个哆嗦。 “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过来帮我!”温良辰心中恼怒,顿觉头大,只好求救于那群傻丫鬟。 嬷嬷和丫鬟们七手八脚,将秦元君扶起来,又有人给他擦额头和头发,弄了好半天,好歹将他弄得半干。 而在此时,秦元君已恢复了小半体力,他强撑着身子站起,往温良辰处走来。 只见他面如红霞,眼含愧疚,尴尬地看了温良辰一眼,十分认真地拱手道:“唐突了表弟,表弟可有受伤?” 温良辰嘟着嘴,揉了揉自己的小腰,心道,我对付坏人都未有事,谁知碰上了你,倒还真受伤了。 “无妨无妨,等回庄子再瞧。”温良辰摆摆手道,忽地想起一事,转头望向湖边的男人,吓得龇牙咧嘴,“你可否过去看看,他是否活着?” 即便温良辰年纪小,却也知道,人流血过多或太久,会变成死人,只不过她是女子,对死亡有些惧怕。 秦元君诧异片刻,方才表弟扎男人之时,那股狠辣的劲儿令人望而却步,不就是查验男人是否死了,她竟然会害怕? 不过,人是他砸伤,理应由他负责。 温良辰捏着小拳头,满怀希冀地望着他走远,伸手去查验男人的呼吸,片刻之后,又见他折返回来,朝她摇了摇头:“死了。” “……死……了。”温良辰整个人如遭雷劈,不知为何,她眼眶酸涩,喉咙发紧,心道,就这般好好的人,竟然被他们联手弄死了? 秦元君见她马上要哭了,心中慌乱,也顾不上想太多,出声安慰道:“表弟,此人是恶人,若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温良辰瘪起小嘴儿,委屈地开始掉豆豆,不知是真愧疚,还是因为后来的害怕所致。 秦元君当场愣住,他何时见过弟弟哭成这般,登时手足无措,只好求救于丫鬟和嬷嬷,鱼肠站了出来,声音清脆:“少爷,人不是咱们杀的,是表少爷杀的。” “……”秦元君无奈地瞪她一眼,这缺心眼儿的丫鬟是怎么养出来的? 鱼肠惊觉自己说错话,忙呸呸呸了几声,吐了吐舌头退了下去,以眼神示意秦元君继续。 秦元君心中懊恼不已,却还是硬着头皮,朗声道:“表弟此言差矣,伯仁乃纯善良友,岂能与此宵小之辈相比?” 温良辰听闻此话,果然不哭了,拿着手背抹干眼角的珍珠,心中想道:也是,那人做尽恶事,他们此举,权当是为了除暴安良。 见“小少年”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影儿,秦元君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接下来要面对的,应该是后续事宜。 温良辰很大度地表示,表哥一人回去不大安全,干脆与她们同行回去。 秦元君低头沉默了片刻,温良辰以为他不好意思,忙拉着他袖子,兴奋地笑道:“表哥莫要想多,母亲好客,你愿意过去,她高兴还来不及。” 秦元君转过头,心中犹豫万分,但看着她一脸笑靥,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如同宝石,他心中一动,只挣扎了片刻,便咬牙道:“好。” 温良辰却毫无所觉,欢呼雀跃地收拾东西。 “表弟稍等,我去去就来。”秦元君似是想起什么事,转头便往树林中去了。 待得众人整装待发之时,秦元君气喘吁吁跑回来,脸颊通红,额上满是汗水,可见他跑得速度极快。温良辰视线往下移,见他手上提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上有盖子,却看不见里头的东西。 她心中奇怪,却也不好意思问出口。 温良辰将秦元君领回家中庄子,头个知会了母亲此事,襄城公主听闻后大惊,顾不得斥责温良辰,急忙遣人去寻尸体。 秦元君垂首立于堂下,温良辰依旧是一副做了好事的模样,襄城公主的火气顶在胸口,心中大骂一句女儿你好糊涂,却还得强装笑脸,温和道:“元君今晚便住在姑母处,若有什么不便,大可和姑母提。” 温良辰平素机灵,就是太过于善良,她将秦元君带回来,可不就是实打实的,承认了她也参与此事? 先不说被拖下水,此事今后若是传了出去,她这个姑娘家,脑袋扣上一顶凶悍的帽子,该怎么说亲事? 襄城公主心中怒火中烧,全然忘记自己的名声也温柔不到哪里去。 襄城公主揉了揉眉心,命丫鬟将温良辰送下去换衣裳,只单独留下秦元君问话。 秦元君自是猜到襄城公主的顾忌,当下将计就计,态度陈恳道:“多谢公主殿下收留,只是此事,劳烦公主莫要告知母亲,引她担忧侄儿。”他可不敢唤她姑母,姑母那是嫡子秦宸佑的专属称呼。 “哦?”襄城公主眉毛一挑,觉得此话中有话,这小子倒好意思得很。 秦元君温温一笑,脸上笑容十分无害。 他顶着那股强大的压力,勉力保持自身不动,泰然自若地抬起头,平静地与对方探究的眼神对视,道:“殿下,母亲对我关怀备至,我岂能用小事扰她心烦?” “……心烦。”襄城公主瞧他的眼神,立即一变,心中猛跳,只觉得站在堂下的不是一个如竹般的少年,而是一个心智足以与她匹敌的男子。 心烦,可不是就是要引她心烦。 好小子,当真聪明,竟能猜到我心中所想! “本宫瞧你今儿精神气不佳,待会传郎中来瞧瞧,莫要病了,”襄城公主笑得和蔼可亲,眉眼间的凌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姑母稍后便传人将你的行头拿来,你好生养病罢。” 秦元君微微一惊,这是打算让他长住于此? 襄城公主和太子生母因患有癔症,多年前被皇帝削去皇后之位,降为李妃,终日于朝凤宫养病。后来,皇帝扶了无子的曹后,将太子寄于她名下。谁知曾经的太子妃季氏难产亡故,此名头方落在了侧妃曹氏身上,曹氏扶正为正妃。 如今,皇后和太子妃二人,同出于一个家族,对于东宫太子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等到太子登基,太后姓曹,皇后也姓曹,后宫岂不成了曹家人的天下? 更何况和郡王妃贾氏出自长兴侯府,与当今太子妃曹氏为表姐妹,自小交好,关系匪浅。 是故襄城公主,对于曹家族人和长兴侯府贾氏族人,均带有一股天然的敌意,她不信自己的二哥,也就是和郡王会全无想法,否则,便不会纳了两位名门侧妃,来分割和郡王妃的权力。 秦元君被刺杀一事,不管与和郡王妃有关或是无关,都能在和郡王妃心中种一颗钉子。秦元君人若是回去了,此事便握在和郡王妃手中,想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人若是没回去,此事将变得扑朔迷离,若真是和郡王妃做下,把柄捏在襄城公主手中,估计会吓得她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对于此,襄城公主简直是喜闻乐见。 襄城公主眯了眯双眼,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容,心中赞叹:这小子,口口声声莫要让母亲担心自己,实则满肚子坏水儿,将把柄送来给她,借她之手来整治和郡王妃。 不过,小子倒是看重她,只是区区一个杀手罢了,她襄城公主还受得起。 眼看襄城公主抛出橄榄枝,秦元君哪里会不接,忙红着脸颊,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殿下,侄儿无以为报。” “不必客气,都是姑母该做的。” 襄城黑着一张俏脸,咬咬后牙槽,心道,下次莫要将我家良辰拖下水,便是报答了我。 第7章 祭亡母 秦元君被安置于庄园东面的一个空置院落,内有一间正房,正房中卧房和书房齐全,两翼并两间厢房,院内树有葡萄藤架,架下为石桌椅凳,道路两侧摆放着时兴的夏花,清香扑鼻,足见襄城公主排场之大。 襄城公主尊重秦元君的提议,将其贴身小厮从和郡王府调过来,并未再生旁支,另又从自家庄园中拨了两个婆子过去打扫看门,就此安排完毕。 秦元君站在空旷的院内,再转头瞧小厮背上的小包袱,心中汗颜:“这位‘姑母’好生大手笔,他姑且只是一个孩子,居然受到隆重的礼遇,说是对待高官家眷,也不为过了”。 襄城公主心中却又另一层计较,秦元君还不到十岁,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算计,若给他机会,极有可能一飞冲天。郡王只是个爵位,若是放在无能人身上,顶多混吃等死,但若是其子能出仕,郡王府的出身便是一层极佳的助力。 就如同前太子妃娘家季家二老爷季闻达,身为庶子,却任职朝廷三品吏部侍郎,仅凭一人之能,将衰落的季家给抬了上来。 她看人向来极准,如今只是费些银钱和人情罢了,对于财大气粗的襄城公主来说,仅仅是小意思而已。 派去郡王府传信的温家下人回来之后,情理之中领回一名和郡王府的管家,管家向襄城公主致谢后,尊郡王妃之令,要求见秦元君,襄城公主犹记得与他的约定,以其歇下为由,就此将人给打发了回去。 至于管家回去之后,和郡王妃如何作想,便是她无法估料了。 温良辰洗了个松快澡,吃下厨房送来热腾腾的饭菜,饱腹后实在无聊,便寻人去打听秦元君的下落。 “表哥住在我隔壁院子?甚好,今后我便随时寻他玩耍,也不怕无聊寂寞了。” 听闻“客人”已经住下,温良辰平素无姐妹兄弟玩耍,心中起了好奇和玩闹的心思,前去隔壁院落寻他。 谁知进了院落之后,不见秦元君,只有两名年迈的的婆子,婆子恭恭敬敬行礼:“回姑娘,您来晚了,表少爷出门散步去了。” 温良辰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方才不是传话告知我,表少爷在回来的路上着凉,还请了郎中来瞧,他如今在病中,竟然还有力气出门?” “这……表少爷心思,奴婢不知。”婆子表示自己不知情。 温良辰来回转了两圈,又问婆子方向,婆子随手指了指,温良辰思索了片刻,带着鱼肠便追了出去。 傍晚庄内的大院落了锁,只有后方一个小园子可以逛,温良辰计算着方位,想必秦元君是去了那处。 温良辰兴致勃勃地想道:“方才回来之时,他手中便提着一个竹编篮子,莫不是里边有什么好吃的野味不成?” 难道比知了还好吃些?! 鱼肠摇头道:“瞧着篮子普通,里头也无香味,不定是吃的罢……” 一想到夏日里的烤知了,温良辰便有些馋,她吸了吸嘴中的口水,心中更加坚信不疑,嘴上道:“那是你不知道,偷吃的东西,比送上门的更好吃!” 秦元君身上的衣裳皆是浅色,在夜色中极为好寻,温良辰提着一盏大红灯笼,好远便瞧见了他,登时大嗓门唤了一声“四表哥”,撒丫子往他处奔去。 秦元君顿了一下,方慢腾腾地转过头来,见是一身锦服公子打扮的温良辰,身子蓦地一松,微吐出一口气。 见“小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身前,秦元君惊讶道:“表弟,你为何会在此地?” 温良辰未察觉到对方语气的变化,比之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情感完全不同,犹如老友般的熟稔,当然,此时的温良辰只顾伸头瞧他手中的篮子,并未关注其他,她抬着眉毛,兴奋地说道:“我去寻你,见你不在,便追过来了,母亲说你病了,你为何不好生养病?” “咳。”秦元君冷不丁被自己呛到,看着温良辰亮晶晶的眼中,心中那股愧疚之意,如潮水般涌上胸膛。 “表弟勿要担心,郎中,郎中来瞧了,说是吃些药休息便好,我未有不适之感。”秦元君顿了好半天,方才犹疑答道。为了掩饰住自己的心虚,他还将手中的篮子往背后一带。 不知为何,秦元君在温良辰面前,总感觉有些手足无措。想到即将对她说谎话,他心中便开始不适,甚至还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幸亏今夜夜色迷离,瞧不清他发红的脸色,不过,不巧的是,他那微颤不定的声音,倒是没骗过心细灵敏的温良辰。 “表哥,那你要去作甚,带上我可好?” 温良辰以一种同病相怜的眼神看他,毕竟装病逃学的事儿,她曾经可干过不少。她心中猜想着,兴许是秦元君不愿回家,想在外玩上一段时间,不得已才对外宣病。 对于此,她表示十分理解。 不过,前提是,对方偷吃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他。 听见她要与他同去,秦元君皱了皱眉,眼神坚定,毫无从前犹豫和懦弱之色,果决地摆手道:“不可,表弟。” 温良辰年纪尚小,还不知男女大防,只明白对方是自己亲戚,行事便有些无端,听见秦元君要拒绝自己一人吃独食,眼珠子一转,便开始动用秘密武器——撒娇。 此法对于男性长辈,从未有失策,连东宫太子大舅都曾抱头求饶,何况是还是少年二郎的秦元君。 温良辰两步上前,捏着秦元君的袖子,小身子摇晃起来,抬头糯糯道:“表哥,你莫要丢下我,我要与你一道儿。” 秦元君被她软言哄了几句,全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活了快十年,何时有人朝他撒过娇,温良辰可是头一遭儿。 被她又扭又晃数十下,秦元君心脏猛跳,脑袋发晕,如同中了暑般,再任她摇晃下去,恐怕真要病倒了。 他又见她模样实在可怜,最终经受不住败下阵来,就差那么一瞬,他便要举手蹲身投降。对比起东宫太子来说,秦元君姑且还不算最狼狈。 秦元君心道:算了,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她不介意,那便带着一同去,说不定待会她嫌烦,自己走了也未可知。 他青白着一张脸,按着额头,虚弱地回应道:“好了好了,我带你去便是。” 温良辰听见他答应,登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秦元君背过身去,暗自抹了一把汗,小表弟当真厉害,这数十招娇嗔攻击下来,招招毙命,简直比走完一个西山围场还要累。 秦元君选了一块空地,先是蹲下来,再打开手中那曾经捂得死死的竹篮子。 温良辰好奇地凑了过去,摩拳擦掌地等着偷吃,谁知他动作爽利,如流水般拿出白瓷盘,然后放好白面馒头和水果等物,直到他拿出香炉、香筒、烛台和木香碟后,温良辰方后知后觉——这玩意人吃不得。 是给鬼吃的。 秦元君垂眸不语,手上动作麻利,他极为熟练地将东西一一摆好,最后在正中央放置一尊小小的黑木灵牌,温良辰抬眼望去,见那牌位漆黑,上无痕迹。 婢女无名,死后不得录入族谱,她曾经听二房太太说过。 他先是拿火折子点燃蜡烛和香,接而开始烧纸钱。 温良辰微蹙眉尖,若是她未曾跟来,他怕是准备孤身一人,在此地祭拜亡母了罢? 秦元君面容严肃,神情专注地摆弄祭拜之事,动作小心翼翼,好似在呵护一件珍贵的物事,这一刻,仿佛世界其他之事都与他无关,唯有他一人而已。 月下,他孤单冷清的身影,如同微弱萤火,在茫茫的黑暗之中微闪,留下一路沉痛的光点。 温良辰心中忽地一堵,横生出诸多莫名的悲凉之意来。 秦元君嘴里小声嘟哝些什么,又朝东面硬邦邦地磕头三响,接而正了身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阖上双目,静默不语,全然忘我地陷入祭奠亡母的思绪之中。 温良辰呆呆地蹲着,转头瞧向他,只见少年侧脸俊秀异常,肤质如同美玉,长睫毛如扇般在眼下绘出两道漂亮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红润,如沾晨露,方才那浓到刻骨的悲意,浑然不似他身上所出。 而在她所看不见另外一半脸上,秦元君猛地睁开双眼,神情有一瞬可怖的决绝。 秦元君本以为温良辰回自动走开,谁知她竟不嫌弃,手中捏着纸钱,学着他的动作将三张折好,依次往火中添去。原本瘦弱明灭的火焰堆,被她添得逐渐旺起,火星是明亮的橙色,小少年的脸颊是如日暮般的红艳。 秦元君盯着她瞧了半晌,心底的那蓬火苗瞬间被引燃,久跪于地冰冷身体渐渐回暖,如浸入温水般舒畅。 “多谢你。”秦元君闷了好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 温良辰被他瞧得呆了片刻,忙笑了起来,表情单纯地叹道:“无妨,表哥你生得如此好看,你的母亲定是个大美儿。” 不知为何,秦元君不觉得她言语童稚,反而还觉得十分熨帖,他脸上挂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犹如雨后初晴,一派霁月风光,温良辰甚至看呆了。 秦元君沉浸于对母亲的思念之中,朝着温良辰温声道:“因她有一副好嗓子,母亲便被赐名为莺儿。她声音悦耳,歌喉婉转,梦里她曾唱歌给我听……” 温良辰托着下巴,大眼睛满是神往之色,听见他的母亲会在梦里唱歌,顿时露出笑颜,赞叹唏嘘道:“你的母亲唱曲儿定是极为好听,我也想听。” 秦元君露出无奈的笑容,脸颊因兴奋而泛红,抿嘴道:“可惜你不能去我梦里。” “这又有何难,”温良辰抖了抖手上的飞灰,站起身来,挺着小胸脯,十分豪迈道,“你可以唱给我听,就这般说定了。” 秦元君右手一抖,差点摔碎了白瓷盘。 二人说说笑笑之间,已经将东西收拾完毕。 回去的路上,温良辰一个劲儿地要求秦元君唱,秦元君心中大窘,当下慌慌张张拒绝:“我不会。” 温良辰努着嘴,眯眼一笑,脸上尽是得意之色:“总该练过琴罢,听二表哥说过,你可是童生。” 童生走的是科举路子,本朝闻名的才子,均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精通,想来秦元君身为郡王之子,不可能一味地死读书,更何况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死书呆。 果然,秦元君硬着头皮答道:“只通晓些皮毛罢了。”他就知道,这位“表弟”和牛皮糖一样,一旦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温良辰一合手掌,凑着头过来,笑得眉眼弯弯:“那敢情好,表哥先准备几日,再唱弹给我欣赏,可好?” 秦元君盯着她的脸,透过那一汪涟漪发亮的湖水,直看入她眼底的坚定,自知若是拒绝,恐怕她又要痴缠上来,瞎折腾至半夜,没准会惊动襄城公主,闹得二人不好收场。 山风拂过他身,人却在风中飘摇,越显得人在世间的无奈,无助,秦元君的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苦哈哈,表面却要作从容之色,在“小少年”欢呼雀跃之声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歇息了,表哥,你且要尽快谱曲儿练曲儿,我等着你。” 温良辰手舞足蹈地交待完毕,接而蹦蹦跳跳地离去,独留一脸尴尬的秦元君在原地,他苦笑一声,终是摇了摇头。 “莫要忘了哦……”温良辰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远方。 秦元君站在院门口,定定地看着她,直到远方红灯笼的光亮消失之后,他方才不舍地转过身,迈步进入黑洞洞的门。 那霜雪少年的身影,瞬间被阴影吞噬,全然融入黑暗夜色的怀抱中,再也瞧不见任何光亮。 第8章 女儿身 自秦元君住下之后,其院子便无一日不闹腾,温良辰隔三差五来寻他,不是拎着蝈蝈蛐蛐篮子,便是提来一盒盒奇怪的食物。 庄上的下人都知晓,他们的姑娘摇身一变,成为秦元君的小跟班。 眼看被她闹得终日不得安宁,秦元君痛定思痛下,终于总结出一个妙招,只要扬言自己即将练琴,温良辰便会乖乖撤走,拒绝听他提前泄露曲儿。 “表哥,你要尽快,我们在庄上只住一个月。”温良辰小脑袋从院门外伸进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尽是一片单纯而简单的希冀。 秦元君忙侧过头,不去看她,红着脸闷声道:“知晓了,表弟快过去罢,若是听见了琴声,之后别怪我弹得不好听。” 不知为何,每次对着她说谎,秦元君便会生出一股浓重的包袱,兴许是对方的眼神太亮太刺眼,或是太澄澈干净,总而言之,他心中都觉得愧疚得不行。 “表哥真好。”温良辰乖巧地点点头,轻轻一带门,一溜烟逃开了。 秦元君缓缓低头,从袖中掏出一本卷好的书籍,脸上浮上一层苦笑,本还想来公主庄上读书复习,却还要躲着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表弟。 不过,秦元君自是肖想,没有温良辰来叨扰,也会有和郡王妃及一众兄弟们。 秦元君虽是庶子身份,不必嫡母亲自过来瞧他,但襄城公主住在附近,和郡王妃身为二嫂,两户不可能不相往来。 于是,在四日之后,和郡王妃亲身过来造访,她与襄城公主在前院闲话的同时,打发秦宸佑探来秦元君的虚实。 而温良辰恰好在秦元君院中,听见大表哥即将前来,忙将秦元君往房中塞,小姑娘推着他的腰,露出兴奋又慌张的神情:“表哥快去装病,莫要让大表哥看出端倪来。” 她一直以为秦元君甘愿在襄城公主庄子内装病,缘故是为了逃学,全然忘记他因为外出祭拜母亲,被杀手给盯上跟踪,获救之后才来此暂住。毕竟温良辰年幼,脑子尽想着玩乐,尚无法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处儿。 秦元君被她推搡了几下,全身不适,他忙往旁侧避开,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温声道:“表弟莫急,我先去换一身衣裳。” 温良辰眨了眨眼,懵懵懂懂道:“好,表哥你快换。” “……表弟。”秦元君脸色一白,低头看她清亮的眼睛,支支吾吾道:“表弟可否出去,为兄好换一身衣裳。” “好,我出去,表哥你等我。”温良辰眼珠子转了两圈,忽地想起什么来,“嘿嘿”笑了两声,忙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二人相处时间渐长,互相了解逐深,秦元君望见她那副古怪的神色,心中便是一纠,心道:估计她又想出什么歪主意了。 最终,秦元君还是听从温良辰的建议,换了一身睡袍躺回榻上,他心中忐忑,又唤来贴身小厮,命他和婆子去煎药,将院子弄出些药味儿来。 他和衣躺下不久,温良辰狂奔进了屋子,直冲榻间而来,谁知她“哇呀”一声,脑袋磕到他的身上,秦元君捂着肚子巨咳一声,眼泪水都被痛了出来。 秦元君翻身坐起,掀开薄被,嘴角抽搐道:“表弟!你真想将我弄病了不成?!” 他又使劲咳了两声之后,不用镜子来照,他都知道自己的脸色定然十分苍白,眼眶估计还红了一大圈儿。 温良辰扶着他的右手,摇摇晃晃撑起身子来,她揉了揉脑门,十分无辜道:“表哥,我不是故意。” 接着,她双手一抬,将一个红色绣花样缎面儿袋子往他榻上一放,里头叮叮咚咚响了数声,秦元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警惕地问道:“表弟,这是何物?” “表哥,做戏要做全套,我给你捎了香粉和眉石,你且稍等……”温良辰打开袋子,从里头拿出数个青花瓷瓶碟,以及一根极细的毛笔。 秦元君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睁大双眼问道:“表弟,你这是要作甚?”这是要将他扮作妇人,施以粉黛不成? “表哥,你躺着莫要动,我给你上妆!”温良辰笑嘻嘻地将他一推,自顾开始理着手中的眉笔。 秦元君被她按在榻上,忙又弹了回来,他伸手抓住她动来动去的左手,强行打断道:“表弟,这是哪位姑娘家的东西,快给人家送回去。” “是我之物,你莫要多管,先躺好,否则大表哥要过来了。”温良辰甩开他的手,握住眉笔一头,从一支瓶中蘸上清香的露水,将笔尖浸湿。 秦元君十分不理解,心道,表弟小小年纪,居然喜好收藏女子之物,若是任由她发展下去,今后岂不是要成为一个偷香窃玉的纨绔? 一想到此,秦元君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儿,据他观察,温良辰平素只知晓玩闹,偶尔看几本书,既不练武也不考科举,今后怕是要一无所成。 不行,他既然受了襄城公主之恩,便得负起规劝表弟之责。秦元君闭着眼睛胡思乱想许久,直到一双温暖又柔软的小手覆在脸上之时,他才猛然惊醒过来。 温良辰小脸凑在他的脸边,二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秦元君眯眼瞧着,见她抿着樱唇,神情专注,他甚至能看见她皮肤细腻的纹路,以及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毛。 她的睫毛很弯,很翘……不知为何,秦元君突然呼吸一紧,心脏跳如擂鼓,脑中思绪更是纷乱,原本的神智已升腾至辽阔的云端,早将劝导“表弟”之事扔至了九霄云外去了。 “表哥,你且闭上眼睛,万一粉儿迷了眼睛,你这几日别想练琴看书啦。”温良辰伸出圆润白嫩的小胖手儿,在他眼睛上随意抹了一把,遂轻声笑了起来。 秦元君只觉她声音十分柔软,柔软得好似流连于脸上笔刷的细毛,一下,又一下拂在他脸上和心上,引得他得心浮气躁,心中犹如小猫乱抓,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他贴在榻上的后背,居然起了一层薄汗。 见秦元君脸颊绷紧,全身笔直地躺着,如同一块僵硬的大石头,温良辰三下五除二将他的脸绘制完毕,拍手嘻嘻笑道:“表哥这模样好似上酷刑,好了好了,我弄完了,你睁眼看看罢。” 其实她不大精通此道,仅知晓个大概流程罢了。 脂粉一类的东西,每年襄城公主都会送来不少,不是为了让处于孩童期的女儿上妆,而是要让女儿知道她是一名闺秀,这些东西乃是必备。 秦元君睁开双眼,视线笔直地望去,恰好对上见温良辰伸过来的小圆镜。镜中的他,此时脸色惨白如缟素,眼睛下还有一层明显的青黑,直拉到笑肌上,看起来比死成尸体的黑衣人还像尸体。 这哪是偶感风寒,说是病入膏肓、即将猝死,也不为过。 “……表弟,你……好厉害。”秦元君心中大窘,实在是……想不出任何言语来夸奖她。 温良辰昂起下巴,眉花眼笑:“表哥,这是我第一次给他人傅粉添妆呢。” 秦元君闭口无言。 又见她认真地摆弄脂粉盒子,他全身如遭雷劈,心道,完了完了,表弟再这般下去,今后怕只能成为一名纨绔公子,身上挂一个闲散爵位,成天坐在家中给妻妾描眉。 “表少爷,大表少爷来啦。”这时,院门口响起了婆子的通传声。 秦宸佑的待遇不如温良辰,温良辰成天进进出出,婆子从来不通传她的行踪,给在读书期间的秦元君带来好大的不便,总有一种被偷窥的奇怪之感。 温良辰忙将榻上的袋子收好,朝四下看了一会,撒丫子往他卧房的床扑去,她仅仅犹豫了片刻,便将袋子塞进叠好的被下。 等她转身回来之后,恰好碰上刚进门的秦宸佑。 见温良辰从秦元君卧房中杀出,秦宸佑先是震惊,后又转为惊喜,大声呼道:“表妹,你为何在此?” 他上次沿路寻温良辰,并未碰见她,本想着今日来寻“未来媳妇”说话,却没想到她竟然在秦元君的屋中。 秦宸佑还琢磨着去何处堵她,谁知恰巧又遇上她,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想到今后表妹会成为他的媳妇儿,秦宸佑脸颊发烫,双手不自然地搓来搓去,只顾瞅着温良辰的白净小脸,嘴成了锯嘴葫芦儿,不舍得说半句话。 秦宸佑却不知他这一声称呼,差点惊掉榻上那位“病人”的三魂七魄。 秦元君身子一抖,如鬼魅般坐起身来,感觉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 他僵硬着脖子,古怪地转过头,嘴唇翁动,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一身男装月白撒曳、头扎一个小包包的温良辰。 听闻秦宸佑的称呼,温良辰只消愣了片刻,便自如地回答道:“大表哥,你得空过来了,先坐坐。” 完全没有拒绝对方的称呼,秦元君顿时傻眼了。 表妹。 表妹?! 秦元君脑海中“轰隆”一声,只觉眼前一片花花绿绿,耳边无数蜜蜂嗡嗡直响,整个人濒临虚脱的边缘。 片刻后,他呼吸急促,直挺挺地栽倒在榻上,这次,他不用再装病。 他是真的病了。 第9章 情窦开 秦宸佑坐在榻边瞅着温良辰,来来去去还是那几句话,早将和郡王妃吩咐的任务抛到脑后,直到温良辰催他离去,秦宸佑方才想起来,傻乎乎地笑道:“表妹,那我先走了……” 然后,他又惊奇地瞪大双眼,露出一脸疑惑:“咦,四弟你为何还躺着?” 秦元君方才被“表弟变成表妹”一事打击得不轻,此时正全身无力歪在榻上,听见秦宸佑的问话,哪里还会理会他,他微微抬眸,摇了摇头,算作回应。 坐在一旁的温良辰捂着翘起来的小嘴儿,心中想道,四表哥当真会演戏,看那虚弱快断气的模样,若是她不知道他身体无碍,还真以为他病了呢。 “大表哥,你莫要问了,四表哥病得不轻,让他休息罢,你快些走。”温良辰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 秦宸佑伸出右手抓了抓头,眼神又盯在温良辰脸上去了,心神聚在一处儿,置奄奄一息的弟弟秦元君于不顾。 他心中琢磨着,若是离去也好,便能和她说多说几句话,他忙点了点头,随即道:“表妹与我一道走罢。” 温良辰还想等他走后,自己再与秦元君玩闹,当下一撇嘴,不乐意道:“大表哥你先走,四表哥的药还未煎好,我得给他瞧着。” “表妹,你居然还要帮他煎药?”秦宸佑露出震惊之色,表妹贤惠虽然是好事,但烫着了白嫩的小手便不好了,他义正言辞地说道,“此事交给下人办,怎能令你亲自动手。” “我看着他们,你莫要多管。”温良辰撅着嘴,皱着小眉头,明显已经不耐烦,脸上还浮起一层愠怒之色。 秦宸佑见她脸颊绯红,小模样俏皮可爱得不行,整个都看傻了眼,哪里还会逆了她的意,他神色慌张地站起身来,道:“表妹莫气,我走还不是?” 他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朝着温良辰支支吾吾道:“表妹,你看完了他们煎药,便离开罢,莫要沾了四弟的病气。”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罢!”温良辰急不可耐地摆摆手。 直到婆子进来报,秦宸佑已经离开返回主院,温良辰才终于露出一个笑影儿,在房里蹦蹦跳跳两圈,乐不可支地道:“表哥,可以起来了。“ 秦元君侧身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一片死寂。 他睁着眼睛,宁愿望着墙壁的花纹,也不愿去瞧她。 直到温良辰的小手儿推在他肩膀上,秦元君才猛然惊醒,于是,温良辰瞧见他好似被动物咬了一口,如闪电般弹了起来,惊慌失措地缩至墙上靠着。 “表哥,你怎么了?”温良辰侧着小脑袋,扑闪着长睫毛,有些手无无措。 方才他明明装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 “……你是个姑娘家?”秦元君紧抿薄唇,抬起头好似想看她,却又不敢看她,最后挣扎了许久,他才镇定下来,蓦地睁开双眼,以一种,极为冷淡的眼神盯着她。 温良辰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后背好似吹过一道冰凉的冷风,他曾经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又再次出现,迎面朝她扑来,她张嘴想要说几句,零零碎碎的话毫无用处,被顶在喉咙口,半天吐不出来。 最终,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襄城公主和女儿戏谑,她扮作少爷,便能继续捉弄秦宸佑表哥,谁能想到,秦宸佑居然提前知晓此事。当然,温良辰自然不会知道,秦宸佑得知的缘由,根源是和郡王妃的泄密。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秦元君捂着左胸,觉得那里很闷,很痛,令他许久都吸不上一口新鲜气息,而漂浮在他身边的,仿佛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暗沉沉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他,纠缠他,硬生生将他挤压成一滩烂泥。 二人相处许久,本以为已经无话不谈,互相交心,未曾想到,温良辰竟瞒着她女子的身份! 世人骗他,欺他,辱他,没想到她也如此。 “表哥,我不是故意……”温良辰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想有心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本无心捉弄他,谁知秦元君竟如此在意。 她如今年幼,不懂得正因为在意,所以才在意。 秦元君眉头紧蹙,面色惨白,他咬住自己的下唇瓣,逃也似的撇过头去,心中想着:要离她远一点,不去瞧她的神情,他才能……才能静下心来。 “表妹。”直过了许久,秦元君抬起头来,那双眸子早已不见任何光亮,犹若一潭死水。 温良辰心中一咯噔,心中萧索了几分,她甚至能瞧见他的绝望,他的无助,好似随着他这一声唤出,他们之间便横生出一道万丈鸿沟。 “表妹身为女子,应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秦元君薄被单往榻上一扔,径自走了下来,踏着方步在门边站定,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朝温良辰道:“此是男子房舍,表妹为了闺名,理应离去。” “表哥,我喜欢和你在一处儿,为什么不可以?”温良辰皱了皱眉,觉得难以理解。 她如今年纪尚小,男女之事未曾开化,只知道亲戚便要亲昵,她又天生喜欢他,哪里懂得那么多。 秦元君心痛如火烧,身子却又冷如冰窖,一冷一热之间,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开来,若是温良辰再站在他面前,只怕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摆了摆手,艰难地张开干燥的嘴唇,以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冰冷地说道:“表妹,你先走。你若再不走,我走。” “表哥……”温良辰瘪了瘪嘴,十分委屈地看着他。 母亲曾经说过,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若是让他静一静,说不定便会转好了。 温良辰心道,表哥定是受了刺激,若是自己今日退上一步,说不准待他消了气,二人又如从前那般好? 想到此,温良辰转了转眼珠子,从善如流地答道:“那我先走,表哥莫要生气,待你气消了,我再来找你。” 她向来惯会哄人,且灵活应战,眼见秦元君此路不通,便玩一招迂回战术。温良辰垂头捏着衣角,又回头看了静默不语的他一眼,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秦元君方跌坐下来,迷茫地张开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发不出半丝声音。 过了一盏茶时间,他猛然回过神,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又再次垂下头来,静默地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突然间情难自已,眼睛酸涩,猛地爆发出一声无声的吼叫:“我到底在做什么!” 在庄园的主院堂屋中,襄城公主品着茶,有意无意试探着和郡王妃的底细,奈何和郡王妃死活不松口,如同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似的,话里话来尽是客套话,最后,就连襄城公主也败下阵来,完全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参与暗杀秦元君一事。 说对方完全不知情,襄城公主倒是不信。 那具男尸的容貌,她已经寻人画了下来,这几日遣人去暗访,还真查到了他的底细。 此人乃是和郡王庄上的一名小厮,小时被庄上下人捡来养大,无父无母,与和郡王府侧妃、妾室毫无瓜葛。 背景简单至斯,其人必有蹊跷。 一个人无缘无故,不可能前去伏击郡王府的儿子,即便是庶子,身份同样尊贵,除非是这位小厮不想活了,才会胆大包天干出这等丢命之事。正常贼子都通晓一个道理,求财也要有命享用,比起常人来说,他们反而更怕死。 襄城公主将纷乱的思绪按了下去,面露微笑,客客气气地道:“时候不早了,嫂嫂便在我这边用饭罢。” 和郡王妃美目流转,往秦宸佑身上停留片刻,又自如地说道:“妹妹,良辰是否会过来和我们一道吃?” “不了,良辰近儿黏她的父亲,与他在前头一道吃。”襄城公主礼貌地拒绝道。 在郡王府,姑娘和少爷吃饭采取分桌制,秦宸佑从未与女子一道用饭,连姐姐妹妹都不曾,他本以为来庄上会有机会,谁知良辰表妹竟然要陪同父亲,他眼神一黯,心生失望。 夜幕逐渐降临,山林中夏日的夜,格外地温凉清爽。 而没有她的夜晚,却异常寒冷,有如数九寒天。 秦元君和幽魂似的,着一身白衣长袍,在院子里来回转圈,飘来飘去,直到贴身小厮催他睡觉,他才不甘愿地收回望向院外的眼神,忍住心中的难过,走进空无一人的卧房。 他僵硬地躺下,随意地扯过被子,谁知此时,他猛然一惊,又低头嗅了嗅,发觉自己的被子与今日早晨不同,似乎……格外地香。 那股淡淡的暖香,他曾在温良辰身上闻过。 若是,若是……能亲自闻闻便好了,只求一炷香的时间,不,一瞬间也可,他宁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股奇怪的想法自心底而生,直入脑海,待他望见黑暗中那摇曳不定的蜡烛之时,残存的理智终于被拉回现实,刺得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自我放逐般伸直双腿,足下却踢到个什么东西,他将那物事拎出来一瞧,借着昏黄的烛光,秦元君心中猛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表妹装脂粉的袋子么! 秦元君吓得右手一抖,将袋子往旁侧案台上一扔,好似在逃避什么,又急忙揽过被子,将自己头往枕下一塞,让自己闷在其中。 他紧紧闭着双眼,想要强迫自己入睡,而那股挥散不去的清香,仿佛有了某种奇怪的魔力,融入他四肢百骸,令他神智不多的脑海被温良辰填满,满世界都是她亮晶晶的眼睛、她甜美的笑靥、她动人灵活的身姿,二人亲密相处的一幕幕回放在眼前,折磨得他近乎疯狂。 转眼间,又是一个天明,他依旧睁着双眼,如同死鱼般躺在床上。 与一夜无眠的秦元君相比,温良辰却是一夜好眠。 她自小养成一副通达的性子,秉承着等表哥安静便能消气的原则,她昨晚早早地歇下,清晨早起又继续活蹦乱跳,全然不知自己昨晚变身梦魇,将秦元君折磨了一个通宵。 温良辰正往脸上抹花露,却瞧见襄城公主的贴身丫鬟来传: “姑娘,殿下命奴婢前来告之姑娘,近儿陛下病重,太子殿下急召公主殿下进宫,殿下交待今儿得起身离开庄子,前往京都,请姑娘收拾物事,咱们午后便出发。 第10章 少年穷 躺在榻上的秦元君尚且不知公主即将离去的消息,依旧躺着出神,这时,门外发出轻轻叩响声,接着,温良辰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表哥,你还气着呢?” 秦元君顿时一惊,险些掉下床。 “表哥,母亲马上要带我回京,你莫再气了可好?下个月是我的生辰,你好生练曲儿,那日唱给我听罢?” 听闻此告别之言,秦元君呼吸急促,半天抽不上气儿来。 她竟然……要走了? 他们日后便不能像这般经常见面了罢?这股奇怪的思想陡然升起,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居然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唇,撕扯着干燥的喉咙,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嗯。” 温良辰将话说完之后,听见他同意的声音,乐得咯咯地笑出声来,忙顺坡下驴道:“表哥你莫要忘了,我即刻启程,你好生歇着。”那焦急的声音,好似生怕他反悔。 小姑娘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秦元君揉了揉太阳穴,内心天人交战许久,终于起身走出门框。 他的视线穿过院门,眺望更远之处,只见那道粉红色的身影俏丽如夏,于小道花丛中如蝶般快乐飞舞,看得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公主府撤离之后,秦元君就这般大大咧咧在庄上住了下来,既然和郡王府不管他,他也不用管和郡王府,反正襄城公主家大业大,不会在意他这么点开销。 原因无他,考试来临,他需要一个清静之地温书。 下个月便是岁试,通过岁试的优秀者,方能参加科试,继续往上考乡试成为举人。 他的目标不仅仅在秀才上,而是一举夺得贡生资格,入国子监读书肄业。虽说和郡王曾和他谈过,若是他想进学,完全可以通过例贡,即捐资“援例捐纳”取得贡生资格,但秦元君拒绝此等优待,他要凭自身才学进学,以证自身实力。 又在庄上呆了二十多日,秦元君磨磨蹭蹭地回了郡王府,一落下马车,便有小厮来传,和郡王妃要求见他。 后院主母正房里,和郡王妃坐在上首位置,表情客气而疏离,眸子泛着显而易见的冷漠,全无面对外人那般和蔼可亲。她轻轻将茶杯往案台一放,垂眸望着指尖的丹蔻,吩咐道:“元君,你近日便要参加岁试,这两天务必要勤勉致学,莫要辜负了你父王的期望。” 秦元君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惶恐之色,深深作了一揖,小声回道:“母、母妃,孩儿知道了。” 和郡王妃眼里闪过一丝不耐,随手指了指身边的一名美貌丫鬟,道:“本妃见你成日苦读,你这孩子又实诚,身边没个伶俐人儿照顾,粗手粗脚的小厮哪里成,晴嫣是我房里的人,从今往后便去你院子,跟在你身边照料你。” 美貌丫鬟抬起那张艳丽的瓜子脸儿,又眨了眨水灵灵的眸子,朝他柔身行了一礼,道:“奴婢见过四少爷。” “本妃还交待厨下,近儿你房里的膳食开销加倍,每日还会炖些补品送过去……好了,你先下去罢。”和郡王妃将事情一一说完,挥手赶他离去。 秦元君领着丫鬟晴嫣离去,刚巧踏出门槛,便听见厅中传来一名少女尖锐的冷哼,只听那少女又继续嗔道:“母妃,那小子明明不领您的情,您对他好作甚?分明就是白眼狼……” 秦元君垂头行走,于心中冷笑一声,人与人果真有差距,二妹秦敏欣和温良辰同样年纪,本性却天差地别。 良辰,比她们这群女子,单纯美好得太多…… 秦元君的院子就在秦宸佑的隔壁,地处于左前院一个宽阔幽然之处,晴嫣一进门,立即被闪瞎了眼睛。 秦元君的院子不比秦宸佑差多少,花草树木,廊亭雕栏,古董摆设,样样都是精致的,样样都是顶尖儿的,他分明和西面儿身为庶子的二少爷、三少爷待遇不同,相差岂是一点半点,就连下人数量和打扮都有巨大差异,院中来来往往的丫鬟仆役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你从今儿起,便在院子里跟着阿福扫地,不许踏入书房一步。”秦元君忽地转身,对着晴嫣冷漠道。 晴嫣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水灵灵的眼睛瞬间迷了一层雾水儿,她委屈得好似要哭出来:“四少爷,奴婢是来贴身服侍您的,您若是嫌弃奴婢粗笨,可否让奴婢给您磨墨……” “不必,我书房的物事贵重,万一你洒了墨弄污了我的书本,我三日后考不上,你担当得起?”秦元君横了她一眼,遂而拂袖离去。 晴嫣的眼睛又大又有神采,委屈的模样惹人怜惜,不知为何,在秦元君的眼里,她的一言一行却极为矫揉造作,如同那门外旮旯里的狗粪一般,看一眼便觉得恶心,为了他今晚的胃口着想,他还是打发此女扫地罢,省得见面会吐出来。 秦元君走进自己的正房,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丫鬟婆子们都知晓他平时吃饭的习惯,纷纷退了出去,谁知他突然开口道:“慢着。” “嬷嬷,这席面果然丰盛,鸡鸭上头都是油,看起来好吃得紧……”秦元君手握筷子,腼腆地笑了起来,“劳烦嬷嬷替我传话,感谢母妃的优待。” “四少爷喜欢便好。”厨下领头的嬷嬷“哎”了一声,客气地笑了笑,赶紧退了下去。 待所有人离开之后,秦元君面色一沉,看着满桌油荤重的食物,心中想道,莫非她又想让自己出不了府? 当年他七岁参考府试,考试早晨突然上吐下泻不止,养了近三个月才恢复了身子,否则也不会直拖至今年三月应试,终于得中童生。 这一次,不知道又是谁出手对付他? 总之,和郡王妃是打了主意坐山观虎斗了。 秦元君伸出筷子,随便在菜里搅了搅,又将饭上挖出了个洞来,不过许久,他传来小厮进来收拾,顺手将饭菜赏给下人吃。 院中的人下人们见惯四少爷的打赏,欢天喜地聚众抢菜去了,吃饱喝足后,一群人窝在抱厦中打盹,或是在墙角聚众赌博,热闹非凡,唯独院中庭空落落的,正房黑漆漆有如冷冷森森鬼屋。 恰好在此时,一束温暖的光自黑暗中燃起,接着是一道,两道,三道,好像毫不吝啬蜡烛似的,最后,一整书间房亮如白昼,秦元君吹熄了火折子,端正头颅,笔直身子坐下。 他伸出双手,从书桌下抽出一个大盒子出来,打开盒子厚重的盖儿,盒子的左边摆放的是一方梨花木雕蝴蝶穿花纹妆匣,令整个盒中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而在盒子的右边,却垒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大饼。 这些鼓囊囊的饼子,是他在公主庄上命厨下烙的,以精麦子面制作烙熟,外酥里脆,可保存多日,秦元君拿出一个,嗅了嗅饼上熟悉的暖香,面上浮起一起笑容,混茶水吃了,俨然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茶水也是他自己亲自提来烧制,下人弄来的茶,他连嘴唇都不敢碰。 就这般安然度过两日,秦元君在房里守株待兔,没想到,竟然真被他等来了一只“兔子”。 厨下的婆子提来一个食盒,笑眯眯地跨进秦元君的屋子,弯腰朝他道:“少爷,这是王妃命咱们给您炖的燕窝羹,您趁热吃了罢,保管您明日才思泉涌,金榜题名呐。” 下人们不懂科举,以为考出来什么都是金榜题名,秦元君听闻此话,笑而不语,金榜题名,那是今后十年的目标。 “好,替我唤晴嫣进来。” 晴嫣扫了两日的地,委屈得不行,听闻少爷传唤,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红着眼眶进来了,见着秦元君一脸淡定地坐在书桌后,她瞅着他轻轻啜泣了两声,接而又垂头道:“奴婢见过四少爷。” “本少爷见你辛苦,将这碗燕窝羹赐于你。”秦元君上半身不动,只是以目光示意。 晴嫣是王妃院子里出来的,这两日极为看不惯秦元君院子里奴仆们偷吃的行径,不愿与其为伍。对于吃喝一事,她眼力甚高,燕窝羹什么的不觉得如何,待今后成了少爷们的妾室,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晴嫣柔柔弱弱道:“四少爷明儿便要去考试,奴婢不敢,还是四少爷吃了补身子罢。” 没想到这丫鬟眼皮子还挺高,不愧是出自王妃亲手调教,秦元君眯了眯眼睛,心道,如同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般,人也不可能全无弱点。 “我晚饭已足矣,此羹汤是母亲交待厨下炖制,倒掉未免太过可惜。”秦元君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极为惋惜的神色看着食盒,忽地,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惊喜地瞧着晴嫣,“不若如此,二哥和三哥成日练武,此时恰好下场,你送去给他们喝了罢,也算成全母妃的心意,保准两位哥哥受了福气,前程似锦。” “少爷,我……”晴嫣睁大双眼,四少爷哪里是吃多了,方才那一桌子菜分明就没怎么动,她亲眼瞧着下人抬着满满的饭菜下去。 不过,四少爷为何要让她将燕窝羹送给二少爷和三少爷? “哎,晴嫣你想想,我这院子虽看着光鲜,实则内里破落,我这成日的读书,也没个前程,咱们王府出身,走武举才有出头之日,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秦元君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继续抒发着心中的苦闷,“我多想像二哥和三哥一样,有母妃和两位侧妃关照着,就连父王,父王对他们也是寄予厚望……” 秦元君自顾往下怅然而谈,晴嫣却是眼珠子乱转,等到他停下来喝茶之时,晴嫣终于想明白,灿烂一笑,上前拎起食盒,道:“那我便替四少爷送过去。” 秦元君微垂下头,掩饰住自己翘起来的嘴角,摆了摆手道:“去罢,可要快些,莫要凉了,否则便没了味儿。对了,莫要提你是我院子的人,两位哥哥怕见你是我的人……” “奴婢知道了,奴婢马上就去。”晴嫣心中门儿清,若是她自称是秦元君房里的人,其他的少爷哪里会再碰她。她忙点了点头,扭了纤细的身子,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秦元君预料的没错,晴嫣的美色果然起了作用,喝掉燕窝羹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当温良辰面羞辱他的二哥秦安佑。 说来秦安佑也倒霉,练了一日的武下场而来,全身汗流浃背,口干舌燥,谁知路旁忽然蹿出来一名送羹汤的美貌丫鬟,对他又是抛媚眼又是软言相哄,秦安佑心中无不舒坦,又看她长相是王妃身边之人,登时便没了戒心,豪气干云地抬头,将一碗燕窝羹一饮而尽。 这一碗羹汤下肚去,当晚秦安佑便闹起了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整晚,险些去掉半条命,心疼得柳侧妃差点随儿子一道死了。 和郡王妃命人彻查,自然顺藤摸瓜至秦元君身上,想到次日他便要应考,给她百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扰了这个祖宗,万一没考上赖在她头上,挨和郡王一顿训斥都算好的。 奈何柳侧妃如同打了鸡血,坐在她房里兴师问罪,不给交待便不走,和郡王妃头痛不已,想赶人也不是,撕破脸皮更不是。究其原因,乃是这位柳侧妃受宠,平素在和郡王面前说得上话,背后家族强硬,得罪狠了,吃亏终究是自己。 和郡王妃无奈之下,只好抓来晴嫣问罪,晴嫣迷迷糊糊被纠起来,得知自己害得二少爷病重,被吓得魂飞魄散,少爷妾室的梦没做成,反倒变成了替罪羊,真是喝凉水也塞牙。和郡王妃后又命人彻查厨下一顿,罚了婆子又罚晴嫣,鸡飞狗跳闹了一整夜,才草草收了场。 秦元君安然睡了一晚,一大清早神清气爽地套车出门,他掀开帘子,回望和郡王府一眼,嘴角勾起一道莫名地笑意。 “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 第11章 宫中变 庆德十年九月,庆德帝日益病重,国事均交予太子之手。 庆德帝子女齐入宫,与曹皇后日夜轮值,照料身体每况愈下的皇帝,身为嫡公主的襄城公主自然入宫伴驾,亲手羹汤,侍奉父皇,直到李妃身边的林女官提醒,明儿是温良辰的生辰,襄城公主才恍然惊觉。 李妃乃是太子、和郡王及襄城公主生母,因年轻时患有癔症,多年前被皇帝削去皇后之位,如今身子瞧着康健,清醒日子逐渐增多,竟记起了外孙女的生辰。 “李妃娘娘近儿想瞧瞧五姑娘。”前来递话的林女官,依旧是那副冷冷的性子,说话不紧不慢。 襄城公主就着丫鬟递来的白巾,擦干玉手,看了龙榻上昏迷的庆德帝一眼,小声道:“待下了值,本宫便去禀明皇后娘娘。” “是。”林女官退了下去,并无多话。 温良辰着身素净的衣裳,头戴一副简单的首饰,跟随传召的宫人入宫。此次并不是她头一次进宫,对于皇宫富丽的景致,她不觉有何稀奇之处,因此,她表现十分镇定,令周围宫人惊讶不已。 温良辰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的一角,望见城门的侍卫比上次少了些,她心中疑惑,又不知到底是何缘由,只好掩了帘子作罢。 下了马车便需要步行而去,温良辰踩在台阶上,抬起小脑袋望天。只见今日天气诡异,皇城上拢了一层驱而不散的阴云,仿佛一只巨兽的大口,死咬着地面的建筑不放。 而在此时,周遭又连半丝风都没有,巨大的压力自层层叠叠的阴云倾泻而下,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进宫之后,首先要拜的是皇帝,温良辰站在襄城公主身边,朝着昏睡的皇帝行了大礼,又说几句吉祥话儿。 庆丰帝依旧着那身亮眼的明黄色,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从前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在,变成了一名苟延残喘的老人,温良辰简直不敢相信,这位鬓发斑白,两颊深陷的枯瘦的老人,竟会是她曾经的皇外祖父。 温良辰瞅着暮气沉沉的庆丰帝,心中泛酸,这位外祖父虽然与她接触不多,但她记得,年前她给他请安之时,他都会抱起她,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再赏赐好吃的点心和新奇玩具。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恐怕很难再回去了。 “辰儿,你过来。”襄城公主叹了一口气,轻声提醒道。 曹皇后和李妃今儿都在皇帝养心殿坐镇,倒省下温良辰四处走动,给皇帝行礼完毕后,自得参见皇后,皇后作为她名义上嫡外祖母,温良辰还得磕头行大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曹皇后淡淡地抬眉,见温良辰礼数周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起来罢。襄城,你这女儿越长越可人了,本宫甚是喜欢。” 皇后的称赞既刻板又单一化,语调低沉,自成一股威严,听起来令人心生敬畏,温良辰不自觉地身子一颤。 “这孩子猴精,平时顽皮捣蛋得很,皇后娘娘过奖了。”襄城公主客气地笑道。 温良辰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偷偷瞄向坐在皇后下首的李妃。 这位李妃才是她的亲外祖母,此时,李妃正笔直地端坐着,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若是细细观察之,便能发现她双手骨节发白,垂下的眸子,直愣愣地瞅着温良辰,眼底还带着几分渴望之色。 “给李妃娘娘请安。” 李妃如今是庆德帝后妃,温良辰只须福身便好,她行完礼站直身子后,便瞧见李妃笑着点点头,那笑容中既感动,又带着几分辛酸。 “唉,好孩子。”李妃叹了一句,不敢多有言语。 然后,温良辰又是见过太子妃娘娘,太子妃与曹皇后同出一个家族,也是曹氏女。 太子妃服饰精巧,妆容细致,举手投足间,无不有高雅风范,但其神态刻板,表情泛着股冷漠的疏离之气。 在温良辰小小的心中,从未曾认定对方是自己的大舅妈,在她的心里,大舅妈应是襄城公主口中那位季氏。季氏温柔端庄,大度贤惠,偏生命不大好,季氏舅妈生表哥之时难产薨了,而那位可怜的表哥也随她一并去了。 “良辰瞧着又长高了些。”太子妃捏着帕子,稀松平常地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话。 大约是皇帝病情愈发严重之故,众人都没有开口谈笑的心思。 襄城公主松了一口气,携着温良辰往旁边退了,正想着领女儿下去说话,谁知此时,宫中异变陡生。 “杀人啦!” 随着一声尖叫穿透空气而来,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声,各种奇怪的叫声绵延不绝,如同开了匝的潮水,绵绵密密从四方涌来,刺得人心脏快了几拍。 众人正疑惑揪心着,只见一名太监跌跌撞撞滚了进来,朝着曹皇后叫道:“皇后娘娘,陈将军率兵、率兵逼宫造反!二皇子正带着人马杀过来啦!” 太监此话一出,整间养心殿中所有人陡然一惊,就连皇后的身子都有些不稳,更何况宫女和太监,人人脸上皆露出惊恐和迷茫之色。 “什么?!”曹皇后双目圆睁,一掌拍向案桌,大喝道,“岂有此理!皇帝尚且病中,此逆子竟胆敢密谋造反!” “皇帝的武骑常侍何在?”曹皇后扫了养心殿众人一圈,面容肃穆,沉声开口道。 “回娘娘,武骑共有二十人,御前带刀侍卫共有四十人……” “通通给本宫召集至养心殿,速速领命去办!” 太监歪歪斜斜地出门奔去,紧随而来的是整齐而有力的步伐之声,然后有人喝出一声“停”,那步伐声又立即消失,显然是已经集兵完毕。接着,“唰唰唰”声不断从外传来,应是大刀出鞘之声。 整个养心殿气氛骤降,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口,曹皇后面沉如水,眉聚阴云,她故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袖口。 温良辰如今年纪尚小,尚且不知逼宫危险,她被襄城公主的右手死死攥着,又往后退了两步。 “母亲……” 她抬起小脸,瞧见母亲脸色苍白,额上满是汗珠子,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简单。 “良辰,待会若是乱了,你一定要跑,不要管母亲!”襄城公主蹲下来,掰住温良辰的肩膀,红着眼睛,厉声喝道,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答应母亲!” 历来逼宫造反,最倒霉之处便是皇帝身边,更何况二皇子想要夺得皇位,养心殿简直就是靶子。 襄城公主心中七上八下,不知结局如何,总之,往最坏的方向打算,定是没有错的。 即便是自己身死,她也一定要保住女儿。 温良辰被母亲的表情吓呆了,哪里还容细想,愣愣地点点头。 忽地,只听外头传来兵器交战之声,无数吼杀声四起,两方显然已进入了酣战状态,只听“噗”一声水响声,那白纱窗户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红痕,温良辰被吓得小脸一白。 “啊——他们杀进来了!” 不知是谁嘶吼一声,养心殿瞬间混乱,各个太监宫女四处冲撞,保护皇后的保护皇后,保护太子妃的护着太子妃,人挤人,人踩人,正殿冲散得乱七八糟。 二皇子的刺客长驱而入,挥刀进门砍人,襄城公主心中焦急,将温良辰往人群里塞,不知哪位太监浑身是血倒了下来,恰好将母女二人隔开了。 温良辰回过头,脸露惊恐,尖叫一声:“母亲!” 襄城公主被人流往后一推,踉跄倒地,她见温良辰独自一人站在空处,吓得肝胆俱裂,大吼道:“良辰快跑!” 电光火石之间,一刺客朝温良辰头顶劈下一刀,襄城公主不知哪来的力气,飞快弹起来,疯了般朝那刺客撞过去,二人顺势滚做了一团。 刺客被襄城公主抱住腰,半天动弹不得,正想一刀了结此女,举刀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谁知刀还未落下,却被一名冲来侍卫的架刀挡住,侍卫虎吼一声,手中刀往上一挑,“铛”的一声,护卫和刺客武器双双脱手。 “良辰!”襄城公主得势脱身,又就地滚了两圈,从地上狼狈地爬起,头发散乱却还支撑着身子,想要冲至温良辰身边。 “母亲,母亲,你在哪里……” 温良辰挥舞着双手,小脚被踩了好几下,痛得已经没了知觉。 她在人群中被挤得头晕脑胀,就要摔倒下去,恰在此时,一只有力而枯瘦的手臂自后伸来,抓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提,又将她往一个香软怀里塞去。 李妃眉目肃然,眼神坚定,对着抱着温良辰的林女官命令道:“在珠帘后的案几下,有一处暗室,你速速带良辰入内躲避!” “是!”林女官垂首领命,扭身便钻进人堆,她身形极为灵巧,闪避到位,不过片刻至珠帘前。 在皇帝龙床旁,一处摆放着大花瓶的案几之下,有一扇极为难以瞧见的白色木质小门。 她一掀了帘子,看也不看龙床上躺着的皇帝一眼,先将温良辰塞进去,再猫腰钻入内。 温良辰被摇得头晕目眩,直到眼前的小门关上,她才反应过来,嘶吼一声“母亲”,作势往外一扑,想要脱身奔逃而出,谁知林女官力气极大,一把便将她捞了回来。 “温姑娘莫要乱动!” 林女官两只手臂如铁圈,将她死死地箍在怀里,温良辰小身子扭动半天,半分力气都使不出。 “放开我,我要去寻母亲!”温良辰尖声叫道,在她身上拳打脚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框,透过窄小的缝隙瞧着外边的情形。 她一开口尖叫,林女官心中慌张,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 温良辰想要躲避,林女官便直接将手塞进她嘴里,她哑着嗓子道:“姑娘要咬便咬我,只求您莫要开声,否则,您便是辜负了李妃娘娘的一片心意……” “呜呜……”温良辰不敢下嘴咬人,又没法开口说话,眼睛一酸,委屈地流下泪来。 她睁大着双眼,透过缝隙,看见母亲仓皇逃跑的身影。 此时,太子妃距离襄城公主最近,被三名太监护在中间,并未派人救她,李妃形容更惨,直接被人撞晕了过去,幸亏有一名女官倒在她身上,以双手护住她的身体。 温良辰心中一片悲凉,心脏仿佛被刀一片片刮下来,令她痛不欲生。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处于危难之间,却又无计可施! 母亲…… 温良辰热泪滚滚,全身颤抖,心痛得几乎晕厥。 刺客们清剿完殿中的侍卫之后,一名皇子打扮之人披头散发冲了进来,他顺手劈死两名太监,刀起刀落,血染一地,待杀进女眷从中,他狞笑一声,往人群中一探,便要去擒太子妃。 太子妃推太监出去,左挡右闪,二皇子心中烦躁,一刀将挡路的太监劈死,太子妃神色慌张,慌不择路,一把抓住从方从地上爬起的之人,顺势将她推至二皇子的怀里! “母亲!!” 被推进二皇子手中的,赫然便是襄城公主! 见母亲被凶神恶煞的二皇子揪住,温良辰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牙齿往下紧扣,竟将林女官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二皇子本想抓太子妃,却没想到捞到襄城公主,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道,襄城公主同样有作用。 二皇子反手将刀架在襄城公主脖子上,对着门外大声笑道:“太子,我的好哥哥,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否则,我便杀了你的妹妹!” “二弟!放开孤的皇妹!” 只见一身盘领窄袖蓝袍,胸纹金蟠龙之人飞快踏步入内,他右手握剑,一路砍杀进来,其勇猛凶悍程度,丝毫不输于皇帝近身侍卫。 此人,赫然便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与太子同入内的还有和郡王,和郡王见襄城公主落为质子,吓得从地上一跳,赤红双眸便要冲过去,却被身侧的太子一把拦住。 “哈哈哈,太子,你若愿意修改诏书,将皇位传于我,我便饶她一命!”二皇子眸光深沉,神情狠戾,穷途末路之下,却尤自贼心不改。 “放肆!”曹皇后忽地喝道,声音中期十足,“如今陛下尚在病中,皇位岂能落入你这奸臣贼子手中!你若放下屠刀,陛下醒来后,自会饶你一命!” “太子,你考虑得如何了?!”二皇子压根没理曹皇后,他微勾嘴角,手中的刀稍稍用力,在襄城公主脖颈转了一圈,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接着,他铁青着脸,朝着太子嘶吼道:“你究竟答不答应!” 见襄城公主血染衣襟,太子镇定的神色终于松了一道裂缝,他眼神冰冷,死死地盯住二皇子,嘴里却不松口,抬剑指他,沉声喝道:“放开孤的皇妹!你若再动她,孤要将你碎尸万段!” “好!好!好!”二皇子仰头,连说三声“好”字,最后,他的冷笑之声竟带着一股悲凉,“都道皇家最是无情,我今日才知道,最薄情寡义者方为帝王,你,你才是那个最自私最冷酷之人,哈哈哈哈……” 二皇子扬刀狂笑,身体左侧空门大开,忽然,“咻”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射入二皇子肩头。 二皇子垂头闷哼一声,看向自己肩头的长箭,心中顿生怨愤,手上刀锋一转,直接往下捅去,刺入襄城公主的腹部。 “哈哈哈,我死,也要,拉一个人垫……背……” 二皇子双目圆睁,表情狰狞,将襄城公主往外一推,狠狠地抽出红色长刀,对准着太子方向冲去。 他尚未近太子之身,便被和郡王一招撂倒在地。 “母……亲……呜……” 在暗室内的温良辰心如刀绞,目眦欲裂,她看见,她曾经霸道强悍的母亲,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温顺的姿势,如同一丝脆弱的浮萍,又好似一根无助无力的柳絮,软软地,静静地,倒在一片可怖的血泊之中。 襄城公主直到坠地的那一刻,眼睛依旧望向女儿藏身的方向,温良辰甚至能穿透黑暗,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 那眼里分明是不舍,留恋。 好似能看透温良辰的恐惧一般,襄城公主抽动嘴角,露出一个既像哭又像笑的微笑,她嘴唇翁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对她说:“不怕。” 温良辰哭得撕心裂肺,牙关紧阖,将林女官的手咬得血肉模糊。 “姑娘,奴婢最后还有几句话要提醒您。”林女官幽幽开口,声音多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冰凉,“您醒来之后,装作自己都没瞧见,知道么?” 温良辰一动不动,只顾盯着正在痉挛的襄城公主,拼命地摇头,嘶哑嗓音痛哭不止。 林女官见状,怅然一叹。 不过片刻,她再抬头望向门外李妃,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般,高抬右手,一掌携风势,往温良辰后脑勺劈去。 温良辰发出一声闷哼,歪身倒地。 “姑娘,您保重。” 林女官慢慢垂眸,望着变得乖顺的温良辰,仅仅只是一眼,她便收回目光,猛地拔下发间的金簪,银牙紧咬,果决地往自己心窝扎去。 第12章 心难耐 梦中,温良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她游离于黑暗之中,寻不到任何人,任何物,诡异的安静和空洞,所有前尘仿佛离她而远去。 不过片刻,那股孤单之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空中的雨滴淅淅沥沥,冷冷清清,冰凉刺骨,直刺得她浑身哆嗦,不自觉地抱成一团。 好冷。 为何她能感觉到自己已被所有人抛弃? “良辰,不怕。” 记忆中的女子,嘴中虽然无声,但那熟悉的嗓音,仿佛从心底深处传来…… “母亲!” 温良辰蓦地睁开双眼,直挺挺地从榻上翻身而起。 “郡主醒啦!” 不知哪位宫女叫唤了一声,周围立即响起了无数道交谈声、脚步声,嘈嘈杂杂混在温良辰的脑海中,竟让她迷糊了片刻,许久后才回过神来。 温良辰垂下头来,见自身的打扮已然焕然一新,穿的是白绸面寝衣,袖口处细花儿是石青色的芙蓉菊,腿上盖的是鹅黄绣百蝶穿花锦被,青撒花帐子银线挑的花纹不带重样,连帐下装点的玉佩,都是上等的雕兽青玉。 仰头呆呆地望向周围,看着眼花缭乱的装饰,温良辰有一瞬的怔忪。 忽然,心底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浓重的悲凉顺着胸膛涌了上来,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回放着襄城公主的死前惨状。 她浑身是血,形容悲惨,倒在血泊中,无助而又凄凉,唯有那双眼睛,永永远远地,以一种极为温柔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温良辰紧紧地咬着后牙槽,眼中热泪滚滚而落。 母亲。 她的母亲,恐怕已经永远离开她了。 这个念头升起之后,温良辰抱住自己的双腿,难以抑制地呜咽起来。小小的人儿孤独地坐在帐中,小声啜泣,却无人前来瞧她,只顾往外头激动地递话。 “良辰竟醒了?” 沉稳的男声自外而来,偏殿中宫女和太监齐齐跪下,异口同声,声音饱含着敬畏和欣喜:“奴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陛下? 温良辰眉毛微皱,立即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身着素白的男人迎面而来,透过影影绰绰的帘子,能望见他熟悉的面容以及胸口的以日易月的图样。 大行皇帝于当晚驾崩,新帝百日内缟素,百日释服后,二十七月内素服。 温良辰微惊,心头一跳,忙想要下床,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手臂,再往上一提,利索地将她塞进榻里。 宣德帝眼神和煦,垂头看着温良辰,声音哪有方才般威严,温柔得好似关怀女儿的父亲,“良辰,你可醒了?朕派太医来瞧过,你这几日要好生休养,恐怕还会昏沉几日。” 温良辰呼吸不畅,有片刻的呆滞,看着自己这位近在咫尺的大舅,虽说他一身戴孝素白,眼眸温润,却也盖不住通身的气度,即便他故意摆出来温和与仁慈,眉眼间却依旧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大舅终于登基为帝,本该高兴的母亲,却再也看不见了。 而她,再也高兴不起来。 “……大舅。”忆其亡母,温良辰心中悲痛,小嘴一瘪,顿时眼泪汪汪。 “哎,我的好外甥女。”宣德帝上前一步,将温良辰拢在怀中,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莫要太过伤心,大舅,大舅今后会照顾好你,令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瞑目。” “唔……母亲,母亲为何会……” 温良辰眼泪水好似洪水崩堤,在这一刻,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因为皇帝哀伤之故,偏殿中各个宫女也作势垂泪,掩面哀戚不止,直过了半柱香时间,温良辰停止了抽泣,宣德帝才道:“好了,良辰乖,莫要再哭了。” 偏殿的哭声仿佛训练有素般戛然而止。 “……嗯。” 宣德帝又安慰了温良辰一番,将她抱了起来往旁边一放,自己也坐下来:“朕已封你为郡主,你这几日挑个喜欢的封号罢。” “外甥女不懂,皇帝舅舅决定便好。”温良辰摇了摇头,嘴上称呼顿时一变。 “好,那今后,良辰便住在宫中,陪伴太后可好?朕必定将你当做亲女对待。”宣德帝敏锐地察觉到称呼的变化,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对于温良辰的聪明,他心中颇为满意。 “皇帝”二字带着距离,而“舅舅”又是亲人之间的称呼,二者结合起来,虽怪异,却令人心中妥帖。 襄城公主死于宫变,于情于理来说,皇室终究欠了她,更何况她是宣德帝亲妹,温良辰作为襄城公主独女,抱来宫中养大,不算逾礼之事。 温良辰抿了抿唇,心道,太后? 自己的大舅成为皇帝,太后……岂不是曹后?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大可能。李妃娘娘为太子亲母,理应被封为圣母皇太后,宣德帝所说陪伴于太后身边,应该是养于李太后膝下。 若是今后生长在宫中,她怕是要天天瞧见如今的母后皇太后曹太后,以及原来的太子妃当今的皇后——曹皇后。 她尤自记得,那时曹皇后身外有三名太监护着,却只顾自保,不愿对母亲施以援手,二皇子本想生擒曹皇后威胁尚是太子的宣德帝,慌乱之间,曹皇后竟将她的母亲推了出去! 曹皇后! 若不是她的见死不救,若不是她的小人行径,母亲岂会死于二皇子这个疯子之手?! 而此人经历宫变,却能安享太平,坐拥富贵,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她不服! 温良辰不服! 温良辰双拳紧握,眼角欲裂,那被刘海掩盖的黑瞳中,忽地划过一道与年龄极为不相称的尖锐厉色。 “……我。”温良辰倒吸两口气,自觉不妥之后,又忙垂头掩住自己的情绪。 感觉到温良辰的不对劲,宣德帝心道奇怪,忙问道:“良辰可是不舒坦了?” “让皇帝舅舅忧心了,外甥女并无不适。”温良辰依旧低着头。 “哦?”宣德帝一挑眉,状似无意地问道,“良辰可是忆起了过往?当初朕发现你藏在暗室中,林女官却是死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女官竟死了? 温良辰身子微颤,心脏猛跳,她是如何死的…… 正在此时,林女官死前所交待的话,适时在耳畔响了起来。 “您醒来之后,装作自己都没瞧见,知道么?” 为何,为何林女官独交待了此话? 温良辰皱着眉头,脑瓜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林女官是李太后贴身女官,李太后为襄城公主亲母,乃是她的亲外祖母。在养心殿一片混乱之中,李太后宁愿牺牲自身陷于危险,却也要将生的希望给她。 林女官之言,绝无害她之意。 温良辰尚且来不及细想,面对着压力极大的宣德帝,她甚至不敢暴露出任何破绽。 她紧紧咬着后牙槽,使劲深吸了两口气,哀哀戚戚地抬起头来,露出清清澈澈的眸子,面带迷茫之色,状似无辜道:“我晕了过去,什么都没瞧着。” 宣德帝细想了片刻,眉宇间疑云密布,若是温良辰什么都没瞧见,为何会知晓襄城公主薨了? “方才皇帝舅舅说,母亲九泉之下……大舅,母亲真的离我而去了?”温良辰扯着宣德帝的衣角,不可置信地哭道,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宣德帝叹了一口气,露出悲伤之色,沉声道:“是。”然后状似无意,以眼角瞟着温良辰脸上的表情。 温良辰心中一咯噔,幸亏她听信林女官之言,否则便要露出了马脚。 可是,宣德帝到底在忌惮何事? 害得母亲被推入二皇子之手,并不是他,而是曹皇后,被她知晓了曹皇后行为,又能如何?难道,宣德帝是想保住皇室清静,方故意以此试探她? 温良辰脑中好像有一道灵光闪过,但却被宣德帝突然出声而打断,等她再想重新拾起来之时,那道灵光不知飘向何方去了。 “良辰,这是你母亲留于你之物。”宣德帝摊开手,往温良辰手中塞了一团黄色的布条,“你可知其中含义?” 当时,襄城公主还有一口气在,在他袍角上以血写下一个字,嘴里声说了一句“吾儿”,话还没说完,便垂头去了。 温良辰颤抖着双手,将布条展开,只见那黄色绣金的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淸”字。 “皇帝舅舅,外甥女不知。” 见温良辰打哈欠的模样,宣德帝也不好多问,又命太医再来诊脉,后又传宫女细心服侍,喂药喝粥闹了好一阵子,温良辰方才安安心心躺了下来。 看着宫女们那冷漠的眼神,以及那一声声“郡主”羡慕的尊声,温良辰往里侧躺了躺,觉得浑身发凉。她在心中苦笑,皇宫中当真半分怜悯也无,他们的眼中永远是他人荣耀,却看不见她背后的辛酸。 若是能换回母亲的性命,她还当什么劳什子郡主! 老天便是如此不公平,让苟且者好生好活,无辜者却家破人亡。 温良辰忍痛不哭,死死地咬着下唇瓣,不过片刻,口中便传来一片血腥之气。 她右手紧紧地攥着那块布条,心道,独独一个“清”字,母亲到底想表达何意? 又想了恨了怨了许久,她终于全身乏力,瘫软在榻上。 温良辰揉了揉眉心,心中想道,暂且先睡上一会儿,待午后李太后休息完毕之后,再去寻她问上一问。 第13章 彷徨悟 温良辰午间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醒来穿戴完毕后,递话的太监至,命其起身前往李太后朝凤宫。 当年李太后患癔症被削去皇后之位,大行皇帝顾惜旧情,一直未遣其搬离皇后中宫坤宁宫,如今,李太后升太后时日较短,并未入住至西六宫。 温良辰至坤宁宫主殿门口,便有女官前来相迎,迈步踏入殿门不久,便听闻李太后一阵难过而压抑的哭音传来:“我苦命的女儿,苦命的孙女……” “皇外祖母!” 此声情真意切,温良辰心中大恸,提起裙角,急忙奔入殿内,待转过一道珠帘,瞧见一名干瘦妇人白衣素裹,两鬓斑白如雪,比昨日见更显老态。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仰头哭道:“外孙女不孝,令皇外祖母忧心。” 如今世上,真正为母亲哀伤之人,恐怕不多了。 李太后升为太后,其子登上皇位,按理说无事可忧,安享富贵便可,谁知她竟如此伤心,实属爱女入骨。 李太后低头一瞧,望着酷似女儿的外孙女,只见温良辰一身苍白的孝服,更显身躯瘦弱,小脸巴掌大,下巴尖尖,泪目红肿,看起来可怜不已。 她忙伸出两只干瘦的手,将温良辰托了起来,如护崽的母亲将她揽在怀中,痛苦流涕:“外祖母如今就剩你了,我苦命的女儿啊,你为何抛弃哀家而去了……” 温良辰喉头哽咽,脑袋搁在李太后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张开嗓子,彻彻底底哭了个痛快。 祖孙二人哭得肝肠寸断,泣不成声,嘶哑而忍耐的声音,好似钝刀子割在人心,朝凤宫内气氛低迷至冰点,旁边的宫女太监愣了片刻,忙附和着哭起来,声音嘈杂,直掀殿顶。 哭了好一阵子,温良辰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心中悲哀地想道:真正哀伤至心底之人,是万万哭不出来的,而装模作样者,其动作反而更夸张。 “皇祖母,莫要再哭了,”温良辰抬起小脑袋,拿着帕子帮李太后擦了擦眼泪,懂事地说道,“母亲不在了,您更要保重身子,今后孙女会陪伴在您身边,可好?” 李太后嘴角下垂,心中感动不已,含泪点了点头。 祖孙二人就着宫女递来的巾子擦了脸和手,方抽着气儿坐了下来,温良辰吸了吸鼻子,转头巡了殿内的宫人一圈,又朝李太后使了个眼色,李太后心中明了,知晓她有话对自己说,便吩咐下去:“你们都下去罢。” “是。”宫女和太监行了礼数,纷纷退离当场。 “皇祖母,您看,这是皇帝舅舅给我的。”温良辰将布条拿了出来,塞入李太后手中。 布条上是一个“凊”字,温良辰心中忖度,母应是想她将她托付于何人。 李太后展开布条,眉尖微皱,沉默了片刻后,眼睛突然一亮。 “皇祖母可知晓其中含义?”温良辰拉着李太后手,眉眼间满是紧张之色。 她心道,若是李太后都不猜不出,那她只能回到家中,询问自己的父亲,万一连父亲都不知,何人能解母亲之意。 李太后叹了一口气,不大自然地握住温良辰的左手,以宽大的袖口作掩,右手手指在她的手掌上写下二字:“老师。” “老师”二字,应是襄城公主之师的名讳。 温良辰顿时恍然,原来,母亲想让自己寻找她从前的老师。 不过细细忖度之后,温良辰觉得颇为在理,她一直是母亲亲自教授,如今母亲身故,她今后从师便成了问题。 常言道,名师方能出高徒,可见,庸师断是教不出好徒弟的,若是无师,更是两眼一抹黑。温良辰心中顿悟,母亲并未交待她如何处理财产,也未曾将她托孤给任何人,便是想让她知道,真正依靠之人,可信任之人,唯有她自己。 而如今她尚且年幼,最缺乏的,便是保护自己的能力,只有寻名师教导,方能令她丰满羽翼。 “良辰,皇帝可和你说过,让你入宫陪我之事,你可有此意?”李太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惧意。 温良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李太后在胆怯何人? “孙女知晓了。”温良辰紧张地转了转眼珠,文不对题地答上一句,忽地,她又转向表面的正题,故作犹豫不定的语气,道,“皇祖母,母亲薨逝,父亲心中定是极难过,偌大的府里只有他一人,孙女不放心他,但是,皇祖母也是一人,孙女也想陪伴于皇祖母身边,孝顺祖母。” 温驸马软弱无能,全京城有名,温良辰在习惯如此,并不觉得如何。 李太后眉眼中满是忧色,故意叹了一口气,道:“也是,你父亲膝下仅你一个女儿,哀家却还有两个儿子,你家去罢,每月记得递牌子,来瞧瞧哀家。” 二人一言一语间对答如流,可真正的对话却盖在袖下。 温良辰的小手指在李太后掌心写写画画,简略地写下昨日与林女官所见所闻。 温良辰正抬头瞧李太后的神色,谁知她身子忽然一颤,双目圆睁,好似被谁掐住了脖子,急促地道:“你忘了此事罢!快走!” 李太后的眼神逐渐浑浊,在仅剩最后一丝清明之时,她一手将温良辰从榻上推下,又飞快地往后一缩,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叫:“哀家什么都不知!” 温良辰冷不丁被猛推,侧身滚下榻,滚了两圈停下。她心中巨震,为何,为何此事会引发外祖母的癔症?! 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人还未爬起来,珠帘外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名女官极快地从旁掠过,展身扑向榻侧,双手往前一探,将李太后死死摁在榻上。 “来人,送药来!”女官回过头来,对着后方宫女们吩咐道。此人为最殿中位高者,施令调度间颇有威严。 温良辰觉得对方眼生,她犹自记得,只有死了的林女官和吴女官才是李太后的心腹,这位女官却从未出现在李太后身边。 “放开我!走开!”李太妃浑身抽搐,双手乱抓,状似疯魔,发病当场极为可怖。 她面露狰狞之色,眼底已然一片浑浊,见人凑来便咬,那女官见状,嘴里说着“得罪”,伸手抓过一团棉布,塞入李太后口中,又和几名宫女合作,用布条将她给捆了。 殿内宫女和太监乱成一片,来来往往,等李太后安静之后,又强行撬嘴灌药,或是推拿按摩,温良辰在旁看得泪水涟涟,终是忍不住跌跌撞撞离去。 她独自一人从内殿出来,待行至门槛边,那名引路的太监适宜出现,低眉顺目地问道:“郡主可是要回去?” “是,劳烦这位公公带路了。” 她抬头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一颗心也同那天色一般,笼上一层惨淡的阴翳。 * 宣室殿。 宣德帝一身常服坐在龙椅上,垂头俯视下方跪倒在地、如山般的高大男人,他神色冷漠如冰,黑沉的眸中却好似燃着一团火焰,熊熊的怒意仿佛要冲破而出,席卷燃烧世间这一切。 “秦世勋!你好大的胆子!”宣德帝胸脯剧烈地起伏两下,猛地一拍龙头,铁青着脸,吼出声来。 和郡王身子一颤,旋即又垂下头,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他颤抖的声音中,充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臣弟,臣弟请求前往封地,求皇兄成全!” 宣德帝嘴角下抿,脸颊边出现一条浅浅的法令纹,宣告其已经濒临暴怒的边缘。 望着执拗的和郡王,宣德帝无力地埋下头,声音携着一股难掩的失落和痛楚,沉痛出声:“你,可是怪朕没有答应二皇子的要求,先救下皇妹?” 和郡王依旧虔诚地垂着头,嘴里却说着令人想要撕心裂肺之言:“臣弟不敢。” 接下来,便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和郡王宛如一尊雕像,执拗冷硬,不动如山。 宣德帝抿唇不语,眼神幽暗,沉默得可怕。 “对,你并未猜错,那箭,的确是朕下令放的。”宣德帝咬牙,蓦然开口。 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坦然承认此事,和郡王紧咬下唇,浑身犹坠冰窖。 宣德帝咬牙切齿,眸中渐渐溢上一片雾气,他指着和郡王,眼眶微红,失声吼道:“朕又何尝,何尝不愿皇妹好生活着!但是,二皇子狼子野心,谋权篡位,朕乃是一国太子,断无戏言!“ “国无儿戏,若朕答应他修改诏书,你让朕今后如何处之!” 和郡王不应声,忽地倒下,以头触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闷响。 “臣有罪,臣对不起皇妹,请皇兄成全。” 随着时间流逝,和郡王额头下的那片地砖上,赫然出现一小片血印,血迹红得妖艳,反射着奇怪的光泽。 宣德帝嘴角抽动,不忍地侧过头,垂下的眼眸中,其情绪如暴风般汇聚于一处,刹那间轰然散开,宛若易逝的烟花般,终留下一道道冷寂的残烟。 “好,朕答应你,你自去西北罢。” 宣德帝肩膀搭下,无力地倒在椅上,仰起头,轻声开口道。 和郡王眼角溢出晶莹,依旧不敢抬头看他,沉声道:“多谢皇兄成全!” 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一股古怪的磨耳之感,刺得人心脏生疼。 “朕不日后便封你为和亲王,由郡王府搬至亲王府,你家眷不必跟去边关受苦。” 宣德帝轻声开口道,疲倦地挥了挥手。 和郡王双拳紧握,不过片刻,又松了开来。 他深吸了一口泛着血腥味的空气,又伏下腰,解脱般磕下最后一个响头,哽咽道:“谢主隆恩。” 第14章 浮生叹 逢大行皇帝大殓,温良辰着麻布大袖长衫,头饰麻布制盖头,由西华门入宫,至思善门外哭临,因其母亡故,每日前往一次便可,不必如其他文武官及命妇早晚各一次。 宣德帝感念襄城公主之德,特抬其丧葬规制,堪比亲王级,由礼部奏遣掌管行使丧葬之礼,工部制造铭旌,钦天监官占卜葬期,国子监监生报讣各王府,另外,皇帝还要御祭一次,东西两宫皇太后、中宫皇后、公主各祭一坛,无东宫太子不祭,文武百官均不祭。 温良辰哭完了外祖父,还得回府哭生母。 温家大房坐镇公主府,将丧事办得井井有条,温良辰才入得正堂,便见自家父亲虚弱无力地趴在漆黑的棺椁旁,哭得如同一滩烂泥。 昨日是襄城公主小殓,温驸马已经哭晕两次过去,今日大殓,逢众人前来安慰,他心中悲痛愈甚,竟比昨日更加悲惨。 “父亲。” 温良辰紧紧咬着唇瓣,眼眶湿润,却掉不下一滴泪来。 温驸马泪珠哗啦啦直掉,抬头瞧见温良辰在身边,顿时扑了过来,将她抱在怀中,身子颤抖,嘶哑着声音哭道:“殿下前日好端端的进宫,没想到,没想到竟遭逢不测,我心痛如刀绞!良辰,父亲今后便只有你了……” 温良辰任由他抱着,仰着头不让泪滴下,等到温驸马哭得快要背过气之后,温良辰方一言不发地轻手推开他,拖过白色的蒲团,双膝跪在上头。 温驸马拿着帕子擦干净脸,又端跪下来,痴痴望着棺椁,如同没了魂般。 “父亲,”温良辰木然转过头,平静地问道,“父亲今后可会再续弦?” “女儿,为何你会如此问为父?”温驸马愣了片刻,待回过魂来,猛地脸色一僵,阴柔而白净的脸颊上腾起一片火红的云彩。 “父亲,你会吗?”温良辰的声音虽轻,若如同雷般劈在温驸马心头。 温驸马几乎要跳起,紧张地挪过来,握住她的双手。 他蓦然抬头,和温良辰相似的美目中满是无助,眼神却是少有的坚决:“我心属于殿下,再也容不下旁的女子,我与殿下成婚当日便立下重誓,今生今世只有殿下一人。” 听闻此话,温良辰阖上双目,心生感动。 父亲虽软弱没用,可对母亲的情义却是真,二人夫妻之情,倒合了那句唱词: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愿与夫婿共拜相交杯举案*。 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必将十分欣慰。 “父亲可曾想明白了?”温良辰复又认真问道,她不介意父亲寻找一名女子依靠,毕竟,温驸马孤零零活在世上,实在太可怜。 “我甘愿为公主守寡。”温驸马含泪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不决。 温良辰紧紧捏着小拳头,猜到温驸马之意。本朝规定,若驸马不续娶,那公主府一切财产照旧,皇家不会收回,公主府永远不愁银子。 “父亲,待母亲下葬之后,您上朝罢。”温良辰垂着头,顺手接过鱼肠递来的纸钱,往火盆中丢掷而去,好似在说一件极为平淡之事。 温驸马神色僵硬许久,接而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温良辰。 本朝驸马位列三公之下,九卿之一,从一品官阶,虽为虚职,却有上朝发言之权。 大行皇帝在时,温驸马总是大小病不断,待身子好了些,又遭逢大行皇帝病危,京都如搅浑的水般,襄城公主放心不下,以其病为由,请假在家躲避。 总而言之,温驸马几乎是每日窝在家中,坐等朝廷俸禄二千石砸在头上,堪称京都头号闲人。 温良辰将纸对折,轻放如火中,火苗簇地蹿起老高,吓得旁侧鱼肠一抖,而温良辰却岿然不动,盯着面前的火堆,慢慢道:“父亲,您如今是公主府的支柱,您若是不站出来,公主府危矣。良辰年幼,尚不能为父分担,只希望父亲站稳脚跟,待几年过后,请父亲从族中择一子过继,以免断了母亲的香火。” 温驸马呆呆地望着温良辰,脸上还糊着泪水,模样既狼狈又吃惊,好似第一次瞧见女儿。 “父亲平素身子不好,莫要伤心过度,母亲泉下有知,必定不愿父亲如此。就如父亲所说,如今公主府剩你我相依为命,我们更应好好过日子,不令母亲失望。”温良辰转过头来,神色坚定,“您说是吗?父亲。” 温驸马身子一震,全身如遭雷击。温良辰之言,犹如重锤击鼓,仿佛比任何劝慰之言都有用,令他脑子豁然清醒过来。 如今,他再如何伤心,公主都不会再活过来。 眼前之人,只有女儿。 为了他和公主的女儿,他只有振作一条路可走。 温驸马紧紧地捏着拳头,犹豫了许久,终于再抬起头来,直视温良辰的眼睛,轻轻抽了一口气,道:“……好女儿,为父听你的。” 温良辰磕头烧香烧纸,又带着鱼肠绕至后堂,去瞧后面各项事宜。 后堂之中,温大太太如同一个旋转陀螺,简直忙翻了天,坐都不曾坐下片刻,见温良辰进门,忙将她抱入内室,放至榻上坐着。 温大太太眼底尽是怜惜之色,急急忙忙朝着丫鬟指挥道:“良辰,你受苦了,来先坐会儿,稍后再前去。来人,给五姑娘沏热茶来。” 温大太太交待一句后,温良夏之母温二太太乘隙扭了过来,拿帕子拭泪,呜咽一声,接而喊声震天,对着温良辰便道:“我苦命的侄女哟!公主殿下怎如此狠心……” 温良辰抿着唇,斜斜地瞅着她,未曾开口说话。 谁知温二太太又上前一步,想抓住温良辰的手,来哭诉一番她与襄城公主之间的妯娌情深,谁知温良辰右手一抬,顺势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淡淡地抿了一口。 “侄女儿……” 温良辰此举太不给面子,温二太太声音猛地被掐断,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尴尬地捏着帕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平素二房便与四房不对盘,二房对于四房甚至是有些嫉妒,还混杂着某些瞧不上之类的古怪情绪。原因无他,温二老爷才学满腹,却官运不济,爬了半辈子还是从八品翰林典籍,而温知墨,也就是温驸马,因为生得一张俊脸,尚主后加官进爵,官居从一品。 所谓考得好,不如长的好,正是此理。 温大太太清了清嗓子,不悦瞪了二太太一眼,温二太太忙往后一缩,挥着帕子道:“良辰你好生歇息着,二伯母去前头忙了。” 语气轻佻随意,俨然一副哄小孩子的模样。 若不是在众人眼前,指不定温二太太怎么笑呢。 温良辰银牙紧咬,生硬地侧过头,将茶水往案几上轻轻一放,掩住眸中深深的怒意。 “公主府的丧事,如今都赖大伯母操持,侄女不胜感激。”温良辰从榻上跳下,默默垂头,朝着温大太太行大礼。 温大太太出自曹家二房,虽不是曹家主支,也是嫡系,与曹皇后乃是堂姐妹。兴许是温家大房无嫡女和庶女的缘故,温大太太自小便对她极好,为人宽厚友善,温良辰再如何憎恨曹皇后的无耻行径,也对温大太太半分恨不起来。 温大太太被温良辰的神来之笔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步,想要扶她起来。 温大太太面露悲伤之色,哽咽道:“殿下平素待我不薄,此事,此事本该是我这个做姐姐应该做的,良辰你不必言谢。” 若是没有温大太太操持公主府事宜,母亲的丧事还不知会乱成何模样,即便温大太太是为了应付,却也不必如此精心细致。 温良辰却不肯起来,依旧直挺挺地跪着,坚持道:“大伯母尽心尽力,侄女看在眼中,此等大恩,侄女无以为报。” “哎哟,你这固执的孩子,哪有似你说的这般操劳,你大伯父理公主丧仪,我只是恰巧搭把手罢了,算不得事儿。”温大太太叹了一口气,垂头望着温良辰,忽地想起什么,吓得面色苍白,手忙脚乱提她起身,“你赐封不日后便下来了,对我可行不得如此大礼,你若还认我这个大伯母,便快快起身。” 温大老爷身在礼部,皇家消息灵通,昨日晚上还提点过温大太太,必要好生对待温良辰,又悄悄告知于她,宣德帝命礼部制金册,温良辰禄二千石,待遇照公主来。 此话含义,不言而喻。 温良辰舅舅乃当今天子,亲外祖母为当今西宫太后,还有一位舅舅和亲王,母族背景雄厚,郡主界绝对为独一份,说是公主之尊也不为过。 若是真以为温良辰失怙无依,随意欺凌她弱小,她只消入宫随便张张嘴,就能让人掉脑袋。 温大太太又是拉又是劝,温良辰只好站起身。 温大太太这才破涕而笑。 又与温大太太说一会话,温良辰放下心来,领着丫鬟鱼肠,走上后堂的一条偏僻小路,待通口气儿之后,再回正灵堂祭拜。 温良辰方才动作,既是感激其行为,还存着拉拢大房,寻求依靠的心思。 父亲即将上朝履行驸马之责,而内里却全无政治素养,须有人从旁指点,温大老爷身为正三品礼部侍郎,与父亲同朝为官,若是四房主动交好,温大老爷必会对父亲照料一二。 她要为母复仇,必先自保,丰满羽翼,再徐徐图之。 温良辰垂头思考,恰好绕过一块大石,谁知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名女子的娇笑,那声音听起来,倒颇像是……温良夏。 温良辰眉尖蹙起,心中不悦甚浓。 只听得温良夏“哎呀”轻呼一声,接而又柔柔弱弱地嗔道:“世子,你踩脏我的裙子了。” *《帝女花》 第15章 阴阳错 温良辰年纪虽幼,男女之事尚处于懵懂阶段,但是,她却对他人之事极为敏感,尤其是丧母之后,她的心智陡然成熟,分析起事情来,倒是思路清晰。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想来是男子抬开了脚,又听温良夏轻声吸了一口气,声音自带一股娇嗔和愠怒:“世子,你瞧我脸作甚,莫不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温良辰猛地豁然开朗,大彻大悟,温良夏……是和男子在此地私会? 母亲曾教导,大越女子从小便学习妇德,和男子苟且偷摸拉扯,乃是降低自身身份和颜面之事,但母亲又曾交待过,若是碰上真心喜欢之人,切莫要太拘于礼教而错过了良人,相处间须得把握分寸。 她如今不懂得其意,更不懂分寸是何物。 不过,温良夏的行为,总让人觉得好不舒坦。 她心中好奇,又有些气愤,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可能是温良夏声音太过甜腻柔软,引人无限遐思。 躲在大石后,温良辰悄悄伸出头,透过叶片的缝隙,瞧见温良夏站在一名男子身前不远处,正娇羞地低着头,肤色如玉,两颊绯红,芊芊手指微弯,状似无意地拨弄着一朵粉红月季花,人比花更娇艳。 男子身材魁梧,高大而木讷,虽只有一个熟悉的侧脸,却也瞧得十分清晰,温良辰心中一咯噔,这不是大表哥秦宸佑吗? 秦宸佑扭捏片刻,忙摆摆手,神色慌张道:“二姑娘,我,我没有……只是踩脏了你的裙子,望你莫要生气,我赔给你可好?” 温良夏抿了抿红唇,翦水双眸湿润,仿佛蒙了一层水雾,柔弱哭泣的姿态,令人倍增怜惜。 秦宸佑被唬了一跳,红着一张脸,激动得几乎要吼出声来:“你莫要哭啊,我这人不会说话……” 温良夏依旧垂头,小声啜泣,不发一言。 “好妹妹,我错了。”秦宸佑又是哄又是劝,差点没表演爬树装猴子,直到说了十声好妹妹,温良夏这才破涕为笑。 温良夏年方十一,和秦宸佑同年,容色已长开,属于娇弱美人,偏生秦宸佑自边关回来,见过的外女只有温良辰,而温良辰年纪小,又习惯女扮男装,她这位八岁的小孩即便再生得好,此时在秦宸佑心目中,二人相对比,容颜盛开的少女温良夏,的确比温良辰更动人。 温良夏柔柔弱弱的眼神递过来,看得秦宸佑呆愣在地,几乎酥麻了半边身子。 “望世子今后莫要如此唐突。”温良夏垂下美目,转身折下身侧的月季花,顺手别在鬓边,回眸一笑,“世子,良夏此去了。” 温良夏在花丛中,娇美的笑容令整个花圃都失了颜色,她复又回过头,施施然离去,空留秦宸佑一人在原地。 “良夏……原来二姑娘叫良夏。”秦宸佑喃喃道,傻傻地抬起头,望着温良夏离去的方向。 温良辰看得实在无趣,见秦宸佑还干站着,便懒得再看,她随即转身,猛然一抬头,整个人却被笼在一团阴影中。 “唔!” “表妹噤声!” 秦元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前,温良辰瞪大双眼,正想尖叫,却被他伸手捂住嘴。 “何人?!”秦宸佑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声音,面色一僵,心中大叫不好,登时便大步迈了出来。 秦元君一把抓住温良辰的右手,将人飞快地往反方向拖去,寻了一片茂密的草丛,先将温良辰塞入,随后自己也蹲了下来。 秦宸佑走出小路,在大石旁绕了一两圈,左顾右盼之时,发现路拐角处丫鬟打扮的鱼肠,他犹犹豫豫上前去问,鱼肠向他行了一礼,镇定自若道:“表少爷,奴婢去后院取纸钱回来,您是寻不着路了吗?奴婢带您去前院?” 鱼肠方才给温良辰把风,见秦元君来寻温良辰,考虑到二人相熟,便未多作阻拦。如今,看温良辰的模样,是想躲着秦宸佑,她身为婢女,为主子引开他,实属分内之责。 “好。”秦宸佑又转过身,四处扫了一圈,还是没瞧见任何人,便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跟着鱼肠离开了。 温良辰长吁一口气,抖掉脑袋上的叶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胸脯,道:“表哥,你可吓坏了我。” 秦元君顿时哭笑不得,他从下人口中打听到温良辰的行踪,沿路而来寻她,却见小姑娘站在大石后偷听,本想过去打招呼,谁知她反应如此剧烈,差点暴露二人的踪迹。 他拉着温良辰从草丛中走出,又拾掇干净身上的碎屑,方仔仔细细瞅向她。 小姑娘一个多月不见,秦元君差点认不出她来。温良辰原本胖嘟嘟的脸颊早已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死人,整个人瘦了好大一圈,一身麻衣孝服挂在她身,显得人如同纸片般,好似一阵风刮过来,便能将人给吹走了。 秦元君下定决心来瞧她,心中还做了不小的心理斗争,如今见温良辰可怜成这般模样,二人之前的误会早已被吹至漠北去了,哪里还有半分不适,皆数化作心疼了。 本以为重逢相聚,便是感情和好之日。 没想到再见之时,她却遭逢人生大变,可叹老天狠心,竟让善良的姑娘,受尽恁多苦楚。 “表妹,你……无事罢?”秦元君垂下头,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眼底露出浓浓的疼惜之色。 温良辰瞧他神情,以为他同情自己丧母,心中顿时一暖,冰冷许久的身体,逐渐回暖,犹如泡入温水池子。 前来吊唁母亲之人,表面虽哭得撕心裂肺,眼底却少有真实情感,而此时,她却能确定,秦元君是真心为她母亲伤心,真心在担忧自己。 温良辰摇摇头,嘴角艰难地勾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淡笑:“表哥莫要担心,我会好生活下去。” 瞧她那副明明脆弱,却要装出坚强的模样,秦元君神情一黯,心中刺痛莫名。 幼年失母和少年失母,概念完全不一样。 秦元君每年虽伤及亡母,好歹连人都不知长何模样,哭几下便好了,而温良辰这种,是结结实实的失去依靠。 襄城公主对于她来说,是天是地,更是整个家的支柱,是温良辰心中的支柱。 秦元君甚至不能想象,若是自己亲眼面对母亲冰冷的尸体,会是如何的绝望和悲伤,所以,他能理解温良辰的心情。 秦元君垂眸看着她,眼睛逐渐湿润,良久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哽咽地吐出两个字:“我懂。” “表哥……” 温良辰抬头望他,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痛苦还是释然,痛苦的是,自己的情感被他看破,她被拉回现实,终得面对失去母亲的事实,而那股释然,却是被人理解,有人与自己同感的欣慰。 就好像,终于有人,和她呼吸到了同样的空气,那空气在他的感染下,是清新的,而又富有淡香的味道。 她觉得,周围的景色终于鲜活了起来,青草红花,红墙绿瓦,整片天空不再是从前的灰与白。 温良夏眨眨眼睛,两行泪从脸庞滑落,忽然,她觉得自己这样哭,似乎太没有用,遂赶紧抬起头,勉强笑道:“表哥,你还会唱曲儿给我听吗?” 望着她眼中泛着希冀的波光,秦元君心中一动。 “会,你何时想听?”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生怕打扰到她的眼泪。 她的眼泪美如莹莹珍珠,却会让他心痛。 而他……竟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 “再过几日罢,我生辰那日母亲遭遇不测,我这辈子,宁愿不过生辰……”温良辰捏紧小拳头,眉头紧紧蹙起,眼眶使劲地收缩,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不让它再掉下来。 这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坚强。 “我在庄子祭拜那日,便是我母亲死去之日,我母亲,在生我那日便去了。”秦元君苦笑一声,他那日刚好满十岁。 温良辰却恍然大悟,原来秦元君之母莺儿,是难产而亡。 “王姨娘对我说,我母亲曾是王妃身边大丫鬟,父王前去边关,王妃便给母亲开了脸,遣至边关照顾父王。”秦元君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难过,“母亲喝避子汤,却不小心怀上我,王妃以为母亲背叛于她,对我颇有微词。” 秦元君右掌抚在她额头,原本脸上的温顺如同暴风过境,留下的是罕见的刚毅和坚强,他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字好似从嘴中蹦出:“他人骂我低贱,我却从不如此觉得。难过之时,痛苦之时,便想想母亲。她拼下性命生下我,便是希望我今后出人头地,希望我能齐家安康。表妹,今后莫要说此丧气之言,即便无人为你过生辰,公主殿下也盼你过生辰。” “良辰,寓意良辰似锦,纷繁美好,无论公主殿下在何方,她都望你一生幸福和乐。” 一股热流自他掌心发出,自眉心浸入她心底,温良辰感受着额头上他的肌肤,心中觉得,最近这段日子,没有比今日更令人觉得舒坦。 “表哥,多谢你。” 温良辰不知如何开口。 秦元君收回了手,全身气质一变,恢复成从前那身书生文弱的模样,和和气气道:“表妹,去前头罢,他们都等着你。” 温良辰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润,抬头真心地笑了起来:“表哥,还要恭喜你得中案首。” 秦元君负手看她,眸中泛着一股温柔,他将头侧过来,狡黠地笑道:“若是不中,可有脸来见你。” 温良辰和秦元君见过一面后,只觉心中那股浓重的阴郁,仿佛被他一扫而净,连走路都轻快不少,待行至灵堂之时,却好巧不巧碰上和郡王妃。 如今和郡王升为亲王级,和郡王妃自然改称为和亲王妃。 和亲王妃脸上挂着泪水,见着外甥女温良辰前来,哭喊了一声,便扑上来抱住她,道:“良辰,舅母来了。” “舅母莫要太伤心。”温良辰小声道。 和亲王妃握着温良辰的手臂,哭着点点头,随后又红着双眼,抬头道:“良辰,在你出生不久后,你舅舅与你母亲曾经将你和宸佑亲事定下,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亲王府半个人了,若是有何困难,或是有人欺负于你,让你觉得委屈,定要和舅母说,舅母为你做主。” 温良辰听闻此话,浑身有如雷劈,猛震了一下。 第16章 夜冷面 秦元君见过温良辰之后,又绕至前头祭拜襄城公主。 此时,和亲王妃正抱着温良辰说话,而她的表情却十分奇怪,眼中既迷茫又震惊,好似受到某种极大的打击般。 秦元君看了她一眼,表面维持镇定,往前走几步,跪在蒲团上行礼,心中却疑惑不已,最后忍不住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和亲王妃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宸佑这孩子心地实诚,必不会亏待于你……” 秦宸佑? 亏待温良辰作甚? 秦元君皱皱眉,将三柱香插在炉中,撩清下摆,慢慢起身。 “……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舅舅正有此意,怜你无依靠,怕你受了欺负,便让我来与你说……” “待你重孝去了,你舅舅便递旨上去。陛下若能金口赐婚,于你今后也是好的,你及笄之后成亲,由舅舅和舅母照顾你……” 秦元君刚巧站直身子,听闻此话,膝盖一抖,惊得差点往前扑了过去。 “少爷!”小厮被唬了一跳,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将秦元君给及时稳住了。 “少爷,您怎么了?” 方才他差点摔倒,引了不少人回头,秦元君垂下头,掩住眼底的慌乱,抬手挥了挥道:“莫要惊慌,我无事。” 四周投来的疑惑目光,这才纷纷散了去。 被刘海掩盖的阴影之下,秦元君激动得双目圆睁,眼角欲裂。 他使劲地深吸两口气,压抑着心跳,蓦地转过身,闷头便往门外冲去,小厮“哎哟”一声,不解地摸了一把脑袋,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等到上了马车,将帘子拉好之后,秦元君才回过魂来。 良辰……竟与秦宸佑曾经定过娃娃亲? 看和亲王妃的模样,和亲王府似乎是定了主意,想借此次将婚事达成。 他双拳握紧,指甲几乎要在肉中掐出血来。 不行,良辰不能嫁给大哥! 秦元君呼吸不稳,一拳锤向向马车墙壁,马车微微晃了下,外头的马儿“吁”了一声,不过片刻,车把式的向里头递话:“少爷,方才怎么了?” 秦元君使劲喘了两口气,平复心境,竭力使自己声音维持镇定:“无事,方才不小心撞在案几上。” 车把式“哎呀”了一声,声音带着一股担忧:“少爷,您小心,小的将马车赶慢些。” “嗯。”秦元君无力地靠在壁上,嘶哑着嗓子闷声应道。 右手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苦,秦元君“嘶”了一声,垂头望去,手背上竟然磕破了皮,殷红的血慢慢地浸了出来,顺着手臂缓缓流下,沾湿了雪白的袖口。 他顾不上疼痛,艰难地抬起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猛地一抬头,咕咚咕咚狠灌下去。 清冽的水入喉中,令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秦元君抹了一把脸,终于淡然下来,不禁扪心自问:“我为何会如此气愤?” 为何要气愤? 他素来心若死水,直到碰上温良辰之后,便总会忍不住激动,他顿时觉得,最近自己似乎变得有些不可理喻。 秦元君摇了摇头,破罐子破摔般往后一倒,将身体躺平,随后阖上双目。 谁知等到他沉入黑暗中后,脑海中景色更为纷繁,一幕幕都是温良辰长大后,身穿红艳嫁衣,头戴凤冠,嫁给秦宸佑作娘子的场景,气得他将牙齿咬碎,几乎吐出血来。 内心的煎熬,折磨得他痛苦万分,最终,秦元君只好翻身坐起,撑着下巴,呆望着绣在藏青色帷幕上精巧的暗花。 入夜,和亲王传秦元君前去书房。 秦元君心中疑惑,他得中案首之后,和亲王都曾有所表现,为何却在今晚起意,突然想要见他? 一路上碰上不少仆役,见秦元君慢慢走来,纷纷投来艳羡的眼神,问安之声络绎不绝,与从前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之前下人见他身份卑贱,懦弱可欺,哪里将他放在眼里,秦元君走过身边,他们都懒得支会一声,实在是面对面碰上,没办法之下,才敷衍地唤上一声“四少爷”。 而此时的秦元君,得以考中案首,顺利为国子监监生,今后前途不可限量,二少爷、三少爷同样是武秀才,都没他名次高。 下人们都是看人下菜、逢高踩低之辈,如今瞧着气质不改的他,突然无比顺眼起来,秦元君虽温文病弱,此时在他们眼中,却变成了斯文知礼,脚踩七彩祥云,光芒万丈的大官,岂是二少爷、三少爷等武夫蛮子可比。 “四少爷,您来了,王爷在书房等您。”伺候和亲王的是一位管家,这位柳管家早早地便等在院门前,见秦元君走来,神色恭谨,态度殷勤。 “四少爷,也只有您来,王爷才交待咱们准备齐全呢。茶是新沏好的,还有四色点心,您若是吃着好啊,稍后命人给您再多送些过去。” “多谢柳管家。” 见柳管家笑得和朵花似的,秦元君点点头作为回应,轻车熟路地往书房内走去。 和亲王坐在长案之后,见秦元君进门,侧头朝椅子上看去,道:“坐罢。” “见过父王。” 秦元君先是一板一眼地行礼,再慢吞吞挪步退后,最后缓缓坐下,动作不是一般的拖泥带水,看得习惯带兵打仗的和亲王心中焦躁,眉头皱成一个明显川字。 二人的话皆不多,和郡王不挑头说话,秦元君也不张口。 和亲王的半张脸埋在阴影中,刀锋削出来的侧脸,却少了几分平日光亮下的坚毅,倒显出几分落寞和无助来。 他长叹一声,转过头来,看着秦元君的眼神,带着几分满意,却又有熟悉的疏离之意。 秦元君定定地望着他,心道,又来了。 自从小时候起,他便深深地觉得,和亲王平素虽然对他关怀备至,远超于其他庶子,而看他的眼神,却尤为不同。和亲王将视线投向秦宸佑时,是父亲般的仰仗和器重,就连同是庶子的秦安佑、秦守佑,也比他收到更多鼓励的眼神。 而他,在和亲王眼中,倒像一个麻烦,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包袱。 可能是自己母亲,当真太过低贱。 也有可能如下人所说,母亲逆王妃之意,用狐媚手段怀上他,导致和亲王和王妃决裂,而母亲又难产而亡,和亲王又愧又无奈,最终形成一种无比复杂的情感。 “你如今得中案首,给为父长了不少脸面,下个月,可要去国子监上学?”和亲王脸部表情僵硬,还带着几分古怪之色。 以征战出身的和亲王府,居然出了一个走科考的案首,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 “是,父王。”秦元君垂下头,慢慢回答道。 秦安佑和秦守佑二人中武秀才,和亲王可不是这副像是和自己无关的表情,秦元君心中默默道。 “你这孩子,可要大胆些。”和亲王皱了皱眉,“不过我瞧你得中之后,倒比以前大气不少,实在是件好事。去国子监之后,若是缺什么短什么,都记得与王妃说明,可不要亏待了自己。” 和亲王喋喋不休地说着,秦元君恭敬顺从地听着,父子之间的对话,几乎只有和亲王一个人自说自话,等他停顿下来喝茶,气氛顿时静谧得可怕。 和亲王终于恍觉不对,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近日可有何难处不曾?” 秦元君弓着身子,摇摇头道:“未曾,王妃对我极好,从不短了我的吃食。”若是王妃不使绊子,或是不隔山观虎斗,他的生活可能会很寂寞。 所以,还是赞扬一番王妃的行为罢。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 和亲王想与温家结亲一事,弄得他心烦气躁,却又无可奈何,只想一人独处于黑暗之中,就像墙角那根破扫帚似的,安安静静地发霉。 和亲王见他发怔,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忽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也不知该给他什么。 “……” 和亲王看着一言不发,沉默而温顺的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郁气,却又无可奈何。 “出来罢。” 和亲王忽地抬头,朝着一团漆黑的空中道。 秦元君眉毛一挑。 只听“咻”的一声,一道黑影从房顶的某处角落飞出,极快地从眼前闪过,片刻之后,一名黑色紧衣男子半跪于地,声音冷漠,带着挥之不散的幽森寒气:“见过王爷。” 秦元君眉尖微蹙,此人武艺高超,绝非等闲之辈,他和和亲王说话许久,都未发觉有人埋伏于房中。 和亲王点了点头,朝秦元君道:“我不日后便去封地,他今后便跟着你。” 秦元君抿着嘴,木讷地点了点头。 和亲王不愿多说,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离去。 秦元君带着影卫离开,在走回院子的一路上,总感觉身旁无人,好似跟丢了般,待他疑惑地回过头去,发觉影卫明明就在他附近。 秦元君迈上两步,影卫也走上两步,他停他也停,他走他也走,脚步整齐有致,恰与他保持三步的距离,如同幽灵魂火。 “你是何人,从何处而来?”秦元君盯着对方,心中疑惑丛生。 他曾经见过秦安佑的武师傅,那几位武师傅皆是悍勇之辈,不过,其中能力最为高强的武师傅,走路都未必有这位影卫轻巧,暂且不说双方功夫如何,至少他没见过武师傅能跳上房梁。 影卫摇摇头,漠然答道:“标下未有姓名。” 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不愿意告之其来历,秦元君心中不满,和亲王既然将此人赐予他,对方便要对自己忠诚,否则,他如何敢用? “你抬起头来。” 影卫利索地抬起头,秦元君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肤色苍白,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不见阳光的鬼魅,他那双黑洞洞的双眼全无半分神采,在冷寂月光下,尤自泛着诡异的森光,健硕的身材如一根利剑,好似随时要出鞘喋血。 明显是一位手下冤魂无数,生性残忍之辈。 秦元君不禁怀疑和亲王的用意,到底是派此人来保护他,还是让他去杀别人? 他不知和亲王哪来这么大能耐,居然训练出此等名义上的“影卫”,实际上的“杀手”出来。 若是秘密训练出庞大的一群人,说不定能趁机杀入皇宫,把皇帝拉下马自己当,都是极为可能之事。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也只在心底想一想,嘴上却不敢说,和亲王与宣德帝兄弟情深,怎会干出造反之事。 秦元君抬着眸子,看着影卫不发一言,良久之后,似是想起什么,方回过身,平淡地吩咐道:“今后,你便叫巨阙。” “是。”巨阙垂头答道。 第17章 缠似魔 从和亲王书房返回至院中后,秦元君只令巨阙安守在院外,并不令其进门。原因无他,此人武艺逆天,却来历不明,无法令人放心操控。 就当……就当养了一只鬼罢。 秦元君四仰八叉地躺着,待烛火熄灭,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中时,头痛欲裂的感觉又重新袭来。 他如同魔怔般,眼前各处都是她。 男装的她英气可爱,女装的她娇俏柔美,她偶尔跳脱欢快,于花丛中拈花微笑,或静静伫立,对月神伤,温良辰的身影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秦元君辗转难眠,直折腾至月上中天。 “唉,不管如何,良辰不能嫁大哥。” 梦中,秦元君如是道。 和亲王下月即将离京奔赴封地,宣德帝特地免其上朝,下令和亲王整编军队,稳固西北边疆,于是,和亲王便节省出这段难得的清闲时间,将其用于子嗣教育上。 每日清晨,儿子们早早起来,陪同父王在前院用饭,至于侧妃妾室及女儿,则依照本朝权贵礼数和规矩,前往后院和亲王妃处请安。 秦元君平素睡眠极浅,又遭逢温良辰定亲一事打击,晚上几乎只眯眼三个时辰,早起便耽搁了,待他踩着卯时的点进门,兄弟们已经坐齐整了。 三位兄长皆为练武出身,习惯早起活动拳脚,男孩子们精神头极好。 对比秦元君,只见他身形不稳,走路虚浮,眼下还有一片浅浅的青黑,因为皮肤白的缘故,看着十分明显。 秦安佑大马金刀地坐着,神采奕奕道:“四弟昨晚读书如此用功,早晨竟然起不来?我听说,你们读书人经常看话本子,莫不是想美人去了。” 前个月,秦元君房里的丫鬟晴嫣送秦安佑一碗燕窝羹,差点折腾掉他半条命,如今新仇又加旧恨,秦安佑看秦元君越发不顺眼。 老三秦守佑“噗嗤”一笑,挤眉弄眼地附和道:“看起来当真像是用功过度,哈哈。” 听闻二人调笑,秦元君身子瑟缩一下,战战兢兢好半天,好似终于下定决心般,鼓足勇气在秦守佑身边落了座。秦守佑嫌弃地瞪他一眼,抱起圆凳挪着屁股,往秦安佑身旁靠了靠。 秦元君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为弟不敢瞒二哥,昨晚的确读到一段有关美人的段子。” “四哥,我要听!”老五秦宝佑小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 “好,那我便念于你听。”秦元君微眯双眼,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悦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那故意拖长的,抑扬顿挫的语调,以及那副掉书袋子的书生呆样,简直惊掉了在座诸人的下巴。 秦宸佑被他读得昏昏欲睡,几欲倒头就走,另外三人皆是两眼翻白,头痛莫名。 和亲王府的四位兄弟皆走武路子,平素便不爱上学堂,虽然武举要求做时文,秦安佑和秦守佑也习得平平,更何况尚在孩童期的秦宝佑。 秦元君这般喋喋不休老夫子式的念叨,众人哪里经受得住,再美的情诗,也被他读成令人痛苦的经文。 年纪最小的秦宝佑捂着耳朵,撅嘴呜咽道:“四哥不要念啦,你今后定能考上状元。”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秦安佑被气得直抽抽,黑着脸哼道:“状元?他也配!他那是读书读疯了。” 见众兄弟叫苦不迭的模样,秦元君在心底直乐,心道,你们哪知其中含义。直到现在,温良辰意外留下的那盒胭脂水粉,他依旧舍不得送回回去,原因便是……美人之贻。 最后,秦元君在众人仇恨的目光中,状似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秦宸佑似是有何心事,突然犹犹豫豫地开口:“二弟,你总提美人,莫不是纳了通房?” 秦元君趁机插话,摇头道:“非也,二哥乃是思慕……” “你住嘴!”秦安佑瞪了秦元君一眼,若此时不在父王院中,他定会狠揍秦元君一顿。 秦宸佑的突然提问,令他顿时来了兴趣,秦安佑挑眉答道:“侧妃曾与我提过此事,让我不必着急,待我十三岁,才允许我碰房里的通房。”柳侧妃为秦安佑生母,十几年来极为受宠,导致秦安佑在和亲王府内的地位水涨船高,仅次于世子秦宸佑。 “我还未梦泄呢,哥哥们倒早些。”秦守佑十分感兴趣地插言道,他和秦元君同年,都是十岁年纪,而秦宸佑和秦安佑,均是十一岁。 少年人身体强壮,又至年龄,早已知晓许多大人事。 “你懂些什么。”秦安佑砸吧砸吧嘴,笑得洋洋得意,“大哥,莫不是王妃与你说过,要赐通房于你?” “不,不是,哪有这回事!”秦宸佑不知想到什么,整张脸立马红了起来。 “噢~那便是了。”秦安佑笑了起来,揶揄地眨了眨眼,“大哥,哪个丫头竟有如此好运气,给你当通房?难道,那丫头生得国色天香?” “二弟,二弟你莫要胡猜!”秦宸佑慌乱地摆摆手,忽然神色一黯,“若纳了通房,今后娶夫人,她岂不是会怪我?” 问话之时,他的脸色极为纠结,而那双乌亮的眸中,却又带了几分莫名希冀。 秦元君右手一抖,差点将茶泼在衣上,他急忙垂下头,用碎发挡住自己阴晴不定的脸色,以免他人瞧出什么端倪。 他自知秦宸佑是何想法,无非是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秦元君不发一言,斜眼瞅着秦宸佑,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秦安佑好笑地转过头,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眼神高傲,声音从容:“试问世间男儿,何人不三妻四妾?身为女人,便得瞧清楚事实,谁让她是女人?咱们男人在前头赚名利,难不成享福的不是她,谁家没几个妾室……” 听闻此话,秦宸佑眼睛一亮,立即点了点头,赞同道:“二弟说的极是,若是瞧中两个,大可都娶回来。” 温良辰是和亲王妃瞧中的媳妇,他不敢违抗母命,不得不履行婚约,但是,在他的心中,他其实更喜欢温良夏。 有了秦安佑的法子,此事便好办许多。 娶回温良辰做世子夫人,而温良夏则抬为妾室,正妃掌家,侧妃貌美,他只管坐享齐人之福。秦宸佑只要想上那么一想,心中便乐得不行,近日催生的那股两难的郁结,此时被吹得无影无踪。 “大哥,何止是两人,再多的女子,咱们王府未必容不下?”秦安佑兴致勃勃调侃道。 今上天下初定,借外戚之力,整顿吏治,重用曹国公、长兴侯等文臣砥柱,改革致新,和亲王妃出自长兴侯府,与当今曹皇后为姨表姐妹,秦宸佑继承王位,自是板上钉钉之事,是故他们几位庶子从未肖想,亦或是打过爵位的主意。 和亲王府家大业大,几个妾室罢了,终归养得起。 秦宸佑抿嘴笑了起来,神色间颇有些自得。 而在旁观察的秦元君,此时却是目眦欲裂,心中怒火滔天,他掩在袖中的双拳紧握,心中早已将秦宸佑骂上几百遍。 他的表妹温良辰,乃是世间最可爱、最善良的女子,秦宸佑三生有幸与她结为娃娃亲,不仅不好生珍惜,居然还肖想旁人?! 秦宸佑,你实在是,罪无可赦! 秦元君猛地一抬头,恰好又对上秦宸佑的那张兴奋的脸,他气得咬牙切齿,差点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跳起来给这混账来上一拳。 正在兄弟几人皆聊得尽兴之时,和亲王的脚步声适宜传了过来,少年人耳力极好,急忙收拾妥当,挺直身子,起身迎父王。 和亲王跨过门槛,扫了堂中诸子一圈,最终却将眼神落在秦元君身上,见他精神不济,脸颊发红,和亲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片刻后,又迅速恢复镇定,淡淡道:“坐罢。” * 且说温良辰听闻自己与秦宸佑订立婚约,惊得是魂不附体,成日坐立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良辰不敢逆襄城公主之意,毕竟是其亲口答应下来的婚事,必有其内在理由,再说,母亲怎会害她? 于是,温良辰痛苦地纠结大半个月,直到将母亲葬入郊外公主陵后折返而归,她的心,依旧无法平静。 无论如何百般说服自己,她始终秦宸佑提不起半分兴趣。 想到今后要和他拴在一辈子,温良辰便痛苦万分,她甚至能想象到今后王府中的无趣,以及那束缚重重的生活。 等到诸事解决完毕之后,温良辰终于按捺不住,寻温驸马询问缘由。 温驸马惊讶于和亲王府的决心,又见温良辰闷闷不乐,神色憔悴,心中顿时焦急如焚,忙出声安抚女儿,顺嘴便说出了真相:“当年亲王受二皇子陷害,大行皇帝将他发往西北边疆就藩,公主殿下心疼哥哥,便顺意应下。但是,待你长大之后,殿下便生出悔意,想趁机辞了此事,可惜……” 想到襄城公主不幸遇难,温驸马便心中绞痛,眼眶一红,不自觉掉下泪来,猛然又想到女儿在身边,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忙抬起手臂,以袖掩面拭泪。 “……原来并不是母亲本意,那此事……尚有转机。”温良辰脸色骤然转晴,思索片刻,顿时计上心头,她上前一步抱住温驸马的腰,抬头求道,“父亲,若是今后二舅向你提起此事,帮女儿拒绝了可好?” 温驸马愣了片刻,犹犹豫豫道:“我,我怕和亲王……万一,万一他发怒,我该如何是好……” “父亲!” 温良辰大喝一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来。 她心中明了,自己的父亲恐怕又犯了老毛病,害怕得罪人,又想当老好人,若不坚定他的意志,没准他同情心泛滥,又被人三言两语忽悠过去。 机会便在此时! 温良辰倏然抬头,脸色黑沉如锅底,一双黑眸如刀,死死地盯着温驸马的眼睛,她坚定地开口,一字一句道:“若是父亲同意这门亲事,女儿便剃了头当姑子,日日夜夜守在母亲陵寝旁,一辈子不嫁人!” 守在襄城公主陵寝旁…… 一想到母女俩站在一处,合伙破口大骂他的场景,温驸马顿时冷汗直下,腿脚一软,“砰”的一声坐倒在地。 他呆呆地望着温良辰,双眼发直,只顾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女儿,父亲绝不答应!” 第18章 殿惊魂 重孝期已过,温良辰催促温驸马上朝,温驸马虽害怕胆怯,却也挨不住女儿的催促,向朝廷递上申请,次日被批准入朝。 温良辰寅时便起了身,披星戴月赶往温驸马的前院,待跨过门槛,温驸马已在小厮的伺候下拾掇完毕。 他着一身赤罗青缘朝服,头戴七梁无雉尾冠,腰悬玉革带,脚上白袜黑履,一身精致的行头下来,为其人徒增几分阳刚之气,不见从前柔弱。 温良辰眼前一亮,不禁称赞道:“父亲真好看。” 不过片刻,她又有些暗自神伤,可惜母亲看不见了。 温驸马脸色微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扭扭捏捏道:“良辰,先用饭罢。” 早饭清淡简约,父女二人一人一小碗飘着葱花的白粥,主食为花篮烧卖和白色雪团状的艾窝窝,并几样果仁蜜糕、夏日薄荷糕之类的小点心,皆为襄城公主贴身嬷嬷白嬷嬷所备,虽然口味极好,温良辰和温驸马却都未吃饱。 因为卯时之时,温良辰要前往老太太处请安,与众婶婶姐妹再吃一顿,若是此时吃得太撑,怕容易露馅。温驸马则是由于太紧张,食不知味,实在是吃不下。 父女二人一同出了府,大房的马车恰巧刚到,温大老爷着一身三品官府下了车,见温驸马慢吞吞出门,也不催他,耐心地伫立等候。 “大伯好。”温良辰牵着温驸马的手出来,规规矩矩朝温大老爷行礼。 温大老爷神色讶异,抬头望了一眼星月未散的夜空,又低头看向淡淡灯笼暖光下,身着孝服瘦小的温良辰,他眉头微皱,略有些心疼地道:“良辰你年纪尚小,大可不必起得如此早。” 温良辰自知大伯父担忧她身子,心中暖暖,立即报以微笑:“今日是父亲头次上朝,做女儿的想送父亲,也好瞧瞧大伯父。” “倒是苦了你。”温大老爷微微颔首,心道,若不是温良辰年幼丧母,怎会沦落至送父亲上朝的地步,作为四房唯一的嫡女,当真不易。 “父亲,”温良辰捏了捏温驸马的手,朝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女儿在家中等你。” 温驸马抿唇,看着女儿清秀的小脸,镇重地点了点头。 “四弟,走罢,否则便来不及了。”温大老爷催促道。 温驸马回过身,摸了摸温良辰的脑袋,轻声道:“女儿,父亲下朝便回来。” “父亲,您去罢。”温良辰仰着头,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去,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忽地一阵凉风吹来,温良辰被冷得一哆嗦,她裹了裹身上的薄披风,遂转身离去。 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有温大老爷看顾着,她便放心了。 马车赶至皇城之后,温驸马随温大老爷落下马车,由西长安门步行入内。 温驸马紧张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尽是虚汗,温大老爷皱皱眉,忍不住提醒道:“四弟莫要太紧张,稍后跟着诸人便是。” “多谢大哥提醒。” 温驸马虽然懦弱无用,但脑子却不糊涂,该说什么该不说什么,不必他再多言,温大老爷颔首,与温驸马分开,进入文官队伍中。 见温大老爷走远,温驸马喉头动了动,暗地抹了一把汗,艰难地迈着腿儿,迈入武官堆。 他身前站的是卫将军,按照规制,将军比温驸马先入内。 “温驸马,许久不见。”卫将军友善地朝他打了声招呼。这位卫将军是朝廷中老人了,曾率兵攻打西北,功封武昌侯,他自然认得温驸马,也知襄城公主遇难一事。 温驸马的来到,令武官人群出现短暂的骚动。 见这位脸生,品级却不低的武官,其余官员皆露出莫名、或是震惊的表情,这不怪他们不识人,主要是温驸马从未上朝,又不出门交际之故,后十年入朝为官之人大多不认识他。 “卫、卫将军。”温驸马磕磕巴巴说道,不自觉想要行礼,猛然又觉不对,幸好卫将军一个错步,及时将他虚扶住。 “温驸马小心,稍后跟着本官便是。”卫将军不露痕迹地往后一退,小声提醒道。 温驸马忙垂下头,窘得脸颊发红。 时辰至,文官由左掖门入内,武官则行右掖门,众官员先于金水桥南立,重新编队,卫将军品级为正二品,比温驸马低一级,依照排序,此时由温驸马在前。 温驸马垂头,冷不丁斜眼瞧见路旁竖着的大红牌子,只见上方用凌厉的笔画写道:大小官员面欺者,斩! 那可怕而血腥的字眼,吓得他差点跳脚。 温驸马在心中作揖,不断地安慰自己,我不说谎不说谎不说谎…… 他一路碎碎念而去,最后,直接变成了“我不说话,总行了罢?” 宣德帝安座后,再次鸣鞭,文武官员分左右两班进入御道,再排班,行一拜三叩之礼后,温驸马依规入勋戚班,兜兜转转一路,又绕至身为武昌侯的卫将军身后。 皇宫大庭,礼仪繁多,气氛森严,温驸马大气不敢出一口,只顾闷头跟着他人行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温驸马小心翼翼垂着头,看也不敢看自家大舅子一眼。 他好似抓着根救命稻草般,双手死死地绞住那块笏板,浑身冷汗直下,双腿不住发抖,幸亏朝服宽大,才没显出他奇怪的举动。 温驸马的脑子更是一片空白,整个上朝期间,宣德帝说什么、大臣奏什么,他半句话都没听清。 直到宣德帝宣布退朝,温驸马方才回了神。 人群整整齐齐,犹如规律的潮水退散,温驸马扭头便走,一脚深浅一脚,走得那是一个失魂落魄,魂不守舍,正在他游离之际,耳畔忽地传来卫将军的声音:“……驸马,驸马,公公唤你呢。” “啊?”听见此声,温驸马猛地一抬头,恰好瞧见廊道跑来一名太监。 太监急急忙忙奔过来,喘了两口气站定,一甩手中的浮尘,讨好地笑道:“驸马爷,您走路真快,奴婢跑了一路都跟不上。” 温驸马认出此人是宣德帝的太监总管,立即挂上笑容:“方才走得太急,对不住公公。” “驸马爷客气了。给驸马爷传话,是奴婢的荣幸,劳驾驸马爷跟奴婢走一趟,陛下赐您御宴呢。” 本朝有朝罢赐宴的习惯,并非所有官员都能享受偏殿吃宴,一般来说,官卑者、薄禄者不得进入,但是…… 看对方的意思,并不是去偏殿赴宴。 “温驸马还不过去,莫让陛下等急了。”卫将军好心提醒道。 温驸马两眼翻白,这次是真想要昏死过去才好,谁能想到,这顿宴席……居然要和皇帝一道吃! “许久不见妹夫,身子近日可好些了?” 宣德帝端坐在椅中,接过常喜手中递来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 今日早朝,宣德帝一抬眼,便瞧见勋贵堆中的温驸马,不是他眼力太好,而是温驸马实在太打眼。 从前他从未正眼瞧过这位妹夫,直到现在,宣德帝这才恍然大悟。连他都不禁要赞一声温驸马潘安貌,他的皇妹当真好眼光,难怪温良辰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好模样,原来是温驸马之故。 此时,温驸马正坐在御赐的椅上,双手僵硬地放至于腿上,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因为……腿部已经打颤至麻木。 待这位大舅子问完良久之后,温驸马才小声地答道:“……回、回陛下,臣身体尚佳,愿为陛下分忧。” “嗯,先吃罢。” 常喜卷起袖子,极为有眼色地夹了一块穰卷儿,轻手递了过去,宣德帝帐嘴,满意地吃下。 温驸马胆战心惊,哆哆嗦嗦吃下一团圆状糕点,混着清香的茶水,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谁知食物倒霉地卡在喉咙里,温驸马顿时猛咳一声,连茶水一块喷了出来。 宫女惊得伸筷的右手一抖,神色慌乱地放下手中事,上前为他端茶递水,又擦嘴又整衣,闹腾许久,方才安定下来。 宣德帝安静地坐着,偶尔吃上一两口,等着他收拾完毕。 兴许是宣德帝表情太亲民太柔和,温驸马收拾完毕后,居然没有感觉到那股令人尿裤子般的紧张了。 也有可能是紧张过度,才感觉不到紧张。 宣德帝脸色温和,与温驸马拉了几句家常,忽然话锋一转,往温良辰身上而去:“良辰近日过得可好?回去可有好生睡觉,是否还哭得和花猫似的?” “良辰尚好。”温驸马纠结地捏紧拳头,硬着头皮答道。 从前,他回复庆丰帝的简单问话,来来回回只有“吾皇万岁”、“臣遵旨”、“臣告退”三句,使用范围之广,频次之高,从未改变,如今面对宣德帝的复杂提问,他顿时傻了眼,除了顺着话回答,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到良辰,朕有一事想要问你,”宣德帝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淡淡问道,“皇弟向朕提过,想让朕给宸佑和良辰赐婚,你觉得如何?” 听闻此话,温驸马脑中“轰隆”一声响,全身如遭雷劈! 和亲王速度如此之快,竟已经向皇帝提了亲事! 温驸马整个人打起了哆嗦,皮肤被汗水浸湿,湿答答地黏在后背,蒙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断回响着“怎么办……” 温驸马几乎要哭了出来,本能地不想再反抗。 “你觉如何?” 宣德帝似乎等不及了,竟然出声再提一遍。 他刚想张嘴应下此事,可脑中突然闪过温良辰坚定不移的神色,耳旁飘着“剃头当姑子”、“守在母亲陵寝旁”的狠话,惊得温驸马浑身战栗。 他好似中邪般,猛地站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做出这辈子最为大胆之事,喊出这辈子声音最大的一句话。 “回禀陛下,臣,臣斗胆!臣不同意!” 宣德帝右手不小心一颤,茶杯“砰”一声轻响,摔碎于地,整间殿中气氛一滞,太监宫女吓得浑身颤抖,膝盖发软,哗啦啦跪成一片。 看着几乎要趴在地上的温驸马,宣德帝莫名地收回手,表情顿时一变,面露愕然之色。 第19章 脱束缚 自襄城公主薨逝之后,四房便没了依仗,温良辰作为温家的姑娘,重孝四十九天已守毕,无理由不前往主院晨昏定省。 一身素色圆领夹袄的老嬷嬷站在老太太院门口,为温良辰重新拢好丧髻,整清斩衰衣裳,忍不住小声叮嘱道:“姑娘今儿起太早,瞧着精神头儿不好,稍后进去请安,您守着礼便是了,莫要累着自己。” “嬷嬷太过忧心,我还不算最早的呢。”温良辰揉了揉太阳穴,抬头微笑道。幸亏温府距离皇城不远,给温驸马上朝提供方便,住得更远的小官员,可不是摸得更黑便要起来了。 这位白嬷嬷是襄城公主的心腹嬷嬷,自小跟着襄城公主长大,她生着一张宽厚的圆脸,性子沉稳,做事却精明老练,如今公主府没了女主人,温良辰便将诸事交予其打理,毕竟她年纪小,只能在旁跟着学。 白嬷嬷依旧忧心忡忡,心疼地说道:“老太太若有为难,姑娘先忍着,出来便往宫中递信。” 温良辰微微颔首,温老太太的脾性她懂。 大约是年轻时历经坎坷所致,随着年纪的增长,温老太太越发放不开手,府内大大小小所有事,若是让她知晓了,必定前来插上一脚。 归总说来,温老太太虽是一位合格的主母,但对于温家子孙来说,她控制欲太强,令人无所适从。 “走罢。” 温良辰抬眼瞧了院门一眼,率先跨了进去。 如今已渐入秋,晨有薄雾,且微凉,厢房外的鸟笼被收了起来,悬挂在窗户后,温良辰透过打开的窗户,瞧见了那只惹人厌恶的鹦鹉。 “小魔星!小魔星来啦!”鹦鹉翘起秃毛屁股,扇着鲜艳的翅膀,嘶哑着嗓子尖叫道。 温良辰斜睨鹦鹉一眼,扭头便走。 若是从前,她必要与这不知好歹的鹦鹉争论一番,而今她遭逢大变,心智陡然成长,倒没了这份玩闹心思。 不过细细想来,温良辰又明白诸多事。这鹦鹉好端端的,为何一见她便口出妄言,必定是他人授意教唆。不管是否为老太太安排,总之,这鹦鹉养在荣禧堂中,便代表着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大约是想借鹦鹉的口舌,来趁机敲打四房。 那么,她曾经拔光鹦鹉屁股上的毛,当真不算做错。 温良辰苦笑一声,自己成熟的蜕变,痛苦得虽然残忍,却不得不承认也算一件好事……她无法反抗,只能坦然接受。 美人丫鬟此次并不出门迎接,而是站在门口朝温良辰迤逦行礼,然后挑开帘子。 温良辰进入荣禧堂之后,发觉有二人比她更早到。 这二人是温大太太和大少爷温仪华,大哥温仪华见温良辰入内,朝她温和一笑。 比起温驸马这一代,温家下一代子息尤为不丰。大房仅一名嫡子温仪华,连个庶子也无;二房更加艰难,多年来仅有一位庶子温仪升;三老爷本身便是庶子,虽说有一位嫡子温仪博,却也不算主支;至于温家四房,襄城公主薨了,温驸马一个人也生不出来。 因此,嫡长孙温仪华,成为全家人的眼珠子,更是老太太的心头宝。 不过,温仪华却从不恃宠而骄,占着长房嫡孙的位置,也努力尽大哥哥之责,对弟弟妹妹们向来宽厚,温良辰对他颇有好感。 温大太太站在老太太边上,脸上露出笑容,朝温良辰招了招手:“良辰来了。” “见过祖母,给祖母请安。”温良辰缓缓移步走来,朝老太太和温大太太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与从前跳脱的模样相比,如今大为不同。 温老太太抬了抬眼皮,面露微惊之色,不过片刻,她又收回打探的眼神,转头朝温大太太道:“你们都坐罢。” 温大太太自觉地转身,在老太太左下首落座了。 见温仪华还干巴巴站着,温老太太催促道:“仪华,你素日读书辛苦,快先坐罢,莫要累着了。” 温大太太笑道:“老太太,仪华这孩子猴精着呢,读书尽使小聪明偷懒,哪有您说的那般辛劳,他呀,一点也不累。” “岂能如此!”温老太太眉毛一蹙,表情肃然,声音自有一股严厉,“仪华,我老婆子虽不懂你们读书人之事,却好歹教出了你父亲,姑且要说你一说。天下读书人芸芸之多,能出仕者有几人?你若想效仿你祖父和你父亲,必要拿出悬梁刺股、凿壁偷光的力气出来,我们温家长房仅有你一个嫡孙,你莫要辜负了祖母的期望。” 老太太这人虽然强势,喜好干涉子孙之事,但不得不说,她是一位合格尽职的主母,至少在教育后代上,她手段高明,否则温大老爷、温二老爷岂能入朝为官,温驸马天性不足,居然还能发挥余热尚公主。 听闻此语重心长的教诲,温仪华肩膀一震,“噗通”一声,立即跪了下来,声音微颤道:“祖母,仪华必定发奋读书,不负温家列祖列宗,请祖母放心。” 温大太太暗地一笑,脸上神色依旧正经,见温仪华变得乖顺,表顺着老太太的话叮嘱道:“可记住了?少出府与那些少爷们厮混,没得玩散了心。” “孙儿知错了。”温仪华冷汗涔涔,慌忙应了下来,哪敢再行辩驳。 “如今地上凉,仪华快起来。”温老太太敲了棒子之后,又开始心疼孙子。 温良辰站在原地,目睹了温大太太借老太太训斥儿子整个过程,心中不得不服。 温仪华虽为大房嫡长孙,平素行事大度端方,本质却疏朗洒脱,那些表面功夫,皆是被强压出来的,在温大老爷管束不到之地,他偶尔会开小差。 估计是温大太太捉住了把柄,手头上又无证据,这才借老太太来训斥温仪华,温良辰心中觉得好笑,温大太太这个做母亲太聪明,儿子完全没法偷懒。 “哟,仪华怎么跪着了?”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原是温二太太到了。 比起沉稳端厚温大太太,温二太太性子虽不算跳脱,但在书香门第的温家,姑且能算上调节气氛一类的人物,她一踏进门,老太太便笑了,指着她道:“你说你是什么意思,一来便帮着仪华说话,可是想顶我的嘴不成?” “老太太,媳妇哪里敢?”温二太太扭了腰肢,忙福身行礼,起身挥了挥手帕子,“媳妇怕您罚我呢,我这把骨头经不起跪,就怕不小心散了。” “你这个伶俐鬼。”温老太太拍桌子笑骂。 温良辰抬了抬眉毛,心道,从前与母亲前来请安,从不见温二太太如此活泼,如今她倒像是心中快意,将本性给散发出来的模样。 温仪华暗地抹了一把冷汗,在温大太太的眼神提示下,闷闷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也不敢落座,只是挺直了背脊,伫在温良辰身边发懵。 “五妹,真是吓坏我了。”温仪华抿着嘴,从齿逢里蹦出一句话来。 接着,他又碾了碾脚尖,长叹一声,脸皱得和苦瓜般,估计是想到那繁重的课业,以及要求严格的夫子。 温良辰在心底笑了出来,递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她能理解温仪华的苦衷,从前母亲也要求她读书。不过,她所学和普通闺秀不同,而是男子考童生的书目,还掺杂有启蒙的经时文章,或朝政邸报,读不好便要被打手板心,曾经她回忆起那段日子,简直是痛苦之极。 但是,如今的她却再也不会如此想,若是母亲能活过来,让她扮男人考科举都行,读再多的书,做再多的文章,她都心甘情愿。 伴随着温二太太的到来,温家二房的姑娘皆入了厅堂,温良春、温良夏、温良秋三人,一排规规矩矩往那一站,比院中的风景还要秀丽。 老太太看着小姑娘们,笑得合不拢嘴儿。 又过了片刻,温良冬跟着温三太太也到了,众人方才落了座。 温老太太照例问了几句孙子、孙女的生活情况,突然话锋一转,提到绣活上来:“良春是个有孝心的,你送给祖母的抹额,瞧着便是花了心思。” “孙女学艺不精,祖母谬赞了,只盼祖母喜欢便好。”温良春十分不好意思地道,脸颊却微微红了,眼睛也泛出亮光来。 公主孝期未过,温府诸子守着大功、小功,温老太太虽不用给媳妇守孝,平时的用度也不能太过花俏,温良春瞅着机会,连夜赶制一条素色的抹额出来。 “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灵手巧,比她们几个都好多啦。”温老太太扫了姑娘们一圈,其他三个姐妹立即扭捏起来,温良辰也顺势垂头。 “说起来,你们闺学也要开始上了。”温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朝着温良辰道,“我记得,良辰未上过闺学罢,今儿便与她们一块去。” 温良辰心中一惊,老太太说了许久,原来竟想让她上闺学! 她猛然想起自家三位姑姑,皆由老太太亲手调.教,简直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们琴棋书画皆通,温良贤淑,众人皆道温家女儿有才有貌,趁着声名大噪之时,温老太太将三位姑姑嫁入钟鸣鼎食之家。 这三位姑姑看起来风光,但襄城公主曾不经意提起过,她们所嫁之处,皆是礼教束缚极重之地。不仅要当正室太太操持家务,还要为丈夫处理后院妾室,养那白眼狼孩儿,连片刻自由也无,那位大姑姑便曾经回家哭诉生活艰辛,早知如此,她宁愿嫁给京郊富户,而老太太却以不明事理抵回去。至于二姑姑,则更悲惨,年纪轻轻守寡不说,还立了块贞洁牌坊。 当女人,殊为不易。 但是,这些女人,都是温家手中重要的棋子,她们所建立的姻亲,可保家族富贵不衰。 温良辰背后一寒,原来老太太嘴上说闺学,其实,是在打她将来亲事的主意。 她不要做温家的棋子! “莫非你不乐意?”温老太太见温良辰半天不开口,脑海中闪过襄城公主跋扈的模样,顿时便有些来气。 “不,孙女不敢!”温良辰猛吸一口气,急忙站出身来。 “那你为何犹豫?”温老太太眉头皱起,面露不悦之色,她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而温良辰,明显肖似襄城公主,天生反叛,不服管教。 温大太太捏着帕子,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却见温良辰突然抬头,眼眶一红,声音却是极为镇定:“不瞒祖母,父亲已经决定,让孙女前去静慈庵为母亲守孝。” “静慈庵?为何我从未听老四提起过?!”温老太太一拍案几,显然十分不满。 温良辰在心中道,因为他也不知,如何告知于你? 见温老太太发怒,荣禧堂中气氛急转直下,众人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一口。 温良辰抿嘴不说话,只斜眼瞟向温大太太,心道,大伯母,对不住,侄女如今只能摆出你来了。 温大太太心头一惊,背后冷汗直下。 温良辰的确提过让她打探静慈庵的消息,可是,她却不知温良辰小小的心里,竟打着去庵堂守孝的主意! “母亲!”温大太太急忙站了出来,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弯身解释道,“此事媳妇知情,只是尚未定下来,便未与母亲提起。” 温老太太面沉如水,定定地看着温大太太,直过了许久,连温大太太都觉得腿部发麻,全身绷得难受不已之时,温老太太方才轻哼一声,不耐地挥手道:“可都饿了?先吃饭罢。” 温大太太如释重负般松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再抬起头来之时,神色已恢复如初,俨然一副端庄长媳的模样,利索地指挥丫鬟们摆饭。 温良辰松开捏紧的拳头,瞅着空隙转过头去,朝温大太太抱以歉意一笑。 温大太太眸子微闪,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20章 见青天 温良辰从老太太院中出来之后,绕过两府之间相通的小花园,一路返回至公主府。 白嬷嬷和鱼肠皆一脸疲惫,待进入公主府地盘,鱼肠大声吐出一口气,以手背抹汗道:“老太太真是……姑娘,方才吓煞我了。” 幸亏有大太太出来挡刀,否则,温良辰指不定会遭什么罪。 一想到方才老太太那难看的神色,白嬷嬷心里便堵得慌,顿时愤懑道:“若是公主还在,老太太如何敢动姑娘?” “嬷嬷且消气,祖母令我上闺学,也是看得起我,想让我变成温府的棋子罢了。”温良辰小声道,心中和明镜似的。 对于贵族女子来说,学习琴棋书画之艺,培养知书达理的性情,本就是必修之事,但是,老太太的出发点却不纯粹,她想通过枷锁式的教育,将温良辰磨成一个好掌控的孙女。 这样的闺学,即便再好,她也不会上。 更何况,襄城公主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一位老师。 “唉……可是姑娘,您当真要去静慈庵?那里山高水远,老奴怕您受不住。”白嬷嬷苦着脸道,她不担心温良辰会落了教育,秉承着公主交待便是正确的,温良辰不去上那千篇一律的闺学,自然有其道理。 白嬷嬷身为奴仆,不懂得其中要领,但是,温良辰却隐约猜到母亲的用意。 待她长大之后,有公主府作为靠山,以及郡主头衔在身,婚事不消愁,更不必刻意讨好男人,最需要关心之事,乃是本身过得是否快活自在。 因此,襄城公主从小便教她明事理、辨是非,《女戒》、《女则》虽为时代女子标杆,令人敬佩,却不必将人给框进去。 想来她襄城公主一生肆意跋扈,虽不幸遇难,相信九泉之下的她,绝不愿看见女儿变成任由他人操控的附庸。 温良辰回去补了个觉,午后,温驸马坐着马车回家,身后还跟着一列皇宫队伍。 下人慌忙来报,赐旨的太监和仪仗队到了,请温良辰收拾去前院接旨。 今日皇帝下达圣旨,封温良辰为朝阳郡主,特赐郡主金册,金册上书有一百五十字礼部亲拟的册文。另有三个县为封地,皆为产况丰盛之地,俸禄和赏赐直追当朝长公主。 传旨的太监颁完旨意后,不敢收公主府的打赏,推脱了好一阵,才轻手轻脚暗自收下,待得离去之时,太监还大声称赞温良辰数句,生怕他人不知其敬意。 望着御赐的队伍离开,温驸马手握圣旨,呆呆地站在大门口,面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温良辰拉住他的袖子,抬头问道:“父亲,陛下为何会突然赐封?” 温驸马双手颤抖,好似握着一个烫手山芋般,他将圣旨放置在白嬷嬷递来的托盘上后,整个人立即全身一松,身体晃悠,形如虚脱。 “来人,扶父亲回去。”见状,温良辰心中一紧,急忙指挥着小厮过来抬人。 下人们七手八脚冲上来,半抬半扶将温驸马送入主院中,温良辰小手一挥,众人立马散了下去,只留父女二人和贴身嬷嬷丫鬟。 贵妃榻上,温驸马歪倒如同一滩烂泥般,温良辰坐在圆凳上,忍住心中的疑惑,并未继续追问,她顺手接过鱼肠手中的扇子,轻轻摇起,小心翼翼为他扇风。 温驸马仰着头,嘴唇微张,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他又接着灌下一口茶,阖眼休憩了片刻之后,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惊讶地看向温良辰,哑着嗓子道:“我竟然回来了?” “父亲,你究竟碰上了何事?” 想起早晨的所见所闻,温驸马全身冰凉,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依旧发涩,良久后,方才耐着不适答道:“……下朝之后,陛下赐我御宴。” 温良辰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他被吓成这般模样,原来是与宣德帝一块吃早饭去了。 “不仅如此,陛下还同我提起一件事,昨日和亲王向陛下请求赐婚于你。”温驸马忍不住浑身战栗。 “父、父亲,您没应下来罢?”温良辰大惊失色,没想到自己二舅速度竟如此之快,重孝四十九天刚过去,便要求宣德帝赐婚? 孝期足有三年之久,即便现在开口提亲,也要等到三年之后再下旨罢? “为父没有应下。”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温驸马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害怕。 早晨于偏殿中吃早宴,宣德帝提出此事之后,温驸马心中激动,鬼使神差地跪下来,居然还大吼一句“臣不同意!”,其声音之大,态度之坚决,差点惊掉了宣德帝的下巴,一度以为温驸马被鬼怪附了身。 他没想到的是,素来懦弱无用的温驸马,在对女儿将来的婚事上,竟然能表现如此的……勇敢。 考虑两家都是皇亲,宣德帝居然耐着性子解释道:“和亲王向朕提出此事,的确太过唐突,于孝礼不合,但看在良辰年幼失怙、无母依靠的份上,可夺情赐婚,先订立婚约。” 宣德帝心道,既然和亲王有心保护温良辰,能做到儿女亲事的份上,他这个做大舅舅的,若无动作,未免说不过去。 温驸马方才惊恐到极致,破罐子破摔之后,心中倒是冷静得彻底,居然还能蹦出一句话回答皇帝:“臣女儿年幼,心性尚且不定,世子人才虽好,但臣期盼女儿夫妻和睦,不敢过早下定论。求陛下成全。” 言毕,温驸马深深地磕下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来之时,他脸颊上已布满激动的泪水,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怕的。 宣德帝大为皱眉,心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任由女儿选择亲事的想法,怕是襄城公主薨前授意,温驸马哪有这等见解。 襄城公主是一位心性高傲的女子,连皇宫都困不住她,出嫁多年后膝下仅有一女,心疼温良辰和个宝贝似的,定不会让女儿受半分委屈。 “朕明白了。” 宣德帝暗自摇头,心中虽不赞同襄城公主和温驸马对女儿的放纵,却也无可奈何,唤人将温驸马扶起来后,旋即传中书舍人拟旨:“温家五女温氏,淑慎性成,柔嘉维则,赐封为朝阳郡主,赐盛县、田县、丰县为封地,又怜其母亡故,赐居公主府,禄二千石。” 温驸马将事情经过说完之后,温良辰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父亲并未答应,否则,女儿便真要剃头做姑子了。” 温良辰转念一想,和亲王之所以冒风险御前提亲,不仅是想定下婚事,还带有照拂她的意思罢? 不管亲事是否能成,能在皇帝面前过明路,今后便少了诸多麻烦。 和亲王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告诉了天下人,温良辰的亲事,只有皇家能下定论,其余人等,莫要再行肖想,更是明确地表态,温良辰背后有皇家看顾,谁欺负她,便是和皇家作对。 这样想来,也好。 温良辰满意地笑了。 果然,在第二日请安之时,温老太太绝口不提闺学之事。 如今温良辰已完全脱离她的掌控,温老太太即便再有心,也无那个能力和胆量与皇家对抗,没得丁点好处不说,还极有可能惹一身臊。 面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的严厉祖母,温良辰乐得其所,如今的她,心思早已飞到更远,更为宽广之地。 待温驸马缓过来之后,温良辰唤来温大太太,正式提出前往静慈庵守孝一事。 温驸马被吓得几乎晕厥,惊讶于女儿的倔强,却又无可奈何,他素来没甚主见,张嘴说了几句话后,心疼得泪流满面,痛苦得直打嗝。 “良辰,你忍心丢下父亲独自在家吗?”温驸马肩膀颤抖,哭成了个泪人儿,令温良辰大为头痛。 温大太太在旁苦口婆心地劝着:“良辰,不是大伯母多嘴,那静慈庵名气虽大,却建在京郊深山中,地处偏远不说,生活尤为凄苦,你一个姑娘家,为何不好端端在家享福。更何况,女儿家在外,终归不安。你听大伯母一句劝,你想守孝,大可在家中守,公主殿下九泉之下,同样能收到你的一片孝心。” 温大太太昨日被迫给温良辰挡刀,心中多少有些古怪,谁能想到下午之时,她摇身一变成为郡主,温大太太哪还有半分意见,巴不得温良辰更好。 “大伯母且放心,我如今为郡主身份,陛下赐我仪仗数人,足以保卫我的安全。至于平日的生活,有丫鬟婆子在,侄女不会亏待自己。”温良辰态度从容地道,此事她已思虑很久,不必再行犹豫。 温大太太自知劝不动,只好怏怏离去,派了管家过来,竭力帮助温良辰打点行头。 温驸马则被晾在一旁,一个人在角落哭了许久,无奈之下,只好回房看书消遣。 温良辰将管家的白嬷嬷留在家中,带上另外一个姓包的老嬷嬷充当总管。 守孝队伍将近五十人,其中有八名丫鬟和下等婆子六名,身强体壮的护院十名,二十五名郡主仪仗。 朝阳郡主前往静慈庵为母守孝之事传开后,京都街头巷尾就此讨论得如火如荼。 众人皆道温良辰孝心可嘉,被封郡主之后,不仅不恃宠而骄,反而甘愿忍受清苦,粗衣粗食祭奠亡母,其所行为,堪称至善孝女,果真不负今上亲封郡主之名。 一时之间,年仅八岁的温良辰声名大噪,风头无两,京都闺秀莫不能比,连平民百姓教育子女之时,偶尔都要顺嘴那么一说:“襄城公主虽霸道跋扈,却生了个有孝心的女儿,若是你们有这份孝心,我死了怕都会笑醒。” 不久之后,温良辰又收到东西宫两位太后口头表扬,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温老太太气得直翻白眼,再也懒得理会温良辰。 更别提从小嫉妒温良辰的二姐温良夏,瞧见温良辰走过,眼睛气得红成了兔子。 “二姐在这作甚呢,小心蚊子咬了嫩皮肉。”温良辰昂首挺胸,斜眼瞅了温良夏一眼,大摇大摆地与她擦肩而过。 温良夏牙根紧咬,几乎揉碎了手中的帕子。 看着温良辰背影逐渐远去,温良夏咬牙切齿,恨声道:“世子总有一天会是我的,你是郡主,又能如何!” 出发日逐渐逼近,天气越发凉爽起来,温良辰命丫鬟们带上炉子和棉被,足足收拾了两辆马车的用度。 “父亲,您若是想女儿了,便来瞧女儿,可好?”温良辰站在府门口,握住温驸马的手道。 温驸马咬着唇,哀怨地点了点头,闷声答道:“为父会好生上朝,你莫要担忧。” 温良辰叹了一口气,松开温驸马的双手,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浩浩荡荡带着队伍离开了。 静慈庵距离京都路途不远,却也结结实实走了大半日,等到下午即将日落西山之时,温良辰终于落下马车。 “此地风景甚好。”朝四周看上一圈,温良辰忍不住道。 静慈庵坐落于连霞山上,山中树木繁茂,如今入秋之际,枫叶火红,落叶遍地,清风拂过,引起林间叶片不停颤抖,犹如燃放的火焰恣意跳动,美轮美奂。 在这漫山遍野枫叶的衬托下,这座冷清的庵堂,倒多了几分温暖之意。 古钟缓缓敲起,在这沉重而空灵之声中,静慈庵慧明师太一路踩着枫叶,领着一帮尼姑迎了出来,她站定之后,朝温良辰合十道:“郡主辛劳奔波至此,立志为公主守孝,其孝心感动天地,愿佛祖保佑郡主福泽绵延,康健安泰。” 温良辰松开扶着鱼肠的手,向慧明师太回礼:“有劳师太,今后便要叨扰了。” 捐给静慈庵的银子早早便送过来了,因此,静慈庵尼姑们的态度十分热情,给温良辰准备的院子是最好的,朝东向阳又宽阔。 在包嬷嬷的指挥下,丫鬟和婆子们收拾得热火朝天,温良辰看了一眼,觉得无聊,加了一层衣裳,一个人行至院中的开阔之地。 此时,院外升起了渺渺炊烟,仪仗和护院们已经开始做饭,因为仪仗和护院们都是男人,不方便入内,便在庵堂外搭建棚舍,以保护郡主的安危。 温良辰缓缓抬起头来,视线逐渐抬高,只见远方天空云雾已然消散,拨云见青天,青天之下,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高山。 高山在霞光的照应下,慢慢散开身旁的滚滚烟云,露出其曼妙笔挺的身姿。那座高山仿佛一柄威武凛冽的长剑,以极为锋利之势插入云霄,似要将那碧海蓝天捅出个窟窿来,再狠狠地撕裂成两瓣。 因为那山实在太雄伟,远远眺望,温良辰几乎出现幻觉,仿佛瞧见了山巅檐牙高啄的道观建筑,以及身披霓裳羽衣的神仙。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尤为高山,令人心驰神往,温良辰双目湿润,心潮澎湃,激动得难以自已。 母亲的遗愿即将实现,她……终于找到了那位恩师。 第21章 求师行 次日,天蒙蒙亮之时,静慈庵后院小侧门“嘎吱”一声响,从其内溜出五个人来,门外则恭恭敬敬伫着四名护院,手持包裹和腰刀,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晨间天冷露重,远方高山云雾缭绕,几乎望不见其腰身,鱼肠绝望地仰着头,腿肚子直打哆嗦:“……姑娘,咱们真要爬上去?” 温良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听闻鱼肠害怕之言,便转头调笑道:“我们定要爬上去,你若跟不上,今晚你一人露宿野外。” 鱼肠眼前一黑,差点吓晕过去。 众人先是上了马车,待行至高山下之后,再落下马车步行而上。 鱼肠苦着脸落下马车,谁知离得近了,连整座山都望不清晰,她只觉头顶上雾蒙蒙、黑压压的一片,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鱼肠哭道:“姑娘,奴婢这条小命,今日便交待在这了。” 京都高门贵女大多养在深闺中,走上几步,便要丫鬟来扶,似此等高山,也只有不同凡响的温良辰敢攀登。 兴许是从小调皮捣蛋惯了,她的身体不同于寻常女子,体力充沛,精神饱满,没一会便绕至队伍的前方。领头开路的是护院总管,生怕温良辰碰着刮着了,每每遇上陡峭之处,便要回头提醒几句。 大约爬了一个时辰,众人终于落下休息。 除了鱼肠之外,跟来的还有一位二等丫鬟,温良辰在她的伺候下饮水,休息片刻之后,便问道:“你是何时来我院子的?” 这位丫鬟生得平凡,温良辰从未过多关注,没想到她的体力竟然不错。 “奴婢两年前入府。”丫鬟微垂着头,就着话应道,并不多言,显然是一位寡言少语之人。 温良辰微微颔首,以帕子擦干净嘴,又耐不住寂寞跳了起来,催促众人赶路。 待得行至半山腰,已是正午。此时,山间雾散云开,刺眼的阳光普洒而下,众人皆脱下一层外衣,着一身轻薄衣裳以便散热,即便如此,也累得满头大汗,喘气不止。 “……姑娘,我不行了。”鱼肠小脸惨白,摇摇晃晃,突然间往后栽倒。 温良辰见她体力不支,无奈之下也不勉强,派一位护院和婆子护送其下山,而她自己,则领着剩余五人继续攀登。 往上的小径越来越窄,人迹罕至之处,还要以刀开路,温良辰更是狼狈,到最后干脆手脚并用,爬得是满身泥泞,直到午后太阳落西,山中方才出现人为的踪迹。 “姑娘,你看!” 耳畔传来丫鬟的惊呼,温良辰顺势抬头。 不远处是宽阔的石阶,共有百级之多,阶梯层叠笔直而上,更高处为拱形的三券石山门,山门之上,苍穹之下,矗立着座座红楼黑瓦的宫阙,端的是大气斐然。 温良辰在原地收拾干净,换下一双干净鞋袜,再拾级而上,她走至门口,向一名扫地道童说明来意,并客气地递上公主府大红烫金拜帖。 她要来寻的,正是襄城公主之师,徐正。 徐正此人,乃温老太爷同年进士,不过,较之温老太爷的出身,徐正更为惊才绝艳,乃是本朝连中三元的独一人。 襄城公主自幼好强,自然选择文采最长者——翰林学士徐正为公主师。而后英宗崩,仁宗即位,朝廷宦党为祸朝廷,徐正被卷入文渊阁大学士、太子东阁谋逆案,蒙冤被捕入昭狱,而后襄城公主着力营救,徐正方才脱罪出狱。 此事过后,徐正心灰意冷,仁宗即温良辰的祖父庆丰帝闻其才名,特赐旨封官三次,皆数推辞。某日他云游于北,机缘巧合下遇上一名游方道士,竟拜其为师,从此脱凡入道,前往京郊西峰座太清观任掌教,而这座山也因他而得名。 此山在百姓口中被称为三元山,以纪念此人连中三元之故。 温良辰站在门口等上许久,那道童传信折返,匆匆下台阶而来,朝她客气行礼,温声道:“善人,掌教正巧闭关,请善人离开罢。” “你可有和掌教说明,我们是公主府来客。”温良辰只觉不可思议,襄城公主于徐正有恩,他为何会将她拒之门外?! 道童摇摇头,垂首道:“小道已传信给掌教,但掌教传喻,不见外客。” “我此次前来,一心向道,甘愿为道祖呈上些香火钱,你看一百两银子,如何?”温良辰心道,拿银子开路,看你见还是不见。 她从小便是头犟驴,越是扭着她,她偏要达成才罢休。 “善人……”道童拢住长袖,哀声劝道。 “五百两!”温良辰小手一挥,心生怀疑,莫非他们真不要银子? “善……” 温良辰急忙摆手,不耐地皱眉,堵住他继续废话:“既然我施舍财物,功德无量,你该称呼我为‘功德主’,你们这些道人,面对功德主来访,还不速速开门?” “掌教真人吩咐,不见外客。” 见道童一副坚决的模样,温良辰挽了袖子,抬脚便往门框上冲,谁知那道童却十分机灵,突然一个闪身,趁机抬手拦下她,面露苦笑之色:“善人,掌教说,若您一定要进观,便让小道传善人一句话。” 温良辰不悦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他,道童被她的凶恶之气给唬了一跳,暗自抹了一把汗,朝她道:“世为名利往,淡薄忘红尘。” 听闻此话,温良辰往后退了一步,苦涩地笑了起来:“看来……他不愿再掺合皇家事了。” 道童弯身拾起扫把,战战兢兢至门前正中央,又开始清扫门前灰尘,一时之间,门外尘土飞扬,赶人之意,不言而喻。 没想到会吃闭门羹,温良辰神色落寞,心生失望,她好不容易以守孝名义来此地,若是空手离去,难不成真去当姑子?! 若是错过了最佳时期,今后该如何为母报仇? 曹皇后乃一国皇后,背有曹国公府、长兴侯府两大靠山,而她却是一名小小郡主,年龄尚幼,见识稚嫩,她何时才能与之抗衡?! 她心中还有诸多不解之谜,宣德帝对她古怪的态度,到底所为何事,李太后的癔症究竟从何而来,为何皇帝重用太后母族……若从小无名师教导,恐怕她这辈子穷尽,都无法揭开谜团,碌碌无为一生,含恨而终。 想到此,温良辰阖上双目,心痛如刀绞,母亲,我终究是努力了。 不行,我还能再努力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蓦然转身。 再睁眼之时,眼前已豁然开朗。 不同于晨间的大雾弥漫,下午天晴气朗,站在山巅之上,视野格外清晰。 此时,在她脚下的是一片锦绣山河,四方江山,仿佛都臣服于她脚下,宽广繁荣的的大地,如同画卷般不断延伸至更远,与青天融成一条无穷无尽、清晰而又模糊的边线。 就如同人生的边线,永远也不知它会行至何方。 天之大,地之广,她的神思扶摇而上,窜入那紫霄之顶,忽又如那雄鹰般,盘旋落下,遍享人间盛景,这一刻,她仿佛能感触到,那来自日月山川的博大胸襟。 她微张嘴唇,慢慢呼出一口气,好似吹尽心中积压已久的郁结,再回神过来之后,灵台已然一片清明,另有一股澎湃的豪气升起。 温良辰握紧双拳,于心中暗暗发誓,只要她尚有一口气在,任他前路坎坷,妖魔鬼怪横行,她胸怀明月,自能一力破敌! 道童低着头扫地,心中却突突直跳,眼角无时不刻不瞅着温良辰,生怕这位祖宗领着一帮护院打过来,谁知此时,只见她叉腰大笑三声,如疯癫般又转回身,脸上还挂着诡异莫名的笑容。 道童以为她要强行闯门,心脏几乎跳出胸膛,正要上前以身殉道,却见温良辰忽地停在门前,撩开斩衰长袍下摆,大喇喇往地上一坐,托着腮帮子,欣赏起三元山的风景来。 道童目瞪口呆,将护身扫把往地上一扔,这次,真的是他疯了。 主要是温良辰动作太古怪,众丫鬟和护院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当如何,她似猛然想起何事般,朝丫鬟挥了挥手,不满地叫道:“本少爷饿了,你们还不去生火做饭!” 道童几乎当场哭了出来,这位祖宗不是公主府的少爷么,怎的竟……如此无赖! 幸亏温良辰早有打算,昨日便吩咐护院们准备好一切用度,锅碗瓢盆皆打包在身,丝毫不愁山间生活。 她悠悠闲闲坐在地上,任由丫鬟伺候着梳洗。 剩余的四人,搭灶生火、洗菜做饭,分工井井有条,另有两名护院背悬绳索,手握柴刀,已走下台阶去砍木头,准备就此搭棚过夜。 一群人弄得是热火朝天,噼里啪啦直响,噪音喧天,道童则看得是瞠目结舌。 温良辰恰好无聊,便寻那位丫鬟说话:“你是个好样的,方才多亏你扶住我,否则我便要摔了下去。今后在山上,你便跟着我身边伺候罢。” 丫鬟细长的眼睛一亮,黝黑的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她急忙点了点头,喜不自胜地答道:“多谢姑娘!” 她本是温良辰院子内的二等丫鬟,平日极少近距离接触主子,没想到今日运气好,直接晋级为贴身的一等丫鬟。 都说三元山有神仙,果然是道祖保佑。 “我给你赐个名儿罢,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儿?” 温良辰抿着嘴唇,皱眉思索许久,依旧回忆不起她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花,还是什么草来着。 丫鬟小脸红扑扑的,她握住温良辰的袖子,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姑娘,奴婢想求一个和鱼肠姐姐一样的剑名!听起来威风得紧!” 贱名…… “你,你此话当真?!”温良辰大惊失色,差点仰头摔倒,良久之后,她突然一个机灵,待反应过来之后,又失笑不已,原来她说的是“剑名”。 剑名。 温良辰被噎了一下,一时毫无灵感,茫然地垂下头,视线却不自觉地往下移,俯瞰高山下的天地。 此时红日西落,幕布般的青穹上,仅余微弱的霞光,西天云雾时聚时散,或卷或舒,晦暗不明,而那群山,却尤自安然处之,岿然不动,那流水,依旧不改初衷,一如向东。 “山崩而落洛水之涸,你便叫纯钧罢。” 温良辰在山顶棚舍中歇下一夜,次日便早早起身,纯钧早已为她准备好两盆水,水是护院提来的山泉水,清冽而甘甜,一盆用来漱口,一盆用来抹脸,温良辰洗漱完毕之后,精神抖擞地走出棚舍。 道童脸上却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昨晚你竟然不在。”温良夏背负双手,侧头笑道,“你们就不怕我强行爬进去?” 道童被吓得抖起了筛糠,心中暗怕,他他他竟然忘了这茬! 这祖宗身边还有三名壮丁,想要爬墙进观,简直是易如反掌! 见道童被吓得嘴唇乌青,脸色苍白,活脱脱一副中毒的模样,温良辰猫哭耗子般同情地看他一眼,接而正色道:“道长且放心,我堂堂正正的公主之子,此次衷心前来拜师,岂会做出如此无耻的行径?!” 道童两眼一翻,你如今扰我太清观清修的行径,已经算够无耻的了。 温良辰足足在山顶留宿五日之久,期间还派一名护院下山传递消息,之后又有十人送来物资和食材,仆人们的临时棚舍在太清观门口列成一排,每到饭点,道观门口杀鸡宰鸭,弄得是硝烟四起,鸡飞狗跳,好端端的清静之地,被她弄得好似菜市场般。 偏偏温良辰还有闲心读书,每日晨间,手握一卷老子的《道德经》钻研,没事便寻道童请教几句。 道童被扰得欲哭无泪,再也不敢出来扫地,最后,太清观无奈之下,只好请出一名师叔来救场。 温良辰席地而坐,手握银汤匙,正垂头喝着一碗飘香四溢的羹汤,猛地一抬头,便瞧见不远处有一青年翩然而来,他一袭青衣,头戴宝冠,活像她手中那碗珍珠翡翠汤。 青年手搭浮尘,直到她身前不远处落定。 “小道乃太清观掌教座下弟子薛扬,善人可是公主府前来的客人?请善人移步,掌教邀善人进观一会。”那位青年垂眸如是道。 温良辰泰然自若地坐在原地,将碗随手一放,嘴角露笑,心中却道:“果真不出我所料,掌教若是真想远离是非,忘却红尘,岂会在京郊设观。” 第22章 卜今生 薛扬身体轻盈,健步如飞,走路如踩云朵般,温良辰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边喘气一边猛追,薛扬回头看了她一眼,毫无同情心继续向上疾奔,青衣飞舞,身姿如风。 “道长,请稍等!”温良辰实在无法,只好提出抗议,“行路可否慢些?” 身后丫鬟和婆子们追了上来,除开身强体健的护院,众人皆是面红耳赤,在原地喘气不匀。 薛扬笔直地站在阶上,垂头望了诸人一圈,月华般的脸孔毫无表情,声音清润如珠落玉盘:“既然吃力,善人为何不早说。” “……” 温良辰眉间微蹙,心中微怒,不可置信地抬头,恰好错上对方的眼神。 只见薛扬那两道远山如黛的剑眉下,镶嵌着一双曜石般剔透的双眸,那眸子如万里晴空的天穹般,碧空如洗,不惹尘埃,干净到极致,连半分瑕疵也不曾瞧见。 更没有半分感情。 温良辰能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故意而为之,只是……略不通人情世故罢了。 想到此,温良辰心中一松,无心再责怪于他了。 “他什么意思呢……” “莫不是瞧不起郡主?”已有仆人在后方窃窃私语,神色间颇为不满。 “无妨,”温良辰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朝向淡然超脱薛扬,态度陈恳道,“有劳道长慢行,我来自尘世,还想欣赏太清观之仙景,啧啧,的确气派非凡,当真是豪门气象。” 不知徐正以道士身份,搜刮了权贵富户多少礼银? 听闻温良辰夸奖太清观,薛扬这才嘴角轻勾,微不可察地一笑,似是心中满意,整个人终于客气不少:“善人有请。” 温良辰嘴角一抽,显然,对方没听懂她话中之意,果然不出她所料,对方不沾丝毫的人间烟火之气。 太清观建筑由南至北分中东西三路,中路轴线为主要殿堂,温良辰方才已跑过了一座主建筑,之后瞧见的是玉皇殿,然后是老祖殿、三清四御殿,东西两路从主殿延展而开,两侧同样是宫殿式建筑,东北角有一座八角三重檐的高塔。 太清观后有一座小型花园,虽然花草不多,也不算太大,名儿却极有仙气,比之御花园更为响亮——名为蓬莱。 花园内亭台楼阁遍布,居中有一处高台,温良辰猜想着,莫不是观星台?直到许久之后,她才知晓,此处为掌教讲经说道之所,名为戒台。 “掌教便在此,善人进去罢。” 直到一处阁楼之前,薛扬才停住脚步,温良辰朝他谢过,命一众下人在外等候,只带纯钧进门。 见过薛扬之容貌,本以为徐正会是一位出尘道长,再不济,也该是一位满腹经纶的文人,谁知见面之后,温良辰才觉得,此人形象,远超自己祖父,不愧为本朝连中三元之人。 徐正辞官之后,用度不减,房内摆设精致文雅,比之公主府丝毫不差,徐正,如今应该称为徐掌教,此时正阖着双目,坐于蒲团上打坐。 徐正字子清,出家入道后,道号清尘。 “见过掌教……”温良辰嘴上说着掌教,却已经弯下膝盖,结结实实朝他行迟来的师徒之礼。 徐正眉毛一挑,豁然睁开双眼,微张嘴唇,只是轻轻地问上一句:“来啦?” 态度自然,语气轻松,却又带着一股天然而熟稔的亲近,温良辰肩膀颤抖,眼眶陡然湿润,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想当年襄城公主从师十载,谁知世事多变,再见之时,已然面目全非,恩师出家为道,公主却成一缕香魂。 “你是个好孩子,起来罢。”徐正声音说淡也不淡,平静之中,却无俗世人的味道。 温良辰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感觉,带着期盼,又有着某种疏离,二者混在一起,也不知对方到底想要如何,直到他说那句:“公主之事,我已知晓。” 她方才恍然大悟。 如今,要说徐正已经全然出家,她断是不信的,若他当真远离尘世,岂会知晓城中事? “当年我见公主之时,她也只有你这般大。”徐正声音泰然,仿佛又在叹息,“不过,你究竟与她不同。” 温良辰大胆地抬起头,观察他的神情。 兴许是历经牢狱之灾,徐正比她想象中更瘦,他干瘦的身躯上,披一身宽大黄道袍,即便如此,却也盖不住那通身的气度。他精神矍铄,双眼更是极亮,真挚中却又饱经沧桑,无情又似有情,眸子深邃不见底,仿佛他目光所过之处,所有妖魔鬼怪尽数投降,现出真正形貌出来。 温良辰只觉背后一寒,心中方才那股轻视之意,就在他那淡淡一眼过来,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去了。 徐正那双湛然的眼睛,忽地露出疑惑之色,道:“你此行前来,可是公主授意?” 温良辰紧握双拳,竭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母亲被二皇子失手错杀,死前留下遗愿,命我前来寻掌教……请掌教收留。” “单单是为如此?”徐正脸色莫名,声音如碾出来的冰,仿佛方才那股飘忽不定的师生之情,完全是幻觉罢了。 “你如今为郡主之尊,本观狭小,可容不下你。”徐正慢慢阖上双眼,不去看她,言语之间,冷酷和严厉毕现,“你且见过贫道,自完成公主之愿,可自行离去。” “不……”温良辰陡然一惊,额头冷汗直下,心道,母亲的老师果然厉害,在他面前,当真是半分假都作不得。 “不瞒掌教,徒孙之所以上山求见,乃是为了拜师!”温良辰眼眶发红,三个响头叩下去,“母亲因小人之故,落入贼人手中,贼人虽死,小人却高坐皇后之位,安享荣华富贵!母亲死后,我被女官击昏过去,尚有诸多事不明白,恳请掌教授我明事理,断是非,助我为母报仇,否则,我便枉然此生矣!”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放在何处去说,都是要被砍头的,但是温良辰却发现,徐正听得津津有味,并未有任何劝阻,于是,她涛涛悬河,将皇家私密之事皆数抖了出来。 温良辰话音一落,谁知徐正却洒然一哂,瞧她的眼神变得温和许多,隐隐有满意之色:“有道是‘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大凡身怀仇恨之人,必满身戾气,无解可化,至极端之处,身死灯灭方消。而我见你目光清澈,显然未丧失本心,你是个好孩子,今后,必有大造化。” 至于温良辰将话说得又狠又绝,那只是在博取他的同情罢了,徐正心中门儿清,淡然处之,并不应话,也不落入圈套之中。 “亡母望我成人,掌教品性高洁,不与那肮脏同流合污,且才学满腹,堪称世间博学之人,您若收留我,母亲九泉之下……” 温良辰脸上异常悲愤,端的是铮铮铁骨,而言语之中,却无处不可怜,直到后来,话语中还夹杂着各色拍马屁之言,和不要银钱般如流水脱口而出。 徐正见她眉眼闪烁,神采飞扬,却依旧强自镇定的模样,只觉牙酸异常,心道这丫头太过古灵精怪,绝不输于襄城公主少女时的跳脱。 徐正不知道的是,温良辰调皮捣蛋,远超襄城公主十条街,至少公主没烧掉半座皇宫。 “好了,你莫要再言。”徐正大为头痛,抬手打断道,“公主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姑且收你为本观俗家弟子,算是还了这遭机缘。” 听闻此话,温良辰僵在当场,半天未曾反应过来,直到徐正开腔又道“可是不乐意”,方才面露大喜之色。 徐正已是世外之人,他不认,温良辰也没办法;当然,他如今愿意认,她自然高兴不已。 “参见师父!”温良辰喜滋滋地磕头,生怕对方临时起意,接而反悔不认账。 徐正又猛觉不对,襄城公主为他之徒,再将温良辰收入座下,母女二人岂不是成为平辈? “莫要叫我师父,乱了辈分。”徐正凝眸静思片刻,沉声道,“你且记在我徒儿平羲名下,此法合礼数。今日你先安定下来,明日见他,再行拜师之礼。” 秦氏越朝礼数皆有规制,读书人之间,拜师慎重,礼数更加繁琐。至于道家,多半是些焚香祷告之类的仪式罢。 温良辰眨眨眼,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薛扬可是掌教的徒弟?” 徐正抬抬眼皮,微微颔首。 温良辰顿时大惊失色:“那他岂不成了我师叔?” “正是。”徐正回答道。 薛扬虽已至弱冠之年,看起来也不像是十七八的模样,顶多十五六,让此人当自己的师叔,心里总归有些奇怪。 事已至此,温良辰只好苦哈哈地应了。 “至于方才之事,今后你可不得同任何人提起。”徐正神色一肃,认真交待道,“皇家秘辛,事涉危险,慎之,慎之。” 当年温良辰的曾外祖父,也就是英宗皇帝在世,性子软弱,授宦官读书,以阉党之势牵制内阁,不料后期东西二厂横行霸道,又有锦衣亲军镇抚司无诏逮捕官员,兴许大臣不小心的一句话,便能被扣上大帽子,赔上身家性命。 “十年前文渊阁大学士、太子东阁谋逆案,司礼太监王方碍于贫道态度不明,有相助东阁之迹象,便以其“诱太子结朋党”之罪名诬陷于我,英宗大怒,亲自下旨捕我入狱。贫道在诏狱中受尽刑罚,当年尚是皇太子的仁宗,在女儿,也就是你母亲的苦苦哀求下,冒着被废黜的危险,积极奔走营救,方捡回贫道一条性命,其余同被牵连入狱的御史清流,皆在狱中惨死……此间之事,你如今尚不明白,今后与你分说。”徐正若有所思地道,他这一生大起大落,不惑之年又成为世外之人,见得多了,比之常人更谨而慎。 温良辰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复杂,一时想不明白,只好就着应下:“徒孙不会再提,从今往后,必闷烂于心。” “此是正解,还要亏得那女官明事理。”温良辰只提了几句,徐正不明那日宫变情形,也不作多言,留给她自己细想。 至于今后安排,温良辰在这守孝三年期间,待在三元山跟着徐正学习,至于学什么,她如今没有半分想法。大约是……跟着徐正继续读书? 谁知徐正却道:“平羲善书画,你从明日起,便好生跟着他学罢。” 温良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母亲从小授我读书,我并不曾上闺学。” “你居然未上闺学?”徐正面露惊讶之色,思索了片刻,遂失笑道,“也是,以公主的性子,倒是怕你受丁点的苦。” “可是,如今却有所不同,也罢,你便跟着贫道学棋,再寻师弟学琴……至于绣活,你寻个教养嬷嬷上山来。” 徐正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将她打造为一名合格的京都闺秀。 温良辰想起闺学中繁重的课业,一时瞠目结舌。 “你若不为闺秀,今后如何立足于京都?” 靠着宣德帝仅有的愧疚,顶多照顾温良辰至出嫁,说不定,她连郡马都没法挑。 若不想成为天子手中棋,只有自己执棋而动。 徐正坐在蒲团之上,看着温良辰离去的背影,垂下双眸,陷入沉思之中。 八年前,他曾为襄城公主卜卦,预其八年后逢性命之灾。 即便襄城公主竭力躲避,最终却还是应了命。 可见人为蝼蚁,终究挡不住命盘的转动,或许,自己与这天下的转机,便要应在这八岁的女童身上。 * “本书发表于晋.江文学城,作者蜜糕,其余网站都是盗.版。” 第23章 怒争道 且说问温良辰在三元山上住下之后,当晚便歇在“蓬莱”花园后的女弟子房舍中。 因太清观本身女弟子少的缘故,这排房舍只有两户,一户是温良辰,另一户隶属于一名师姑,可惜她此时不在,于年前下山云游去了。 薛扬身为师叔,本还想着帮助温良辰处理琐事,谁料温良辰身边仆人众多,事情虽杂乱,却还不够一干仆人来分。 但是,薛扬此人甚是执拗,掌教交待他照顾师侄,他便安守职责,一直忤在道路旁,瞧着仆人们来去匆匆,摩拳擦掌,十分想上去搭把手。 “那个,薛扬。”温良辰硬着头皮走过来,仍然喊不出“师叔”的称呼,“明日何时去见师父?观里可有何安排不曾?” 薛扬的眼神太过于纯粹,不曾掩饰那股想要帮倒忙的热切,行动的丫鬟和婆子们皆被他瞧得后背发麻,搬送物品还要绕着走,生怕他上来抢夺,温良辰怕他耽误时辰,便主动上前寻他说话。 薛扬声音漠然,一板一眼地答道:“师侄,我太清观每日晨间卯时武训,师父并未特别交待于你,你可来,也可不来;辰时为长老讲经会,你如今为我观弟子,理应参加;你师父平羲师兄,住在蓬莱东院,明日午后,我便带你去寻他。” 言语简练得,就连一句废话也无。 温良辰颔首,抬头瞧他,心中却道,徐正那只外表道貌高深,狡黠内敛的老狐狸,到底是如何教出这样一朵……高洁而纯粹的高崖之花。 薛扬见她神思游离,眉间颇有不耐之色,态度严肃而认真:“师侄,你可记清楚了?” 换做旁人,定会问“你方才可听清楚了”,或是“你可需要师叔再重复一遍?”,但是,他的思考方式,单纯得令人觉得不近人情。 “记清楚了,有劳你。” 温良辰本想再打听平羲师父之事,但面对此人,估计再问下去,自己真会被他给气死,今日实在是有些乏了,待明日再说。 “姑娘,屋子收拾好了。”鱼肠清脆的声音自里间传来,五日前,她在几位婆子们的联合搀扶之下,终于爬上了山。 “我帮师侄去瞧瞧,看是否少了用度。” 薛扬似不知男女之防,在诸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抬脚便踏入房内。 他泰然自若巡视一圈之后,发现并未有何漏洞,其平时用度,甚至比太清观好上许多,他又绕过屏风,抬手掀开浅绿色的帐幔,待看清内里布置之时,顿时愣在当场。 那闺床顶是撒花飞蝶式,四周由薄如蝉翼的纱层层叠起,朦朦胧胧如云雾,又以璎珞做珠帘,美得好似从东海龙宫抬上山来,伴随一股异香味扑面,薛扬终于回过神来,被刺得眼泪直流,终于受不住,捂着鼻子,顶着一头尴尬跑出来。 薛扬以袖遮面,在树下缓了好一会,又行来寻温良辰,温良辰以为他会道歉,便抱着双手在原地等他。 “师侄,你房中物未免过多,咱们修道之人,莫要为外物所持,以免扰乱心境。” 听闻此话,温良辰目瞪口呆。 她四顾周围,入目尽是荒凉萧瑟,寒酸异常。 大摆件不方便抬送,大多放在山下静慈庵中,能用上的不多,比起从前公主府优渥的生活,此地算是乡下,谁知对方不明就里,居然还敢教训自己。 “那依师叔所言,如何方能不为外物所饶?”温良辰怒急攻心,眼珠子一转,顿生一计。 提到论道,薛扬顿时来了兴趣,右手轻扫浮尘,极为超脱地道:“不动心。即是不为外物所动,不为纷繁事所扰,抱元守一,即,本心也。” 他神情淡漠,遗世而独立,温良辰觉得,仿佛站在自己面前之人没有血肉,没有情感,只有一具空壳子*般。 “既然师叔出此言,那我将诸物扔出去,住空屋子,可称了师叔的心意?”温良辰暗地翻了一个白眼,忽地脸色一变,蓦地转过身,叉腰大声吼道,“你们,你们将东西都给我扔了!一件都不要留!” 丫鬟婆子们纷纷色变,纯钧也焦急万分,跺跺脚道:“姑娘,您这是何苦啊?” 她本不善于言辞,说来说去,还是几句“何苦来哉”。纯钧自知力薄,忙转头朝鱼肠使眼色。 谁料鱼肠却道:“姑娘说了,扔就扔,啰嗦什么?” 言毕,她将手中小花瓶往石子路上一抛,“哐当”一声,花瓶碎成一地的渣滓。 温良辰不为所动,淡定地站在原地,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眼看对方动了真格,薛扬神色略有松动,上前劝道:“师侄,此事不妥。” 他的生活简单而朴素,哪里碰上过享受奢华之人,并且,还如此的……蛮横。 “师叔,有何不妥?”温良辰忽地抬起脑袋,直勾勾望向他,眼神挑衅。 她自己却不知,在茫茫夜空下,她眸子亮盈,如同水中清月,比那漫天星辰还要美。 “师叔言我外物过多,那我便扔了,有何错可言?” 温良辰步步紧逼,字字如刀。 黑暗中,她终于撕碎那层闺秀的伪装,暴露出顽皮强悍的本性,而眼前这位无辜而单纯的小道士,却倒霉地变成她手中头号祭旗之人。 “不,我并不是此意,请师侄罢手罢。”薛扬摇摇头,他长眉微蹙,显得既郁闷,又无奈。 温良辰见他脑门上全是汗,却不生同情,依旧不依不挠道:“我不曾熟悉道学,但想着,这世间道理皆是相通。佛经中达摩有言‘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师叔可否为我解此句之惑?” 温良辰之所以得知此言,还要多亏了老太太罚她抄经,这也是迄今为止老太太对她做出唯一有用的事了。 若薛扬是尘世间人,必能听出此话的咄咄逼人,可惜的是,他并不是。 “师侄此句,倒是说出我心中真意。”薛扬垂眸静思片刻,接着又张口,对答之声如同潺潺流水般而出,“此言劝慰世人放下红尘事,若心有执念,修行之间呼吸易松,必前功尽弃。若至无牵无挂之境界,心便如铁墙,可六根清净,不受世间事烦扰,跳出六道,脱离轮回,成仙成圣矣。” 薛扬耐性极好,将她所提的疑惑,几乎是字字解读,还提升数层境界,说的温良辰心中钦佩不已。 但是,温良辰若是服输,便不是温良辰。 作为一个在太清观门口扎营搭篷,欲使出杀招爬墙的骄横郡主,若是能被薛扬劝而向善,那明日的三元山,可要倒着往下长了。 “师叔说的好,”温良辰一合手掌,由衷发出赞叹,“但是,心似铁墙,外物于铁墙之外,我为何要在乎外物?既不在乎,不瞧见,甚至是眼不见为净,外物无法入我心,试问诸多外物又如何?诸法实相,外物与心皆实相,师叔以为,外物又是何物?” 佛与道二者在某些论点上,是可相通的,待温良辰话音一落,便换成薛扬大惊之色。 他的脸色由震惊转为疑惑,又从疑惑转为不解。 诸法实相,那么,心,也是实相。若外物非物,那心也非物,何来铁墙可言? 薛扬细思极恐,由此及彼反反复复数次,终不得要领。而他的表情,则被定格在百思不解和恍然大悟之间的某个空白处。 正当温良辰洋洋得意之时,薛扬袍角一动,忽地一个侧步,正面站至她身前。 因对方速度太快,温良辰受惊之下,猛地往后一退,却不小心踩中石块,顺势往后一倒。她的后背是脏污的草地,若是摔了下去,恐怕今晚泡澡要多费些时了。 温良辰下坠的速度快,但薛扬的身手更快,他左脚往前一踏,右手一捞,挥出一道完美的太极圆弧,眨眼之后,温良辰已再次出现在他臂弯之中。 待温良辰站直身子,薛扬倏然收回右手,后退两步,挺拔而立,仅有青色衣袂尚在飘动。 “你,你你……可想吓死我……”温良辰一边喘气,一边拿眼珠子剜他。 薛扬却不理会她,弯腰抱拳,头颅深深地垂下,声音依然清朗:“扬承师侄指教,豁然开悟。” 温良辰之言,虽然有诡辩之意,还有些强词夺理,但不得不说,算是解了他近日练功的某些疑惑。薛扬是一位有恩必报之人,方才的行为,便是对温良辰这位师侄表示感谢。 当然,令温良辰受到惊吓,自然这不在他的估测范围之内,而她心中所生的愠怒,他更是毫不知情。 “……” 不知是哪位仆人打了个哈欠,薛扬抬起头,瞧了一眼黑沉的天色,忽然道:“师侄,已入深夜,你莫要耽误了休息,我先告辞了。” 温良辰深吸一口气,耽误之人,不正是你? 她嘴角抽搐,忍着脾性儿道:“师叔一路走好。” “恩,多谢师侄,你方才之言,待我回去细想,明日再与你谈论。”薛扬回过身,朝她一抱拳,接而如无事人般,踩着四方步,衣袂飘飘,洒然离去。 留下温良辰小脸青黑,嘴巴撅得老高,似要到天上去。 次日清晨,温良辰前往戒台听经,主讲之人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道,所授内容为炼丹和药理。 温良辰对炼丹术的认识,仅停留在姮娥偷吃不死药的传说阶段,至于朱砂、雄黄之类的原料,她则是满头雾水,一窍不通。直到听到后来,方才明白,原来这位老道不是在教炼丹,而是在说炼制要义,比如,如何将丹砂炼制为水银。 “寇宗曾言:朱砂镇养心神,但宜生服,若炼服,少有不作疾者。”老道如是说,末了,他还慢条斯理地交待一句,“丹药虽好,却不知毒性,你们不可乱吃。” 温良辰微微颔首,心道,这老道倒是实诚。京都中豪门富户,甚至是皇家,偶有供奉道士的传统,这些道士将丹药吹得天花乱坠,效用非凡,当然,吃死升天之人,也绝不在少数。 不论如何,她是不敢吃的。 温良辰隐隐约约记得,她的曾外祖父英宗,便是服用仙丹而驾崩。 老道讲完炼丹要义,神色似有些疲倦,眼睛也眯了起来,他不耐地挥了挥手道:“至于药理,你们先回去温习,贫道下次再讲。” 诸弟子听罢便散课,有不少人想与温良辰搭话,谁知那老道却突然出声道:“温良辰,你留下。” 温良辰一回头,面露惊讶之色:“道长,您唤我作甚?” 老道一抚胡须,一派仙风道骨。 “嗯,你还不速速过来,参见为师?” “……” 第24章 成长路 平羲师父年已过七旬,虽保养得宜,却也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但他与尚在知命之年徐正师祖坐在一处儿,二人年龄相差极大,看起来颇有些违和。 若是外人瞧见了,倒不知谁是谁的徒儿。 温良辰坐在蒲团之上,神情紧张,目中隐隐含期待之色。 今日是考校之日,接下来该如何安排学习,全看徐正的态度。 “哎,你这孩子,当真冰雪聪明。”徐正微微抬手,将一叠画纸放在矮几上,接而又转头看向温良辰,眼眸平静如水,面色神情却十分莫名。 温良辰在他明则温和,实则犀利的眼风之下,只觉得头皮发麻,坐立不安。 对着外表淡然睿智,内里老油条的徐正,她宁愿面对温文尔雅,性子却有些执拗的平羲师父。 平羲师父主业为炼丹药理,但是,三个月前,徐正命他授温良辰习书画,于是,每日午后,温良辰便同他学习最基础的书画技艺。 温良辰天赋极佳,画上几笔、临上几帖,便能极快地完成任务,连平羲都不得不赞叹。但是,她是个坐不住的,瞅着下课空隙,便往隔壁炼丹房跑,偶尔与师兄们聊上几句。 谁知这一玩闹,便惹出了事端。 温良辰脑子活络,常有惊人想法,说的不好听,是总生出常人未有的馊主意。温良辰对丹炉的密封提出疑问,众人合计之下,便想试验各色合炉之法,在她的怂恿下,师兄们日夜轮流加固封盖,谁知最后竟把丹炉给炸了。 幸亏当场人数稀少,方没伤及性命,但此丹炉为平羲重金购置,已使用近十年时间,如今却坏得彻底,平羲想责难她,偏生又没丁点办法。 主要是这位徒弟身份太高,性子又过于古灵精怪,和只泥鳅似的油滑。 “师父,我观炉中附近漏气之处,皆有细小红色颗粒,而在其他角落,料为黑色,由此可知,若是使炉得以密封,必不会浪费如此之多的丹砂,徒儿也是为了师父考虑,若是师父能得到至纯材料,没准儿对炼丹术大有进益呢。”温良辰说的振振有词,好似这炸丹炉的事故,都是平羲着想。 平羲师父哪里不知她在狡辩,但转念一想,却发现徒弟所言倒是有那么几分歪理。 温良辰之言给他提供新的解决之法,平羲心痒难耐,丢给温良辰一堆课业,便进书房钻研起来。 温良辰每日完成固定画作之后,空闲时间极多,闲来无聊,便在观中寻兴趣来学习,不过许久,她又与制符弟子混一块去了。 太清观最主要经济来源为开坛设法,其次便是售卖符箓,这道家符箓作用良多,可贴在房内,亦可泡符水来喝。 温良辰去了两日,便开始给师兄打下手。 师兄们觉得无所谓,便将几样小符交由她来画,当然,经由她手中的,大多是鬼画符罢了。 “师兄,符都是画出来的,怎能治病?”温良辰画了数十张,心中无聊,便自创了几种花样,让符箓看起来美观些。 师兄愣了片刻,接而笑道:“师妹,不瞒你说,这符的模样都来源于古书,祖宗说有用,它便是有用。” 某一天,一位妇人满面喜色上山,大呼太清观符箓神妙,此时恰逢平羲师父出关,妇人便将前事如实告知。原来,上个月她从温良辰手中购置一枚符箓,没想到一碗符水下去,竟有了身孕。 平羲听罢,气得不打一处来,寻来温良辰便道:“你、你这徒儿,为师命你好生学书画,你竟跑去给人画送子符?你好生给为师交待清楚。”他平常素来文雅惯了,连教育弟子都没半分气性。 道士们一般画些退病、驱邪之类不温不火的符箓,送子符这类偏方,从未有人敢大言不惭地制作,谁知温良辰脑子一热,竟给人折腾出一张莫名其妙的送子符。 温良辰嘟着小嘴,面露无辜之色:“师父,在画符前,我特地上您书房中寻出一本医书。我观那女子面容憔悴,眼下有青黑之色,且她畏寒畏冷,明显是肾虚之兆,而她又遭逢婆家虐待,以至于情绪不稳,诸多事宜,造成她未能有孕。” “那日她跪在观门口,缠着师兄画送子符,还声称不给便撞死在门口。我瞧着师兄为难,便顺手画一幅送于她,告之她莫要胡思乱想,每日充足睡眠,且服食安五脏,以通气血……”温良辰学的都是皮毛,所言并不全面,还有诸多错误之处,幸而未曾乱开方子。 谁知却被她误打误撞,竟劝得那女子放宽心,这才容易有孕。 说到底,是她好运气罢了。 “师父,我做错了吗?”温良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底尽是不服,“她言自从有身孕之后,婆婆便将她供起来,每日过得比皇后娘娘还舒坦。” “……” 听闻温良辰狡辩之言,平羲师父只觉如鲠在喉。 徐正交待他教授温良辰闺学,却没想到这徒儿顽劣,不愿当一名好闺秀,竟喜爱搞些歪门邪道,再放任她这般下去,只怕三年后,太清观便要出一名通百家杂学,善忽悠骗人的女道士! 温良辰本以为此事过去,便能继续随心而学,谁知平羲一怒之下去寻徐正告状,当晚,徐正便亲自上手管教温良辰。 面对这位重量级的师祖,同时还是母亲师父的徐正,温良辰彻底蔫了。 “你可是不满意为师的安排?”徐正目光古井无波,却自带一股天然的威严。 温良辰急忙摇头,她只是不乐意学习闺秀技艺罢了,但是,她并不曾偷懒耍滑,还学得颇好。闲暇之余,她想掌握些其他能耐,她又有何错? “你学炼制丹药,或是绘制符箓,为师并不拦你,”徐正抚摸胡须,忽地微微笑道,“道家主学和杂学极为庞杂,既你有兴趣,便多学些。” 温良辰面露疑惑之色,只好答应下来。 她入门尚浅,尚不知繁杂是何意,直到被薛扬领至藏书阁后,方才恍然大悟,几欲调头逃下山去。 哪里是极为庞杂,分明是用包罗万象! 那藏书阁共有三层,内分门别类罗列各色书籍,医药养生、地理图志、历史经传、风水易理、修炼要义、武学精髓,甚至连术法和戏文都有,简直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温良辰心惊肉跳,心道,只怕她穷极一生,都无法学完这满屋子的书。 温良辰目瞪口呆,但又反抗不得。 徐正紧随其后,正儿八经道:“明日起,你卯时便跟着你师叔练武,早晨听讲经论道,午后寻你师父学书画,晚间择藏书阁一本书籍学习,次日由你师叔查验是否学成,若有偷懒耍横,下次再加一本,你觉如何?” 徐正老奸巨猾,知晓如何管束她,不给她丝毫空闲去顽皮。 既然小丫头精力充沛,那便让她好生明白——精力到底该往何处使。 听闻此话,温良辰几乎晕厥,心中郁闷不已: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狐狸还是老的精,小狐狸我暂且退避。 自徐正下达命令之后后,温良辰便再未睡过懒觉。 说是卯时练武,其实还要更为早。每日早晨,薛扬准时上门提人,丫鬟和婆子都怕他,无人胆敢阻拦,温良辰无奈之下,只好比他起得更早。 因为她年纪幼小,养尊处优时日又久,身体弱不适宜立即学武。 别说舞剑,就算使匕首都困难,薛扬毫不留情,不授其武艺,而是先命她爬山跑圈,几日下来,温良辰几乎脱了一层皮。 午后依然学画,如今平羲换了方法,不要求温良辰画那些死物,而是命她出院子寻事物绘画。 温良辰本以为书画课可好生休息,谁知其难度陡然提高,课业繁重得她叫苦不迭。 下课用饭之后,她无时间耽搁,须急忙赶往藏书阁。徐正虽说书籍任由她挑选,其实,主导权还是掌握在薛扬手中。 不知为何,薛扬总会可以挑选修身养性类的书籍,看得温良辰头昏脑涨,昏昏欲睡。 当然,温良辰却不敢偷懒,若次日有回答不出之处,薛扬便会加一本晦涩难懂风水玄学,如此被整治两次后,她再也不敢明面上与他作对淘气。 时间匆匆而过,三个月之后,温良辰表面上被驯服得老老实实,至少,连徐正都看不出来她是故意伪装。 “此次画梅花大有进益,比上次之作,多了几分神韵,看着是下了功夫的。”对于温良辰的进步,徐正十分欣慰。 温良辰实在是少有的聪明伶俐,任她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透,其天赋远超于当年的襄城公主,徐正胆敢下结论,若温良辰是男儿身,没准本朝将会再出现一名连中三元之人。 “多谢师祖夸奖,是师祖、师父和师叔教得好。”温良辰大松了一口气,开始甜甜地笑了起来,嘴巴和抹了蜜似的。 她心中却在暗暗腹诽,只因平羲师父昨日威胁于我,若今儿再出现差错,从明日起,便要发配我去画那山顶大石和老松。 我的公主老娘,三元山山顶风大,这大冬天的外出作画,可是会冷死人的! “画倒是似模似样……但是,你的字,却未有太大进益,”徐正皱皱眉,以手指敲了敲案几,继续道,“字里行间,有力而无巧,有形而无神,你今后可要多加用功。” “是,徒孙谨记师祖教诲。” 温良辰忙垂首应道,心中却是极为痛苦。她每日课业之多,已是京都闺秀的三四倍,连觉都没法睡饱,哪还有空闲练字? 她又转转眼珠子,斜睨了薛扬一眼,气得小嘴一抿。 温良辰心中怨声载道,都是这薛扬所害,若他少拿些修生养性的书籍来考校我,我的字岂会交不了差?! “好罢,为师观你近日用功,允你三日休假。”见温良辰一脸痛苦至极的表情,徐正终于不忍心开口道。 温良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回过神来之后,顿时喜出望外,忙叩首道:“多谢师祖!” 三元山上热闹翻天,而山下的静慈庵,却是一片静谧。 一名面生的丫鬟站在树下,朝眼前的少年弯膝行礼,轻声道:“郡主交待不见外客,请表少爷离去罢。” “请唤鱼肠姐姐出门,我有要事告之与她。” 少年的声音清冷,直寒入骨子之中,丫鬟只觉通身冰凉,肩膀微颤,将头颅低得更深了。 她不敢抬头,只用眼角偷偷瞄他,只见他长身立于雪地之中,着一身银灰鼠的大麾,衬得他肤色如雪,唇如梅红,安静的眉眼之中,却倍显孤寂。 “鱼肠姐姐……也不见。” 此少年,正是于国子监读书,请假外出探访温良辰的秦元君。 听闻此话,他眉头皱起,黑沉的眸子冰寒一片,透出几分肃杀之意。 丫鬟双脚发颤,不自觉往后踏上一步。 他思索片刻之后,又沉声问道:“她当真是如此交待,连我都不愿见不曾?” “是。”丫鬟牙关颤抖,被他盯得心中发毛。 秦元君将她的惧怕尽收眼底,心中却察觉某些不对,温良辰不见,不至于鱼肠也不见。 若温良辰当真如此交待,那么,眼前这位二等丫鬟,为何会怕成这般模样? 由此可以推断出,温良辰极有可能不在庵中。 得出此结之后,秦元君嘴角微弯,霍然转身,遂拂袖离去。 “不见我便不见,我离去便是。” 第25章 怀中人 得以通过考验的温良辰,成功准获三日休假,从徐正房里出来之后,她几乎感动得喜极而泣。 “师侄,练武不可懈怠,明日午后,我在武场等你。” 薛扬嗓音低沉,听起来颇有清润之感,而在温良辰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伴随丧钟齐鸣。 “师叔!”温良辰转过头,面露哀怨之色,心底却开始破口大骂。 薛扬垂下头,见她两条黑眉挤在一处儿,白净的眉尖蹙起两层可爱的褶皱,心中传来一阵酥麻感,令他晃神片刻。 温良辰揪着裙角,不满地嗫喏道,“我好不容易得以休息三日,你是不是看不惯我?你你你,对我未必太过严苛了罢,我要去寻师祖评理。” 薛扬转眼间便收敛心神,他木然地摇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师侄,经三个月基础功底,你此时的身子骨已练开,冬日练武事半功倍,明日便可学剑,你若不愿,那便搁后再议。” 徐正曾向他交待过,温良辰只有三年时间,时间紧,任务重,必要督促她加紧练好各个技艺。 待得下山之后,温良辰即将面临诸多危机和困难,薛扬心性单纯,只想让她多学些,再多学些,听说京都人颇为刁钻,免得她下山被人欺负了去。 薛扬一心为她,但是,温良辰吃不吃他这一套,尚是另说之事。 听闻可以学习剑法,温良辰顿时眼睛一亮,早将方才的不快扔至一边去了,她笑嘻嘻地道:“那敢情好,此话出于你之口,你莫要食言于我,从明日起,便教我练剑。” 从前听闻练武之时,温良辰便极有兴趣,以为可以耍兵器来玩,谁知薛扬却不肯教,还隐隐有藏私之迹象,成日罚她爬山跑圈,累得半死不活不说,连半分好处都没得到。如今他主动开口,她岂有不愿之理。 “好。” 薛扬漠然颔首,心中却极为无奈。看来师父所言非虚,对付这位油盐不进的师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断然没有半点用处,终归还要用诱之以利。 次日,温良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打着哈欠,提剑出门,却意外地发现——原来佩剑不轻。 换做是三个月前,她定会片刻便没了力气,而如今耐力增益,还能勉强挥上几下。 “他那是假好心。”温良辰嘟着嘴,哼了一声出门去。 如今天寒地冻,即便是至午间,空中依然下着小雪。 在太清观宽广的武场之中,以场间中心空旷处为圆,不知被谁扫出一片空地,而在四周边缘处,则散布着一层薄薄的雪。 白雪折射出的光线,令地面的场景清晰可见。 在明亮的地面与灰暗天空的夹缝中,薛扬着一袭轻薄的青衫,以木簪束发,看起来清俊而又简练,自有一股飘逸出尘之气。 此时,他手握斩星剑,脚踏九九梅花步,一人独徜徉于场中,以剑作舞。 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眼神带着一股纯净的迷离,似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剑中世界,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扰,不为任何人而动,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他虽是一人,却不孤寂,他仿佛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献给这片茫茫虚空。 世事皆为浮云,红尘亦如烟尘,他即是虚空,虚空可有孤寂可言? 没有乐声相伴,亦无节奏敲击,但温良辰却听出那如风般的吟唱。 那剑使得挥挥洒洒,纷纷扬扬,自称一股天然气度,在皑皑白雪之中,他身姿翩翩,如同一道夏日清风,执着得几乎纯粹。 只见那剑尖往上轻挑,忽而悠然转向下,带出一缕清风,空气骤然的流动,将一道细小的雪屑扬入空中。 接着,他左手掐诀,右手的剑于侧身描出一朵剑花,蓦地往后背一收,划出一道完美而干净的圆弧。 刹那间,音止,风停。 空中的那片雪屑骤然失力,如同断线的风筝,悠悠而降,它仿佛有灵性般,最终又往回飘来,落于他的肩膀之上,沾湿他的衣襟的同时,雪屑也消散于世间,再也寻觅不见无踪。 温良辰不小心一个错步,在积雪上踩出轻微的声响,不远处的薛扬豁然睁开双眼。 “师侄,你来了。”薛扬将剑负在身后,朝她慢慢走来。 “……” 此时,温良辰的心情莫名地纠结起来,想跳起来拍手叫好,大肆称赞一番他的剑术,可是,她心中依旧存有芥蒂,不愿朝他露出好脸色。 于是,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气寒冷,你先去跑动一圈,我再教你。” 温良辰抓了抓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算了,还是不说罢。 最后,她只好无奈地点点头,蔫头蔫脑地转过身,带着纯钧一路小跑离去。 薛扬站在原地,脸色莫名。 方才温良辰的神情变化,尽数被他收纳眼底。他虽心性单纯,表现古板,但反应绝不迟钝,甚至比他人更为细致,只是他喜好沉闷于心,不会说话,亦不愿意开口罢了。 看着温良辰和纯钧离去的背影,他心生疑惑,陷入沉思之中:师侄她……她为何会忽喜忽忧? * 秦元君裹着厚厚的大麾,立于太清观门口不远处,他犹豫了片刻,准备抬脚前去敲门,谁知身后的台阶上,忽地疾奔而来一人。 “公子。” 巨阙身披霜雪而来,苍白的脸颊透出诡异的潮红,他张嘴大口喘气,气息虽不匀,却不紊乱。 “标下见过公子!”巨阙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秦元君转过身来,垂眸望了完好无损的他一眼,挥手道:“起来罢。” “是。”巨阙霍然起身,挺直了背脊。 忽地一阵风从巨阙后背吹来,秦元君吸了一口气,闻出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味道……是血腥味。 “怎会如此之快?”秦元君微抬右手,抵在下巴上,作凝眸沉思状,“若我未猜错,他们为柳侧妃所派。” “是,公子明鉴。”巨阙面无表情地道。 在杀手死前,巨阙曾使毒用刑逼问,终于令杀手吐露实情,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主子甚是玲珑,竟能猜出背后主使之人。 秦元君冷笑道:“当真是她。那么,她此次派人跟踪于我,应当是为了秦安佑,以报上次那碗燕窝羹之仇。” 巨阙微微颔首。 “燕窝羹……那便代表着,那碗燕窝羹,不是出于她之手。”秦元君长眉微蹙,疑惑道,“莫非是潘侧妃所为?” 潘侧妃平素不大受宠,庶三子秦守佑和秦元君又无冲突,秦元君实在是想不出,潘妃到底出于何目的会朝他下手。除非是得了失心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专挑事儿精来折腾。 既然不是柳侧妃,又不是潘侧妃,那便是和亲王妃了。 秦元君微眯双眼,面露不虞之色,心道,此事姑且先算在王妃头上,谁让那碗燕窝羹是她吩咐厨下所做,本来便与她脱不了干系。 “走罢。” 他抬脚便往道上而行,巨阙则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秦元君素来不喜人接近,尤其在他思考之际,更不允许他人打扰,因此,巨阙总是刻板地与他保持着五步的距离。此时,秦元君心情明显不悦,巨阙怕惹怒于他,便离得他更远了。 秦元君负手而行,边走边思索,却忽略了周遭的动静。 谁知此时,异变骤起。 “啊——闪开!” 近处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秦元君猛地一侧头,定睛一看,只见旁侧小径上的草堆忽然爆裂开来,“噗”的一声响,雪花迸溅之间,一位小人风风火火地从里头冲了出来。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还未回过神来,温良辰便直接砸至他的身上。 待得暖香扑怀,秦元君脑子轰然炸开,他的确想来瞧瞧温良辰,却完全猜不到……二人的会面,竟是以这样诡异的方式。 此时正是数九寒天,太清观门口积雪虽已扫至道路两边,但由于道童偷懒的缘故,并未将雪水给清理干净,以至于地面格外湿滑,走路须得小心翼翼,否则,比走在新雪之上更易摔倒。 因温良辰来势过猛,秦元君又未及时准备,他剧烈地晃了一下,惯然往后退上一步,以卸去力道,谁知脚下一滑,他直接往后摔倒下去。 太清观门口地势为斜坡,秦元君一摔倒,可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只见秦元君力有不逮,直接圈着温良辰滚落下去,下落势头更是极猛,转眼间,二人已出了一丈之远。 “啊!姑娘!”纯钧的尖叫之声急而紧促,刺得人心肝胆颤。 飞快地滚了三圈之后,秦元君后背传来剧痛之感,吃痛之下,他忙抬手护住温良辰的后脑,一阵阵天旋地转过去,他只觉眼冒金星,整个人似乎要被冲上九霄云端。 他猛地感觉到胸口一紧,应是蜷缩在他怀中的温良辰揪住了他的衣襟,秦元君心中一暖,心道,这般为良辰死了,他也算是死得值了。 眼看着二人即将转下台阶,纯钧心头一慌,吓得几乎晕死过去。太清观下的台阶有数百级之多,若是姑娘和表少爷掉了下去,哪里还有命可在! 纯钧顿时冷汗直下,在心中不停地责骂自己:因为鱼肠跑不动,将陪姑娘练武之事交由她,谁知今日雪地路滑,她竟忘记提醒温良辰将速度放慢些! 都怪她思虑不周,嘴还不利索,更不会说话! 正当纯钧惊慌失措之时,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一道黑影掠过,眨眼之后,只见一名黑色紧衣男子自原地跳起,如同大鹏展翅般,朝地猛扑。他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转眼间便至台阶正上方。 “公子!” 电光火石之间,巨阙已弯下腰,左手猛抬,右掌往上用力一顶,仅仅一招,便将秦元君和温良辰击飞,二人往台阶上某处积雪之处滚去,而他自己则因抵抗不住冲力,身形一晃,竟掉落下台阶。 秦元君被转得七晕八素,好不容易落地放缓之后,背后又被猛砸一下,幸亏他今日穿得厚重,外罩一身银灰鼠大麾,否则真要被撞散了架。 此时,他左掌抵在温良辰的后背,发觉她比之穿得更少,幸亏她方才撞到自己,若是她一人摔在雪地之中掉下台阶,那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秦元君费力地抬起头,却猛然发现不对,他又朝四周扫了一圈,待想到某种可能之时,他被吓得神色一慌,大叫道:“巨阙!” 太清观下台阶足有百级,巨阙虽身负武功,却也经受不住如此的人间地险! 正当秦元君惊恐万分之时,只听下方台阶上传来极为微小的脚步声,巨阙若无其事地跳了上来,稳固身影之后,朝秦元君道:“标下办事不利,未能护公子周全,请公子责罚!” “……你没事便好。”看着巨阙毫发无损,秦元君忽地大松一口气,哪里还会再怪罪于他。 还好是,有惊无险。 缓了口气之后,他这才有空去瞧怀里的温良辰。 温良辰揉揉脑袋,忽地睁开双眼,待抬头瞧见秦元君之后,她惊讶道:“唔,表哥,方才多谢你搭救……你没事罢!?” 秦元君脸颊苍白得吓人,额头上遍布冷汗,看得温良辰胆战心惊。 秦元君紧紧咬着唇瓣,忍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嘴角勾笑道:“无事,只是后背和肩膀有些疼,你莫要担心。” 温良辰扶着纯钧的手,从地上站起身来,也顾不上自己,忙跺跺脚道:“都是我未注意路滑,害得表哥救住我受伤,表哥快与我进观中,看看伤到哪儿了。还有那位侠士,你也一道来罢!” 第26章 三人决 温良辰将秦元君带入小院休息,因太清观房舍有规制,客房尚未收拾出来,急事从权,在外又没个拘束,是故她没考虑太多,秦元君乐得高兴,自也闭口不言。 鱼肠身为温良辰大跟班,事事以姑娘马首是瞻,更不会多嘴,率领一干丫鬟将隔壁间厢房收拾完毕,便将秦元君安置在内。 太清观中医术最高乃是平羲师父,但自昨日起他便对外宣称闭关,温良辰情急之下,只好派出下人请来代劳“郎中”——炼丹房一位混得极熟的师兄。 那位师兄提着药箱从厢房走出,朝着众人拱拱手道:“师妹且放心,这位善人身子无碍,只是背上和肩上磕着了,这几日小心推拿擦药,莫积了淤血,一个月便可痊愈。” “有劳师兄。”温良辰急忙感谢,眼睛却往房间里瞟。 秦元君不顾艰辛爬上山来寻自己,却意外落得一身伤,幸亏他无大碍,否则她便要愧疚死了。 师兄笑道:“师妹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温良辰的排场大家有目共睹,又是徐正钦点的弟子,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秦元君坐在榻上,见温良辰急匆匆进来,冰封许久的脸上露出久违的、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情绪。 巨阙不动声色地抬眼瞧着他,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表哥,你痛不痛?都怪我鲁莽……”见秦元君脸色苍白,神情虚弱,温良辰小嘴一瘪,心中开始自责起来。 秦元君摇摇头,抬手打断她道:“休要如此,若不是我恰好站在那,你岂不是要滚下山?” 这时,他方才有空隙仔细瞧温良辰。 短短三个月不见,温良辰如抽条般长高了不少,至少褪去大部分的孩童模样。 她的脸颊从重孝期尖瘦的瓜子脸,又重新恢复成最初的苹果形状,那两颊漂浮着的两朵云彩,粉红如旭日红霞,小脸透出的气色和充沛的精神劲,无一不昭示着——她在此地生活尚佳,甚至比温府还要好。 秦元君敏锐地发现,她身材比例匀称,比从前更显得健朗,显然是锻炼之故。 “你在此地学练武?”看温良辰的架势不像好玩,纯钧又提着佩剑,他姑且猜上一猜。 至于温良辰为何不在山下好好守孝,却跑来太清观居住,他心中百般疑惑,却不大好开口询问。 温良辰点点头,学着薛扬的样子一抱拳,抬头笑道:“正是,师父允我向师叔习武。” 秦元君眸色一沉,不知想到什么,片刻后又恢复了淡淡的笑意。 秦元君又问温良辰山上生活,温良辰捡着重要的叙述,她并不担心他知晓,因为二人都互相知晓对方的秘密,更何况她相信他。 “表哥,你又为何会来此处?”温良辰心道奇怪,秦元君明明去国子监上学,怎会突然跑上山来…… 等等,他为何会猜出自己不在庵堂守孝?莫不是山下有人泄密不成! 温良辰笑容一收,顿时僵在当场。 “良辰。”秦元君何等的精明,见她面露疑惑,眼神不对,忙开口解释道,“我在监学评得了优,师傅准我十日假,我无处可去,便想上庵堂寻你。谁知我传讯进去,连鱼肠都不得见,且那丫鬟神色紧张,我便猜出其中不对。今日早晨有几人从庵堂出来,往三元山上运送物资,我便一路跟上山来,谁知却恰巧碰上了你。” “原来如此。”温良辰当下放了心,她就怕有人跟踪泄密,将消息泄露至京城,若让温老太太得知她如此行事,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其实,她倒一时竟忘了,秦元君的行为比跟踪更甚。 “若要怕有心人察觉……良辰你还是小心些。”秦元君嘴角噙笑,“你且要多加防范。” 温良辰使劲地点了点头。正如同他所说,只要有人时常驻守观察,必会发现其中蹊跷,秦元君的到来,证实下人们的行事不够周全。 “多谢表哥提醒。”温良辰甜甜一笑。 秦元君却不知,自己这一提醒下去,令温良辰警惕性大为提高。自从此次过后,她的行事大多滴水不漏,他再想打探她的消息,比从前困难不知多少倍——多年后他好生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当温良辰在房里与秦元君叙旧,外头有丫鬟通报,师叔薛扬过来了。 薛扬如同一阵风般迅速,丫鬟声音刚巧落下,他已经进入了房间。 薛扬依旧是那副背悬长剑的道人形象,他的表情虽木然,但却表现出对此地的熟稔,明显是常来温良辰的住处。 见他前来,秦元君的淡笑尚挂在脸上,竟一时忘了收回去。 温良辰听见后背脚步声,转过头来,声音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丝毫见外:“师叔,我方才撞伤表哥,便耽搁了,并不是有意推脱。” 薛扬扫了榻上的少年一眼,未顺势回答温良辰的问话,而是突然开腔垂询:“外面那人,也是他的人?” 温良辰瞧见他的眉尖极快地蹙了一下。 薛扬平时极少皱眉,面庞更是鲜有表情,即便是有,也是认真或是严肃,而他如今却露出如临大敌的模样,令她心生诧异。 “正是,你有何疑问?”秦元君端坐了身子,抬头便问。 薛扬摇了摇头:“师侄,你带外人进观,实属不对,量你初犯,我代师父管教于你,责令你今日将他们送出观去,便算了罢。” 薛扬半日寻不着她,打听之下,才知道她带了外人进观。他本想瞧瞧到底是何人,进门之前,却碰上刚退出去的巨阙,略通相术的他,一瞧见巨阙,便知晓对方不是善类。 “师叔,你怎可如此?秦元君是我的表哥!”历经三个月,温良辰终于对薛扬生出了些许好感,没想到他又放出一个大招。 她不明白的是,秦元君并非外人,薛扬到底在坚持什么? 薛扬闲云野鹤般站在原处,态度笃定,半分不让:“不可,他所带随从面相凶煞暴戾,通身皆是杀气。不仅如此,师侄你,最好离你这位表哥也远些。” 温良辰顿时目瞪口呆,他说巨阙也就罢了,干秦元君何事?! “表哥他有诸多难处,并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温良辰往前一步,怒目而言道。 温良辰实在是受够了自己的无能,从阿白的离去到母亲的亡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走,或是被他人杀死,她却无能无力。 秦元君是她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他生世可怜,生活不易,若她连想护之人都护不住,还活在这世上作甚? 温良辰心中郁闷非常,连眼眶都红了。 “哦?”秦元君颇有兴趣地瞧着他,黑沉的双眸仿佛吸尽周围所有光泽,变得喜怒不定起来。 他下巴微收,气定神闲地道:“巨阙是我父王重金请来的影卫,本就与俗世武人身份不同,是故你说的并未有错。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劝导良辰远离我?” 薛扬静静地平视他,良久后,方才答道:“你面有羸弱之气,但若细细观之,便知你绝非等闲之辈。虽然我看不透你,但你身上因缘诸多,身边又有那人影响,今后必造杀业。师侄心性单纯,与你牵扯过多,未免伤及自身。” 温良辰瞪大双眼,心中只觉不可思议。 平羲师父所学为炼丹制药之术,她偶然听闻,薛扬天赋异凛,乃是百年难遇的修道之辈,继承的是祖师所传下的玄而又玄的风水学,他对于面相也偶有涉猎。因此,他所说之言,绝对非虚。 在太清观的三个月,温良辰早已摸透他的性子,薛扬虽然成日木木呆呆,但却是一个有话便说的直肠子,从不空口白牙胡乱说话。 听闻此话,秦元君微眯双眼,这才正视面前的道人。 “你,很好。”秦元君一拍扶手,从榻上站起身来,因为触碰伤口的缘故,他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硬着头皮捱了过去。待他落下地之后,三步两步走到薛扬的面前。 秦元君抬起头来,二人互相对视。 虽然二人身高有差距,但秦元君气势不减,远远反超薛扬,倒趁得薛扬单薄无力。但薛扬向来坚定道心,所作决定丝毫不退,那股小气场倒也稳固,并未被冲散开去。 “若我未猜错,你手中已有人命。”薛扬轻声道。 温良辰被吓了一跳,急忙奔至二人中间,伸手便将薛扬推开:“师叔,当初有人要杀表哥,我前去助他,谁知那刺客凶恶,我们一时无法制服,表哥便拿砖头将其击昏,却未料到刺客竟死了……” 秦元君瞧见温良辰与薛扬拉拉扯扯,面色一沉,心中烦躁愈甚,尤其是方才她提到向薛扬学剑,他心中好似打翻了醋瓶子般,满满都是难受的酸味儿。 他心道,难怪二人接触如此稀松平常,那薛扬也不顾男女大防,不将她推开,定是成天吃良辰的豆腐吃到习惯! 秦元君一伸手,瞬间握住了温良辰的手腕,再将其往回一拉,不等她站稳便霍然抬头,面露冷笑之色,道:“的确,那人死于我之手,你又当如何?” “表哥,你分明是失手错杀。”温良辰被他拖得一个踉跄,还要回头与薛扬继续争辩。 “你莫要与他多言。”自从得中案首之后,秦元君便撕碎了那层懦弱庶子的伪装,本身性格彻底被放置于明路,以至于气势毕现,就连和亲王妃都要避其锋芒,以他如今心性,又怎会输给一名欲抢走良辰的道人? 秦元君挑衅地望着薛扬,冷声开口道:“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以直对他,他既要杀我,我收他性命又如何?只能说,他打错了算盘,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 “大肚宽怀,能容天下。道中有义:唯道集虚,齐同慈爱。你伤人性命,便是造业。”薛扬神情肃然,一本正经地道。 他所言的确有道理,是故秦元君未嗤笑于他,而是认认真真辩驳起来:“你以无心对世人,而我却有心待之。我与你所言均未有错,只是你身为修道者,比我要偏执诸多,若你当真抛却红尘,良辰所作所为,与你又何干?你干她因果,便是造了另一桩因果。” 听闻此话,薛扬眉尖微蹙,身子猛地一颤。 “我说的可有错?”秦元君比温良辰更甚于诡辩,温良辰是用歪理绕晕人,他则是直接将对手之言原封不动送回去,方才那番不留余地的话,对于一位讲究无为自然的修道者来言,简直是一箭穿心。 温良辰愣住了,她转过头,好像第一次认识秦元君。 她知晓秦元君一直隐忍不发,他对她关怀备至,甚至是有些偏爱,以至于令她忘记看清他的本性。 在伪闺秀的外壳下,温良辰是一朵外表美丽的玫瑰,谁伸手便扎谁,但她心地柔软善良,行事果决却不狠毒。而秦元君则是一只通身是刺的刺猬,那道道寒冷慑人的刺芒,锋锐而尖利,平时敛在温顺书生的光泽下,要紧时便剑拔弩张,大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薛扬震惊了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他的眼神一片迷茫,早已不见方才执拗,他有些无力地道:“既师侄不愿意,那便带他去见师父,由师父定夺。” 温良辰目瞪口呆,看秦元君的眼神立即不一样了,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薛扬让步。 薛扬很少退让,偶有破例,还是在她的胡搅蛮缠之下。 而如今,却…… 温良辰也是十分疑惑。 秦元君点点头,朝他拱拱手,来了一个迟到的问候道:“我乃和亲王府秦元君,有劳道长带路。” 薛扬垂下眼皮,嘴唇微张,甩下一句“薛扬”,抬脚先行离去。 温良辰歪着脑袋,小脸露出疑惑之色。她在心中觉得,师叔今日走路越发奇怪了,飘逸得好似那鬼魂般。 第27章 人物表设定 *温家* 温老太爷 温老太太 【温家大房·嫡出】 温知书,正三品礼部侍郎。 妻曹氏,出自现任皇后曹家。 【温家二房·嫡出】 温知礼,翰林院典籍从八品。 妻余氏。 【温家三房·庶出】 温知墨,无职。 妻苏氏。 【温家四房·嫡出】 温知文,从一品驸马。 妻襄城公主(薨)。 【姑娘排行】 温良春(大姑娘,二房嫡出,十二岁) 温良夏(二姑娘,二房嫡出,十一岁) 温良秋(三姑娘,二房庶出,十岁) 温良冬(四姑娘,三房嫡出,九岁) 温良辰(五姑娘,四房嫡出,八岁) 【少爷排行】 温仪华(大少爷,大房嫡出,十二岁) 温仪升(二少爷,二房庶出,十一岁) 温仪博(三少爷,三房嫡出,十岁) *和亲王府* 和亲王 和亲王妃贾氏,出自长兴侯贾家 侧妃柳氏 侧妃潘氏 妾室王氏 妾室莺儿(亡) 【少爷排行】 秦宸佑(大少爷世子,和亲王妃之子,嫡出,十一岁) 秦安佑(二少爷,柳侧妃之子,庶出,十一岁) 秦守佑(三少爷,潘侧妃之子,庶出,十岁) 秦元君(四少爷,生母莺儿,庶出,十岁) 秦宁佑(五少爷,王氏之子,庶出,七岁) 【姑娘排行】 秦斓欣(大姑娘,王氏之女,庶女,十岁) 秦敏欣(二姑娘,和亲王妃之女,嫡女,八岁) 秦斐欣(三姑娘,柳侧妃之女,庶出,七岁) *季氏* 元贞皇后(前太子妃) 季闻达,正三品吏部侍郎 *曹国公府* 曹太后 曹皇后 *长兴侯府* 和亲王妃贾氏 *武昌侯* 卫将军,正二品将军 第28章 命中有 薛扬先行一步前往徐正经楼“告状”,而温良辰和秦元君则慢慢悠悠坠在后头。待来到目的地时之时,薛扬已经退了出来。 温良辰皱眉瞧着他,委屈地撅嘴道:“师叔,你该不会真让师祖逐他出去罢,毕竟他还有伤在身。” 若是薛扬在徐正面前说坏话,没准秦元君得真出观过夜,想到此,她便对薛扬生出诸多不满来。 薛扬垂眸,也不多做分辨,良久后,才答轻声道:“进去罢。” 言毕,他不做丝毫停留,拂袖欲离去。 他只是对徐正禀明情况罢了,并且将心中的疑虑全盘告之。像温良辰命中之事,的确如秦元君所说,他干预不得,他也无权干预。至于方才为何会表现得固执,大约是将温良辰看得重,生出担忧之故。 他本是太上忘情之人,平素清心寡欲,行事无欲无求,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会对温良辰产生了执念。这股执念如同毒蛇般绕上心头,让他差点道心不稳。 刚刚一路而来,他细思极恐,生怕自己着了魔,如今,他唯有不管不顾,才能解脱出来。 秦元君神情淡然,朝他微微颔首,转头道:“良辰,我关你师叔气度不凡,不会做出此等宵小之事来。” 听闻此话,薛扬忽地转过身来,而那张如同雕刻般的脸,依旧是那副硬邦邦、毫无感情的模样。 “好罢,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温良辰一撇嘴,她相信薛扬的人品,以他的直肠子性格,不可能在背后说人坏话,但她就是耐不住性子,没事便想要刺他一刺。 “嗯。”薛扬看着温良辰,竟然点了点头。 三人在楼前耽搁这一会,徐正已经出了门。 方听闻薛扬坦陈自己所言,徐正便隐隐有些担忧,他从未做过一直出家的打算,即便如今任太清观掌教,也是身在山中心在皇城。更何况,道人也要吃喝拉撒,餐风饮露那是神仙干的事儿,他们尚且是活人,因此,他曾经有意让薛扬继承衣钵,依靠曾经同僚关系,长成后将其送入朝廷。 而五年前某一日,祖师爷的造访,彻彻底底打乱了徐正的计划。 祖师见薛扬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将其带入后山,亲自教授其风水之学,待得有所成之后,薛扬已养成这副不可逆的性子了。 徐正长叹一声,八年前的未雨绸缪,谁知薛扬却踏上修道一途,莫不然,真要令温良辰一届女儿身孤军奋战不成? “究竟是,人算不如天算。”徐正低着头,悠悠闲闲迈过门槛。 此时,温良辰站在花坛边,正缠着薛扬在说些什么,而在他们二人的不远处,站着一名裹着银灰鼠大麾的少年。 虽然他身材清瘦,且有赢弱之气,但其通身气度,简直不是凡人,徐正深吸一口气后,再瞧上秦元君一眼,顿时瞠目结舌。 头顶九霄日月光,足下万里烟云气…… 即便曾是本朝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官途又遭逢大起大落,后差点殒命枉死于诏狱之中,此时此刻,徐正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震惊,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 他默念道经数句,待得震惊过后,又转为惶恐,他只觉通身寒气密密麻麻袭来,直浸入每一寸骨髓,片刻之后,他的背后几乎要被冷汗浸湿了。 待得那少年侧过身,抬头望过来之时,徐正身子一震,心中顿时激动不已。 十年的等待,终于盼那一丝曙光,他几乎想大笑出声:待得我辈重回首,必将舒展凌云志! 祖师诚不欺我也!原来温良辰命中转机,便应在此人身上! 温良辰回过身来,见徐正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顿时吓了一跳,神色慌张道:“师祖,你身子如何?莫不是生病了?” 她心道奇怪,徐正遇事向来岿然不动,今儿是怎么了,脸色竟变得如此奇怪。 “无妨事。”徐正收敛心神,轻轻一扫浮尘,正了正神色道。 秦元君上前一步,客客气气上前行礼:“和亲王府秦元君,见过掌教大人。” 徐正垂下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霜雪少年。 他的眼眶湿润,神色更是莫名,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在徐正的眼底,仿佛含着一股久违的激动,如同沉睡于黑暗的孩子乍见曙光,久行沙漠饥渴的游者终于遇上绿洲。 温良辰歪着头,心中愈发奇怪起来,不过许久之后,她能确定那股感情的由来。 是希望。 她疑惑地想道,徐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双方互相见礼之后,徐正也不曾端架子,开口请两位孩子陪同散步,温良辰自是乐得高兴,比起窄小的房舍,她则更喜欢宽阔的天地。 于是,四人客套着往蓬莱行去,最终在湖中小亭上落了座。 冬日天气严寒,三元山顶比山下更甚,蓬莱的草木、建筑上皆覆有薄雪,整个天地银装素裹,煞是美丽。 蓬莱中小湖已经结了冰,如同一面纯色的镜子,天空乌云打开口子,有一道微光投下至湖面,在这瞬间,湖边景色被蒙上一层金光似的,美得不似人间之景。 早有公主府奴仆们先行来此,在亭中烧好炭炉子,又将圆桌上摆好热茶和点心,以便主人们享用。 徐正和薛扬身子健朗,所着衣物不多,尤其是薛扬,被炉中热气蒸上片刻,便出了一脑门的汗,他只好站起身来,往亭外多走几步。 ‘“你生于秋时,命理属金,但你身为男儿,却外阴内阳,与众有异,实质上是上等的坚韧性子……”徐正垂头看着秦元君的八字,右手微微颤抖。 秦元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掌教大人莫要安慰于我,曾经王妃将我八字拿走算过,那道士说我命中生来克人,克母克妻克子,乃天煞孤星,正因为此,他人对我避而不及。” 站在不远处的薛扬侧身倾听,又飞快地站直了身子。 “一派胡言!那些人是凡夫庸才,岂能胡乱指摘于你!”徐正面露鄙夷之色,心中还继续解读:秋金锋利,锐不可当,无坚不摧,杀气非凡,简直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此乃秋金之本性也。 温良辰托着下巴,笑嘻嘻道:“表哥命格听起来比我厉害,师祖你太偏心,你曾说我‘至清无鱼,包容万象’、‘以柔克刚,怀悯众生’,哪里有表哥来得霸气。” 徐正以手点了这位顽皮弟子的眉心,顿时失笑道:“此乃命理,岂能你想改变改?你尚且年幼,不知弱水遇金,可使其锋钝,催其芒散,若是以金旺水,还以金清水秀的道理。” 温良辰听得似懂非懂,吐了吐舌头,得意一笑道:“这话听起来,倒显得我比表哥厉害,还是师祖护着我。” 秦元君以拳抵在唇上,眼睛笑得弯弯如月,道:“良辰,你是姑娘,我自是要让着你些的。” 徐正默然,抚须不语。 温良辰知道徐正人好,却没想到他如此之好,不仅未当众赶走秦元君,还帮忙看相算八字,于是,在她的心中,徐正师祖的好感又上一层。可怜旁边的薛扬,又被打成了负数。 “师祖,可否让表哥在山上养伤几日,待得他好些再下山,您觉得如何?”温良辰扯着徐正的袖子道,秦元君好不容易上山,若是赶他走,都不知他今后还会不会理会自己。 “好。” 徐正很轻松地应了下来,温良辰顿时喜形于色,心中想道,她就知道秦元君没事,不知薛扬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到底是为何。 两个孩子又与徐正说上几句话,徐正见事已至此,不作多留,遂告辞离开。 待得徐正离开,温良辰从凳上起身,抱着双手绕至薛扬身侧,伸着小脑袋道:“师叔,你还说什么凶煞之人,你且看看,师祖都说表哥命格好呢,定是你学艺不精,胡赖他人。” 温良辰心中觉得,定是自己最近乖觉,他寻不出错处来折腾她,便生出一堆无端的想法。 在她的角度,只瞧见薛扬的侧脸。 此时,薛扬正笔直身子,平静地望着湖面,是故温良辰并未瞧见他眼底暗流涌动。 “师叔,你心虚了?” 薛扬嘴唇紧抿,没理她分毫,待得她又缠上来询问,他直接抬起左脚,踏上栏杆,再飞身跃起,整个人往湖中跳下。 温良辰“啊”地叫上一声,没听到想象中的水声之后,又急忙定下神来。她一时紧张,倒忘了如今是隆冬时节,湖面上早已结出一层冰,淹不死人。 再抬头瞧去之时,薛扬已离去三丈之远。只见皑皑白色天地之间,他行动如风,姿态翩然,宛如神仙降临,他所行之处,仅在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当真是踏雪无痕。 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道青色的残影,温良辰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家伙功夫好得逆天,冬日冰湖滑得很,且那冰面随时会破,他竟然丝毫不惧,肆意冲撞! 当真是个怪胎! 温良辰带着一股艳羡,呆望着他的背影,不知过上许久,旁侧传来一声清咳,终于将她拉回现实。 “表哥?” 温良辰转过头去,见秦元君站在自己身侧。 他脸色不同以往,黑如锅底般,一双眸子极黑,竟看不见光亮。 温良辰心中一咯噔,她从未见过秦元君露出这副模样,即便当初发现她男扮女装,他愤怒过后,也没怒成这般模样。 “良辰。”秦元君缓缓开口,再极为自然地抬起冰凉的右手,将她左手手腕扣住,逼迫她转过身来。 温良辰一脸莫名,抬头疑惑地问道:“表哥,你是着凉了吗?” “……” 秦元君身子微颤,差点一口血梗在喉咙里。 第29章 道中义 既然秦元君造访,温良辰次日不再睡懒觉,早早地起了身,拉着他一道去听讲经。 今日所讲经者与平日不同,既不讲风水也不讲面相,而是说那入世道学。 “道,乃天地法则,夫道者,自然也。俗世礼教,为自然道堕落而成,若要为道,必越礼而为之。”那位讲经老者侃侃而谈。 秦元君面露微惊之色,接而又若有所思。 即便是温良辰,平日学的也是那经中的“修身齐家”那套,何时听过啥也不管,丢了拘束还能治理好国家的。 于是,她拍了拍旁边蒲团坐着的一位师兄,小声问道:“师兄,这位……老师,我怎从前未见过。” 万能的师兄面带微笑,凑过来对二人道:“这位老师身居于后山,之前鲜少出来,但就我所知,应是掌教派他今日出山讲经。” 温良辰抿了抿嘴,平日观中极少有人谈论国策,即便是有,也是偷偷去藏经阁翻来看,哪敢明目张胆地谈论与时今不同主见,今日是怎么了。 听着坐上那人侃侃而谈,而其他人大多无反应,秦元君忍不住出声,提出心中疑惑:“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敢问老师,若人人自然清净,天下如何得治?” 老者朝他望了过来,很自然地回应道:“无为而治。” 温良辰觉得更为疑惑,何事不做,国如何得宁? 不仅是她和秦元君,座下学生皆交头接耳。 老者哂然一笑,补充道:“无为,汝等观之为‘无为’,其为‘无不为’。” 温良辰在心中绕了一圈,说起来无为,就是可以无所不为,也可以有所为,某些事情理应不为。 “按老师所言,无为可引为无事,而不是绝对无事?”秦元君沉思片刻,忽然回答道。 老者抚须颔首,面露微笑:“正是。无事,便是事无事,你可懂得了?” 秦元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忽地站起身来,深深弯下腰,朝老者镇重行礼:“道长,受教了。” 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温良辰听得一知半解,无事,便是不要生事,说起来也是对的。她又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心道,不管如何,道中有义,她学着便是了,懂得多了,自然通晓世间道理。 秦元君也是如此想,只是所考虑之事,比她更为深远。 下了讲经之后,秦元君主动提出,要求面见徐正。 “良辰,那掌教真人,可否告知其名讳……另外,他到底是何来头?”秦元君问道,隐隐约约觉得心中不对。 温良辰转过头,眨了眨大眼睛道:“师祖名徐正。” “徐正……” 秦元君微垂双眸,跟着喃喃念了几句,突然,他身子一晃,待他再抬起头来之时,面上俱是震惊之色:“你,你你是说,你师祖名徐正?可是那英宗年间,本朝唯一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徐正?!” 温良辰稀松平常地道:“是啊,那又如何。” 徐正还是襄城公主的师父呢,继承母亲的师父,她并不觉得奇怪,或有何不正常之处。 秦元君双目圆睁,露出一种怪物的眼神。 “你师祖是徐正,你竟一点也不惊讶?”秦元君脚步一顿,瞬间露出一脸惋惜之色,瞧向温良辰眼中,满满都是“你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小丫头”、“你居然还对他撒娇”之类的神色。 秦元君只觉心跳增速,双腿发虚,连中三元,得从地方到全国,次次都得拿下头名,那是所有莘莘苦读学子的梦想,甚至是一座不可攀登的高峰。 而徐正,却凭着过人的天赋,年纪轻轻摘下此顶桂冠,惊才绝艳有如天人。 这时,秦元君看整个太清观的眼神变了,其中还包括……薛扬。 “师父不在。”薛扬站在主楼门口,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神情,“师侄,你莫要忘了,该练武了。” “啊呀,我的确是忘了,师叔休怪我。” 温良辰生怕薛扬会反悔,万一不教剑,又让她成天跑圈,那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鱼肠,你唤纯钧拿剑来武场陪我练。” 鱼肠远远地行了一礼,赶紧朝着原路离开了。 秦元君将书本往袖口一塞,抬头勾唇一笑:“良辰,我在山上也无事,不妨与你一道去练罢。” 放任温良辰一个人和薛扬单独相处,秦元君无论如何都接受不来。一想到薛扬对她指指点点,或是动手动脚,他的心中有如火山爆发……不行,还是自个儿跟上去罢。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朝着薛扬道:“道长心胸宽阔,不介意我瞧瞧罢?反正我也不大懂。” 薛扬摇了摇头,漠然道:“随你。” 练剑开头自然是先跑两圈,鉴于上次温良辰差点摔下山,这次跑动范围不广,只绕着蓬莱花园便可。 温良辰带着纯钧,率先一溜烟跑走,秦元君将大麾往巨阙手上一塞,将下摆系在腰上,再卷起袖子,摩拳擦掌准备出击。 巨阙抿嘴,还是忍不住道:“少爷,您还伤着,莫逞强。” 巨阙的声音自带一股寒意,这番关怀之言下来,若是换成旁人,必要以为他在嘲讽,但秦元君已听得习惯,转头道:“良辰都能跑,我为何不能跑,瞧着。” 然后,秦元君顺着小路一路狂奔,最后瞧见温良辰之时,已在终点之处……他,终究是没追上。 这个年代,读书人常年闭门苦读,熬夜不休,又不出门活动,是故身体孱弱,秦元君已算是好的了,平素会去院子走上一圈,但是,这一圈,完完全全是不行的。 薛扬此人不仅固执,还极为刻板,交给温良辰的练习内容,都是以自己为模板而来,完全不考虑对方乃是女子。 若不是为了保存体力,温良辰至少要跑上五圈,今儿的两圈,还算是奖励了。 因此,接受过薛扬训练三个月的温良辰,非宅在家中读书的秦元君可以比拟。 “少爷,标下给您去拿茶水?”看着秦元君脸颊通红,呼吸急促的模样,巨阙飘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道。 秦元君看着脸不红,又不喘的温良辰一眼,抬了抬手,拒绝道:“我是男儿,岂能连良辰都不如,她不喝茶,我也不喝。” 他猛然想到,良辰是姑娘家,若他和姑娘家想比,他岂不是连姑娘都不如了? 待得他呼吸调整均匀之后,又红着眼睛道:“那薛扬不喝,我便不喝。” 巨阙无奈,只好苍白着脸退下:“……标下遵命。”主子,您这样和薛扬较劲,只怕他心中没准儿有多乐呢! 正如秦元君所想,薛扬指点温良辰练剑,二人之间触碰在所难免。 “师叔,这样可对了?”温良辰举着木剑,往左踏上一步,身子往前倾,右臂抬起往空气中狠狠一划。 “重了。”这一招薛扬掩饰了几遍,奈何温良辰不是重了,就是轻了,无奈之下,他只好走过来,以手指轻托温良辰的手臂,道:“在这个位置试试。” “好。”温良辰板着小脸,似不嫌手疼般,又使劲地劈了几下,带出嚯嚯几道风响。 这也是为何薛扬最终选择木剑的原因,温良辰小身体爆发力太强,又喜欢胡乱动作,若在她手中放了真剑,没准不出半柱香就能捅死自己,倒霉的也只有他薛扬的份。 虽然她看不出温良辰有早夭的命数,但人平日某些细小行为,同样会对既定命盘造成影响,他还是……谨慎些的好。 他刚指点完温良辰,秦元君火速蹭了上来,站在他和温良辰中间,似模似样地举着剑:“道长,你且我看对不对。” 然后,他使剑标准地一划,风声快而急促。 “不错,你比师侄使得好些。”薛扬道。 听闻薛扬夸他,秦元君挑挑眉,心中倒有些莫名。  他心道,这薛扬虽然认死理,但人却是公正,倒还值得相交……只是,男女大防,不得寻个机会,向他好生提一提! 巨阙站在树下,虽然脸上毫无表情,心中却似要抓了狂:主子,您好歹是和亲王府堂堂少爷,年纪轻轻得中案首,居然屈身向一位道人学剑…… 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纯钧站在一边,向来不善言辞的她,也无甚好说的。 秦元君就这般被晾了四天,在这四天之内,他都未瞧见徐正的半片影子,而温良辰的师父平羲,闭关炼药还未出关,不能授以书画课,于是,她只好成日带着秦元君,在藏经阁内苦读。 徐正于三日前下令,温良辰可自由出入藏经阁,所读书籍由她自选,薛扬只要负责查验,保证她不偷懒便可。 虽然温良辰无所谓,但秦元君却十分焦急。 在太清观的时日,每次早晨讲经会,那位老者便要上去说上几个时辰,常常寻他这名科举靴子提问,他自小所读皆是儒学,偏生这老者所说的道学,又有那么些道理和有点,弄得他是脑子混乱,两者时常打起架来。 这倒不能怪他,追溯儒道两家本源,本就为帝王借机服务,只是儒学更为经世致用,又为后世各朝各代推崇,所发展更为兴盛。 等到徐正再次传唤,秦元君的假期已经不多了。 徐正端坐在蒲团上,看着双拳紧握、神情坚定的秦元君,忽地露出一抹洞明诸事的笑容。 “请掌教大人,收我为徒!”秦元君不等徐正开口,就如同温良辰当年那般,直接磕头下去。 徐正心道,二人在逼迫他人上,倒是极为相似得很。 “你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师父众多,为何独独选我?”徐正神色不变道。等到秦元君中举之后,前来招徒者估计会踏破王府门槛,清流各方势力眼尖得很,必不会放过这等好苗子。 秦元君抬起头,侃侃而谈:“其一,不瞒您说,学生得知掌教大人名讳之后,便心生仰慕,夜不能寐,能为连中三元者之徒,乃是我辈书生的宏愿,是故学生要来争上一争;其二,学生自幼无名师教导,掌教大人和讲经老师,其言行皆让我心服口服,学生愿常侍左右;其三,请掌教大人,授我道中真义。” 徐正摸了一把胡子,道:“道中真义?我道学包罗万象,你想学什么?” 秦元君暗暗在心底着急,都这节骨眼了,你还和我卖关子。 “《道德经》中有言,以道治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秦元君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学……经纬治世。” 徐正霍地睁开双眼,心道:好小子当真厉害,打着幌子张口,实质是想学那道中制衡治国之术,简直是胆大包天!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今天还有一更。。 再次提醒这是小说啊啊啊,请大家看看就过去啦,很多东西是蜜糕瞎编的,尤其是算命那些神神道道的的;至于圣人言,是我的一己之见,做不得准的。 【请跟我默念“都是残忍的剧情需要啊”NNNNN遍】。 第30章 志且坚 幸亏徐正了解温良辰的性子,收下秦元君为俗家弟子之后,并未收在座下,而是送往平羲之处。 多了一个“师弟”的温良辰,乐得合不拢嘴,对着秦元君叫唤几声“师弟”,最后在他一句“你若再喊我便下山”的眼神下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继续喊“表哥”。 秦元君派人下山递话,暂且先外出游学三个月,再回国子监读书。和亲王府皇亲国戚,而秦元君又天资在身,监学并未表示反对,直接批准此事,只盼他早日回来,好参加贡举考试。 和亲王妃却被气得个倒仰,一手砸碎一套青花茶盏。秦元君四处乱跑不说,外出游学竟然一声招呼都不与她打,待她得知消息之时,怕是整个监学师傅怕都知晓了罢。 更令人气愤的是,秦元君不知怎生回事,带了一个神神鬼鬼的仆从出门之后,连踪影都没了,这要是死在外头,和亲王还不生吃了她! 有了秦元君作伴,温良辰日子好玩许多。 不过,秦元君与她课业不同,温良辰下午学画,秦元君便去徐正处学棋,她晚间在藏经阁看书,秦元君就在旁温书读经。 这般又过去三个月,已入春季,秦元君该下山前往国子监,待得半年之后,才能以“游学”名义再次上山。 温良辰表示要下山相送,秦元君并未拒绝,二人正打着包袱准备离去,谁知薛扬突然蹿了出来,道:“师侄,师父说让我跟着你。” 见他后身材高挑,后背悬剑,秦元君抿了抿嘴,露出一脸古怪之色。虽然如今对薛扬印象大有改观,但听闻他要与温良辰呆在一处,心中还是颇有芥蒂。 “那便有劳师叔。”温良辰点点头道,其实她走得并不远,也就在静慈庵打止了,再远的地方,如今守孝在身的她,并不好出去。 “嗯,师侄若不嫌弃,可否回程之时,在我家作一会停留。”薛扬手上也提着一个包袱,温良辰刚想着,他其实不用带太多东西,他们送完之后,晚上便上山回来,没想到这包袱是要给……他的家人。 “你家在山下?是你何人?”温良辰觉得不可思议,薛扬这般寡情寡欲之人,从未提起过有家人的存在,她还以为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薛扬顿了一顿,道:“是我母亲。” “原来是你的母亲啊。”温良辰露出疑惑之色,“我鲜有见你下山瞧她,不是故意不知道。” “我晚上下山,次日午后回来,你无法发觉,所以不怪你。”薛扬有些不自在地道。 “鱼肠,你去厨下准备些点心,用食盒给装好了,另外,再带上两块颜色鲜艳的尺头。”薛扬对于温良辰来说,已是半师半友的关系,虽然二人时常起摩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吵着吵着也就熟悉了,该给他面子的地方,温良辰半点都不会吝啬。 “……其实不必。”薛扬嘴角一动,声音似有些恍惚,但他又不知说什么,只好手足无措地离开。 秦元君摸了一下下巴,转头交待巨阙:“上次带来的木棉还有剩?帮我拿些下去,算作我送给薛夫人的。” 他是个男人,用度简洁,无甚东西可相送,而在这太清观中,又无处可购置物品,只好拿些趁手的送了。 众人的下山的速度倒是快,还未至中午,便已经到达山下。 秦元君与诸人告别之后,特意向薛扬拱手致歉:“因我在观中所存物资不多,礼物略薄,望你和薛夫人不要嫌弃才好。” 薛扬似是被唬了一跳,忙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摇摇头道:“……不必如此。” 温良辰狡黠地眨眨眼,与秦元君对视一笑,插言逗趣儿道:“表哥,你莫再说了,师叔的脸要红成猴屁股啦。” 她在心中喜滋滋地想道,原来薛扬害怕别人对他表示感谢,她今后可要好生利用一番。 薛扬不自在地碾了碾脚尖,最后实在受不住温良辰的言语攻击,只好转过身,一个人往马车飘过去,站定之后,开始和马儿对视起来。 温良辰望了他一眼,转过头来,瞧着明显气色好多了的秦元君,略有些舍不得,道:“表哥……” “我此去之后,要半年后才能相见,良辰你要保护好身子。”秦元君咬咬牙,看着一脸苦闷之色的温良辰,十分不放心,他恨不得将国子监搬到三元山上来,每日陪着温良辰才好。 可惜男儿志在四方,若是困在此处,不接触外界,他定无丝毫进步。为了他今后的未来,以及为了温良辰,他只有一勇向前,考个功名来证明自己,才有实力保护她。 “放心罢,半年光阴转瞬即逝,更何况我有了假,便回来见你……”秦元君安慰数句之后,与温良辰分别。 他看了马车旁薛扬一眼,朝他一抱拳:“保重。” 薛扬点点头,回应道:“你也是。” 秦元君勾唇一笑,掀开帘子,钻进了马车。 光线瞬间变暗下来,秦元君背靠在软垫之上,看着马车帐顶,于心中想道:他才不会愚蠢地交待薛扬照顾温良辰,给对方以可趁之机,他的温良辰,只能由他来照顾。 送走秦元君之后,诸人先去静慈庵用了加餐,再坐马车前往薛扬母亲所居之处。 薛扬的母亲住在一个小村落上,村子还没有公主府庄子大,而他的母亲的房子更是简陋,一个小小的院子,光站着十个下人,感觉已被塞得满当当。 薛扬敲着堂屋的门,过了许久,方才有人“哎”了一声,跑出来开门。 见一群人站在院中,薛扬的母亲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道:“我儿,你,这些人是……” “母亲,他们是我观中的朋友,”薛扬一个侧步,将身后的温良辰露了出来,介绍道,“她是我师侄温良辰,师侄,这是我母亲。” “薛夫人。”温良辰客气地行了一礼,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瞧着眼前的妇人。 英娘大概三十年纪,生着一张福气的鹅蛋脸,虽然衣着简朴,却也是认真收拾过的,一身干净而利落,穷却不潦倒,让人看起来颇有好感。 “哎,使不得!这是哪家的大姑娘,你称她什么,师侄?也是你叫的……”薛扬的母亲露出惊惶之色,忙又闪了身让出道来,语无伦次地道,“姑娘莫要嫌弃我屋子寒酸。对了,你唤我英娘便是了,薛夫人……我当不起大姑娘如此称呼。” 与薛扬不同的是,英娘流落多年,饱尝生活艰辛,温良辰那一身的打扮和身后仆从的架势,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英娘在房里忙前忙后,又是擦桌倒水又是沏茶,纯钧见她在屋里乱转,将英娘按了下来,笑着接过茶壶道:“薛夫人不必如此,将事情交给奴婢来做罢。” 温良辰也在一边劝道:“薛夫人,您坐下来罢,薛扬是来瞧您的,若是忙得不行,哪有时间同我们说话。再说,我还有事寻你呢。” 英娘在围裙上搓了搓手,哆哆嗦嗦坐了下来,还是十分紧张地道:“姑娘可想吃些什么?你说这孩子,竟不早些提醒我,让我没得个准备。” “哪里,我今日才得知薛扬下山来探望于你,礼物准备得仓促,”温良辰慢慢说着,已有丫鬟将食盒个托盘呈上,她指着东西道,“这些是我厨下所作点心,还有两匹尺头,颜色淡了些,望你不要嫌弃。另外,这个包袱中放着我表哥秦元君托我带来的木棉,如今虽已至春日,但夜间未免寒凉,恰好用于填充被褥。” “哎……多谢大姑娘。”英娘实在是无话可说,心中为薛扬交的这两个朋友感动不已,不住地点头,“大姑娘,有劳你费心了。” “莫要见外了。”温良辰笑道。 纯钧将茶呈上之后,又为诸人一一倒茶,便往后退了下去,谁知脚下绊到一个箩筐,一样东西从上头的篓子飞了出来。 温良辰见地上躺着一只小鞋,朝纯钧招招手道:“拿过来给我瞧瞧。” 她上下瞧了这只鞋好几遍,终于忍不住撒了手,心中震惊:“薛夫人,这绣鞋出自于你之手?” 这绣鞋明显是给姑娘穿的,定是薛夫人所制而成,再拿去卖银子补贴家用。 纯钧也露出吃惊之色:“薛夫人好手艺,这绣活儿当真巧夺天工,咱们院子没一个能比得上呢。” 温良辰低头瞧着绣鞋的鞋尖,在鞋尖上有一朵盛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叶片上还沾有露水,仿佛活了似的。 纯钧道:“薛夫人做这些未免可惜了,若是去绣楼,指不定能成大名人呢……” “不了,我若去京城,薛扬下山便瞧不着我了。”英娘笑了笑,“若大姑娘喜欢,便将这鞋拿去罢。” 温良辰捏着鞋把玩一番,心中甚是喜爱,但却不愿意英娘再为她操劳,便拒绝道:“我尚在守孝期间,这颜色穿不得。” 英娘面露惶恐之色,忙告罪道:“是我疏忽了。”的确,温良辰着装打扮太素了,她若是不那般紧张,定能反应过来。 未免在夜晚之前赶不回去,在离去之时,薛扬将包袱往桌上一放,温良辰甚至能听见里头银子触碰的响声。 她心中疑惑,太清观时常接活儿,薛扬没事去前头帮人看个面相,便能收大笔银子,更何况他给的银子不少,那为何英娘的生活还如此拮据? 难不成是个守财奴不成? 温良辰摇了摇头,薛扬姑且不提此事,那她也没必要多嘴去说。 英娘收了银子,道:“你在山上跟着师父好生学道,若是没有他,咱们哪能过上好日子呢。” 薛扬顺意点了点头。 待出了屋子之后,温良辰正要上马车,却突然听见身边传来薛扬清淡的声音。 “多谢。” 这话语虽简洁而短促,却无丝毫的做作,温良辰转过头,朝他狡黠一笑:“与我这般客气作甚?要不明日让我少完成一次功课,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始飞速,马上要长大了。。哦也。。。╭(╯ε╰)╮ 第31章 时光聚 山中无甲子,人间日月长。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温良辰抬头望向不曾变化的澄净天空,有一瞬时间的倥偬。   “良辰,你走神了。”尚在变声期尾端的少年嗓音喑哑,带着一股独特的摩擦怪异之感,只听他又提醒道,“我要动了,你可莫要后悔。”   接着,一枚黑色棋子落上玉盘,发出清脆而好听的响声。   温良辰恋恋不舍地垂下头,看见他白净而修长的右手伸来,再回去之时,已卷走大片被杀得七零八落的白子。   “表哥,我何时耍赖过?”温良辰缓缓笑了起来,少女的笑靥狡黠而温暖,眉眼灵动而纯净,“落子无悔的道理,我怎会不懂?”   秦元君收子入棋罐的右手稍停了片刻,他立即侧过头,下意识移开自己视线,摇头轻声提了一句风牛马不及之言:“只望你今后顺遂。”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温良辰于今日守孝完毕,待回到鱼龙混杂的京都之后,她将会失去太清观的庇护。世事如棋局局新,秦元君心中不得不担忧。   “表哥,该我了。”   又走了两步之后,温良辰笑嘻嘻将白棋一按,秦元君再瞧棋盘之时,发觉她的白子如潮水般袭来,将他的黑子团团围住,如同孤岛般困在中央。   温良辰眨眨眼,得意笑道:“这次是你走神了。”否则也不会被我得手了。   言毕之后,她毫不客气地将黑子收走,好似生怕对方会后悔似的。   和秦元君下棋,压力可谓不大,温良辰不得不每时每刻提心吊胆,生怕对方又一个凶猛的冲杀过来,直接取了自己致命要害。   好在他收着性子,害怕惹恼自己,故意小心谨慎与她周旋,否则,好好的一盘棋,怎会下得如此之久。   温良辰火急火燎的小动作,尽数入秦元君的眼中,他顿时失笑道:“让一让你又何妨。”   正在收子的温良辰一挑眉,撅着嘴道:“表哥,你既然让了我,为何还要说出来?”将话给说白了,便没那般乐趣了,没得令人不高兴。   秦元君被她逗乐,止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二人正短兵相交,杀得不亦乐乎,纯钧急匆匆往亭上而来,道:“姑娘,掌教真人传您呢。”   “辰时还未到,这么快就想赶我走了。”   温良辰急忙一站,差点掀翻棋盘。她一早上起来无事,便寻秦元君下棋玩耍,而徐正竟如此之快催她过去,都不给她留些缅怀时间。   秦元君也站起身来,无奈地摊手道:“快些罢,良辰,你想要半夜回府不成?”   温良辰想想也是,只好转身离去。   下山大约要耗上三个时辰,而前往京都须得大半日,若是官道阻塞,他们得摸黑回去了。   温良辰熟门熟路摸到徐正楼前,今日的徐正和平羲各着一身正道衣冠,庄严而隆重,令温良辰小心脏纠紧了一下。   “见过师祖,师父。”温良辰先朝徐正叩头,又朝平羲行了师徒礼。   平羲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徐正比平羲要坐得住许多,即便如此,他今日也少了当初那股肃穆,眉眼和煦,笑容亲切,只见他缓缓抚须,道:“这三年以来,贫道与你师父也算尽心尽力,也算还了你母亲的嘱托。待今日下山去,你且珍重,若有为难,可向观中递信。”   温良辰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 徐正对她所花心血,远远超于观任何的弟子,甚至连薛扬也有所不及,他所思所想,她能懂。 大约是薛扬受了祖师教授之后,性子变得执拗又纯真,所以徐正打着将他放在道观一辈子的打算,按照薛扬自己的喜好来。所以,温良辰变成了他唯一的赌注。 想想徐正年近花甲,下无子息,又无兄弟,他一生的智慧和心血全盘浇灌于她的身上,若是再辜负于他,温良辰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平羲露出隐隐担忧之色,他盯着温良辰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下山之后,可要收着你的顽劣性子,凡要事事小心。不该出头时莫要出头,该出头时不要压着,没得令人欺负了你,师父会担心……还有我送了些药给你的丫鬟,都是些好方子,不是丹药,你可放心吃,好生调理身子。” “师父。”温良辰委屈地瘪起嘴,泛起了眼泪花,“我哪有顽劣,若要在京都比闺秀之艺,恐怕无人能及得了我。” “你又开始胡搅蛮缠了。”平羲摇摇头,苦笑一声,都已经三年了,他还是拿这个弟子没半点办法啊。 温良辰这般转移重点,表面上表示自己合格,不会受到他人歧视,实则称赞师祖和师父教授得好。身为温良辰的“老妈子”师父平羲,哪里不知她话中之意。 徐正被他二人逗笑,斜眼看了比他还大上十岁的弟子平羲一眼,抚须道:“徒儿,为师平素见你清心寡欲,今儿为良辰可是破了例。” 平羲满脸尽是失落之色,摇摇头道:“徒儿早已破例。”温良辰调皮捣蛋惯了,他早被气得动了几次肝火,即便他知修道之人须得清净,不可动念,他也甘愿对付她这等难缠的弟子。 徐正眼神一暗,心道确实,平羲年纪七旬,即便他身子骨足够健朗,但人的寿数终有限,估计哪一日不小心撒手登仙而去了。 温良辰却不知平羲在担忧这个,依旧强颜欢笑和师父来来去去说得没完,徐正在旁听了一耳朵,掐着手指算时间,在过去半柱香时间后打断道:“可自去了。” 温良辰垂下头,再给二位磕头谢恩,再僵起身子,一言不发地迈出门。 这一去,怕是今后无法再归来了。 她怕自己再回头,就舍不得离开。 太清关依然是太清观,这里的一草一木仿佛永恒般,一直都是那一副模样,其实温良辰觉得,若是待在这里一辈子,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温良辰回过头,再回望青穹下黄瓦红墙的建筑一眼,将他们深深刻在脑海中之后,她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往台阶下走。 还未行到台阶最下,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师侄”,温良辰回过头去,只见薛扬极快地从上方行下,一晃眼便已至她近前之处。 “师父不放心你,让我护你进京。”薛扬将剑后背一挂,坦坦荡荡地往前而行,片刻之后,他发觉无人开口说话,又奇怪地转过头来,问道,“走罢?” 温良辰目瞪口呆,愣神地点点头。 秦元君清咳了一声,不经意地往温良辰边上挪了一小步,朝薛扬挑眉道:“那正好,你坐我的马车。” 薛扬点点头,以示自己已知晓。 诸人下山之后,早有马车备好,秦元君拉着薛扬坐上马车,薛扬眼巴巴地看着马,眼中满是热切。 “回京之后你留几日,我带你去围场骑马,今儿要赶路,你且留□□力。”秦元君嘴上如是道,心中却在想,你若在外骑马,良辰一掀开帘子便能瞧见你,既然我不骑马,你也别想骑。 薛扬还以为他为自己考虑,心中一宽,进马车后安安分分坐着,不再提出去骑马之事。 众人顺路而行,温良辰心中无趣,果然如秦元君所猜想那般,一路上都没放下帘子过,看得是不亦乐乎。 待行至某处弯道之时,拐弯处的树下停着一辆牛车,她多瞧了两眼,却没想到见着了一位颇为眼熟的妇人。 “鱼肠,让他们停车!” 温良辰将纯钧唤来,指着不远处的妇人,细细交待道:“那是薛扬的母亲英娘,你去那边给表哥传话,让薛扬去请她。” 不过许久,薛扬带着英娘过来了。 今天早晨,英娘挎了篮子前去附近镇上卖绣活,正巧被他们在半路上给碰上了。 薛扬要护送温良辰回京,正好让英娘搭个顺风车,还能带她上京都瞅个新鲜。 温良辰吩咐纯钧收拾后头的马车,用于给英娘歇脚。英娘瞧着列队前的郡主仪仗和护卫队,不自在地揉了揉裙角,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果然不出秦元君所料,大部队到达京都,天色已近黄昏。秦元君先行王府,将薛扬和英娘留给温良辰,毕竟和亲王府太复杂,温良辰的公主府好歹清净。 温良辰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中,兀自望着花纹繁复的花顶出神,外面的声响越来越清晰,马车停了下来,她的右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在白嬷嬷和管家的领导下,公主府门前仆从林立,礼仪规范,排场极大。 温良辰牵着鱼肠的手,一身素白地落下马车,还未站稳,便听见仆妇们集体行礼道:“恭迎郡主回府。” “都免礼罢。”温良辰垂头轻拂衣袖,再抬起头来之时,已恢复为闺秀最得体的微笑。 白嬷嬷抹了一把老泪,上前几步接过温良辰的手,哽咽道:“老奴终于等到郡主回府了,老奴,老奴实在是愧对郡主啊。” “我都知道。”温良辰微微一笑,拍了拍白嬷嬷的手背,柔声道:“这三年来,有劳嬷嬷费心了。” “郡主……”白嬷嬷愕然抬头,望着眼前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女,竟然晃神片刻。 像,实在是太像了。 温良辰端庄的眼神,简直和襄城公主一模一样,令人不自觉便生出敬意来。但是,她们又有不一样的地方,她身上散发出来柔和而娴雅的气度,正是襄城公主所缺的。白嬷嬷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白嬷嬷可以肯定,郡主在这三年内,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变化。不过,如今的温良辰,却让她心中陡然一安,再大的困难,她也不怕了。 “进去罢,莫要让父亲久等了。” 温良辰跨过二门,温驸马已站在坪中,并未呆在厅中等候,他见女儿进门,竟然直接奔了过来。 温驸马上上下下打量着温良辰,顿时眼泪水潸然而下,呜咽道:“女儿,父亲等你好苦,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父亲,女儿回来了。”温良辰只是得体地笑了笑,并未表现太过激动,平静得好似没瞧见父亲哭似的,她望了一圈周遭仆人,朝温驸马小声道,“父亲,我们进去说话。” 待得下人们尽数撤去之后,温良辰将脸色一收,抓着温驸马的手臂,焦急而认真道:“父亲,我在山上……庵堂收到消息,听说主院要改建花园?” 其实改建温府和公主府之间连的小花园不算何等大事。但是,究其根本的原因,而是温老太爷近日生了重病,不知谁四处传谣,声称公主府这边挡了主院的风水,导致温府主院风水不畅,温老太爷的病是受了公主府阻塞的影响。 后来又有传言刻意称温良辰即将守孝完归家,众人隐隐约约有些奇怪,为何温老太爷平时不病,偏生在这关头给病了。 而在前两日,温府嫡长子温仪华又突然一病不起,请来郎中皆束手无策,温老太太派人前去寻黄觉观的道士,那道士说是什么阴邪入体,晦气污身,须得请污秽离去,温仪华和温老太爷才能恢复过来。这道士说话倒是灵,次日晚,温府东北偏院突然闹出女鬼,半夜吓死一位巡逻门房。 此事一出,温府内哗然一片,是故温良辰回府,温家主院那边连人都没派过来,只有大太太遣丫鬟过来问候了一声。 温良辰早知此事,懒得理会他们,故意一身孝服杀回来膈应人,也不管那边人瞧着是个什么反应。 在太清观学习三年,她最明白的一点,便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温驸马脸色“唰”的一白,冷汗直下,哆哆嗦嗦道:“女儿……你说会不会是公主……她她她回来了?” 温良辰烦闷地侧过头,咬紧唇瓣不语。 她最厌恶的谣言出现了,那群人当真当四房死光了么?拿死人做文章又是什么个事儿?尤其是,这传言的矛头,还是她的母亲! “父亲休要胡思乱想!”温良辰坚决地否认,肚子中直冒火,“母亲乃是皇族公主,有皇帝舅舅龙气护体,即便母亲薨了,怎会等同于那些孤魂野鬼!” 温驸马顿时眼睛一亮,身子不抖了,声音也不颤了,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是是是,女儿说的有道理。” “所以,那只是些孤魂野鬼罢了。”温良辰捏紧袖子,咬牙切齿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从明天启动防.盗章模式,请亲们注意,大概9点我会放防盗章节,11点替换正文。 买到了的没关系,反正是打折,替换后刷新就能看了哦,有问题可以留言,么么哒~~ 第32章 夜阑珊 对于改建花园一事,温良辰生气归生气,但没有贸然行动。 温家世代立于朝堂多年,于老太爷这一代将温家扶上一个新高,老太太作为一家主母,温家能够平和崛起,证明她在某些程度上不糊涂。 若是轻易改迁花园,便坐实了公主薨后引起温府风水变化一事,先不消说别家如何看,至少皇家面子上过不去。 当真敢做出这种举动,对温家没有半分的好处,是故主院那边一直按压不动,坐等事态变化。 那么,谣言的传出,到底所图者何? 温良辰一边收拾衣裳,一边回忆着徐正的教诲。 徐正曾说,善谋者观大局。 当初温良辰和秦元君一道学棋,她曾向徐正抱怨自己技穷,徐正笑看她一眼,抚须道:“你们二人倒有趣,元君善谋,下棋杀伐果断,你的确不如他。但是,为师却观你棋路柔缓,步步不漏,放在世下,便是一个“断”字,况你善识人,若当真较量,还不知谁赢谁输,你莫要妄自菲薄。” 温良辰将诸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暂时放下心来,老太太不会放任谣言不管,四房也是温家嫡系,至少此事传出,对温府百害无一利。 她将诸事整理妥当之后,便前往偏院寻师叔薛扬。 因为薛扬是成年男子的缘故,进府之时十分低调,安排的小院地处偏僻,并派有心腹护院把守。 薛扬虽不明白,却也安分地接受此事。 温良辰前来,乃是叮嘱他们诸多事宜。 早有婆子和丫鬟将院子里收拾妥帖,用度皆是从库中新取出上好的,薛扬和英娘二人吃完饭,正在屋中坐着,冷不丁温良辰到了。 英娘战战兢兢地看她一眼,习惯性地端茶倒水,温良辰才刚坐下,她便手脚麻利地摆好了杯子,动作行云流水,连半滴水都不曾洒。 此次跟来的贴身丫鬟是鱼肠,乃是头一次见英娘。鱼肠震惊了片刻,侧头瞧了温良辰一眼,见自家姑娘一言不发,又马上闭上了嘴。 “英娘你不必紧张,将此处当自己家便好。”温良辰笑了起来,“师叔在山上助我良多,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 “哎,五姑娘客气了,劳烦五姑娘亲自来瞧我们,能做些什么,都是我的福分。”英娘小心翼翼地答道,身子不住地轻轻颤抖,似在害怕着什么。 自从进府后得知温良辰的排行,她已经改口叫“五姑娘”,并且叫得还十分顺溜。 温良辰心道奇怪,英娘这是怎么了,竟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当初在薛扬家中,明明不是这般。 “你们今日新来这儿,我也是想过来瞧瞧,与你们说上几句话罢了,你不必如此多礼。”温良辰斜眼看着她道。 英娘忙站起身来,朝温良辰歉意一笑,弯腰道:“是我老糊涂了,你们师叔师侄二人说话罢,我先出去。” 鱼肠疑惑地皱皱眉,也抬脚走了,顺手还关了房门。 薛扬的脸在暖暖的烛光的照映下,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人气,温良辰放下心来,知他来此地甚是习惯。 “师叔,你们可否再住些时日,晚些离去?”温良辰率先开口提道。 薛扬并未多问,只是点点头,一派平静地答道:“好。” 连缘由都不曾问? 好歹温良辰已经习惯于他的作风,循循善诱继续道:“可能需要师叔办些事。” “师侄不妨直说,我定会鼎力相助。”他突然抬手,将随身佩剑往桌上一拍,因为用力过猛,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不……你莫要激动,我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温良辰被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按住他的剑,略有些好笑地道,“只是让你几日后配合我调查,帮忙瞧瞧咱们府上的风水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薛扬将剑往回慢慢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用秦元君平素的口吻道:“我逗你的,师侄。” “……”温良辰顿时按住额头,觉得场面有些惨不忍睹,幸亏这三年内薛扬时不时给她来一下,否则定会以为他被鬼怪附身了。 薛扬见她反应奇怪,心道,难道他又做的不对?秦元君明明和他说过,若要讨好姑娘家,便要在姑娘有难时拿出些胆色来,最好是武器之类的物事,姑娘要是瞧见了,定会开心不已。 没想到温良辰只是愣了片刻,然后半点反应都没有。 薛扬倒是不知道,若是换成别家女子,早被他吓得掉进桌子下去了。 “好罢,你遣人叫我过去瞧便是。”原来是涉及本行之事,薛扬答应得倒爽快。 温良辰被他这一遭搅得七上八下,又忍不住交待道:“师叔,待你出了这间院子,便不能唤我为师侄了,你可明白?” 薛扬微微颔首:“秦元君已经交待于我,称你为五姑娘。”其实他还是有些羡慕,秦元君能称温良辰为“表妹”,听起来更为亲近。 “……对。另外,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便说是我父亲温知文请来做客的友人,你可记清楚了? “知道了,你且放心,我话不多。”薛扬曾听徐正与温良辰对话过家中事,那一堆伯伯伯母兄弟妹妹,早已让他大开眼界,其中各个暗流涌动,更令他匪夷所思。 而宅门生活最需要做到的,也是最普遍的生存要义,那便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既然他无法做到完美,那便少说话,不随意行动罢。 温良辰托着下巴,又想了片刻,将诸多细节一一交待完毕,得到薛扬惜字如金的首肯之后,便从他的院子离开了。 薛扬跟在她的身后,慢慢踱步至院中,温良辰转过身来,拂袖告辞道:“薛扬,你不必送了。” 一阵冰凉的夜风吹来,鱼肠急忙走上来,往温良辰身上披上一件鹅黄色的披风。 “夜寒露重,你走罢。”待得带子系好之后,温良辰蓦然抬起头,忽然发觉薛扬正看着她。 暗色的夜幕之下,薛扬仿佛不觉得冷似的,身上依然是薄薄的青衫,更衬得身形颀长,笔挺如竹,他就这般静静伫立,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容弯折的刚强之感,温良辰却明白,那是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缘故。 温良辰不由地皱了皱眉,心道,莫非自己留下他……是做错了? 是否不应该将他带下山,让他生活在洁净之处,永远保持一颗不污的赤子之心? “师叔,若你觉得不适,可回观中去。”一想到京都和府内的浑水,温良辰便不自觉地生出此意。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伤害到薛扬干净无瑕的内心,或给他带来任何的困扰。 “嗯?”薛扬顿时回过神来,他盯着温良辰的双眼,片刻之后,他露出怀疑之色:“师侄,你明明想让我留下帮你。” 温良辰被他说中心事,只好讪笑道:“你的面相学得好些了。” “我会留下。”薛扬说的很坚决。 温良辰抬头看他一眼,只好无奈道:“好罢,那你小心。”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再回头望他一眼,跟在提灯笼的鱼肠身后,迈着大步子快速离开了。 薛扬望着她离去的的背影,眉尖不经意地蹙了起来。 她变了。 变得让他手足无措,让他觉得浑身不适,让他更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无论她变成何模样,他都不会轻易离开。 早晨天未亮之时,温良辰便起早贪黑随温驸马一道吃饭,这三年来,温驸马每日坚持上朝,虽说无甚功绩,却终于不似从前那般像空气。 如今,他偶尔会在朝上附和那么几句,虽然次数稀少,也算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当然,温良辰心中是门儿清,温驸马可是公主之夫,谁站不住他都站得住,只要他不造反,在金銮殿永远都有一块砖给他站。 温良辰笑着赞扬温驸马几句,往他碟中夹了一块点心,垂眸提醒道:“父亲今日去朝堂上,可莫要忘了记下曹国公,以及长兴侯等人的言行。” 温驸马心知肚明,忙点点头,道:“为父记着呢,这三年写了十卷,连他们二人流出的奏章都不曾落下,都堆在我房中角落的箱子中,你若想查看,随时去翻便是。” “如此甚好。”温良辰在山中学习,每隔许久才能收到山下的邸报,再加上课业繁忙,于京中许多事项生疏了,如今得花些时间和精力仔细研读。温驸马的记录,倒是给她帮了个大忙。 “最近,曹国公与清流走得近。”温驸马虽然没用,但甚在努力,平日没事便躲着悄悄观察曹家人,居然还真被他瞧出了几分端倪。 “那是自然,他有从龙之功,近年来功高盖了主。皇帝舅舅素来多疑,朝他下手只是时候问题。” “曹国公素来老奸巨猾,想趁着皇帝舅舅改主意之前,再多拉拢些读书人,好给自己留条后路。”温良辰随意搅了搅碗中的粥,露出沉思之色,“不过,我尚且不明白的是,为何三年前皇帝舅舅那般依仗曹国公。” 宣德帝放着好好内阁不用,去重用一名外戚,他到底在忌惮什么? 温驸马上朝时间早,又容易当场紧张,并不敢多吃,不过,他如今倒是比当年第一次上朝吃得多些了。 温良辰顺势唤来白嬷嬷,大肆称赞一番厨下手艺进步,又打赏了银子下去。 又休息了许久,温良辰提前动身去主院,唤来白嬷嬷和鱼肠、纯钧,纯钧一路都在打哆嗦,终于在接近荣禧堂的门前小声道:“姑、姑娘,我害怕……” 纯钧是后来提上的丫鬟,从前只在温良辰院子中打转儿,如今要陪同去老太太的院子,昨晚又被鱼肠交待诸多,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生怕出了差错连累了自家姑娘。 温良辰转过身,摇摇头轻声道:“你站着看便是,有何要做的,让鱼肠动手。” 纯钧咬着唇瓣点点头。要当温良辰身边的大丫鬟,总有一天会走这么一遭,若是连这点事都要躲藏,那还不如继续回去当二等丫鬟。 她想想之后,便宽心许多。 老太太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完毕,一绕过多宝格便瞧见一身素净打扮的温良辰。 她微微皱了皱眉,下撇的嘴角刻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一言不发地坐上主位。 随后,温老太太将手中的沉香拐柱顺手递给温大太太,就这般与温良辰对视起来。 “孙女给祖母请安。” 温良辰嘴角带笑,右手交叠在左手上,弯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温老太太愣了片刻,直过了半晌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她面露疑惑之色道:“你……起来罢。” 之后诸人鱼贯而入,大约是老太太最近将请安调后了两刻,他们来得倒比之前更加及时。 和温老太太同样的反应,诸人瞧见温良辰之时,均被震得晃神片刻。不过,他们都非等闲之辈,只是微微露出惊讶,便忙收回了脸色,不露声色这一词在温家这一个大世家中得到充分的体现。 待得诸人落座的落座、站定地站定之后,不约而同地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温良辰来。 三年的时间,这位曾经天真烂漫、顽皮淘气的小姑娘,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少女整个人如抽条般长高,亭亭玉立,这凉秋之际,也盖不住她身上盛放出蓬勃的朝气,那一身青莲色兰花刺绣交领半臂褙子和淡雅的百褶裙,衬得她整个人仙气飘飘,超脱凡尘。 更何况温良辰肖似其父,鹅蛋脸白净,大杏眼眼尾挑起,一双水翦明艳而灵动,光是长相便已夺人,不得不说,她往哪里一站,衬得堂内争奇斗艳的姐妹们顿时失了颜色。 温良夏盯着温良辰,双目欲喷火,却依然移不开眼睛。 温良辰全身上下虽然素净,却绝不是平凡之物,就连她垂鬟分肖髻上仅存的那根的白玉簪,价值已超过了她一身的行头,怎么令她不恨。 “妹妹昨儿才过了孝,今天便回来了,我们姐妹们又能聚在一处了。”温良夏率先开口笑道,话儿虽然说的敞亮,听在耳中却十分刺耳。 堂内诸姐妹均是一身的大红大紫,再不济也是一身粉,唯独温良辰一人素净得很,再加之府内闹鬼和风水有异的传言,看着便让人心情不畅。 于是,温老太太不悦地皱了皱眉。 面对着笑意盈盈的温良夏,温良辰同样报以一笑,接而又转为一脸陈恳,回答道:“是啊,我在庵堂中每日抄经念佛祈福,无时不刻不惦记着祖父和祖母,时间一到,便急匆匆赶回来侍奉二位老人家了。” 听得温良辰有这般孝心,温老太太这才脸色稍缓。 温良夏嘴角一抽,心道,她本想引出温良辰身上戴孝不详之意,没想到却为了对方作伐,轻轻松松以“孝道”化解而去,实在是可恨! 从前的温良辰,根本不屑于以退为进说好话,谁知道三年过去,她竟然变得如此厉害,那一脸孝心拳拳的模样,简直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真是让人感觉恶心。 “你是个好孩子,想来在庵里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府了,可要好生养一养。”如今的温良辰不像当年那般高傲,瞧着顺眼许多,老太太许久未见她,居然生出了不多见的几分慈爱心肠来。 “还是老太太惦记着孙女,稍后孙女便将抄的经送给老太太。静慈庵的主持曾亲自拿走孙女的经书,在观音座下供了四十九天呢。”温良辰十分淡定地睁眼说瞎话。 “你倒是有心了。”老太太点了点头,先前那丝不悦也随着温良辰糖衣箭给射开了去,脸色大为好转,至少见到了几分笑影儿了。 “老太太谬赞了,都是孙女该做的。” 温良辰屈膝行礼,故作谦虚地垂下头。 她在心中冷笑,待我先查清楚事情始末,谁也别想赖账。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准时更新啦么么哒各位。 再次和大家说一遍哦,如果买到的内容是秦元君儿时番外,那就是防.盗章,亲们买到的话不要惊慌,蜜糕会在每晚十一点替换掉。 如果晚点更换的话,那我会及时在书评区留请假条的~~~ 今天我十二点过后试试在下一章再放一个测试章节,不小心买到也没关系的。 挥挥,各位晚安。 第33章 风水转 众人本以为早晨请安会有大波折,没想到温良辰呈上佛经,温老太太突然闭口不言,闹得想来观察形势之人没了趣味。 但是,温良辰却不如此想,温老太爷和温仪华一日不好,公主府便从流言中脱不了身。 不过,后来所发生之事,倒令温良辰吃了一惊,原是她将此事想得复杂了。 早晨请安完毕之后,温良辰亲自前去瞧了老太爷和温仪华。果然如传言中那般,二人皆是重病不起。二人无甚疼痛症状,全身发软起不来身,老太爷情形较为严重些,兴许是年纪大了,如今尚未入冬,身上便已盖了两层厚厚的棉被。 温良辰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瞧了他们的面色,总觉心中不对。按理说二人各不相干,病症状因有所不同,但为何面上的灰败之气竟如此相似?倒像是吃坏了丹药,难怪要被当做邪气入体。 当然,温老太爷和温仪华两个读书人,是绝对不可能去吃丹药的……这种情况可以排除。 午后得寻薛扬去瞧瞧风水,虽然她不信这些神神道道,却也不得不进行排查。另外,她还得给师父写封信,询问温老太爷和温仪华得的到底是什么古怪的病症。 “大伯母莫要太忧心,大哥哥素来身体康健,再休息几日,说不准便好了呢。”温良辰从温仪华的院子出来,与温大太太并肩而行。 听得温良辰的安慰,温大太太愁眉稍展:“你这孩子,倒令我宽心许多。” “哪有,本该如此,侄女可没说错。”温良辰眨了眨眼睛,温大太太莞尔一笑,乐得来拍她的手。 二人走至空置的葡萄架下,温大太太拉着温良辰的右手坐下,仔仔细细地瞧着她已长开的眉眼,晃了晃神道:“你如今是越发好看了,若公主瞧见了,定是极为欢喜的。” “还有大伯母疼我呢。”温良辰神色一顿,还好温大太太还记得她母亲,换做是其他人,大约都在操心襄城公主是不是变成鬼了呢。 温大太太捏着帕子,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就你小嘴儿伶俐,今后谁要是娶了你,婆婆可得被你哄得团团转呢。” “哎,大伯母笑话我,我不同你说话了。”温良辰作势一羞,心中却突然警觉,是啊,她如今都十一岁了,的确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公主不在,便要轮到我这个大伯母操心了。”温大太太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悠悠一叹,“你大姐姐今年十五,若再定不下人家,可要真出麻烦了。若不是她,我还真想不到,你竟然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 温良辰身边没有母亲教导,对儿女之事完全不通,温大太太心中担忧得很。 “难不成姐姐们都着急了?”温良辰依然无法理解,心道她们急着嫁人作甚,母亲襄城公主不也是十六定亲,十七岁才成亲的么? 温大太太皱着眉头,突然长吁一口气:“可不是呢,你二伯母急坏了。良春今年十五,良夏十四,就连良秋都十三了。你二伯父和二伯母都愁白了头发。” 温良辰想想也是,二房女儿一堆,大姑娘温良春和二姑娘温良夏均为嫡出,温家大房无女儿,她们便是温家联姻的重要工具,不消说温二太太了,想必温老太太也是急死了罢。 温大太太心焦也是对的,温仪华没有半个姐妹,今后科举出仕,到他这一代,只能靠二房的姐妹的裙带联系。 “不过……有一事伯母不得不提醒于你。”温大太太谨慎地环顾四周,忽然间将声音放低了下来。 温良辰眉毛一挑,心道,温大太太有何要事要与自己分说? “大伯母且说无妨。”温良辰抬头向纯钧使了个眼色,纯钧立即后退了两步,急忙转过身绕过花坛,不知蹿何处去把风了。 温大太太紧咬下唇,盯着温良辰许久,终于开口道:“我……在背后说道表姐,实属不对。” 表姐? 温良辰心中一突,表姐,可不就是和亲王妃? 温大太太出于曹国公府,不是主干却也是嫡系,与和亲王妃长兴侯府乃是姻亲。 “你在庵堂中守孝那段时日,王妃前来望我几次,我瞧你二伯母有意靠近王妃,十分的不妥当。你的婚事曾在陛下眼下过了一遍,按理下去,今后世子妃必定是你,你二伯母的意思,我倒有些拿不准了。” 温家不会同意女儿做妾,即便是嫁女儿,也只能当正室。是故,温大太太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儿。 “我……”不提起那遭婚事还好,一提温良辰便有些头痛。即便三年过去,她对秦宸佑依然无半分感觉,与其嫁入和亲王府,还不如上山去太清观当道姑呢。 不过,温大太太的意思,大约是想表达……二房有意将温良春嫁至和亲王府? 稍微想想,此行为倒也算一招好棋。放眼整个大越国,除了皇帝及其子嗣以外,还有哪位勋贵等级能与亲王相比? 温大太太所担心的,不是和亲王府是否会与温家结亲,而是哪位姑娘与和亲王府结亲。 派出温家姑娘当世子妃,对主院来说都算是一件好事,但若是在二房姑娘与四房姑娘里挑,温大太太铁定支持温良辰。 先不说二房有庶子,如今二房温二太太也才三十出头,生下嫡子的几率也不是没有,若是二房一经崛起,大房仅有温仪华一个独苗苗,今后两房势力均等,那该如何是好? 而四房便完全不同了,襄城公主薨逝后,仅留下温良辰一个姑娘家,即便她今后出嫁了,可依靠的唯有温家大房。 方才这些思绪,自然是排除情感因素之外的想法。温良辰也不知温大太太为何会独独喜欢她,明明温良春知书达理,温良夏娇俏可人,温良秋娴雅大度,温良冬冰雪聪慧,她当年就是个顽劣假少爷,如何会得入她的青眼? “多谢大伯母告知于我。”温良辰也不说自己是否乐意,唯今她拿不准和亲王府的意思,就此事与温大太太多说也无益,还是等二舅舅哪日回京,再与他说个明白罢。 至于二房心比天高的行为,温良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三年前灵堂后,温良夏朝着秦宸佑隔花一笑的场景,心中不由地疑惑起来,莫非不是温良春……而是温良夏不成? 从两府之间的花园离去之后,温良辰又重新将诸事细细梳理了一遍,待得理清之后,她又寻来如今总管公主府后院事宜的白嬷嬷。 温良辰也不打招呼,起头便问:“如今主院可有我们的人?” 听闻此话,白嬷嬷愣了许久,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忙战战兢兢地垂下头道:“回禀郡主,有……有的,公主当年有不少人还留着。” “我就知道,母亲果然布了人。”温良辰沉思片刻,心中为襄城公主所为叫好,“是否能打听到二房的消息?” “姑娘若想打听,老身便派人下去了,郡主是想知道二太太还是二老爷的消息?”白嬷嬷紧张地道,心中却在盘算着,自家郡主这是……要对二房出手了? 温良辰托着下巴,又思考了许久,状似无意地摆摆手道:“派人盯着温良夏。还有……温老太太。” 白嬷嬷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襄城公主,也未曾在十一岁便有此等胆色,温老太太的地位,在皇宫里便等同于太后了。 “怎么,没人么?” “不,不,有人……”白嬷嬷抹了一把老汗,颤着身子凑过来,附在温良辰耳边小声道,“老太太……身边有好几个呢。” 温良辰眼神一暗,抬头望了白嬷嬷一眼,忽而微笑道:“很好,二太太若真想巴结和亲王府,在这几日必将寻老太太,你让那人耳朵尖些,别漏了消息。” 待得白嬷嬷走之后,温良辰又提笔写信,将温老太爷和温仪华症状皆详细记录,再附上从温大太太处拿来的关于温仪华的诊记,遣人将其一道送往京郊太清观。 * 即便入秋天凉,温府后花园依旧景色怡人,满园的金色秋菊,还未走入园内,远远地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可惜这好端端的园子要拆了。”温良夏手执帕子掩鼻,厌恶地瞪了远方高大层叠的建筑一眼,“从那边飘来的味儿,闻在鼻中都是臭的。” “……二妹莫要如此说,让他人听去着实不好。”温良春急忙提醒道,又惊慌失措地转头望了四周一圈,待得发现无起疑之人后,方才定下心神。 温良夏实在太过大胆,口口声声说这相连的小花园即将拆掉,可不是诅咒老太爷身子好不起来了么? 温良春心中焦急,自从和亲王妃上门与二太太说上几句话之后,温良夏变得是越来越……肆意妄为了。 温良夏不屑地撇撇嘴,冷哼道:“有何不可,那边本来便住着不详之人,莫不成还不能让人说了不成?” “二妹,你这般乱说,万一被她听去可好?”温良春惊惧万分,说四房阻了风水是一回事,待得温老太爷病好之后,此谣言自会散去,可若是转到温良辰身上,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温良夏抬头看着温良春,气得恨铁不成钢地道:“大姐,都说你知书达理,你怎的就这般糊涂?咱们女人今后比的是什么,不是出身,而是今后的夫家!温良辰有郡主衔加身,今后必定嫁入高门,咱们将永远被她踩在脚下。难不成你忘记了,当年才八岁的她,所学诗书便超过了你?莫要忘了,你比她要大上四岁。” 温良春扶住额头,望着咄咄逼人的妹妹,终于想通了某些事,她略有些无力地道:“难道,二妹你……竟然想嫁给世子不成?二妹,听姐姐一句劝,莫要再犯错了。” “那又如何,”温良夏勾起唇角,平素美丽的双眼神采俱消,被满满的嫉妒之情填满,显出几分狠戾出来,“她成日玩玩闹闹,连闺学都不曾上过半日,除了公主母亲,又有什么能比得过我?我争取将来,又有何错可言?大姐,不是妹妹说你,你就是太知礼懂事了,那季家有什么好的,放了一个庶子在朝堂上耀武扬威,其余的书呆子都得听他的……” 只不过是让温良辰在这几年背个倒霉的名声罢了,只要她温良夏顺利嫁入和亲王府,谁还记得温良辰“不详”?待到那时,以温良辰的身份,还不是想嫁谁便嫁谁。秦宸佑分明就不喜欢她,温良辰嫁过去也是受罪。 倒不像她们这几位姑娘这般,虽是温府尊贵的嫡女,却出自憋屈的二房。怪只怪自家父亲官运不济,明明饱读诗书,又是庶吉士,蹉跎半生依然混不上去,真真是气煞人也。 温良春虽不敢苟同,却也被她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季家是当年难产而亡太子妃,也就是如今元贞皇后的娘家,近年逐渐式微,仅有一位庶子当朝为官。虽然季闻达官位显赫,已及吏部侍郎,但却盖不住其庶子的身份。 温良春被温良夏说得胸口绞痛,一想到温老太太即将为她定下季家嫡系的长子,便止不住忧愁起来。 庶叔季闻达那般强悍,而那位季大少爷却只有个秀才功名,她今后可有的苦吃了。 更何况,那位季大少爷生得是和柳条般文弱不堪,有些肖似和亲王府四庶子秦元君,仿佛一阵风刮来,便能将他拍倒在地,她曾经远远地瞧过一眼,对他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兴趣。 她未来的夫君,当真便是他吗? 正当温良春走神之际,冷不丁瞧见花园走廊旁,有几人悠悠从弯道上走来。 待她望见最前头那名青衫男子之时,目光一下便被吸引过去了。 温良春不自觉地瞪大双眼,身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捏在手里的帕子,几乎都要被绞烂了。 那男子生有八尺,丰神俊朗,气度脱俗,似画中仙人下凡,只见他飞快地走上三步,忽然又停上一步,动作潇洒而流畅,有如走在云端。 这世上……竟然,竟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 温良春心脏突突直跳,仿佛马上要飞出喉咙,更可怕的是,她发觉自己整张脸更是烫得不行,再这般下去,恐怕真要热病了。 幸好在这时,温良夏及时推了她一把。 温良夏不悦地皱着眉头,在她耳边大声叫道:“大姐,你在瞧什么呢?” 温良春猛地一愣,慌乱不已地坐了下来,急忙低下头,以掩饰住自己古怪的神情,弱弱地分辩道:“没、没什么,方才见那边有一朵好看的花儿呢,竟不小心看出神了。” “大姐,你最近是越来越奇怪了。” 温良夏小声嘀咕了一声,伸长了脖子去瞧,却只看见那扇弯月门框边,突然擦过的一片青色衣角。 作者有话要说:TAT嘤嘤嘤嘤。。我。。 我再发一遍通知哦。如果买到的内容是秦元君儿时番外,那就是防.盗章,亲们买到的话不要惊慌,蜜糕会在每晚十一点替换掉。 如果晚点更换的话,那我会及时在书评区留请假条的~~~ 好哒,千万别说我灌水啊,真的就是防.盗章,晚上我更新了刷一遍就出来了。。。当然,放佛经那种实在是有点。。还是放咱大元君的吧。。 嘻嘻。。 第34章 惜羽毛 时至入夜之后,温良辰仅带着心腹丫鬟和婆子,悄声前往偏院寻薛扬。 薛扬坐在案桌旁,桌上摆放的是温府的格局图,他此时微抬手腕,提笔写画着些什么,温良辰从外推开门,他听见响声,转头望来,顺手将笔置于笔架上。 “师叔,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温良辰先是解了披风,再急匆匆朝他处走来。 薛扬从椅中慢慢起身,低头望着她的发顶,一派平静地道:“我未曾带罗盘下山,只是以目粗略观之气象,细微处恐有差错。” 温良辰微微颔首。她曾翻阅过太清观藏书阁内风水学书籍,深知此学深奥难懂,其中涵盖阴阳五行八卦、十二干支、二十四节气,还有那星命天象、凶吉禁忌等,体系之驳杂繁复,非常人能学,若要用于常事,更非一时半会的功夫。 “总而来看,温府依山傍水,乃是风水宝地。尤以温府旁公主府后山,轮廓优美柔缓,无崎岖不平,乃吉山;南又有溪流,沟通使得阴阳气中和。两府之间以花园相连,虽未是正东方,却也偏东,由此可见,五行之气均衡。府内所传公主府挡了阖府的气运,皆是一派胡言,反而是公主的到来,长了温家的气数。” 其实本朝人十分重视宅中布局,府宅风水的好坏,将直接关系到家族的兴衰,温家也是十分重视。在公主府建成之前,礼部早派来人来瞧,还有钦天监的神棍算日子搬迁,是故温家府宅风水优渥,除了皇城之外,可谓是京城内首屈一指的好。 薛扬右手捏住宣纸一角,再将其褶皱处捋平了,指着图上中轴线偏后一处主建筑道:“大树挡门,主招天瘟,这里树木繁茂过旺,理该修剪。” 温良辰低头来瞧,此处……不正是温老太爷的院子吗? 她心中又嘀咕一句,神道之言虽不可全信,却也不是不无道理。温老太爷的病不一定和这棵树有关,但是薛扬此言,算是猜中了一半。 讲府宅总体之势讲完之后,薛扬又将手指移至图上公主府区域,他于东苑画了一个圈,疑惑道:“还有此处,我观其水流少,又无暗流,我提醒你一句,若是秋干物燥不小心走了水,恐怕东风一起,便能烧掉公主府半壁府宅。” “……” 即便薛扬这话放在现在来说,也是一语成谶。 温良辰脑海中回忆起自己年幼贪吃干的好事,窘迫得嘴角直抽抽,她硬着头皮道:“你且往下说。此处情形你不必担心,我早已布置下去,如今这边的院子里,四个角落都被我藏了一个大水缸。”她连房间内都不曾落下,每日专有丫鬟换水,将防火于未然发挥到极致。 “……师侄,如何能这般?”薛扬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瞧着她,“原来是你。难怪我观公主府的风水大致无碍,偏生有股潮气作祟,我倒是奇怪了,原来是被你坏得一干二净。” 将风水坏得一干二净的罪魁祸首抓了抓头,被他念得一个头两个大,急忙求饶道:“……师叔,咱们方才不是正说主院的事儿么?” 放个几个水缸就能倒霉?薛扬未必太过夸张,她才不信呢。 “嗯……” 薛扬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终于将矛头指向主院建筑:“你且看,整个主院与公主府为一体,但自公主府修建之后,整座宅子右长而左短,恐怕温家因公主而升官走运,富贵锦绣,只是唯有一点缺憾,那便是家族后代子嗣不丰。” 听闻薛扬之言,温良辰顿时惊恐不已。 可不是么,温家后代连姑娘都是极少的,幸亏老天爷开恩,留下一个温仪华继承家业,否则,参见这风水走势,定是要将温家给灭了。 可见,荣华富贵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今,温良辰心中彻彻底底地服了气,原来祖师爷爷的传言非虚,他是有真本事之人!当然,她还是不信那区区大水缸能兴出什么风浪来。 “我曾听会相术之人,可提前告知他人今后命数,或是为他续命改命,而那星术玄学,更是被传得玄乎不已,连国之气运都可逆。那风水之学,可否也如此?”温良辰顿时来了兴致,对着薛扬连珠带炮地一阵发问。 薛扬摇摇头,心中倒是有几分好笑:“相术之人若敢泄露天机,必遭天谴。你应该知道,他们连自己的命数都不敢改,流落街头摆摊营生,你说,如何还敢改他人之命?” “至于风水……祖师曾传我一道禁术,若借用天时地利人,的确可促成微小的逆转。”薛扬言辞谨慎,不敢夸大。其实他心中清楚,微小的逆转,在天地面前恐怕不算什么,若是对于人而言,恐怕将是一场极大的灾难。 “既然是禁术,是否要消耗自身精力?”温良辰托着腮,神思早已飞远了去,她心道,若是能掌握此术,岂不是想作弄谁就作弄谁?! 薛扬见她笑容诡异,眼中冒绿光,心中顿时好一阵发毛。幸亏师父曾不愿教她风水或是面相玄学,就怕这丫头一个劲的胡来,最后走上歪门邪道的歧途,估计最后连自己遭天谴都浑然不知。 薛扬沉吟片刻,严肃地回答道:“若要动用此术,须得耗尽全身精血,因此,施术人大多血流尽而死……” 温良辰被唬了一跳,吓得小脸惨白,她倒吸一口凉气道:“祖师怎能……怎能将此邪术传下来?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祖师的意思是,此术虽然偏邪,却也能助人扩宽眼界。” 温良辰又与薛扬长谈许久,发觉温府风水未有差错,顶多是物件摆放、花草栽种之类的小问题,温老太爷和温仪华的怪病,和这些半分关系都没有。 “招邪者,必发生于极阴之地。极阴之地遍布累累白骨,冤屈冲天,乃世间少见,大约只有西北战场,抑或是被抄家灭门宅院才有可能出现……” 言下之意,你们温府还没全家死光,“邪气”很难请上门,不是那么容易想招就招的。 温良辰想想也是,温府能死几个人,即便是死了人,哪有以一人冤屈之力打动老天飞雪,那些相信流言之人,纯属胡思乱想。其他的流言蜚语更是胡扯,他们有这等精力,还不如请太医来瞧瞧。 “师叔,你当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此事我已知晓,你若想离去回山,我遣人送你。”最近温良辰伸手太长,已经在主院布下不少耳目,待得时机成熟之时,她便要将那造谣者和肇事者一举擒下,而薛扬居住于此,总归让她不大放心。 薛扬愣上片刻,蓦然垂下头,睫毛掩盖下的眸子忽而拂过一抹不舍,他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答道:“元君曾经与我约定,邀我前往围场狩猎,他如今还未有消息传来,我若提前离去,以他言出必行的性子,必将埋怨于我。” 薛扬学东西倒是快,如今已能流利使用“栽赃嫁祸”的方法。 他通过围场骑马之事,顺利将事端推至秦元君身上,接而换得温良辰的首肯。而当初顺嘴答应下来的秦元君,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全然不知自己被强迫背上了黑锅。 温良辰只好点点头,又交待道:“那你可要小心些。” “你放心,我在白日期间,不会四处走动。”薛扬一脸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其实他是一个坐不住的人,每当半夜子时,他比那夜猫还勤快,经常无事外出兜风,温良辰派来的那几个守卫武功虽高,距离他却还有一打断的距离。 他来去自由,时常出入如无人之境,不仅仅是公主府,就连隔壁的温府,也早已被他瞧了个七八遍,否则也不会一日便完成了手中的格局图。 若不是温府坐落在贵族区域,宵禁后坊间无玩甚乐,怕是他要翻墙转完一条街再回来。 被“纯良”师叔欺骗的温良辰却被蒙在鼓里,她从薛扬住处离开,回到自己小院中之后,又拿来父亲记录的卷宗读了半个时辰,这才打着哈欠洗漱歇下。 今夜繁星点点,明月高挂。 少女的光影映在窗上,令夜色朦胧而动人。 冷清的月光倾泻而下,在男子青色衣衫上荡起水纹,更显出他身影凉薄,姿态孤高。 待那房中烛光熄灭,少女的影子消失不见之后,他方才悠悠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转身,负剑翩然离去。 * 待得理清诸事之后,在温良辰的重金收买之下,不消两日便寻到谣言的源头。 如今唯有老太爷和温仪华怪病不得解以外,温良辰手中已掌握了大半的证据,只消等候太清观平羲师父回复便可。 谁知等着等着,还未出击寻事搬倒肇事者,却等来平城长公主的赏菊花会。 “哎……麻烦。” 换做温良辰从前的性子,定不会参与这些无趣的活动,可是,徐正曾耳提面命地交待于她,她又不得不外出交际应酬。 若想要顺利复得母仇,撼动那如山般的尊贵敌人,她须得挺身而出,为自己造势。若想着一辈子蜷缩在家,大可现在就退居后院,寻一京城富户安分嫁了,坐等仇家发际之后寻衅上门便可。 温良辰早上收拾妥当,依旧着一身素淡颜色的衣裳出门。自从襄城公主薨后,她便不爱曾经那些大红大紫了,即便穿得好看,也没有母亲为她欢欣,那又有何意义可言。 “五妹妹。” 主动上前说话的是大姑娘温良春,她抬头瞧了温良辰身后那辆翠盖珠缨的八宝车一眼,又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惊讶之色转瞬即逝。 温良春笑得端庄而温婉,颇有世家大姐姐的风度:“你今日是头次来,与我们一道走罢。” 如今刚满十一岁的温良辰,的确是初次参加类似于姑娘们的聚会,她心知温良春有意关照她,也不作拒绝,张口便答应下来:“还是大姐姐记得我,若有什么做得或是做不得的,还要劳烦大姐姐关照。” “理应如此,妹妹见外了。”温良春已及笄,亲事上又不顺遂,类似于贵女们聚会游玩活动,她必定得要多加表现,在外留个好印象。而照顾妹妹温良辰,不仅能收获对方好感,还能为自身“贤良淑德”的名声加分。 顺手而为之,何乐而不为。 温良辰跟着温良春,走入温家女儿们的队伍。 温良夏今儿是一身桃红百褶裙,一套金色镶东珠头面,打扮得极为耀眼,她瞧着温良辰来了,皮笑肉不笑地问候一声,立即撇了头去瞧别处了。 剩下的温良秋着一身淡粉,也只有温良冬那身碧绿与温良辰差不大多了。 温良冬是三房嫡女,比温良辰仅大上一岁,她悄悄凑过来,小声提醒道:“五妹,你今儿未免也太素了罢。”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今年的京都贵妇圈中,流行的色系是富贵逼人,以致于少女们有样学样,打扮也往花枝招展来走。更何况,今日乃是长公主举办的赏花会,若是人比那花还不娇,那还有何赏可言。 襄城公主薨后,身为大越朝唯一的长公主,平城长公主充分履行本职工作,为豪门贵女们和公子哥儿们明修栈道,明面上打着花会的名号,其实是创造契机令男女双方认识,不至于嫁过去后两眼一抹黑。 其实,在本朝高门豪族的生活中,远远没有平民想象那般死守严防。那些守礼守规矩的教条,主要用于束缚无权无势的弱者,若是地位足够超然,后宫佳丽三千又何妨,也没人敢说皇帝逛歌搂楚馆。 此道理自可通用,若是再延伸至平民,那些男人们明明就是想纳美妾,还要打着为家族开枝散叶的旗号,便是强者束缚弱者最好的例证。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天下最可笑最大的忽悠。 温良辰皱皱眉,不愿多作解释,一脸落寞地道:“我才刚出孝,为了纪念母亲,我穿得素净些又何妨。” 温良冬倒退一小步,露出一脸震惊之色,又过了良久,她脸色又转为赞叹,朝着温良辰竖起大拇指道:“五妹当真是孝心可嘉,难怪京都姐妹们对你交.口称赞,如今我是真服了。”宁愿孝顺母亲也不愿夺人眼球,为自己谋得前程,当真令人敬佩。 不远处的温良夏听得此言,不禁心烦气躁得很。偏生她耳力极好,温良辰说话想躲都躲不掉,无奈之下,她只好跺跺脚打断道:“你们还在磨蹭些什么,再不上软轿来,可要耽搁了。” “二姐总是这般急躁,还是五妹妹温柔大度。”温良冬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道。 温良辰挑眉看她一眼,心道,原来素有冰雪美人之称温良冬,背后竟然如此活泼,可叹温家族中闺学刻板,教得姑娘们人前如模子般印出来的。 不过,温良冬也是没有办法,她出自庶出三房,即便身为嫡女,身份却还不如嫡出二房的庶女温良秋,若她再不表现得乖觉,恐怕今后难有出路。 温良辰心中怅然一叹,却也无可奈何,但却又隐隐不服。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人的本性不可磨灭,人的本能生生不息,即便在重重强压下,终有一日,它终将破土而出,昂起骄傲的头颅,绽放出那属于自己本身的,最为绚烂之花。 作者有话要说:0-0好困,今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的,一到晚上就想死。。。。 明天看有空再码个薛扬的灌fang水dao章好了哈哈哈哈,网页看文的朋友们注意章节提要是‘你懂得嘻嘻/哈哈之类’的,就可以选择别买错。。其实买错也没什么,打折半价耶福利啊妥妥的+V+。。。。 话说,今天早早就完成任务哒,群么,晚安啦 第35章 妄肖想 且说平城长公主举办此次赏菊花会,倒是下了一番大工夫的。赏花会设在公主府琼园之中,内有亭台楼榭、假山曲水,能工巧匠们费尽心思,连每一处的景观都搭配不同品种的秋菊,所谓一步一景,说的便是此处了。 温良辰慢慢走在丛中,心中暗暗猜想着,若是自己母亲在世,怕是自家公主府也能办上这么一场。 即便温良辰不愿惹麻烦,却也有麻烦找上她。平城长公主早派了人盯着她,在女官的提示下,远远地便朝向温良辰打招呼:“朝阳,姨母在这儿呢,你还不快过来?” 温良辰愣了片刻,这才知平城长公主唤的是她。姑娘们见主角来了,纷纷往后避让,自中央开出一条六尺见宽的道儿出来。 “见过姨母。”温良辰步履不急不缓,上前行见长辈之礼。 平城长公主也不见外,亲热地挽了她的手,语笑盈盈地夸赞道:“你难得出来,今儿来姨母处,可要与姐妹们好生玩耍。” “我是头次见朝阳郡主,原来真如长公主所说,是个难得的标志美人儿呢。”一个姑娘奉承道。 此言一出,平城长公主状似十分受用,脸上满满都是自豪:“那是自然,我的外甥女儿朝阳本就生得貌美,三年不见,如今是出落得越发大方了。” 因为三年前宫乱之故,和二皇子同胞的公主皆被处死,后襄城公主薨,仅剩下仁宗后宫一位普通宫女所出的平城公主。宣德帝登基之后,为彰显吾皇仁德,封平城为长公主,另将其原本的公主府扩建了一倍。 平城长公主此人不好也不坏,但就温良辰所知,此人绝不如表面上简单。 当年,平城长公主不仅不投靠当年势大的二皇子,也未过于靠近尚是太子的宣德帝,宁愿一个人领着公主的封号招驸马上门,也不愿附入世家,她自知能力有限,干脆来个遗世独立,不掺合任何一方势力,能在混乱之局全身而出,可见其眼光非同一般。 待宣德帝坐稳位子之后,她又主动表示亲近之意,愿挑起长公主应尽之责,如今倒将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不得不说,她还是有些本事的。 温良辰是亡公主之女,又为李太后亲外孙女,宣德帝、和亲王亲外甥女,对于善于估判形势的平城长公主来说,自然不会错过对其示好的机会。 诸人聚在一处儿又说上许久的话,平城长公主便声称下去休息,离去之时,她忽然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温良辰一眼,接着又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命一众姑娘随意在园中自由玩耍。 温良辰心中一咯噔,被她奇怪的眼神弄得全身不适,平城长公主……她到底是何意? 温良夏站在花坛旁,看着温良辰被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气得鼻孔朝天,在旁一个劲儿冷笑道:“再不出来,待会要是出丑了,丢的可是我们温家的脸。” “二妹妹……”温良春叹了一口气,揪了两下帕子道:“我方才听苏姐姐说,稍后她们便要比赛才艺,若五妹妹再出不来,只怕要被捞去比试了罢?要不二妹妹,你进去唤她出来?” 温良夏翻了一个白眼:“嘁,我才不去呢。若是她们真要比试,大姐姐你再去赢回来便是。不仅能令那丫头服输,还能给我们温家姑娘长脸。” 温良春不可思议地望她一眼,心中又忽然想到某事,出神地站在原地,只顾垂头绞帕子发呆。 若她参与姑娘们的玩乐,便没了机会四处走动。 她此次盛装前来,还是想碰碰运气。听闻那人是四老爷温知文的好友,其身份必然不低。大凡贵族适龄男子,今日都来到此次赏菊花会,温良春心中有些小小的希冀,希望能够在此地碰上那个“他”。 温良冬看着袖手旁观的温良秋,又转头瞧向被温良夏说服的温良春,心中焦急万分,最后只好咬咬牙,准备自个儿上了。 她挺着小身板冲杀入人群,拨开重重阻拦,行至温良辰身边,打断诸人的问话道:“五妹妹,我们想去湖边走走,你跟姐姐们一道去罢。” “呵呵,朝阳郡主要去湖边赏景,我们自是不会拦着的。不过,我们稍后会比试才艺,就设在湖边不远处的描纱亭中,待得你赏景完毕,可要莫要再躲,与我们来切磋切磋。” 发出邀请的姑娘,正是长兴侯府嫡长女贾梦。 对于这般“客气”的邀请,温良辰先是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才缓缓开口道:“那是自然,今儿头次见着姐姐妹妹,若是轻易推辞,可是我不识好歹了。” 温良冬拉着温良辰的左手,急着脑门上直冒汗,心道:我的乖乖好妹妹,你连闺学都没上过,还怎么与她们比较才艺! 若是吟诗作对还好,姑且还能寻大姐温良春私下作弊,可要是换作比赛琴棋书画,那可得实打实地亲自撸袖子上啊! 听闻此话,贾梦脸色微变,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笑得是尴尬万分:“朝阳郡主说的是,那我们便等着你过来一展风姿。” “如此甚好,我先行告退。” 温良冬牵着温良辰走出人群,激动得眼珠子都红了,一个劲儿小声道:“我本想为你开脱,那贾大姑娘倒是快……要不五妹你稍后称病回府,我料她们不敢刁难你。” 见这位四姐真心为自己考虑,温良辰心中一暖,拍拍她的手,笑得是志得意满:“四姐放心,若我称病退出,不正给她们递了话柄子,好宣扬我胆小怕事?你也不想我们温家姑娘落得个‘不学无术’的名声罢,我自然是要参加的。” “可是,可是你……你分明没上过闺学。”温良冬咂舌道,她的想法与众人一样,唯有上过闺学的女子,才能学到贵族姑娘家们最为时兴的才艺。 “四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温良辰不再多言,温良冬也不好再劝。 温良夏听闻众人要前去游湖,唬得脸色一白,忙打断道:“你们……居然要去湖边?”方才说游湖一事,乃是温良冬随口胡诌之言,没想到恰恰中了温良夏心中所想。 “怎么,有何不可?”温良春疑惑地道。 温良夏使劲地摇摇头,小声嘀咕道:“没,没什么……咱们过去罢。” 平城长公主府中的湖修得并不宽广,却也是小巧玲珑、景色怡人,湖边植有几处竹林,林间暗处又布有简单的亭舍,好方便游人休憩品茗,既清幽,又风雅。 温良辰站在湖旁,虚依在栏杆上,动作轻柔地往湖中投放着鱼食,瞧着是悠悠闲闲,其实却分神观察着两位表现古怪的姐姐。 温良春不知是怎么回事,心不在焉地四处走动,视线就没从湖对岸回来过。而二姐姐温良夏,却比温良春更为激动,一个人坐在竹林旁的小圆凳上,整个小脸兴奋得发红,也不知在期盼着些什么。 而在此时,竹林深处,一名公主府的丫鬟领路在前,随后跟着一名高大男子。 二人站定之后,那丫鬟朝男子行礼道:“长公主方才交待了,让世子莫要告诉郡主,是长公主带您前来寻她。” 男子伸脖子朝林子外望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沉声道:“知道了,让姑妈放心,我不会告诉良辰妹妹。” 丫鬟继续喋喋不休地交待道:“长公主还说,让世子爷小心些,莫要让其他公子们瞧见了,朝阳郡主如今是陛下眼中红人,多少公子哥儿们都寻她呢……” “好了,知道了,你快去罢。”秦宸佑转过头来,脸一下便垮了下去,丫鬟见他耐心耗尽,只好恹恹地闭了嘴,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秦宸佑送走了丫鬟,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抬起右手,拨开眼前的竹条,透过重重竹干,恰好能望见不远处,已经长成少女之姿的温良辰。 秦宸佑顿时一愣,不可思议地张大嘴,他又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方才重新定睛瞧去。 只见那女子身穿雪青比甲和浅绿薄纱中衣,腰上的兰色如意丝绦下,是一袭如雾的纯白纱裙,衬得她身量高挑,腰身纤细。 如云绿鬓,如玉佳人,此乃绝色。 秦宸佑万万没想到,当年和假小子般的温良辰,如今会长成一位如此端仪俊俏的闺秀,而花枝招展的温良夏,瞬间被她比成庸脂俗粉,温良辰美得简直……简直能用天仙来形容。 秦宸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脚,等到他反应过来之时,人已经到了湖边上了,见温良辰距离之后一丈之远,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道:“良辰妹妹。” 温良辰蓦然转身,秀丽的脸上适宜地露出几分好看的惊讶,她微张粉唇,正欲开口说话,谁知不远处突然传来温良夏惊喜的叫声:“世子!” 温良夏兴奋不已,急忙提着裙摆过来。她在不久前遣了丫鬟出去传讯,务必要告知秦宸佑来湖边一聚,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了。 一想到此,温良夏心中无不得意。 正沉浸在美人娇颜中的秦宸佑,冷不丁被温良夏泼了盆凉水,他不情愿地扭过头,略有些尴尬地笑道:“原来二姑娘也在。” 温良夏脚步一顿,敏锐如她,自然发现秦宸佑话里的亲疏之意。 “你……世子。”温良夏一脸落寞,低头揉着桃红百褶裙,小声嗫喏道,“世子今日怎么会有兴致游湖?” 秦宸佑挺直身子,正了正神色道:“我方才在不远处游玩,恰好瞧见表妹在此,便顺路过来瞧瞧。” “……”温良夏心中肝火直烧,顺路,好你个顺路!谁不知道温良辰一回来,你便将我扔至脑后了?!秦宸佑,你好狠的心! 她又气又怒,却又不敢发作,只好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楚楚可怜道:“世子,你现在瞧够了罢,要不过去休憩片刻。” “不了,”秦宸佑走的是武路子,素来直来直往,对于温良夏的贸然打搅,自然是直言拒绝,“我与表妹说会话便走,若我离得久了,子兴他们怕要催我了。” 温良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露出一脸委屈之色。只见她莹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欲落又不落,当真是我见犹怜。 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数下,温良辰听得是百无聊赖,她将帕子往纯钧手上塞去,冷冷地插言道:“表哥。” “啊?表妹,何事?”秦宸佑急忙转过头,眼中十分热切,看得温良夏是咬牙切齿。 “表哥,我与你已问候完毕,”温良辰轻声开口,眼珠子在他和温良夏身上打转,复又露出一脸明了的笑容,“若表哥无事,我便去描纱亭寻姐妹们比试,不多作奉陪,告辞了。” 言毕,她火速行完一礼,转身飞快离去。 秦宸佑眉头皱起,心中大叫坏事。父亲和亲王昨日才来信,交待他务必要照看良辰,母亲也曾与他耳提面命,温良辰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今儿他来参加花会,便是母亲一手安排,要求他寻温良辰增进感情,好趁热打铁,在和亲王回京之日敲定婚事。 “哎,表妹!”秦宸佑跺跺脚,正欲前去追她,却被温良夏一把拉住手臂。 “世子,你上次不是说,要我给你绣个荷包?我今日带来了,你……”温良夏忍着怒气,好生哄着秦宸佑。 秦宸佑被她此行气得跳脚,一时却又摆脱不得,方才这片刻时间的耽搁,温良辰已经绕进竹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秦宸佑心生郁闷,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的计划,居然被温良夏毁得一干二净! “你……你非要缠着我作甚。”秦宸佑咬咬牙,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温良夏见他想怒不敢言的模样,在心中嗤笑了一声,心道,堂堂和亲王府世子,怎生的如此窝囊。 “我哪有缠着你……我,我哪里做错了?世子,你怎可如此狠心!”温良夏忽地一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以帕掩面哭道,“是谁从前妹妹长、妹妹短的叫着我?好罢,如今既然你厌烦了我,我去了便是,你莫要拦着我!” 言毕,温良夏一个踉跄,又重新稳了,似下了某中决心般瞪了一眼秦宸佑,转头便往湖中扑去。 秦宸佑吓得肝胆俱裂,抬脚便往前冲,再伸长手臂一把将她袖子擒住,因为温家女儿都在附近的缘故,他不敢太过越矩,又急忙甩了开手,惊得脑门上全是汗。 “我怕了你还不成!”秦宸佑指着温良夏,眼眶都瞪得发红了。 温良夏拍开他的手,自顾抖着肩膀垂头小声啜泣,而在那方帕子掩盖之下,她的嘴角却得意地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凉虾受世家教育洗脑,从小就为自己打算,想要通过联姻嫁入权势人家,坐享富贵和地位。 至于良春,则是刻板地接受教育,最后理念崩坏~ 这两个女配一个为爱,一个为权,其实都是家族的牺牲品,当然后果什么的你们都懂的。 话说有妹子问女主仇人是谁。 解释一下,文中有说过,襄城公主之所以被二皇子抓住捅死,是因为曹皇后推了她一把,所以温良辰的头号敌人是曹皇后。 李太后癔症来历不明,温良辰作为她的外孙女,正在努力为自己造势,好稳固自身地位,不受他人操控,查出最终真相。 至于曹太后和皇帝,都在疑惑名单范围之内。大家不要弄混了么么哒。。。 今天有点回来晚了,才码完的,等我慢慢修,抱歉啊。。 第36章 风头劲 湖的北面,描纱亭与旁不远处的听香水榭,仅有一廊道之隔。 这边描纱亭上聚集数十位姑娘,亭内一派莺莺燕燕,秋色大好,早将那周遭秋菊之景比成了泥。 当然,若无人欣赏美人,美人自是白白浪费了颜色,因此,公主府特地在相邻的水榭上设坐,请来今日赴宴的公子哥儿。 不过,碍于男女大防,平城长公主自然不会让男女见面,但若是双方完全瞧不见,又失去了此次花会的本意。于是,公主府特地在水榭上设了一道宽大的屏风,以挡住对面姑娘们的容貌。屏风为半透的月莹纱,朦朦胧胧,尚能瞧见人影。 温良辰晚到一个时辰,与她同时前来的还有后头追上来的温良春,以及不放心跟来的温良冬。 “你们倒是来的巧,我们正商量着下一轮的比试。”说话的是主持比试的季云姝,此女年纪最长,和温良春同样是十五岁,大凡温良春不在的前提下,众人便推举她为首。 贾梦站出来,迫不及待地宣扬道:“方才作对子比赛,乃是曹姐姐夺得魁首。” “曹姐姐对得极为工整,我回味了几次,越觉得精妙无比呢。”又有人附和赞叹道。 温良春俯首在温良辰耳畔,小声道:“她们说的是曹国公府大姑娘曹其妙,她素来有些才名,但行径极却是极为霸道,待会若是比试,五妹你莫要与她相争。” 温良春饱读诗书,其才学在温府姑娘中最出挑,在外应酬参加各府的活动,都靠她给温家挣脸面。而这位曹国公府的嫡女曹其妙,实质上才学与她相差不少,但每次比试之时,对方都要争得头破血流,若是温良春不服软,曹其妙必是要斗到底的。 偏生温良春未生在大房,也不好与她撕破脸,每每比试都得小心翼翼避其锋芒,甘愿屈居第二。 “今儿五妹妹来了,大姐姐你也不必怕她,有和好诗好句,尽管来念。”温良冬在二人身后嘀咕道,看着曹其妙和贾梦二人互相吹嘘的模样,倒生出些同仇敌忾的心来。 温良辰嘴角一勾,心道这位四姐真是个妙人。此话听起来像是置气之言,实际上十分符合情理。她是皇帝亲封的郡主,即便曹其妙和长兴侯府的贾梦再咄咄逼人,却也是不敢招惹她的。 季云姝站在当中道:“咱们已经比试过对对子,那么接下来的一场,你们想比较些什么?” 女子们在这头玩得开心,那头少爷们却不乐意了,待得季云姝话音一落,有一人在水榭上叫道:“姑娘们那边比试,我们这边只能听着,倒是无甚乐趣!” 这话听起来,倒有些像“只能看不能吃,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不知为何,温良辰脑子里忽地闪过自己偷吃知了一事,敢情……她们都是点心? 季云姝俏脸一红,有些不自在地道:“那你们想如何比?” 那边哄哄闹闹好一阵,似在思考着如何参与到这边活动中来,过了许久之后,只听那领头男子又道:“今日秋色满园,姑娘们可想比画?恰好我们这边写要比诗文,姑娘们可将画递来,由我们应画来提诗,最后选出诗画俱佳者,互为魁首,如何?” 作诗作诗,定是要本人写出来才有韵味,主要是姑娘们的笔墨不方便流传出去,他们少爷们倒不介意,这题字一事,交给他们最为合适。 季云姝想想也觉不错,让姑娘和少爷混合来比,的确比单方比试更有意思,她转过身来,朝众人问道:“我觉此法可取,诸位觉得如何?” 众姑娘们聚来此处,本身便是来寻机交际,加之各人出身不低,心中都存着出名的念头,而诗画结合的比较的方法,无疑是扬名最快的途径。 “尚可。” 本朝出自高门的小姐们,地位超然,背后又有家族作为依托,是故平日行事不似小门小户般拘束。这种新颖的比试,若是做的好了,今后必将成为一段佳话。只是拿姑娘们画过去题字,又不是私相授受,也不算难以接受。 有几位姑娘害羞了一阵,随即也放开了。 要比试作画,自然要准备笔墨,这边已有丫鬟下去布置,不一会儿,描纱亭中便摆起了数张小案台,案台上笔墨纸砚颜料瓷罐每人各一套。 为了方便姑娘们取景,公主府负责主事的女官特地交待下去,命人搬来不同品种的菊花,其中有绿云、十丈珠帘、墨荷、绿牡丹等不同名贵品种。 看着亭内熙熙攘攘的景象,负责为温良辰磨墨的纯钧小声道:“也只有皇家举办的花会有这等气派了,换做是普通人家,光为了画几朵菊花,可得倾家荡产呢。” 温良冬和温良辰一张桌子,见温良辰准备动笔,她率先提醒道:“五妹下笔前虚得闭气,慢慢画着,手便不会抖了。” 温良辰看她一眼,自信地笑道:“多谢,四姐不必太过担心我。”先不说琴棋书三样,若她连画都画不好,那她在太清观这三年,可是白白去吹那山顶大风了。 温家顶梁柱温良春,作画之时精神劲大不如从前,她心不在焉地站在桌前,每隔片刻她便要转头眺望水榭那边,不知是在寻找哪位公子。 温良冬凑过来,偷偷摸摸道:“听说今日季大少爷也到了。” “原来如此……”温良辰极为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温良冬见状,笑得愈发开心了,差点连笔都握不稳。 就在她们这般玩闹地作画之下,诸多姑娘们已经画了个雏形出来,温良辰悠哉悠哉地磨墨调色,半天也不曾动笔。 温良冬已按照面前那盆画完一朵墨荷,她忽地转过头来,见温良辰白纸上干净一片,惊讶地道:“五妹你怎么还未动笔?”难不成她真的如同传言所说,完全不会画画? 果然,没上过闺学的姑娘,就是可怜得要命。温良冬看温良辰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深地同情。 温良辰摇摇头,气定神闲地道:“画,便是要画出形和神来,我先在脑海中构形,下笔之时,才能画出其神。” 温良冬皱眉道:“说是这么回事,可是,你也不能不动笔罢……” 见温良辰不为所动,温良冬只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埋头自顾画了起来,只期待她们不要输得太惨,看大姐姐那副游离的模样,她们今日……还真有点悬。 温良辰八风不动,泰然自若地望着白纸,待得众人大半交了卷,她方才微抬皓腕,蘸墨提笔,飞快地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动作爽利,挥洒自如,不过片刻,纸上便多出几支自然而清晰的枝干树叶出来。 最终,季云姝催促之时,她也只画好大概的轮廓而已,隐约能瞧出来是朵花儿。 温良冬扶着额头,大为头痛地道:“你……待会若有人取笑,该如何是好。” 温良辰神秘一笑,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许:“方才又没说定要在题诗前画完,只要他们那边快些作完诗,我便能赶上大家的进度了。” 见状,温良冬羞愧得低下头去,感觉最后一层老脸都被撕了个干净。 接下来,便由丫鬟将姑娘们的画作放在托盘上,再依次捎往对面的水榭。对面早有少爷们摩拳擦掌候着了,他们方才观察了许久,能根据对面姑娘们的身影和方位,来判断托盘上的画作是谁的。 托盘一过来,转眼被人差点一抢而空,最为紧俏的是曹其妙的画作,一上来便被敦郡王府上的秦峰卷走,那厮动作霸道,差点将纸撕成两瓣,有人朝着秦峰吹口哨道:“这副画的可是十丈珠帘,要作诗不容易!” 秦峰虎着脸,瞪了那人一眼,哼道:“本少爷自然知道如何作诗,要你多嘴!” 众人们一通哄抢,将那好看的画作尽数瓜分完毕,最后只留下一张只有枝干的画作,孤零零地躺在托盘上。 这时,秦宸佑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冲入人群中,火急火燎地道:“你们在做什么?我也要来!快快,给我拿笔墨!” 那秦峰转头笑道:“莫非你后边有女鬼在追?!怎的怕成这副熊样!”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哄堂大笑,接着,季云卿又站出来插言调笑道:“我们只听说过和亲王府秦四爷为院试案首,写的一手的好时文,没想到向来练武世子爷也能作诗,既文又能武,哎呀,季某当真是佩服啊。” 秦宸佑顿时脸色一黑,不悦地道:“作诗,那有何难?还不快给我纸笔!” 谁在此时,远处飘来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似往那描纱亭而去了,秦宸佑吓得一哆嗦,又往后退了一步,急忙摆手道:“算了算了,不作诗了,让我好生呆着,你们顽你们的,别再挤兑我了。” 若是众人再攻击他,被对面的温良夏发现缠上来,他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见秦宸佑说话认真,众人也不再取笑于他,有人小声怂恿道:“正好那有张画儿没人题诗,反正你左右无事,你便过去给写了呗,可别让那位妹妹伤心。” “……”秦宸佑抬抬眼皮,瞧了那张画一眼,顿时嗤笑一声,“那画的是什么鬼东西,本世子才不题呢。”连他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其画技拙劣,他堂堂和亲王府世子,怎么可能随那姑娘一块丢脸。 那人见秦宸佑一副世子派头,撇了撇嘴,埋头作诗去了。 正在此时,一人出现在托盘边,伸出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将那画一卷而走。 最后一幅画尘埃落定,有人瞧见了,不由得好心提醒了一句:“待会落得最末,可别赖那位姑娘身上。” 此次比试,作画人和题诗人可谓是绑在一条船上,总而言之,所搭配的画不好,诗做的再好,也是无用功。 他轻轻将画纸铺在桌面上,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自然不会。” 温良辰的画是最先送过来的,温良冬惴惴不安地站在她身边,心急如焚道:“这诗是何意,倒写的有些太……” 温良辰低头瞧着画纸上熟悉的字迹,不由地莞尔一笑:“无妨,倒是正合我心意。” 言毕,她以左手铺平画纸,右手提笔,速度极快地画了起来。温良冬看这架势,顿时被唬住了。 温良辰接下来的动作,只能用行云流水来形容,下笔之间没有半分滞涩,笔下之墨一经她手,仿佛没了任何阻力,形状畅然而行,走若游龙,翩然若鹏,那墨或散或聚,或浮或沉,看似形散自由,却又规律异常。 仿佛温良辰笔下不是一幅画,而是她的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都掌控在她手里,任由她绘出千万色彩。 片刻之间,一朵盛放的菊已呈现在眼前,温良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她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温良冬又再看温良辰,只见她神情专注,一缕发丝勾在耳后,更显侧脸小巧精致,再搭配那副潇洒的动作,她比笔下之画还美上千万倍。 兴许是温良辰这边动静太大,姑娘们一个个都围了上来,温良夏刚想开口取笑几句,待瞧见那画纸上的形状,也被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良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毫不关心外界任何人、任何事,等到她收笔再抬起头之时,顿时被众人吓了一大跳。 “郡主,你别动,我来拿画!”一个姑娘急忙扑了过来,不顾一切,一手挡掉温良辰的毛笔。方才温良辰愣了片刻,那墨水差点滴上画纸,还好她眼疾手快,才阻止了一副奇作被毁。 又有人上来吹干画纸,诸位姑娘们挤了过来,好似没瞧见过新鲜似的,用一种极为惊讶的眼神盯着画作。 那画上之菊,花金黄兼金红色,花色鲜丽;花瓣弯曲伸展自然,分枝多却丝毫不乱,整齐有致。花开由心向四周伸展,长瓣向上微卷,形如凤凰展翅,而近中部花瓣向内抱卷,似凤凰朗朗起舞。 花色红黄相应,花瓣似在微风中颤动,花朵肆意绽放,优美动人,令人联想到那凤凰于飞的妙容美姿。 众人陷入一片死寂。 直过了许久之后,季云姝率先开口,啧啧称赞道:“我真是服了……我原是不信的,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妙笔生花。” “这是……这竟然是凤凰振羽!” “朝阳郡主是凭着想象画出来的,绝非一般的功底。” 凤凰振羽是十分名贵的品种,此次平城长公主府也未有栽种,没想到温良辰光凭一支笔,便能绘出一副栩栩如生的图画出来。 “你们看,那题诗题的更是精妙绝伦!” 众人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又看向那右上方的诗句,只见那诗写道:“岁晚风霜裹,何夺锦绣裳。凋时埋羽翼,始见卉中凰。” 这诗作默契得,好似专门为此画而生般。 “好一句‘凋时埋羽翼,始见卉中凰’,实在是绝了。” 诸人瞧温良辰的眼神立即不一样了。 不消再多说,光凭这画作,便能在姑娘这边夺得魁首,再加上这首应景的诗句,更是锦上添花,其他的作品不用再比。 温良冬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瞪大双眼,张着嘴巴道:“原来上闺学还不如不学,要不赶明儿我也去庵堂?” 向来寡言少语的温良秋开口说话了:“五妹那是去守孝……” 想到自己方才差点诅咒了长辈,温良冬讪笑一声,急忙掩饰了过去。 温良辰被众人拥在中间,时不时回过头去,斜眼瞧向屏风那端。 她能隐隐约约看见,秦元君此时正面对望着她,朝她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晚更了半小时,不好意思哒。 本文固定时间是十一点,如果提前买的都是打半价的章节,再次和大家说一遍。买到半价是福利的,当然不想看见番外,十一点后买也可以。。反正就是这个点更新。。 亲们以后要是没在更新点刷到,不妨看看书评区,我会及时说明进度。 有时思路有点不通,我会纠结挺久的,而且还会死命地修,修到满意为止。。。orz强迫症伤不起啊。。不过一般不会太久的。望能理解。 第37章 测人心 毫无疑问,温良辰的凤凰振羽,在此次诗会上夺得魁首。 与此同时,秦元君这首《凤凰振羽》的诗文,同样被奉为经典佳作,虽然其他几首同样值得回味,但是,谁让这次比试是混合比法,《凤凰振羽》之所以略胜一筹,关键胜在了画上。 当然,若只有画,没有诗,这幅画便又少了回味。 “凋时埋羽翼,始见卉中凰”,简直是绝妙的点睛之笔,众人也不知对面那位少爷,是怎么在未看到画的情况下想出来的。 温良辰作画的流程,众人有目共睹,她不可能提前透露给秦元君,诗配画,画配诗,浑然天成。 只能说,二人真是有默契。 评得了魁首,接着又评了第二第三,温良辰的画被丫鬟递入水榭,对面少爷们与这边反应差不离,倒吸一口凉气后,纷纷称赞温良辰画艺高超,为京都新一代崛起的大才女。 秦元君与有荣焉,同样被众人捧得天高,面对着阿谀奉承的诸人,他谦虚地摆摆手,云淡风轻地道:“关键是郡主画作高超,我的诗仅是锦上添花罢了。” “不必过谦,元君你的诗文,向来是极好的。”季云卿笑着称赞道。 看见秦元君往附近走来,秦宸佑忽抬起头,眼神有几分古怪。 原来那副空白的画,正是他心心念念的表妹所作,得知此事后,他悔得差点当场抓了狂,他心道:若是方才他拿下此画来作诗,表妹定会高看他一眼,谁知却被以向来阴谋诡计著称的秦元君抢了先!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如何猜出表妹所画是凤凰振羽?”秦宸佑挡在秦元君身前,步履沉重,如同泰山压顶般将他逼入角落,面色十分不善。 他是王府既定的世子,而秦元君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庶子罢了,凭什么他要比自己更出风头。 作为庶子,他应该安安分分呆在角落,若想今后分得家产,过上好日子,便应该像秦安佑和秦守佑般对他阿谀奉迎。到底是谁给秦元君这么大的胆子,竟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天天爬到他的头上! 秦宸佑觉得自己的小心灵受到蒙骗,当年的秦元君那般温和怯懦,缩得和鹧鸪似的,原来都是故意蛰伏,将他们当傻子糊弄! 看看现在,这个气焰嚣张的秦元君,才是真正的他! “呵呵,那花下枝叶形状条理分明,极为好猜,大哥以为是如何?”秦元君抬起头,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他就这般站在湖边,背脊笔直,犹如一把隐隐出鞘的利剑,众人对诗作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光圈聚笼在他的身上,令秦元君光彩照人,几乎闪瞎了秦宸佑的眼睛。 “你……”秦宸佑咬了咬嘴唇,郁闷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水榭上人多口杂,对面的描纱亭上还有各家姑娘,秦宸佑想出发火,也不敢发作出来。若是他们二人真闹出事儿,丢脸的是和亲王府。和亲王即将返京,惹怒了素来威严的父王,他可落不得半点好处。 秦宸佑上前两步,将他再往角落深处逼仄,哑着嗓子威胁道:“我回府之后,会将此事告知于母妃,看你再如何再嚣张!”在和亲王妃面前,秦元君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显出原形来。 秦元君悠悠闲闲,丝毫不露怯色。 他抱着双手,靠在雕栏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大哥,你再过来一步,我可要跳了。” 见他又耍心机使坏,秦宸佑脸色一黑,气得口不择言道:“我不知你到底使了什么鬼蜮伎俩,既然你抢走表妹的画作,我可要警告你,表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 “然后再纳二姑娘为妾,让你的好表妹日夜以泪洗面?”秦元君声音严肃。 因二人距离较近,又站在人群之外,他人以为和亲王府两亲兄弟凑在一块说悄悄话。 “表妹的尊贵的地位因我而生,我想纳妾又如何。”秦宸佑似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接着,他又指着秦元君斥责道,“她过得如何,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管!” “我的确没有资格。”秦元君笑容越发深了,秦宸佑却看不见,在他平静的眼眸下,有可怕的暗流涌动,“你除了世子之尊,你还有什么资格?” 秦宸佑举起拳头,身子前倾,在秦元君脸侧笔划两下,中气不足地威胁道:“你莫要得寸进尺!” “待我被人救起之后,我会说,是世子瞧不过我诗文做的好,气得将推我下去……”秦元君本想吓唬他而已,却没想他对温良辰存有这番心思。 若是想以后对她好,他也就罢了,偏生秦宸佑狼心狗肺得很,简直令人不能忍。 “你别以为我不敢……”秦宸佑被他气得脸色发白,右手握紧的拳头,怎么挥都挥不起来……他还是不敢打秦元君。 “啧啧,大哥,你瞧瞧今日有多少人在此,你可要想清楚了。”秦元君笑得如沐春风,而那双黑沉的眸子却是杀气四溢,两种不同的情绪出现在一张脸上,倒显得格外恐怖,他死死盯着秦宸佑的眼睛,声音忽然一低,寒冷似那冬日湖下的冰:“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秦宸佑吓得后退一步,连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本是练武之人,眼神在武场中同样有关键性的作用,他曾面对过无数对手的眼睛,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能够给他带来这般大的压力。 对方明明只是个读书人而已,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杀气? 他能肯定,秦元君不是在开玩笑。 见他色厉内荏的模样,秦元君笑容尽敛,声音冷酷,带着一股森森戾气,朝他道:“滚。” “……”秦宸佑咬牙切齿,手背上青筋毕现,他想上前去揍他一拳,却又提不起半分勇气来。 无力之下,秦宸佑只好转身就走。 “我警告你。” 秦元君冰凉的声音自不远处飘来,秦宸佑立即绷直了身子,紧张得全身出虚汗。 他的虽然轻,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剜在秦宸佑身上和心上:“你招惹女人,我不拦你,但你若是管不好你的女人……” 他停顿片刻。 “莫要怪我动手。” 温良辰坐在软轿上,听着附近的温良冬叽叽喳喳:“五妹妹,你可没瞧见,那曹其妙见画作被毁,可是哭得肝肠寸断,还有那贾梦脸色铁青,活像被抹了黑锅灰。” “噗嗤。”温良辰被她逗得笑了出来,她本以为自己足够调皮,没想到素日在家沉默寡言的温良冬,也有这样话唠的一面。 不得不说,本次比试以曹其妙最惨。 曹其妙画艺分明不差,那幅十丈珠帘绘得美轮美奂,可见她在闺学中是下了大功夫的。谁知那幅画作意外落入秦峰之手,这位大少可是京都最有名的纨绔,被他题上一首打油诗之后,不仅将好好的一幅画给毁了,连名声都差点被他连累臭了。 那秦峰正道不好好学,偏爱逛那秦楼楚馆,学的满口都是淫词艳曲,那诗做的也是极为不堪入目。 温良辰远远瞥了一眼,还记得上面好像有一句什么“郎情妾有意,香汗浴白裙。” 而曹其妙的画上,正好有两朵十丈珠帘…… 那画作传过来之后,曹其妙瞧了一眼,差点吓晕过去,急忙将它藏了起来,再揉成一团扔给身边丫鬟,即便她动作再快,也被好几个姑娘瞧见了。 这几位姑娘也受吓不小,哪里还敢胡乱嚼舌根。曹其妙出自曹国公府,姑妈是皇后之尊,姑祖母更是东宫太后,谁若胆敢传出一个字儿,恐怕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曹其妙和贾梦一块吃瘪,温良辰和温良冬一路十分尽兴,玩得是不亦乐乎,而温良春和温良夏二人,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则闷闷不乐,不知在与谁置气。 回到自家公主府之后,温良辰先是布下晚饭,等待温驸马回府来吃,没想到,竟收到太清观的来信。 读罢整封信之后,温良辰脸色一暗,一掌将信拍在桌上,皱眉沉思道:“看来,得快些动作了。” 不用温良辰遣人使计,二房已经站不住脚了。 在温良夏的催促之下,温二太太终于忍不住,前往荣禧堂向老太太进言道:“老太爷和华哥儿的病越发重了,我这个做媳妇的是担忧不已,听说昨儿那黄觉观道士来瞧,说咱们府上阴气更重了。老太太,这该如何是好?” “哎,不必你多言,我早已知晓。”老太太暗叹一声,那黄觉观道士今早又同她说过一遍,源头依然是……公主府。 之所以三年前未显现,而是有人身怀不祥之气,从而激出公主府的阴气。 这不详之人,显而易见。 “还是老太太明鉴,让媳妇给老太太松快松快。”温二太太两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老太太捏肩。 温二太太的力道不轻不重,温老太太被她按捏地极为舒坦,不自觉地闭上双眼,忘记方才的不快,道:“季家那边可有消息了?” “二老爷都谈妥了,老太太放心。”温二太太假笑一声,轻轻地揉了两下,突然又叹了一口气。 温老太太何等精明之人,温二太太的不自在,早已收入眼底,温老太太打断她,抬头问道:“你在担忧二丫头?” “不瞒老太太……是。”温二太太见状,立即跪了下来,十分委屈道:“良夏自幼知礼懂事,聪明伶俐,咱们府上的闺学花银子不少,倒是将她的心气儿给养高了,非要嫁入高门大户去,说来也都是媳妇的错。良夏眼见良春即将嫁入季家,生怕族里也给她寻个普通人家,近日来心中郁结,昨儿从平城长公主花会回来,她便一病不起了。” 温老太太拍了拍扶手,哀声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近日朝廷风向有变,又查出一桩牵连甚广的贪墨案,你大哥不敢太冒尖,真是委屈了大丫头。” 官场上收银子是常态,而世家根基深厚,源远流长,所积蓄也是不少的。宣德帝此次开刀,谁不知是故意铲除那几个看不顺眼之人,拔出钉子的同时,顺便充盈国库。 “二丫头也快出阁了,眼下的确没有什么好人家……”温老太太按着太阳穴,心中极快地将各大世家过了一遍,要这当头找一个既安全,门第又高的人家,实在是太困难了。 况且温良夏眼光不低,又有心思往上钻营,若是低嫁了,未免可惜了一棵好苗子。 “老太太,那京城的几家王侯呢?”温二太太适宜地挑起话头。 “敦郡王府与我府关系不密,而当今显赫的王府,唯有和亲王府……”温老太太顿时眼睛一亮,似想起某件极为重要之事,不过片刻,她的眼神又突然黯淡了下去,“我还记得三年前,和亲王府不是吵着闹着,要与咱们五丫头结亲?” 眼下温良辰已回府,那头怎的又没了消息,莫不是情况有变? “老太太您忘了,当年驸马说等五丫头长大后,再由她自己挑选。”温二太太眉飞色舞地说着,还不忘添上一句,“我听二老爷说,此事由陛下提起,驸马当着陛下的面,亲自给拒了。” “竟还有这等事?!”温老太太又惊又怒,气得猛地一拍扶手,温二太太被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装起了鹧鸪。 温大老爷是知晓此事的,他曾特地交待温大太太帮四房瞒下,是故大房二人均未知会过温老太太。 “老四到底在想些什么,和亲王可是陛下眼中的红人!”温老太太脸色铁青,气得直喘气,“此等大好亲事,他竟然给拒了,也不与我商量,岂有此理!” 温二太太急忙伸出手,一下两下的为老太太舒气,她又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做出一副孝媳模样,好生宽解道:“老太太莫要动怒,您想想,驸马从小便孝心可嘉,对您言听计从,怎会忤逆您的意思……您别气了,会伤身。” 温老太太不悦地哼道:“对,对,老四向来没甚主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转了性子要上朝,还有胆子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定是有人教唆于他!” 温二太太趁热打铁,提出心中疑惑:“这……媳妇曾经记得,五姑娘宁愿不上闺学,也要去静慈庵守孝。” “莫非就是她?!”温老太太皱着眉头,脑海中浮现出温良辰的身影来。 那眼神,那气度,明明就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像,实在是太像了。 若不是温良辰私下怂恿,难不成还会是死了的襄城公主? 想起襄城公主高高在上的模样,温老太太一个气不顺,一手挡掉温二太太的茶盏,青瓷杯被碰倒在地,“砰”的一声摔成数瓣,发出难听的脆响。 “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想出这等鬼主意!”果然如黄觉观中所说,她是一个不详之人! 见老太太盛怒滔天,温二太太哪里经得住,“噗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老太太您要顾忌身子啊,这阖府都靠着您呢……” 堂内仅剩的心腹丫鬟也吓得跪了下来,口中高高喊着“老太太息怒”。 温老太太使劲抽了两口气儿,终于顺过气来,温二太太低眉顺眼递帕子递毛巾,又是擦脸又是抹手的,令她心中稍安许多。 “老二媳妇。”温老太太招招手,将正在端盆的温二太太唤过来。 “媳妇在。”温二太太笑容满面,又十分贴心地帮老太太整理抹额。 温老太太沉思片刻,老脸上的褶子终于有所松动,她冷哼了一声,镇定自若地开口道:“五丫头不知好歹,下次和亲王府再过来人,你多和王妃说说话。” 温良辰主意太大,不受家族控制,即便嫁到和亲王府去,也只是建立一层姻亲关系罢了,并不能为家族挣来更多的利益;而温良夏不一样,她出身不高,且有求于家族,若是将她嫁过去,她必定会看家族的脸色,事事以家族为先。 待得温大老爷退下,温家的下一代昌盛与否,全看嫡长孙温仪华身上,温老太太不得不为温仪华打算。 “……老太太。”听闻老太太放话,温二太太几乎喜极而泣,感觉自己今日走了大运,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温老太太意思十分明显,要替掉温良辰,以温良夏代之! 正当温老太太和温二太太说得尽兴之时,她们却没瞧见,内堂那名美貌丫鬟转过身,悄然退出,不知往何处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来的比较早,就赶紧给大家更新了。 话说蜜糕要致歉,前头给薛扬写的年龄是弱冠,其实是我搞错了,他应该是束发的年纪,遇上温良辰的时候是十五岁,现在三年过去,应该是十八岁。 感谢ts提出bug,蜜糕真的是糊涂了QAQ明明以前背过了的,顿时我就shability了! 话说明天周六啊,出去玩点神马好捏。。。 对了,明天是要四六级了吧,祝大家顺利通过啊! 第38章 出其意 次日,温良辰在荣禧堂请安之时,明显感觉到府内气氛的古怪,比平时更为压抑。 她安安静静坐在椅中,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全然不理会他人投来的奇怪眼神。 “老太爷的病愈发重,华哥儿连床都起不来了,哎,也不知到底何时是个头。”温二太太捏着帕子,露出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温良辰抬眼瞧她,嘴角微勾,心中了然,果然是等不及了。 “华哥儿……”听二太太提起温仪华,温大太太顿时泛起了泪花,她抬手以帕拭泪,声音哽咽道,“那日寻了大夫来瞧,说是休养着便好了,谁知前日突然又烧了起来。” 温老太太皱皱眉,叹息道:“黄觉观道长昨儿与我说,须得有血亲女子为府上祈福,方能祛除府中邪祟……” 温老太太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待到她看向众人之时,座下极为姑娘顿时汗毛倒竖,几乎是人人自危。其中,尤以温良秋和温良冬最为紧张,她们如今已至订亲的年纪,去什么观里给老太爷祈福,谁知何时才能回来。 待得回京之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哪里还用得着嫁人?怕是祈着祈着,就变成老姑娘了罢! “大丫头今年及笄,昨儿老大和我说了,他下朝与季二老爷敲定婚事,大丫头便不去了罢。”老太太率先宣布道,将大房的温良春给摘了出去。 谁知温良春听得此话,并不未露出半分惊喜之色,反而是一脸的震惊。她瞪大双眼,嘴唇微张,仿佛受到莫大的打击般。 温二太太见温良春发呆,死死地瞅着女儿,眼珠子似要冒火,温良春被她的目光所惊,急忙回过神来,但脸色依然复杂,似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大丫头这是羞了。”温二太太急忙开口打圆场,眼睛依然盯住温良春不放,还不停地朝她努嘴,让她表现得正常得体些。 温良春却不应她,只顾咬着嘴唇不说话。 “老太太不必担心,良春这是惊喜过度。”温二太太又急忙解释道。 温老太太抿着嘴唇,微微颔首,她将茶盏放在右侧案台上,直接敲定结果:“那么从明日起,大丫头可以不必来请安,专心在闺中绣嫁妆便是。” 温良春颤着双唇,半天吭不出一声,良久之后,只见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眸中闪过一抹难忍的痛楚。 那是一股刻入骨髓的悲凉。 温良辰侧着头,心道疑惑,看大姐姐温良春的模样,似乎并不看好这桩婚事,这到底是何原因? 温良春的去留定下,接着便轮到温良夏,老太太直接宣布道:“二丫头今年十四,也该定下婚事,便不必去了。” “三丫头身子向来娇弱,若要去那观中清苦之地,未免太难为了她。” 温良秋昨日已得母亲吩咐,虽提前得知自己不会被送出府去,样子还是需要照做的,她有些受宠若惊地道:“孙女不敢,为老太爷和大哥哥祈福,乃是孙女的本分。” 温老太太露出难得慈祥的笑容,夸奖道:“你是个好孩子。” 温良秋的去留被定下,接下来便是四姑娘温良冬,温三太太出自商户之家,向来在族中没地位,平素话更是少,如今事关唯一的女儿,温三太太也坐不住了:“四丫头……” 温良冬急忙垂下头,掩饰住眸中的慌乱,她不想出府祈福,但是,若是她不去,那便要轮到温良辰了。 温良辰才从静慈庵回府,连几日安生都不曾好过,若再被送入观中或是庄子去,她能受得了吗? “祖母,孙女愿去祈福!”温良冬打断温三太太之言,主动站出来,坚决地朝着老太太道。 温老太太满脸都是惊愕,她本想等着温三太太找借口,好推到温良辰身上去,谁知温良冬却不配合,主动要求出府祈福! 温三太太神色动容,泪眼看自家独女,指甲几乎要抠破了手心的皮肤。 对于温良冬的破坏,温老太太不悦地皱皱眉,朝温二太太使了个眼色,温二太太侧过身,拉着温三太太的右手,忧虑不已地道:“老太太,三妹膝下仅有四丫头一个女儿,若四丫头外出祈福,三妹怎么办才好……还有三老爷,平素也得靠着三妹看顾。” 三老爷温知墨为庶子,身子素来不好,又无甚本事,家中事全由温三太太打理。温三太太在各房太太中出身最低,她既要照顾丈夫,还要勤俭持家,是阖府生活最艰辛,也是最为可怜的。 是故向来爱争强好胜的温二太太也不会欺负三太太,即便是欺负赢了,也没有半分成就感。因此,温二太太经常反其道而行,常常在背后看不惯四房,襄城公主薨后,她便又转移火力,全部朝温大太太去了。 “老三媳妇的确不易。”温二太太成功将话题引走,温老太太适宜地接下话头。 温三太太纠结地看着温良辰,自己的女儿保下来了,却没想到轮到温良辰倒霉,温三太太心中过意不去,扬声插言道:“老太太,五丫头失怙……” “五丫头,如今只有你了,你可愿为祖父和你大哥祈福?”温老太太直接忽略温三太太的话,转头朝温良辰问道。 若温良辰还瞧不出这局有意针对自己,那怕得去太清观回炉再造一番了。 “良辰在静慈庵吃斋念佛,如今才回府不久,老太太您三思啊。”温大太太忍不住哀求道,话音一落,情理之中收获老太太横来的一眼,惊得她立即闭了嘴,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老太太。” 温良辰从椅中起身,兰色裙裾由散而立,更衬得她身材高挑,腰身曼妙,她扶着鱼肠的手,往中央一站,亭亭玉立,仿佛整间厅上的光泽,都被她尽数收敛而去。 连温老太太都不得赞一句,温良辰当真是一位难得的闺秀。 可惜,这位闺秀太不安分,若她愿意低头,温老太太不介意收回成命。 “老太太,孙女同样担心老太爷、大哥哥,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温良辰笑盈盈地开口道,神情自然,仿佛毫不在意被送出府受苦般。 温大太太愧疚得低下头,不敢再看温良辰一眼,她实在是……没有脸再看。作为大伯母,没能保护好侄女,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失怙的她饱受欺凌。 “你懂事便好,这府上阴气作祟,愿你在庄上祈福,能够去除邪物,保我温家平安。” 言下之意,温良辰身怀不详之气,府上邪物作祟,全由她而起。 温府诸人纷纷惊慌失措的表情。古人对神鬼向来敬重,温良辰居然有这般大能耐,难怪她守孝完一回府,府上便没安宁片刻! 见温良辰垂头不语,温老太太脸色有所松动,心中想道,待得温良夏与秦宸佑的亲事敲定下来之后,便接温良辰回来罢。 温良辰眼眸一暗,没想到祈福的地点不是道观,而是去温府的庄子上! 只怕送入庄子之后,等来的不是福祉,而是温府的控制罢?!温老太太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嘴脸仁慈,背后却心肠狠毒,宁愿令孙女吃苦受难,这哪里是公道心,分明就是私心作祟! 温良辰在心中冷笑,原来我还想留些情分,但是,你们却对我没有半分慈悲心肠,罢了罢了。 “老太太言之有理,孙女的确回来的不是时候。”温良辰不喜不怒,并不承认自己不详,只说回府时机不当。温老太太想将此事传出去,好令和亲王府换人选,殊不知和亲王并不是想和温家结亲,而是单单想要照顾她! 他们倒是打好算盘,也不想想二舅舅和亲王是否会答应! 温良辰将诸人神色皆收入眼底,心中明了之后,方才优哉游哉说出早已准备好之言:“可是老太太,孙女昨儿递信给宫中,求太后娘娘赐太医来府上给老太爷、大哥哥瞧病,若是您将我送去庄上,太后娘娘恐怕不会同意。” 温老太太顿时一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温良辰当真厉害,居然提前有所准备,以西宫太后来压制她! 若是成功将温良辰送走,即便她再传信给太后,却也被坐实了不详的名声,试问谁家愿意娶一个倒霉媳妇,她这辈子翻身无望。一个不听从家族指挥的女儿,再如何耀眼,也为家族带来不了分毫利益,还不如削其臂膀,让她知道什么是听话,什么是服从。 若说之前温老太太尚有几分犹豫,如今,她是铁了心要将这个不听话的孙女送走。 “不管如何,你明日便收拾去庄子罢。”温老太太不容拒绝道,即便温良辰是郡主,却也姓“温”,理应归温家族中来管,若她姓“秦”,温老太太倒不敢动她。 温家乃是开国世家,温老太爷更是当年东宫太子师,后为仁宗心腹阁老,加封太子太保,襄城公主都是她拍板娶回来的,温良辰只不过是一位区区孙女罢了,难道她还管不得? 温良辰心中发凉,脸上带笑:“若是太医诊治后,老太爷和大哥哥并不非受那劳什子邪气所扰,那该当如何?” 她这是将脸皮彻底地,撕了个干净。 温大太太紧张得一脑门的汗,不住地朝温良辰使眼色,想让她说上几句好话,将此事给搪塞过去,谁知温良辰完全不理会温大太太的好意,自顾昂首挺胸与老太太对视。 温老太太拨着茶盅中漂浮的茶叶,目光沉重,冷冷地笑道:“那你大可不必再去。” “老太太千金一诺,孙女佩服得紧。” 她要的不是别的,而是清白。 温良辰笑声清脆,眼眸冰凉,她又转过头去,洞悉一切的眼神拂在温二太太和温良夏的身上,看得对面二人毛骨悚然,尴尬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下朝之后,温驸马奉李太后所传口谕回到温府,还带来太医院两名资历极深的太医。 太医在房中诊治一个时辰,未曾出门告知情形半句,温府女眷焦急地等候在偏厅,纷纷交头接耳,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温良辰端坐在椅上,神色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神态平静,连半分忧色也无。她身旁的丫鬟同样沉得住气,一人执一把晶莹光亮的龚扇为其扇风,足下不远处还放着一个冰盆,派头直超温老太太。 如今正是秋金时节,虽然午后有些燥热,却也未夸张成这样。温良辰的行为实在是打脸,偏生又不挑不出半分错处,人家怕热乘凉,有正当理由,关你何事呢。 太医动作磨蹭,又在里头净手换了衣裳,这才脸色沉重地出了门来。 见太医似有要事,温老太太被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问道:“刘大人,我温家老太爷的病情到底如何?”难不成……连太医也没办法? 刘太医先是摆摆手,朗声宣布道:“温老太爷的病并非普通之症,乃是时疫。恐怕你家大公子,也是如此。” “……时疫!”听闻此话,温老太太惊得双眼一翻,惊恐得差点昏死过去。 诸人均是倒吸一口凉气,人人面露惊慌之色,时疫可不是好玩的,还会传染,他们经常来瞧温老太爷和温仪华,鬼知道有没有染上这股怪病! 这年头,时疫是会死人的! 刘太医为太医院院判,素来心气高傲,也不与温老太太兜弯子,更不会好言好语安慰她,直截了当道:“先前庸医误诊,认为其为伤寒表证。我方才观诊记,先憎寒而后发热,日后但热而无憎寒,明显为时疫之兆。如今病情拖得久了,邪在伏脊之前,肠胃之后,头疼身痛,此邪热浮越于经,邪不去则病不瘳,延缠日久,愈壅愈固,不死不休也。” 此言一出,温老太太身子一挺,瞬间往后栽倒。这一次,她是真的昏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回来晚了~~~ 大家晚安~~~~~~~~ 感谢梦幻银水晶投出的一颗地雷!!!!!biu~!! 第39章 时候报 温老太爷和温仪华染上时疫的消息传开后,不仅仅是温府上下,就连整个京都都慌乱不已。 将温老太爷和温仪华送出京城后,温府被下令封府,不允许任何一人府宅,人人都要接受一遍排查,尤其是老太爷和温仪华院中的下人。而温良辰外出祈福一事,就此搁置。 当然,即便无人再提,却也不能掩盖住这个荒唐的笑话。刘太医的诊断,如同一个大巴掌,狠狠地扇在温府脸上,诸人心中和明镜似的,此事错在温老太太的身上,温良辰实在无辜。 温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昏迷两日后醒来,温老太爷和温仪华已经去庄子上了。 刘太医单独为温老太太诊治过,发觉温老太太当真是运气好,与温老太爷接触多次,都未感染上时疫。 老太太睁开略有些浑浊的双眼,躺着轻轻呜了一声,此时当值的恰好是温大太太,见老太太转醒,温大太太急忙站起身来,朝后头的丫鬟们吩咐道:“老太太醒了,快些拿巾子过来!” 老太太到底是年纪大了,受惊后再也不复当初那般强横,她任由温大太太服侍着,直过了许久,方才摇摇晃晃强撑起身子,喘着粗气问道:“老太爷呢,他他他……” “老太太……”温大太太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唇,犹豫不决地道,“您先休息着,老太爷和华哥儿无事。” 老太太往后一仰,忽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阖上双目,道:“你莫要骗我,他们是不是已出府在庄上了?” “……” 想起温仪华被送走,温大太太心若刀绞,却也要保持冷静,忍住内心的痛苦。 她强颜欢笑道:“太医开了对症的方子,说是能吃好。”究竟能不能恢复,刘太医曾经交待了,还得看老天是否开恩。 温大太太觉得,她还是昏过去算了,至少不必再受此等煎熬。 “唉,你们到底还年轻,不懂这时疫的可怕,”温老太太面如死灰,扶着额头,神色痛苦莫名,“当年京都那场瘟疫,城里死了两万人。” “老太太莫要太过揪心,您保重身子最为要紧,十年前,不是有一位济世名医研制出了新方子?咱们老太爷和华哥儿都会平平安安的。”温大太太纠紧了帕子道,她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华哥儿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归来。她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当年那位云游四方的名医身上,希望他流传下来的方法有效,听说,那人的身份还是一位道士。 “说起大夫,哼!”温老太太一撇嘴,咬牙切齿地道,“这次都怪老二媳妇向我进言,将那黄觉观的妖道夸得天上地上也无,可不是耽误了老太爷和华哥儿的病情!” 温大太太愣了片刻,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即便温二太太请来道士,这最终决定,不是温二太太所下,正是老太太她自个儿定下来的。 而如今,她是想将全部责任,尽数推给温二太太! “你,将老二媳妇叫过来!”温老太太鼓着眼睛,忿忿不平平地说道。 温大太太顿时愕然,她不住地眨眼,心中想道,老太太这一昏过去,怎的起来之后,行事居然变得如此诡异,令人完全无法琢磨。 难不成,她因此次打击过大,这才引发性格大变? 从前老太太独断专行,好歹老谋深算,思虑深远,即便她想将温良辰送出府,也是认认真真算计过的,而如今被打脸后反去迁怒温二太太,不得不说,真是使得一招极臭的棋。 但是,温大太太是媳妇,老太太是婆婆,婆婆的话媳妇不得不听,温大太太也毫无办法,只好下去命人传二太太过来。 看着坐在榻上气焰汹汹的温老太太,温大太太小心翼翼地低着头,于心中想道,也好,总有个人要当替死鬼,既然此事因二太太私心作祟而起,那只好让她自求多福了。 听闻温老太太醒了,温二太太急忙收拾妥当赶过来,她还特有准备,在荣禧堂门外掐了一把大腿,泪眼婆娑地哭着进门,一瞧见坐在榻上的温老太太,一副死了爹的模样扑了过去,大声哀嚎道:“老太太,怎么办才好啊……” 温二太太的嗓音尖利,极有穿透力,就连温大太太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在心中暗自抹了一把汗:温二太太当真好胆量,在老太太盛怒时,居然还敢装模作样……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温二太太嘤嘤哭泣许久,都未得到半分回应,她心中有些奇怪,抬起头来之时,没想到却望见老太太脸色阴云密布,眼中怒火滔天。 温二太太心中一咯噔,还未反应过来,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疼痛,令她整个人往后翻了出去。 “弟妹!”温大太太差点从原地跳起,惊慌得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扶二太太一把,但又顾及着老太太,挣扎了几下,她还是没有胆子求情。 温二太太挨了老太太一记窝心脚,又往后咕咚咕咚滚了两圈,一路过去撞倒架子上的铜盆,铜盆“哗啦”一声泼下,里头的水浇了她满身,温二太太狼狈地爬起身来,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脸颊上,直到此时,她整个人依然是懵的。 温二太太跪在地上,吓得浑身颤抖,良久之后,她才鼓足勇气抬头,委屈地望向温老太太,不可置信地哭道:“老太太,您这是怎么了,媳妇做错了什么吗……” “你还敢开口狡辩!”温老太太不住地喘气,抽得和老风箱似的,她对着温二太太怒目而视,吼道:“若不是你请来黄觉观的道士,老太爷和华哥儿怎会受得如此苦楚!我堂堂温家世代昌盛,怎会如今日般有灭门之危!” 封府之后,温大老爷和温驸马二人,连早朝都不用去上了,温家三个男人同朝为官,这般封府赋闲在家,谁知能出去之日是何时。 温老太太一肚子火没处发,全部迁怒至温二太太身上。 “都是你这扫把星,你给我回院子思过去,今后不必出来了!”温老太太指着温二太太,破口大骂道。 “老太太,您……”温二太太简直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她是扫把星?她怎么会是扫把星!明明就是温良辰! “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伴随着老太太的怒吼,一只青瓷茶盏从天而降,温二太太吓得缩脖子一躲,那茶盏“哐铛”一声,溅得一地的瓷片和热水。 看得怒成疯魔的老太太,温二太太嘴唇发白,哪里敢再继续多留,连礼数都不顾,拖着发软的腿,慌不择路,连滚带爬逃也似的出了荣禧堂。 话说温良辰听闻荣禧堂传来的消息之时,也是震惊万分,完全无法理解温老太太之意。 温老太太素来宠温二太太,按理说,前两天那出闹剧,温老太太明知自己理亏,理应更加拉拢温二太太才对,哪有一出事,就将人踹走的道理? 难道温老太太就不怕,最后连个能用的人都没了? “如今主院是大伯母理家,有什么难处,咱们这边须不留余力地支援,若要花银子,大可从前头支取,”温良辰手上拿着账册,一边对白嬷嬷交待道,“阖府同气连枝,温家受损,我亦受损,只盼这一次能顺利渡过难关。” 温家主院那边情形严重,光被传染时疫者便有二十人,如今几乎人人自危,温大太太不仅要看顾老太太,还得坐镇全府,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都言时势造英雄,经此一役,只怕等老太太醒悟过来之后,主院要变天了罢。 “……郡主明鉴,这时候不忘主院,想必那头的主子和丫鬟,必定对郡主感恩戴德。”白嬷嬷垂头应下,却在心中想道,自家郡主果然高明,连温老太太那位老人精,都得栽到她的手上。 温良辰先下手为强,对老太爷和温仪华的病有所怀疑之时,便有意切断公主府与温家主院的接触,等到太清观确定的信件过来,方才出手请来太医。 在此期间,她放任温二太太的独角戏,顺便看清温良夏的心思,不管老太太如何逼迫,她按兵不动,镇定自若管理公主府,分毫不乱,反而还安慰她们这群下人,其心性和气度,非常人所能相比。 白嬷嬷这次是彻底服了,这样温良辰接手公主府,襄城公主在天之灵,也是能放心了罢。 “命人煮好槟榔、浓朴、草果,熬制汤药,若有人头疼脑热,颈痛乏力,务必报上来,进行服药隔离。” 此时此刻,诸人的生命安全最为重要,温家大房她没法插手,只能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温良辰处理好府中诸事之后,先是休息了片刻,来到薛扬的院中。 宽阔的院落红枫遍地,独独瞧不见人影。 温良辰心中好奇,公主府明明已下达禁府令,薛扬到底是如何出去的? 英娘放下刺绣,急忙奔过来,略有些尴尬地致歉道:“我儿出门办事,未与郡主交待,郡主可不要怪罪。” “……无妨,师叔有事要办,出去也是无事的,只希望他保重身子,莫去府上病气危险之处。”温良辰心中却道,薛扬向来行踪不定,她早已习惯了。 与英娘寒暄过后,温良辰站在案几旁,拿起英娘新做的帕子,反复赏玩许久,不禁啧啧称赞道:“英娘,你这绣艺越发出神入化了。哎,这帕子所用的丝线,我曾经见过,可是那绣玥楼的金线?” 见温良辰眉眼带笑,英娘却是心中一突,没来由地觉得心虚,她有些尴尬地道:“是啊,我儿瞧着它好看,便买回来给我,说要给郡主送上一份,以感激郡主近日收留之恩。” “不知英娘可否愿意教我女红?公主府不会短了你的份例,按照族中请来的闺学师父给。”温良辰将帕子放入绣篮,大大的眼睛中满是诚恳,“你也知道的,我琴棋书画俱会,唯独不善女红,有你这名师教导,我今后便不愁了。” “郡主哪里的话,能够呆在郡主身侧,便已是我的福分。”英娘受宠若惊的道,眼底却闪过一抹奇怪的光。 “既如此,那你和师叔便长住于公主府罢,只管将这里当家,莫要拘束才好。”温良辰微微颔首,心中怀疑愈甚。 英娘兴奋地脸发红,急忙入内给温良辰倒茶,还拿来两个布包,温良辰不用看,便知里头装着英娘新绣的东西。 温良辰倾身上前,按住英娘打开布包的手,转过头看她,忽然一笑道:“师叔在京都无一好友,他到底寻何人办事?” 作者有话要说:QAQ这两天有点忙啊拖晚了发文不好意思!么么哒!各位先晚安哦! 第40章 坦诚对 自从记事起,秦元君便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哥哥们的眼神不同,甚至是和他同样出身的庶兄,也要比他受到更多人的尊重。 下人们从他身边走过,将他当成一个肮脏的东西,仿佛他就是王府内最不值得一提之人。 虽然他也有过气愤,有过怨怒,有过愤懑,但是,长久的循环,已经让他习惯了此事。 让他们这种人高看自己,又能如何?奴仆永远都是奴仆,愚蠢者永无将来可言。 不过,他很想念自己的母亲。 虽然王妃不曾短他衣食,给他等同于嫡子的待遇,却偏偏对他冷淡如冰。年幼的他想亲近她,想和秦宸佑般一样喊她“母妃”,却在王妃一个眼神下,吓得不敢再张口。 某一日,他偷偷询问与自己母亲交好的、同样为妾室的王氏,王氏告诉他,他的母亲是爬床当上妾室的,是整个王府唾弃的对象。 听闻这句解释,他没有任何表情。是的,没有表情可以表达他内心的感受。 莺儿再如何下贱,那也是他的母亲,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唾骂她,唯独他不可以。 因为她为了生下他,耗去了她自己的生命。 “莺儿曾经救下郡王妃,不慎在胸口中了一剑,所以郡王妃很感激她,却不知她竟然为了王爷的宠爱,竟然做出这等事……”王氏慢慢说着,秦元君的心中却起了风暴,他好想咆哮一声,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郡王妃感念莺儿,却又被她气得狠了,想将莺儿送出府嫁人,莺儿却不愿意,要求陪伴在王妃身边照顾。又过了一年,西北战乱,郡王爷率兵出征,莺儿主动请去边关照顾郡王爷,郡王妃感念她的勇气,便准了她。” 王氏叹了一口气,继续回忆道:“谁知答应郡王妃喝下避子汤的她,竟然怀上了你,等到郡王将你带回来之后,郡王妃气得怒极攻心,声称她最信任的莺儿竟骗了她。” 直到此时,秦元君才终于明白,为何郡王妃看他的眼神如此奇怪,带着一股怨恨,却又百般不忍,最后只好冷淡他,拿金钱来打发他。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他无解,更无法解。 好罢,既如此,那他也……冷淡对她。 直到某一天,秦安佑拿砚台砸破了他的头,而郡王妃却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 秦元君不死心,按着头上的纱布,给郡王妃重重磕头:“王妃,二哥的书的确不是我划烂的,请您派人前去深查,必有蛛丝马迹,说不准是谁派来的下人,想要栽赃于我。请王妃还我清白和公道!” 柳侧妃却不同意了,她搂着秦安佑,朝着和郡王妃冷笑道:“姐姐,不是我说,这小子是越来越大胆了。下人栽赃,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儿自己划烂了书,怪罪至你身上不成?!或者,你怎的不栽到本侧妃身上?” “来人,唤学堂的下人过来,让本侧妃看看,到底是何人所为!”柳侧妃眼中满是讽刺,既然小子要人证,那便唤人证让他好好服气服气。 唤来的人是学堂扫地下人阿福,阿福进来之时,连看都不曾看秦元君一眼,便直接指认了他:“今天早晨,小的见四少爷在二少爷书桌上做什么,小的什么不知道……后来,小的瞧见,四少爷的脚下有纸片。” 柳侧妃的笑声很尖锐,很刺耳。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秦元君双眼通红,抬着头瞧向郡王妃,“王妃,您知道的,此事有异,我不可能会如此行事,划烂二哥的书,对我有何好处可言?” 秦安佑盯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冷笑道:“你的意思太明显,想让我无法在学堂交差,然后父王会更喜欢你。” 秦元君对他怒目而视,而秦安佑却耸了耸肩膀。 郡王妃虽然讨厌他,却是整个王府的唯一公道,他蒙冤,她会帮助他的。 可惜,郡王妃之后的一席话,令他跌入万劫不复之中。 “诸人认为是你,那便是你。” 郡王妃眼皮都没抬,跪在地上的秦元君,却瞧见了她眼中的嘲讽。 她一定是知道的。 只是,她袖手旁观,正是此行为,才将自己推向更黑暗的深渊。 自那以后,秦元君再也不抱希望。 他在冷硬的地砖上跪了一整晚,所有人的脸和情绪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汇聚成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自幼聪明伶俐,三岁便能出口成章,那时和郡王高兴得合不拢嘴,而其他人的表情是什么呢? 潘侧妃脸色是不屑一顾,还“哼”了一声,柳侧妃的眼中是一股担忧,又低头看了秦安佑一眼,好似生怕他抢走和郡王对秦安佑喜爱似的。 秦元君继续闭上眼,秦宸佑的脸上是妒忌,妒忌他天资优渥,然后又长吁一口气,应该想到他身份尴尬,即便秦宸佑无法袭爵,这爵位也落不到婢生子头上。 至于秦安佑和秦守佑,则是完完全全的妒忌。 而和郡王妃呢? 好像她一句话都没说,而且还刻意垂下了头。 秦元君黑色的双瞳逐渐幽深起来,只有无话可说之人,才是最为可怕的。 他只恨自己识别不清,白白读书这么多年,竟然还对那女人怀有希冀! 连公道都不曾为自己讲,还有何道理可言?! 之所以变成众矢之的,皆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不会隐藏自己的优势,光华毕露,在这风云诡谲的府里,便是他人对他对大的武器,也是他最痛的弱点。 次日,秦元君推开门,大走出了冰冷的柴房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而在他人眼中,他则是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甚至连最差的后进生不如。 他身材瘦削,眉眼低垂,仿佛成了王府中最纯的空气,他步履缓慢,行动拖沓,连下人们都嫌他磨蹭。 更别提读书了,那一夜过去,他仿佛受到巨大的打击,功课变得还没有秦守佑好,后来慢慢赶上来,也只是停留在书呆子的水平。 于是,和郡王府少了一位天资少年,多了一个书呆子。 直到那天,秦元君自甘喝下那碗茉莉粥,闹得上吐下泻一夜,错过了童生考试之后,诸位哥哥和王妃终于对他彻底放下戒心。 秦元君躺在榻上,遣散诸多下人之后,从被窝中捞出了一本《尚书》细细观看起来。 那群愚蠢之人,还以为自己停留下考取童生阶段,殊不知,他早已准备好了乡试罢? 书页掩盖之下,秦元君冷冷地笑了起来。 从今往后,我要变成最无害的花朵,将自己隐藏起来,待到我登上朝堂那一日,必将震慑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固定十一点~ 第41章 怀春念 温良春入夜造访,虽然冒昧不当,但温良辰作为妹妹,没有不接应的道理。 温良春跟在丫鬟身后,拐过一个穿山游廊,抬头瞧见的便是一个小山墙,走过墙门之后又是一个垂花门,缓行十步之后,宽阔气派的院落展现在眼前,令人豁然开朗。 即便温良春来过几次芳谢轩,却依然不得不心生艳羡,她们这群生活在主院的姑娘,分别住在老太太大院旁的东西小院中,一人分得一套三间厢房罢了,而温良辰却不一样,不仅一人独占一间完整的院落,并且还占据全公主府后院的东面位置。 试问谁能有此殊荣,也只有一家中长房媳妇了……襄城公主疼爱女儿,当真是疼在心坎儿里。 并且,温良辰的芳谢轩景色怡人,院中遍地的花盆中植有各色名贵的秋菊,以不同色搭配摆放。而在月亮门角落处,搁置着一个大水缸,水下养着几尾锦鲤。 进门之后,房间摆放一座紫檀边座嵌玉石宝座屏风,上头绘着梅兰竹菊,瞧那画上的神韵,与温良辰所作《凤凰振羽》十分相似,温良春能够确信,此画应出于温良辰本人之手。 “大姐姐今日造访,有失远迎了。” 温良辰收到温良春拜访的消息之后,没有多做耽搁,将薛扬甩掉置之不理,理清衣裳后,便从散步之处赶了回来。 温良春转过头来,不由地吃了一惊。 只见温良辰全身上下无多余赘物,只着一身鹅黄色宽松襦裙,头戴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便已了事,俨然一副家常随便的模样。 即便如此,却也是极为好看的。温良辰本身生得神清骨秀,不加刻意雕琢,反而愈显清新自然。 “五妹妹言重,入夜叨扰造访,实属我唐突了。”温良春捏着帕子,急忙上前告罪。她是温府的大姑娘,从小便比其他姐妹受到更严格的教育,平日不仅要带领弟弟妹妹,更要以身作则,拘束严谨的闺秀生活,令她事事必要想周全,句句话须说得妥帖。 温良辰对于这样的温良春,总有一种说不出来古怪的情感。 对于外表娇憨、内里善于妒忌的温良夏,她是明显的厌恶,偶尔有机会便要气上一气,好让对方不要总找自己不快;二房庶女温良秋,这位姑娘总是如同隐形人般,大约生在姑娘众多的二房,她若是喜欢冒头抢功,恐怕已经活不到现在。 主要是温良秋十分听从二太太的话,温良辰不想惹麻烦,故向来对她抱以疏离态度。 而四姐姐温良冬,温良辰倒是可怜她。自小温良冬便被府上重重规矩压着,受到刻板的大家闺秀的束缚,加之三房地位不高,生活不易,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若以从前温老太太的性子,这样地位不高的温良冬必会嫁入高门,当然,这高门不会那般简单,无非是做人继室,抑或是嫁给有所缺陷的子嗣。 对于这四位姐姐,温良辰心中大体是同情的,按照她的推断,温老太太想将这四个姑娘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起到不同的作用。 首先,温良春嫁入书香世家,为温仪华今后入主清流铺路;温良夏则送入与皇室有关的王侯府上,为温家提供一个有力的姻亲;默默无闻的温良秋身份有缺陷,她大约与温良冬同样,都是被家族牺牲的棋子。 至于夫君如何,那不在温老太太所考虑范围之内,只要身家足够硬朗,便能打动她嫁出孙女。 其实,对比起温良秋和温良冬,温良春还算幸运,至少温老太太喜爱这位嫡长孙女,亲自出马给她相人。那位季大少爷季云卿,瞧着当真不错,温良辰那日欣赏过他的诗词,其才学不亚于秦元君。 而温良春显然不满意这桩婚事,成日心事重重,也不知在想何事,开口问她,她又会以套话推脱。面对这样的大姐姐,温良辰总是摸不着头脑,觉得她既识大体,又觉得稍显刻意,想同情她,却又发现她无甚好同情的。 总而言之,温良辰对温良春,就是喜欢不起来……只能说,是二人脾性不投罢。 两位姑娘相互招呼了,温良辰吩咐丫鬟端茶倒水,又呈上四色点心,将一套礼数规规矩矩地做全了,坐在绣墩上、动作恭谨的温良春终于神色稍定,也没方才那般不自在了。 “五妹妹这院子景色甚好,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花草,当真是好看得紧,果然不负妹妹如今的才名。”温良春一上来便不要钱似的夸赞。 “这些事项,我都交由下人捯饬,倒没废什么力气。”温良辰微微一笑,既然你想兜圈子,那我也不急不慢,看你能忍到何时。 温良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调皮冲动的孩童,对于温良春的客气之言,自然是手到擒来,二人你来我往数下,都没提到半分重点。 接着,温良春又将话题移至温良辰衣裳上,露出关切的模样道:“秋时入夜凉,五妹妹你衣裳太薄,可得小心身子。” “多谢大姐姐关心。” “咱们府上出现时疫,虽然如今都被送至庄上,但依然危险,你可得谨慎些,别着凉病了。”温良春轻轻敛眉,淡抿唇瓣,“对了,最近这段时日,妹妹可得小心府宅,莫要让人随意进出,听说京都其他家出现不少人得病呢。” 温良辰心道,来了。 温良辰右手撑在桌上,稍一扬眉,露出疑惑之色,故意装作听不懂对方话中之意:“大姐姐放心,自从母亲薨后,公主府便加强守备,如今时疫渐紧,我更是守紧府宅,不令人任何人外出。” “……” 温良春眉尖紧蹙,咬着唇瓣,一下便不知该如何接口了。 温良春没想到的是,温良辰滑得和泥鳅似的,怎么短短三年过去,她的性子竟转变得如此之大? 温良辰还在喋喋不休,将话题不知引至何处去:“大姐姐你不知,我府上下人多,平素我管束极严,就怕他们闹出事端来,你也知道,我孤苦无依……” 温良春坐立不安,听得一脑门都是汗,好不容易瞅着温良辰闭嘴的空隙,她忙插言问道:“五妹妹,上个月我曾经瞧见府上来了一位客人,他看起来……有几分可疑。” 之所以要这样发问,怪只怪,温良春实在是想不出法子了。她派出不少人打听薛扬的情形,回来的消息永远都是“温驸马的请入府的客人”,连他名讳都不知,更遑论出身或是喜好了。她一个深闺女子,不可能杀去前院询问温驸马的人,只能在这后宅下手。 这不,毫无办法之下,她只能寻温良辰打探消息。 温良辰顿时一惊,温良春竟然怀疑薛扬? 一提起薛扬,温良辰心中陡然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一下又想不起来,也不知是何缘由。 “竟有此事?”温良辰眼珠子一转,又想到某些细节,不对……温良春既然是专程前来,此事便不会如此简单。 若是当真可疑,温良春就该大大方方地,在上个月将此事告知于她,怎会入夜时分,偷偷摸摸来寻她打太极? 眼见温良辰继续装傻,温良春略有些焦躁:“是啊,我也是关心你,就怕公主府混了来历不明之人,于你不利。” 温良春继续循循善诱:“五妹妹,你们公主府上,当真没有男客拜访?” 温良辰在心中冷笑,温良春真有意思,竟然还将她当做孩童,才几句话下来,就这般沉不住气。 “决无此事,大姐姐定是瞧错了。”温良辰眉目肃然,语气中隐有坚决,“我公主府上清清白白,怎会有外人随意来去?大姐姐若是再说,可别怪妹妹送客了。” 眼看着温良辰即将翻脸,温良春嘴角抽筋,心中大叫不好,她墨迹了半天,可是连半分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她算是怕了这位祖宗了。 不过转念一想,温良春又好容易想开了,如今温良辰连老太太都不怕,怎么可能会给她面子。 “是姐姐误会了,妹妹莫要恼。”温良春好歹是温家大姑娘,自然知道如何下台阶,转眼间又变了神色,换上一脸的亲切。 只是,无论她装模作样得再好,都没法掩住眼底那一抹失落。 温良辰镇重地点点头,依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成日养在深闺之中,于外头的事儿不甚明了,姐姐想问之事,我全然不知,只望姐姐莫要臆测,此事甚重,若是传出去,于我公主府声名有碍。” 温良春气得想要吐血,什么“成日养在深闺之中”,谁不知公主府无主母,温良辰手握公主府大权?还有那“于外头的事儿不甚明了”,话说上次一接到风声,便往皇宫递信给李太后,那事儿不是她做的? 温良春算是知道了,温良辰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阖府她认第一,就没人敢认第二! “鱼肠你下去传话,再派婆子们拿些灯笼过来,给大姐姐小心照路。” 温良春不敢多作纠缠,到底是遗憾地离开了,温良辰送走她这尊大佛之后,连披风都来不及穿,头一件事儿便是奔至方才散步的小院。 温良辰仰着脖子,对着院墙旁的大树上,气喘吁吁地叫道:“薛扬,你给我下来!” 时至夜晚,院落空旷,整方天地静谧安逸,温良辰话音一落,院中便弹回来一道道模糊回音,倒显得有几分寂寥,而方才那棵树上,久久都未有回应。 “走了?”温良辰抿起小嘴,嘟哝道,“方才明明说好的,要等我回来。” 以薛扬的性格,不守时和逃跑,是完全不可能发生之事。 她又闷头转上一圈,仔仔细细将整间院子探察一遍,依然未发现薛扬的身影。 温良辰跺跺脚,火冒三丈地骂道:“这倒霉家伙,如今招惹了姑娘家便脚底开溜,将诸事交由我来收拾,实在是太过分!” 温良辰在原地兜兜转转,碎碎念念发泄数句,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子也越来越清晰。 忽然,她猛地想起一事来,激动得一拍脑袋,露出一脸大惊之色:“不对……” “既然他父亲薛长城死于自杀,其中必有蹊跷,还极有可能是蒙冤而死。但是,方才薛扬言语之间,不仅毫无怀疑之色,还镇定得如同外人……不好,他该不会,该不会去做傻事了罢!” 想起这种可能,她顿时急得跳脚,想外出派人寻薛扬,却又毫无线索。 最终,温良辰只好郁闷收手,自暴自弃地想道,原来这世上,竟然有和秦元君一样难对付之人。 * 温良辰寻寻觅觅的薛扬,此时不在别处,正在她的公主府外,一条隐蔽的小巷子中。 在巷子口处,驶过一辆不起眼的青釉印花堆缩马车,那马车速度不紧不慢,摇摇晃晃行至薛扬身边。 只见马车帘子一掀,从中露出少年人白皙的下巴,秦元君微垂双眸,望着车外等候已久的薛扬,淡淡道:“上马车,此处不方便,我在那边坊中的茶馆订了座。” 茶馆雅座之内。 面对着盈盈上前倒茶的美人,薛扬坐立不安,眼神慌乱,极力躲避美人朝他横来的秋波。 秦元君却处之泰然,见薛扬神色有异,心中觉得好笑,朝着美人挥挥手,道:“你下去罢。” 秦元君对薛扬长住公主府略有不满,便唤了美人来逗他玩,谁知他竟然这般经不得玩笑。 薛扬自然不知秦元君是故意捉弄,等到美人离去之后,他还小声松了一口气。 “你出身我皆已拟好,从今往后,你便是良民之身。”自从入国子监读书后,秦元君便开始结交朋友,待得门路扩宽之后,办事效率倒是极快,才不过两日,薛扬的身份便已定下来。 薛扬的真实身份是犯官之子,薛家灭亡后又被充入为军奴。他当年随英娘出逃之后,被收入太清观中,便等于没了籍贯,如今他想在京城寻生计,就得托人安置合理的身份。 秦元君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之后,忽地抬起头来。 他乌黑的眸子平静如水,仿佛能看破薛扬心底的不安,他顿了顿,镇重其色地交待道:“你可要想好了,此路一走,便无后悔之日。” 薛扬神色动容,良久后,他紧握双拳,声音仿佛带着几分难忍的痛苦,道:“我明白。” 秦元君以右手抵唇,眉尖微蹙,薛扬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从前他淡然安好,为何会突然…… “我并未向良辰说实话。”薛扬仰着头,阖上双目,发出一阵叹息,“我在京都,碰上了父亲的旧僚属。” 他的话依然不多,只能偶尔通过那微不可察的表情来猜测。秦元君与温良辰有同样的感觉,薛扬最近的情绪波动,实在是越来越明显了,让人想不察觉都不行。 秦元君微微颔首,神色意味不明,直过了许久,方才沉声应道:“我明白。”就好像他一般,若不主动出击,死的永远都是贫道。 薛扬虽然已超脱俗世之外,但是,换做是谁,摊上那种要命的身世,随时都能重新点火。试问一国镇边将军满门覆灭,还背上如此严重的叛国重罪,薛扬身为薛家唯一存活的子嗣,可以躲避一时,但一旦下山,他就躲不了一世。 秦元君突然明了徐正的用意,徐正之所以收留薛扬,当年便是打着让他帮助良辰的主意,只怕薛扬的身份,也早在徐正的计划之内。毕竟,有同样目标的人,方能携手走到一起。 可惜,薛扬最终被祖师教坏了,徐正也熄了这层心思,打算将他永远地留在山上。 谁知阴差阳错下,温良辰的出现,改变了薛扬的命运。先是英娘忆起从前之事,打算长留京都寻找曾经,后薛扬又逢薛长城僚属,此间种种,又将他重新匡扶到既定的路上来…… “那金吾左卫所可不好入,你得提前准备应试,招收之日便在本月月末。” 秦元君交握双手,目光锐利。 作者有话要说:我先修文。。 大家可能对薛扬突然的变化有些不习惯。在温良辰处理宅内事务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带来给他巨大的冲击,这也是为什么昨天那章他情绪波动明显的原因,以后详细的事情,会慢慢用回忆形式来写,别怪蜜糕卖关子哈哈。 总之,他心思单纯,其实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向英娘报恩,英娘身份古怪,有人想置她于死地,英娘自己放不开,所以身为养子的薛扬得留京帮助她;二是碰上了父亲的旧部,说了什么你们都懂得;三是他自己想找生计,不想依赖良辰;四是他觉得自己喜欢良辰了,还是有些年少冲动吧,对比起秦元君来说,他的心智成熟度不及他。 各位亲晚安~ 第42章 花无意 薛扬的半夜失踪,让温良辰着急上火,反复睡不着觉。 派出去搜寻的下人,久久未传来音讯,温良辰坐在榻上,捂着被子愤懑地想道,若是换做是其他国公侯府,一旦派人出去,不用多久便能查得个水落石出。 真正的原因,还是她的实力太过弱小。温良辰恍然大悟,即便在府宅内斗争胜利又如何?真正操控她命运之人,不是温府的大家长,而是坐拥天下最高权势的……皇宫。 若是她弱小无依,谁都能来踩上一脚。要想将未来捏在自己手心中,唯有拼命往上爬。 如今,她连探子队伍都来不及建立,等到想用之时,只能两手空空、干瞪眼儿。 她翻来覆去许久,心道,还是自己太嫩太年轻,有诸多事考虑不周全,只顾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推进,动作太慢,实在太慢了……若再等上三年,届时连出阁嫁人,都没法把控自己的自由。 “再这般等待下去,我便是最肥美的鱼肉,人人尽是刀俎。”那日赏花会上,各家公子对她的觊觎,温良辰心中和明镜似的。 温良辰越想越闷,最后连夜起身,值夜的丫鬟们不敢劝她,只好陪着在一旁守夜。 纯钧披着外衣,为温良辰点灯磨墨,夜间寒冷,她又唤来粗使婆子在房里烧起炭盆。 橘黄灯光照映下,温良辰安静地垂眸,优雅托腮,思虑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蘸墨下笔,写出一份公主府的扩张计划。 先不提之后的行动,最先的开端和原始的需求,总是银子。 公主府主要的财力,大多用于购买的庄子,庄子上的产出是每年固定的收入,这一笔是不能随便乱动的。而公主府平日的开销,主要靠温驸马和温良辰各两千石的俸禄,宗室并未收回襄城公主的食邑,加上温良辰富庶的三个县,相加起来,供应整个公主府的开销绝无问题,还能省出些银子攒嫁妆。 但是,若要积蓄力量,在京都培养人脉和拓展势力,温良辰的银子虽多,却也只能算作鸡毛蒜皮。更何况待这次时疫过去,还须在温家旁支挑选一名子嗣过继,今后这位“弟弟”的生活所支,全部算在温良辰的头上。 送入族学、官场的打点和娶媳妇的庞大花费,即便再丰厚的金山银山,却也经不住长期吃老本。 俗话说开源节流,“节流”只能撑得一时,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唯有“开源”才是正途。 外界所羡慕的吃穿不愁的朝阳郡主,如今是当真发了愁,连养“弟弟”的银子都不够使,更别提扳倒曹皇后为母复仇,再帮助徐正实现其入阁的计划。 “没想到我也有今日。”温良辰轻轻搁笔,以右手扶额想道,“而今闺秀也就罢了,伪闺秀姑且还差不多。” 温良辰下定决心,准备一边赚银子一边扩张公主府势力,至于那十指不沾阳春水、视金钱如粪土的真闺秀,她是妥妥的做不成了。 “明日将铺子上的管家都叫过来,令他们带上本年的账本……”温良辰吩咐鱼肠道,如今鱼肠和纯钧对了个调,鱼肠负责助他打理家业,身边之事由纯钧来负责。 公主府在京都的铺子仅有五家,大多为普通的粮米店,在城南还有一间茶馆,经营得不温也不火,每年收入并不乐观,这些都算是襄城公主懒得打理的原因,先不说其费心程度,赚的银子还没庄上的收成多。 易中有言:“需于泥,灾在外也。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 温良辰如今的状态,就与其有几分相似。人滞留于水边泥土上,外有随时取人性命的灾害,即便可能遭致祸害,但若是有所警惕,步步谨慎,等待有利时机,便能“不败”,获得自由。 将脑中纷乱的思绪理顺之后,已是月入中天,温良辰漫步至墙边,推开雕花窗棱,慢慢抬首,仰望天穹。 只见那轮弯月越发冷清,冰凉的月光如同实质,此时,她只觉一股寒意顿时由背而生,直浸骨髓,温良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悠悠叹了一口气,返身吹熄烛火,回到房中歇下。 次日,英娘按照昨日的约定,开始履行女师傅的职责,她于辰时一刻,主动来到温良辰的院子中,教授其女红之艺。 “我儿曾说郡主画意极佳,颇有平羲师父风范,郡主学女红,定然不会太难,怕只怕我技艺不佳,从而教坏了郡主呢。”英娘笑容满面地在绣篓中挑丝捡线,好似全然不知薛扬昨日的行为,对温良辰依旧十分客气,“郡主毕竟初学,用这种厚度的软缎最好,您身上穿的软缎面太薄太滑,不利于走针。” 英娘向来会度人心思,还特地给解释了一句,生怕温良辰怪罪她克扣银子,不用那上等好料子。 若是换成素来喜欢争斗比拼温良夏,的确需要这方面的解释,但温良辰却不会介意。 “无妨,你觉得好,那便用罢。” 温良辰明显心不在焉,托腮答应了一声,又继续开始走神。 女红看上去稀松平常,实质上却非常耗时耗力。学习女红,首先要学习的,是最基础也是最枯燥的“刺针”和“打籽”,英娘率先架势给她演示一遍。 温良辰瞧她坐姿端正,一捻针线,整个人气质立马就变了,娴静文雅,早已不是方才那副妇人模样,倒像个正儿八经的夫人。 英娘行针完毕,再手把手教温良辰一遍,接着,便是温良辰自己单独来绣。 缎面底布上已经画好了直线和圈圈,温良辰只需要对准了孔来扎便是。 温良辰善字画,是故向来以“心灵手巧”、“心闲手敏”自居,对于这小小的刺绣,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而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大约是老天对她昨晚立志当伪闺秀的报复,温良辰闷坐在屋中绣上两个时辰,练习底布的图案依然是小蛇爬行的状态。 折腾了一大早上,一师一徒均是痛苦万分,一个期望满满终于化为失落,一个眼高于顶最后暴躁莫名,温良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在爆发的边缘之处,缝好了一个边角的针脚。 “……” 看着勉强对齐的别扭角线,英娘嘴角抽搐,心中十分无奈。 她从没教过学生,却也经常与左邻右舍谈论绣艺,对姑娘们的平均水准自然极为清楚,温良辰在女红的天赋,实在是……不可言说啊。 当然,她是绝对不敢当面说温良辰“笨手笨脚”的。 如果英娘有幸与薛扬交流,应该能知道温良辰在武学方面的天赋,与绣艺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得夸张些,武学方面的天赋比绣艺更可怕,简直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狂暴类型,温良辰练了三年的时间,才堪堪使溜了两套剑法。 唯一进步颇大的,便是她至少不会像当初那般一出手就捅死自己了,连她身边的丫鬟纯钧,都比她厉害好几层,放倒几个男人都没问题。 自那天以后,温良辰再也没去英娘的院子,更没理会薛扬,奇怪的是,薛扬也不来找她,二人冷战了大半个月,互相都没说过一句话。 期间,太清观又寄来平羲师父有关瘟疫的改良方子,因不知是否对症,温良辰先将其送往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府上。若是当真有用,自家祖父和大哥温仪华的性命便有救了,同样也能造福更多的人。 可喜可贺的是,温良辰送去的方子当真有效,太医院研讨试验完毕之后,刘太医便将其用于老太爷和温仪华身上,不久过后,庄上传来老太爷和温仪华病愈的消息,死气沉沉的温府,终于大改低迷之气,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就连温老太太也起了榻,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上两圈,嘴上不住道:“老天有眼,我家老太爷命不该绝,我乖孙儿华哥儿福大命大,今后定会青云直上,保我温府代代昌盛。” 温大太太无奈,心中想到,合着都是老天爷给的脸,温良辰请来太医和送方子,在老太太眼里都是放屁呢。 “这一次还要多亏良辰弄来方子,否则,华哥儿也不会痊愈得如此之快。”温大太太忍不住道,温仪华已经完全好了,只是老太爷年纪偏大,还要安静休养多日,温仪华便呆在庄子上备考,好和老太爷做个伴。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气得直哼哼:“她倒是个好孙女,如今好名声都被她给占尽了!指不定我令请郎中,便能查出病来,自然不会受令封府,更不会闹得满城风雨。她倒好,请来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又是个倔脾气,他一道折子上去封府,直接让老大和老四赋闲在家。老四还好,老大如今就等着升迁呢,落下一个月的正经事儿,谁来弥补其中损失?” 以老太太之意,应该将病遮掩起来,再偷偷摸摸将人送去庄子上,谁知被温良辰给搅糊了,白白耽搁温府一堆事。 面对着性格越来越恶劣的温老太太,温大太太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幸而老太太糊涂病变得严重,府内下人们也瞧清楚了行事,就连主院的老人都有了意见,唯独荣禧堂那几个心腹丫鬟还好,其他人对待老太太越来越敷衍,温大太太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就目前来看,对她这位主母来说,姑且算上一件……好事罢。 温府的喜事一经传出,温良春的婚事便将近了。 人一着急,未免便会干出狗急跳墙之事。 “大姐姐,”温良辰站在英娘的院门口,看着摔倒在地,脸上一个红巴掌印的温良春,她面沉如水,毫不同情地道,“大姐姐趁我出门,以给我送点心之名,闯入我公主府为非作歹,我想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温良辰今日出门巡视粮米铺子,没想到一回来,便碰上正好要出府传讯之人,听闻温良春闯进公主府寻薛扬,温良辰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这事姑且还得从头说起。 今日午后,英娘院门口闹哄哄的,她一打开门,便瞧见一名打扮端庄的姑娘站在院外,口口声声要进门拜访请教绣艺,英娘答应过温良辰,不想惹事,便急急忙忙关上门。 谁知温良春不知怎的,头一次来了大小姐脾气,那些护卫都是男人,不敢触碰她,其余守门的都是婆子,碰上丫鬟和婆子众多的温良春,寡不敌众,终于被她硬闯进来。 温良春闯进门后,眼尖瞧见墙边竿上晾着的男子衣裳,顿时心生明了,大改平素温和大姐姐的模样,转身便讥讽道:“我还当妹妹知礼懂事呢,没想到府内竟然藏了男人,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姐妹们还要不要名声了。” 英娘顿时吓了一跳,她如何不要紧,温良辰的名声最为重要,当下神色慌乱地解释道:“这是我儿的衣裳,我们住在前院,并不与后院相连,大姑娘莫要乱说。” “你又是何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温良春的丫鬟见英娘打扮朴素,明显是下人的装束,她摆出的态度甚是嚣张,抬手便给了英娘一巴掌,又是狠狠地教训道,“我们大姑娘说话,你不回答也就罢了,居然还教训她来,真是不想活了。” “快说,男人在哪里?” 温良春最近是被逼急了,若不是婚事即将定下,她才不会冒着被温良辰责难的风险,棋出险招。不过,她心中暗自庆幸,今日倒是来对了,即便碰不上薛扬,也能好生挫一下温良辰的锐气。 想到她即将嫁给那位懦弱书生,温良春真是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想顾忌了。温良辰算什么,她有本事就去寻季家的麻烦去! 一想到自己抓住了温良辰的把柄,温良春心中开始隐隐地兴奋起来,连带对英娘的态度也变得恶劣,她昂着下巴,高高在上地道:“你老实给我交待,否则,莫要怪我带你去见老太太。” 温良春说出此言,大约是吓唬她而已。若是真将此事闹到现今性子古怪的老太太那里,她自己也没法善了,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只是想见到那人罢了! 若是能以此威胁到温良辰,顺便打听到“他”的消息,那简直是世上最为划算之事。 谁让温良辰的府上和铁桶般,她连番安插人送信邀约多次,根本靠近不了这间神秘的院子,毫无办法之下,温良春只好铤而走险,冒险赌上一把! “老太太……”提起老太太,英娘吓得身子一抖。平素她和纯钧关系要好,纯钧总会与她说些府上的之事,英娘也知道,在整个温府中,唯独老太太是最为恐怖的。 “不,不要……”英娘面露惊恐之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伸出双手,拉着温良春的裙摆苦求道,“求你不要带我去见老太太,郡主是极善之人,我们和她全无关系,求大姑娘你莫要伸张出去,郡主是无辜的。” 见这妇人如此低声下气,温良春越发瞧不上英娘,她皱眉扯开自己的裙子,捏着帕子往后退了两步,厌恶地说道:“离我远些。” 若是换成温良夏,只怕会一脚踹开英娘,她已经足够仁慈了,温良春如是想道。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温良春的丫鬟继续恶声恶气道。 “……呜呜,我不知道。”英娘捂着脸,歪歪扭扭地跌坐在地,她算是知道了,自己说得越多,对温良辰越不利。 她把心一横,心道,干脆舍了这条老命出去,拖延一段时间,等温良辰回来处理也不迟。 “不说?!”温良春丫鬟甚是蛮横,挽起袖子便上来提英娘,作势要打她,正当丫鬟婆子们要以此惩戒英娘这位不听话的“下人”之时,房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立即碎裂开来,洒得到处都是。 “啊——!” 丫鬟婆子们被吓得尖叫连连,就连温良春也受惊不小,她惊慌失措地往丫鬟身后躲避,连看都不敢看那个方向一眼。 “姑娘,你你你……你看!”丫鬟又是一声尖叫。 温良春害怕得嘴唇发白,肩膀颤抖,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仅仅只有一眼,就是一眼,便让她目瞪口呆。 薛扬着一身青衫迈过门槛,从房中大步流星而出,往英娘方向而去,他伸出手,扶起地上瑟瑟发抖的英娘。 将英娘遮挡在自己身后,薛扬猛地转过头来,朝着温良春怒目而视。 没错,正是一双,极为愤怒的眼睛。他原本干净澄澈的眸子,此刻已被熊熊怒火覆盖,这种单纯的怒火,比任何复杂的眼神更有杀伤力。 温良春没想到的是,与他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般尴尬的场景之下。 她沐浴在他极为正派的眼神之下,顿时自惭形秽,只觉得自己变成了妖魔鬼怪,浑身都是糟粕和污垢。 直到他说了一句“母亲”之后,温良春这才是真的很想这般昏过去算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终于体会到一把从前温老太太那种想晕又晕不过去的感觉。 “你,你是何人,竟敢冒犯我家姑娘!” 丫鬟全然不知温良春对薛扬的爱慕之意,一个劲儿地帮自家主子惹事,她还以为真捉到温良辰的把柄,想吵吵闹闹出去,让温良辰吃上“私藏男人在府内”的绝妙好果子。 可惜,薛扬平素看起来人畜无害,其实质上是一位单纯到极点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的信仰者,且心怀“降妖除魔”报效天地之心,他才不管对方是女人还是男人,谁敢打他的母亲,他便要直接还回去。 若换成秦元君还好,丫鬟和温良春恐怕不会当场丢面子,只会在事后死得不能再死而已。但薛扬素来超脱惯了,是一位彻彻底底不知“面子”为何物之人。 薛扬依旧木着脸,牵着身后的英娘,大步朝女人们走来,抬手便一巴掌朝着丫鬟扇过去。他力道用得够足,丫鬟连尖叫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直接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她的脑袋磕在石凳上,转眼间便见了血。 “不,不,我不是……” 看着薛扬朝她走来,温良春又喜又怕,她不断往后退去,惊恐地睁大双眼,想躲也不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我在里头瞧见,是你指使她们过来。”薛扬神情冷硬,一板一眼地道。 温良春吓得几乎要哭了出来,结结巴巴地分辩道:“我以为她是下人,我只是想瞧瞧你……” 温良春以为对方会怜香惜玉,或是扑过来感动一把,可惜她碰上的是臭得如同三元山山顶的大石,薛扬回应她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 “唔!!!” 温良春挨了这一巴掌之后,被抽得是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还好薛扬见她衣着华丽,便对她留了情面,至少没将人往石凳边送。 而在这时,救兵温良辰,恰好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超级超级长的粗长君啦。。 明天咱们元君就出来了,再不出来风头都被抢没了。。 第43章 背后计 自从记事起,秦元君便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哥哥们的眼神不同,甚至是和他同样出身的庶兄,也要比他受到更多人的尊重。 下人们从他身边走过,将他当成一个肮脏的东西,仿佛他就是王府内最不值得一提之人。 虽然他也有过气愤,有过怨怒,有过愤懑,但是,长久的循环,已经让他习惯了此事。 让他们这种人高看自己,又能如何?奴仆永远都是奴仆,愚蠢者永无将来可言。 不过,他很想念自己的母亲。 虽然王妃不曾短他衣食,给他等同于嫡子的待遇,却偏偏对他冷淡如冰。年幼的他想亲近她,想和秦宸佑般一样喊她“母妃”,却在王妃一个眼神下,吓得不敢再张口。 某一日,他偷偷询问与自己母亲交好的、同样为妾室的王氏,王氏告诉他,他的母亲是爬床当上妾室的,是整个王府唾弃的对象。 听闻这句解释,他没有任何表情。是的,没有表情可以表达他内心的感受。 莺儿再如何下贱,那也是他的母亲,全世界所有人都能唾骂她,唯独他不可以。 因为她为了生下他,耗去了她自己的生命。 “莺儿曾经救下郡王妃,不慎在胸口中了一剑,所以郡王妃很感激她,却不知她竟然为了王爷的宠爱,竟然做出这等事……”王氏慢慢说着,秦元君的心中却起了风暴,他好想咆哮一声,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郡王妃感念莺儿,却又被她气得狠了,想将莺儿送出府嫁人,莺儿却不愿意,要求陪伴在王妃身边照顾。又过了一年,西北战乱,郡王爷率兵出征,莺儿主动请去边关照顾郡王爷,郡王妃感念她的勇气,便准了她。” 王氏叹了一口气,继续回忆道:“谁知答应郡王妃喝下避子汤的她,竟然怀上了你,等到郡王将你带回来之后,郡王妃气得怒极攻心,声称她最信任的莺儿竟骗了她。” 直到此时,秦元君才终于明白,为何郡王妃看他的眼神如此奇怪,带着一股怨恨,却又百般不忍,最后只好冷淡他,拿金钱来打发他。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他无解,更无法解。 好罢,既如此,那他也……冷淡对她。 直到某一天,秦安佑拿砚台砸破了他的头,而郡王妃却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 秦元君不死心,按着头上的纱布,给郡王妃重重磕头:“王妃,二哥的书的确不是我划烂的,请您派人前去深查,必有蛛丝马迹,说不准是谁派来的下人,想要栽赃于我。请王妃还我清白和公道!” 柳侧妃却不同意了,她搂着秦安佑,朝着和郡王妃冷笑道:“姐姐,不是我说,这小子是越来越大胆了。下人栽赃,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儿自己划烂了书,怪罪至你身上不成?!或者,你怎的不栽到本侧妃身上?” “来人,唤学堂的下人过来,让本侧妃看看,到底是何人所为!”柳侧妃眼中满是讽刺,既然小子要人证,那便唤人证让他好好服气服气。 唤来的人是学堂扫地下人阿福,阿福进来之时,连看都不曾看秦元君一眼,便直接指认了他:“今天早晨,小的见四少爷在二少爷书桌上做什么,小的什么不知道……后来,小的瞧见,四少爷的脚下有纸片。” 柳侧妃的笑声很尖锐,很刺耳。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秦元君双眼通红,抬着头瞧向郡王妃,“王妃,您知道的,此事有异,我不可能会如此行事,划烂二哥的书,对我有何好处可言?” 秦安佑盯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冷笑道:“你的意思太明显,想让我无法在学堂交差,然后父王会更喜欢你。” 秦元君对他怒目而视,而秦安佑却耸了耸肩膀。 郡王妃虽然讨厌他,却是整个王府的唯一公道,他蒙冤,她会帮助他的。 可惜,郡王妃之后的一席话,令他跌入万劫不复之中。 “诸人认为是你,那便是你。” 郡王妃眼皮都没抬,跪在地上的秦元君,却瞧见了她眼中的嘲讽。 她一定是知道的。 只是,她袖手旁观,正是此行为,才将自己推向更黑暗的深渊。 自那以后,秦元君再也不抱希望。 他在冷硬的地砖上跪了一整晚,所有人的脸和情绪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汇聚成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自幼聪明伶俐,三岁便能出口成章,那时和郡王高兴得合不拢嘴,而其他人的表情是什么呢? 潘侧妃脸色是不屑一顾,还“哼”了一声,柳侧妃的眼中是一股担忧,又低头看了秦安佑一眼,好似生怕他抢走和郡王对秦安佑喜爱似的。 秦元君继续闭上眼,秦宸佑的脸上是妒忌,妒忌他天资优渥,然后又长吁一口气,应该想到他身份尴尬,即便秦宸佑无法袭爵,这爵位也落不到婢生子头上。 至于秦安佑和秦守佑,则是完完全全的妒忌。 而和郡王妃呢? 好像她一句话都没说,而且还刻意垂下了头。 秦元君黑色的双瞳逐渐幽深起来,只有无话可说之人,才是最为可怕的。 他只恨自己识别不清,白白读书这么多年,竟然还对那女人怀有希冀! 连公道都不曾为自己讲,还有何道理可言?! 之所以变成众矢之的,皆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不会隐藏自己的优势,光华毕露,在这风云诡谲的府里,便是他人对他对大的武器,也是他最痛的弱点。 次日,秦元君推开门,大走出了冰冷的柴房之后,整个人焕然一新,而在他人眼中,他则是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甚至连最差的后进生不如。 他身材瘦削,眉眼低垂,仿佛成了王府中最纯的空气,他步履缓慢,行动拖沓,连下人们都嫌他磨蹭。 更别提读书了,那一夜过去,他仿佛受到巨大的打击,功课变得还没有秦守佑好,后来慢慢赶上来,也只是停留在书呆子的水平。 于是,和郡王府少了一位天资少年,多了一个书呆子。 直到那天,秦元君自甘喝下那碗茉莉粥,闹得上吐下泻一夜,错过了童生考试之后,诸位哥哥和王妃终于对他彻底放下戒心。 秦元君躺在榻上,遣散诸多下人之后,从被窝中捞出了一本《尚书》细细观看起来。 那群愚蠢之人,还以为自己停留下考取童生阶段,殊不知,他早已准备好了乡试罢? 书页掩盖之下,秦元君冷冷地笑了起来。 从今往后,我要变成最无害的花朵,将自己隐藏起来,待到我登上朝堂那一日,必将震慑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会准时更哒 第44章 隐而发 秦敏欣如此明显的行为,不仅震慑住当场,连温良辰顿时也懵了。 “父王,您听我解释……这几日女儿感了风寒,身子不适,您又让我来见表妹。听闻最近表妹府上闹时疫,我便有些害怕,是女儿糊涂,您……”秦敏欣低头揉着帕子,不住地瞟向和亲王妃方向,想要向母妃求助。 和亲王妃紧紧揪着衣袖,面露焦急之色,碍于和亲王在旁,她哪里敢开口,只是朝女儿轻轻摇头摇头,劝阻她莫再多言。 “良辰是你表妹,你身为表姐,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和亲王一掌拍向案几,“砰”的一声,案几随之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和亲王的整张脸都黑了。 “父王,女儿并非故意……” 秦敏欣顿时惶恐不安,往后退上一步,复又倔强地抬起头来。她其实并不想过来见温良辰,谁让和亲王宝贝温良辰像亲女儿似的,她不得不冒风险前来,自然得做好防范手段。 温良辰摇摇头,在心中道,道理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府上来了客人,未免也太打客人的脸,也不知秦敏欣是如何作想,居然想出这等主意。 不过,温良辰又不是秦敏欣,和亲王半生戎马,长驻清苦边关,所出世子秦宸佑被温良夏唬得团团转,嫡女秦敏欣又是这般模样……他的女儿不心疼她这个做外甥女的心疼,温良辰当下站出来,劝解道:“舅舅莫要生气,二表姐身子不适,理该在房中休息,如今特地来瞧我,我已经好生欢喜。” 温良辰话音一落,秦元君立即转过头来,面露震惊,眼底泛着股怪异之色。似是在向她道,你为何好心帮她,她如此行事,可曾在意你了? 温良辰苦笑着摇摇头。那她又能如何,即便和亲王发怒,今日有客人在府上,便不可能处置秦敏欣。 更何况,和亲王脸色难看,嘴唇色深,眼白充血,明显肝火大旺,若再发怒,难免会动摇身体根本。她心道,若和亲王妃能好生教育子女,怎会让和亲王如此头痛? 一切根源,要怪在当年宣德帝太子地位渐下,靠和亲王这位弟弟来联姻。若是和亲王娶到一位如同元贞皇后那般的女子,恐怕后院不会如此混乱。 秦元君微抿唇角,这才收了眼色。 和亲王没想到温良辰大度至斯,竟会为秦敏欣讨情,看看自己被宠坏的嫡女,再转头瞧妹妹的女儿温良辰……和亲王顿时泄了气,两个姑娘家都是千娇玉贵养出来的,双方距离差距怎会这般大? 他连气都没法再气,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失落莫名。 见秦敏欣小声啜泣,和亲王偏过头,鼻子里发出浓重的哼声,突然大声喝道:“你还站在此处作甚?还不快下去换衣裳!” “父王……”秦敏欣飞快地瞧了和亲王妃一眼,委委屈屈地低下头。 晴嫣急忙用手肘顶了顶她,秦敏欣这才反应过来,立即转过身子,一步步,抖着肩膀离开了。 “良辰这今日来府上做客,便与姐姐妹妹们好生玩耍,用完饭再回去罢。”和亲王妃站起身来,强颜欢笑道。女儿秦敏欣被和亲王扫了面子,她居然连劝都不敢劝,谁让如今坐在龙椅上之人……是和亲王的兄长。 比起不成器的儿子女儿,和亲王妃出自高门长兴侯府,明显摸准了和亲王的性子,和亲王“嗯”了一声,脸色顿时好看许多。 于是,温良辰便在和亲王府上留下了。 三姑娘秦斐欣为柳侧妃嫡女,地位颇高,嫡次女秦敏欣的受挫,令她心情愉悦,连走路都如踩云朵,一路拉着温良辰问东问西。 最后还是大姑娘秦斓欣声称走累了,三人最后在兰亭轩落脚小憩。 兴许是早晨起太早,三位姑娘又煮茶闲聊一番,不过许久,均是便累得不行,连素来精力旺盛的温良辰,脑子也开始迷糊。眼看嫡次女秦敏欣迟迟未到,秦斓欣只好起身安排,她将温良辰引至早已准备妥当的客院,旋即回至自己院落午休去了。 在白色绿瓦的院墙上,一枝夹杂着墨绿叶片的深绿树枝伸了进来,顺着枝桠瞧出院去,便能发现这棵石榴树甚是高大,枝头上果实圆润饱满,连密密的石榴叶也挡不住那诱人的红色。 秦元君着一身厚实的银色大麾,负着双手,就这般伫立在树下,宛若一尊雕像。 忽然,在他身后的羊肠小径上,一名身穿湖绿袄子的丫鬟匆匆跑来。 丫鬟走路快且灵敏,一路踩在地上的碎叶上,发出嘈杂的声响,秦元君身子微动,却不转身,待那丫鬟停下之后,他沉声道:“今日早晨,你做得不错。” 晴嫣急忙福身行礼,起身之后,她十分恭敬地道:“奴婢这条命是四少爷救下,此事乃是奴婢分内之事。” 那一碗燕窝羹将秦守佑喝得半死不活,柳侧妃一怒之下牵连至晴嫣身上,派人给在庄上受罚的她送去一碗毒药,幸亏秦元君派人及时救下她,让她脱离苦海,还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 有秦元君牵线搭桥,事情自然好办许多,晴嫣被送至秦敏欣院中当差,又从头干起了粗使丫鬟的活儿。在秦元君的授意下,晴嫣大改从前本性,不仅办事麻利,嘴巴还十分利索,不过一年,她便爬上至秦敏欣院中一等丫鬟之座,和亲王妃虽有疑惑,但按照她宠女儿的程度,并未下狠心对付晴嫣。 秦元君等于给了晴嫣一个机会,让她有机会报复狠毒的柳侧妃,和曾经打算让她当少爷妾室、一切事件的始作俑者的和亲王妃。 “今日午后之事,可曾办妥了?” 因为秦元君实在是神机妙算,每逢出手,便没有缺漏之事,晴嫣早已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事事已主子为先。 听闻主子发问,晴嫣将头垂得更低了:“回四少爷,方才奴婢说过几句表小姐的不是,二姑娘听进去后愈发生气,向王妃称病不过来与表小姐玩耍,只说等午后歇息够了,再来寻表小姐说话。” “嗯。”秦元君微眯双眸,沉思许久之后,忽地冷冷一笑道,“她素来爱打扮,耗费时间,你赶紧回去,让她早些起身。大哥那边……估计忍不了多久。” 没想到计划中还包含了秦宸佑,晴嫣顿时心惊肉跳,不过,心中又开始有些莫名兴奋,于是,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怪异的表情,使劲眨眼道:“……是。” 等到晴嫣离去之后,巨阙从旁边树后慢慢走出,向秦元君道:“少爷,恐怕柳侧妃那头,已经对她起了疑。” “我知道。” 秦元君遥遥望向温良辰休憩的院落门口,直过了许久,他的视线依然无法收回来。 他好想,就这般安安静静望下去,无人打扰才好。 良久之后,秦元君才出声:“若晴嫣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要她有何用?” “杀了?”巨阙眼色狠戾,冷冷地回应道。自跟着秦元君以来,他杀人的次数已经大大减少,虽然偶尔会有人下菜,但对于他这名职业杀手来说,依然不够。 秦元君转过身,淡淡道:“一个女人罢了,没有必要,届时送走便是,量她玩不出什么风浪。” 对于弱得无法与自己对抗之人,他连动手都嫌麻烦,唯有他真正的对手,才能享受这等待遇。 温良辰中午歇下,并未睡得太深,只是稍作休息,便起身要出门。 纯钧已经早早侯在房里,一应铜盆梳洗物件皆数摆放完毕,此时,她的神情有些古怪,朝温良辰道:“姑娘,奴婢刚好想唤您起来,没想到您自个儿起了。” “说罢,是不是他给你传信儿了?”温良辰侧过头,拢了拢头发,逐渐睁开迷离的双眼。 纯钧顿时脸上一红,手足无措地走过来,弯下腰身,动作麻利地为温良辰整理衣裳,一边小声在她耳畔道:“是,表少爷那边给了消息,让姑娘去蒲昌东园坐一会……” “他是否还交待着,一切有他?”温良辰皱皱眉,小声回道。 “……姑娘聪慧。”纯钧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温良辰叹了一口气,若是再看不懂秦元君的意思,那她就是故意装傻了。 他想趁机帮她一把,解除和亲王府与公主府的婚约。 可是……温良辰眉尖微蹙,不为其他,心中独独怜悯她的舅舅和亲王。 若温良辰顺利跳入他布下的圈套中,只怕整个和亲王府都会变了天,也不知和亲王在得知子女如此糊涂的情况下,会不会一蹶不振。 她不知秦元君还有没有后手,总之,这样的打击……实在是有些过大了。 “咱们随机应变,我自会应对。”还是温良辰来安慰丫鬟,怪只怪纯钧太紧张,惨白的小脸怎么盖都盖不住。 温良辰简单收拾了一番,终于在短短的时间内下定决心,她在和亲王府丫鬟刻意的引导下,朝秦元君既定好的蒲昌东园进发。 看着园中绮丽的秋景,温良辰撩起裙摆,脚尖踩上一片红枫,“呲啦”一声,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蓦地抬起头来,在整齐的刘海下,是一张坚定的脸。 既然秦元君想为刀,我便助他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还是十一点哦~ 第45章 婚约散 令温良辰疑惑的是,秦宸佑为何此时也在和亲王府的蒲昌东园。 若说巧合,那也未免太过巧合,幸亏温良辰得知秦元君的异状,并且猜出来他想要动手,这才早早有所准备,否则,还真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表、表妹,你午睡醒了?当真好巧,你也觉得我府上园子美,可是想外出来透透气?”秦宸佑见到温良辰来此,顿时眼前一亮,急不可耐,大步朝前走来。 待行至温良辰身边之时,秦宸佑偏过头,偷偷朝她身边的引路丫鬟使了一个眼色。 丫鬟匆匆忙行了一礼,立即转身走了。 温良辰将他的小动作尽收入眼底,顿时心中明了,原来秦宸佑以为自己“收买”了这位丫鬟,殊不知这位和亲王府的丫鬟,全然在秦元君所掌控范围之内。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秦宸佑,你的手段未免也太拙劣。 见丫鬟急忙退走,秦宸佑露出一脸志得意满的模样,温良辰顿时有些好笑。 “表妹,你在笑什么?” 看着温良辰露出笑靥,秦宸佑竟一时看得痴了。 温良辰摇摇头道:“没有,表哥看错了。” 温良辰从善如流地往石凳上坐了,秦元君引她来此处,不是让她问候两句完事离开,之后必然有其他动作。 “表妹,你……”秦宸佑上一次见温良辰,她敷衍几句便离开了,没想到今日走运,她竟然愿意主动搭理自己。 秦宸佑整个人都要乐得飞了起来,嘴巴几乎咧到耳根。 “表哥,你有何话要说?”温良辰抬头道,既然秦元君让她当助力,她哪有不帮的道理。秦宸佑的确有诸多问题,她不能因为害怕和亲王发怒,就将此事掩盖下来。 秦宸佑和秦敏欣二人,总有一天会让和亲王后悔。她宁愿顺手推舟,私心一把,让和亲王尽量提前知晓子女的性子,好及时规劝他们二人的行为。 总好比,等到他们闯下更大的祸,再让和亲王收拾更大的烂摊子罢。 “我、我我……”秦宸佑双手握拳,顿时结巴了,而肚中那份早已备好的腹稿,无论怎么努力都说不出来。 秦宸佑瞪大双眼,心中满打满算地盘算着,怎么办才好呢?直接和表妹提及二人的亲事,她会不会害羞离去? 怪只怪温良夏最近实在逼得太紧,秦宸佑左右为难之下,只好想出一个损招。一边偷偷安抚温良夏,承诺今后必会迎娶她过门,同时又在另外一边,让温良辰开口同意亲事,然后应下和亲王的要求,和温家四房拍板定亲。 待到亲事落定,木已成舟,他再同温良辰坦白自己与温良夏之情,让温良夏进门为贵妾。今后继承爵位,温良夏只是个侧妃罢了,断然威胁不到温良辰的地位。想必那时候的温良辰再如何气他,也不会和正妃地位过不去罢。 “表哥,你要说什么,便直说罢。”温良辰看着他眼珠子乱转,早就猜到他所说心中所想,无非是表明衷情一类,然后骗取她的信任,让她接受两家的婚事。 “我,我想问,表妹可否知晓、知晓我们之间之事,父亲曾经说过,我们两家在儿时定过娃娃亲……”秦宸佑咬咬牙,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温良辰侧着头,装作懵懂状,还适宜地眨眨眼,揶揄道:“何时有婚事一说,表哥要与何人定亲,莫非是二姐姐?” “……” 秦宸佑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心中怒道,温良夏,你当真好狠的心,竟然害我至斯! 秦宸佑脸皮直抽,咬牙切齿地道:“她和你说些什么?你莫要相信,那都是胡言乱语……” 没想到秦宸佑竟然误会了,温良辰也懒得解释,反正温良夏曾经借二房之手坏她名声,此仇姑且还记在帐上,她尚未寻温良夏麻烦,已是博大宽容。 “表妹,好妹妹,莫要胡思乱想,我心里头……”秦宸佑急得脑门都是汗,就差来握着温良辰的手连连讨饶了。 可惜温良辰不是温良夏,自然不吃这套,眼见秦宸佑要上来诉说衷情,温良辰汗毛倒竖,急忙起身,接而轻轻巧巧地躲开了。 正在此时,斜里忽然冲出一人来,那女子一身紫色镶白狐狸毛斗篷,头戴一套金莲嵌东珠步摇,满身珠光,甚是华丽……此女正是因打扮误时,姗姗来迟的秦敏欣。 “大哥,你在说些什么!”秦敏欣一把甩开晴嫣的手,双目瞪得滚圆,不可思议地叫喊道,“大哥,你竟然瞧中了温良夏那个妖女!不行,我不同意你娶她!”秦敏欣明显误会了秦宸佑之意。 温良夏素来嘴巴坏,得理不饶人,几年前便与秦敏欣有过节,是故秦敏欣一直不看不顺眼温良夏。虽然温良辰早早得了郡主封号,让她心中有些酸味,但她与温良辰毫无过节,双方面对面,也只有那么丁点不适罢了。 对比起温良夏来说,温良辰怎么瞧,都比之好上千百来倍。更何况温良辰不仅是温家嫡女,背后还有公主府,又受宣德帝待见,无论如何,是个明眼人都知道,娶温良辰,都要比温良夏划得来。 秦宸佑脸一黑,气得上前两步,挡在秦敏欣身前,盯着她怒喝道:“二妹,你在胡说些什么!” 秦敏欣紧抿下唇,从袖中摸出一方粉色帕子来,接而又抬起头,大声说道:“大哥,你且看看,这难道不是你掉的帕子?难道,这上头的情诗不是写给你的?” 温良辰斜眼瞧那帕子,从绣艺来看,的确是温良夏平时所用。 “你,你从哪儿捡来的……”秦宸佑摸了摸自己的腰包,发现其内空空如也。 眼看事情已经败露,他整张脸逐渐转绿,又逐渐转黑,最后定格在一副又怒又尴尬的模样上。 秦宸佑又转头瞧温良辰,他本以为她会生气,或是露出失望之色,没想到的是,温良辰竟然一脸从容,仿佛丝毫不为所动一般。 而她那投来的赤果果的目光,平静得不露任何情绪,而被这道目光扫到的秦宸佑,却觉得温良辰这坦荡的目光中,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甚至是鄙视和怜悯。他身子巨颤,失控到不能自已,简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没想到却秦敏欣来了劲头,居然还在高声教训着自家大哥:“大哥,你好糊涂!那温良夏空有一张皮,实质却没有半分能耐。今日我在这儿,你给表妹好生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且得保证,今后再也不许见温良夏一面。” 秦敏欣从小被和亲王妃宠惯了,从未有人高声对她说话,而今秦宸佑突然对她变脸,令秦敏欣心中恼火得很,对着犟驴一样的秦宸佑,她大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 “二妹妹,你能否莫要参与此事?!”秦宸佑实在是被搞得一个头两个大,面对着气焰高涨的妹妹,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脑子都被她的尖叫声嚷得开始发糊涂。 温良辰见他们兄妹相争,心中连连冷笑,秦敏欣凭什么认为她会原谅秦宸佑,莫非是自己长得柔弱可欺,方才有此想法,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为何不能参与此事,大哥,温良夏并非善类,我作为妹妹,定要劝你一劝。” “二妹妹!休要胡闹!” “大哥,你今日不向我做个交待,此事便没完没了!” 二人高声你来我往数句,竟将整片蒲昌东园变成了菜市场,丫鬟们早已退散至外围,唯恐里头的两位小祖宗吵完之后,再来寻他们这群无辜之人的麻烦。 温良辰在旁看得直干瞪眼,心道,秦元君当真是摸透了二人的心思,竟能让他们碰面后一点就爆,也不知他在背后筹备了多久。 正在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爆喝,温良辰转过头看向小径上的来人,一时之间,彻底愣住了。 秦宸佑和秦敏欣也齐刷刷转过头,片刻过后,二兄妹反应出奇得相似,如出一辙般浑身颤抖。 和亲王不顾树丛的阻隔,大步流星冲了出来,“唰”地一腿扫向目瞪口呆的秦宸佑,秦宸佑连叫都来不及叫,整个人“咻”的一声,直飞出去五丈之远,伴随着“啊”的一声大叫,他的腰撞在树上,连带着整副身子,又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站在和亲王近旁的秦敏欣,眼看自家亲哥被打,被吓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她哆哆嗦嗦低着头,哪有方才半分嚣张,最后竟蜷缩成一团去了。 “逆子!逆子!”和亲王气得脸色发紫,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秦宸佑,又低头对着秦敏欣咬牙切齿。 “王爷息怒!”柳侧妃从小径上绕了出来,提裙奔至和亲王身边,她盈盈跪倒在地,拉着和亲王的袖子,双目含雾,哀声请求道,“世子只是年少糊涂罢了,王爷再给他一次机会,郡主大人有大量,断然不会与他计较。” 柳侧妃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却让和亲王愈发生气,和亲王喉头一哽,立即发出一声爆喝:“世子?他这副模样,还能当世子?” “王爷啊,动气伤身……”柳侧妃慌忙垂下头,以掩盖住自己那微微翘起来的嘴角。 蒲昌东园就在她院子隔壁,也不知今日吹了什么风,和亲王头一回府便将和亲王妃扔至一边,还亲自过来瞧她,谁知午后,居然又有把柄送上门来。 他们二人听见吵闹声赶过来之时,秦宸佑和秦敏欣已经吵到末尾,即便如此,和亲王也听到了不该听的事实。 简直是,想要运气不好,连老天爷都不让。若不是形势不容,柳侧妃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和亲王捏紧双拳,又转过头来望向温良辰,这位魁梧不凡的男人,眼眶一下变得通红,一时又流下泪来:“我本想照顾好妹妹唯一的女儿,将她保护在我王府之下,没想到,最后却要让她委曲求全,成全他人,我对不起襄城!” 儿子女儿都被养成这般模样,和亲王心中觉得,自己简直生无可恋。 “这婚约,就此罢了!”和亲王咬咬牙,又忽然转过身,朝着秦宸佑恨声道,“你这个世子,也别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0-0更新了,好困,蜜糕明天还得五点起床,先睡了。。。有虫请拨1键,然后明早再修么么哒。。。 第46章 诚意重 温良辰早晨到来之时,花厅亲戚聚首,气氛其乐融融,而在午后,厅上骤然变了天色,众人惴惴不安站在厅上,小心观望着坐在浮雕龙纹太师椅上,一脸可怖的黑沉,散发着狂躁和低迷气息的和亲王。 和亲王双目赤红,不住地喘着粗气,明显被一双儿女气得不轻。 就连厅角边所站立的丫鬟,也闻到了这风雨欲来的诡异气息,战战兢兢垂首而立,不敢随意动上分毫,唯恐遭受主子们的池鱼之殃。 在人群之中,唯有温良辰的心情最为平静,脑子也最为清醒。 她身为温家姑娘,算是外人,即便和亲王再如何发怒,也不可能怪在她的身上,更何况,温良辰还是他最心疼的外甥女。 “可惜我人小力薄,无法用另外的方式,让二舅舅得知真相。”温良辰在心中想道,秦宸佑和秦敏欣,一人被宠得中庸平凡,遇事犹豫不决,另一人被宠得无法无天,公主脾气十足,和亲王与子女接触时间不多,没想到这一回来,便碰上了这等糟心事儿。 和亲王神情复杂,眼中不仅仅有愤怒,还有浓浓的颓丧,温良辰叹了一口气,要不然,待得自己回府去,给他送些药材调理一番? 这想法仅仅只是一闪而逝,先不论和亲王这位武夫是否愿意喝药,光让和亲王妃来熬制汤药,恐怕和亲王就不会愿意喝。 秦元君正是算到此点,才得以将计划推进成功。 温良辰心道:“表哥当真算无遗策,这其中,唯有二舅舅和亲王,才是最大的变数。” 若当时和亲王不在场,光只有柳侧妃一人,即便秦宸佑和秦敏欣将事情闹得再大,也只是兄妹不睦罢了,反正他们二人是亲兄妹,卖个好儿顺便拴住下人的嘴,这事儿便简简单单过去了。 可惜,和亲王当时恰好在柳侧妃的院子,与蒲昌东园仅一墙之隔。 此事自起头来说,还得从早上秦敏欣用熏香防时疫,让前来府上做客的温良辰难堪来说起。和亲王素来不喜欢和亲王妃,才回府不久,本想给和亲王妃些面子,谁料秦敏欣昏招一出,和亲王自然而然对和亲王妃心生不喜,于是,和亲王不管不顾,故意前往柳侧妃的院中休憩。柳侧妃是和亲王妃的死对头,二人势如水火,和亲王这番动作,等于是在打和亲王妃的脸。 而秦元君深谙和亲王的心理,利用他这一个不满和亲王妃便去寻柳侧妃的习惯,从而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连温良辰都不得不佩服,他这一招棋,用得实在是漂亮。此事发展到现在,不仅将她摘了出去,还极大避免引火烧身,是个人都不会怀疑,秦宸佑和秦敏欣的闹出来的事儿,会和府上默默无闻的四少爷有关。 当然,此事也要归功于温良辰的顺水推舟,若不是她故意提起温良夏,恰好在旁捡到帕子的秦敏欣,怎会突然怒而口不择言,大找特找秦宸佑的麻烦? “王爷,宸佑此次做下糊涂事,乃是臣妾教子无方,但请王爷让臣妾一道受罚。”和亲王妃昂着头,声音哽咽,但不见哀求之色。她右手紧紧揪着帕子,手指不住地颤抖,却是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比起落井下石的柳侧妃,和亲王妃这话,比之有用许多,可惜的是,和亲王已然下定决心,她再如何劝说,也很难将事情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和亲王重重地哼了一声,面色铁青,依旧一言不发。 “王爷……”和亲王妃顿感失落,心中百感交集。 和亲王好狠的心,如今为了温良辰,竟然不给她留半分颜面,但是,她为了保全自己,还是不得不讨好温良辰。 和亲王妃转过头,朝温良辰惨然一笑,接着又温温和和道:“良辰,是宸佑这孩子对不住你,望你莫要放在心上,舅母给你致歉了……” 言毕,她也不顾他人如何作想,便要屈身下去。 秦元君霍地抬起头来,他那沉色的黑眸,忽地闪过一抹讥诮之色。想要用哀兵之策?如今木已成舟,此时不是彼时,已然晚矣。 堂堂一亲王府的王妃对郡主行礼,温良辰哪里受得住,她面露惶恐之色,急忙上前一步,将和亲王妃托住,犹豫了片刻,轻声道:“舅母不必如此。” 和亲王妃依旧保持着曲膝的状态,面露凄惶之色,摇头道:“舅母也别无他法,愿你能原谅舅母。”大有一副你不帮我,我就不罢休的姿态。 温良辰心中不悦,脸上却露出两难之色。 秦元君又侧头看她,嘴角一勾,示意她继续补刀。 温良辰微微蹙眉,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若她说出虚言,“此事与我何干,我本不知晓此事,舅母寻我谈此事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和亲王的愤怒必将再上一层,说不准她离去之后,秦宸佑的世子是真没法坐了。 秦宸佑被打得鼻青脸肿,痛哭流涕一番之后,已经重新恢复神智。他直挺挺地跪在柱子旁,脸上一直遍布茫然之色,待得和亲王妃行出逼迫温良辰之事后,不知为何,他突然转过头来,朝和亲王妃道:“母亲,此事与表妹无关,全是我咎由自取。” 和亲王妃动作一顿,良久之后,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直起了身子。 和亲王妃走到一对子女身边,收敛了方才的神色,露出任人宰割、视死如归的模样,平静得令人匪夷所思,她道:“王爷,您且处置罢。” 温良辰心头一动。想来秦宸佑素来没本事,且甚无作用,但是,他却没有真正害过自己,如果说他是一位花心男子,但不至于悲惨至斯。与秦宸佑同样的是,和亲王妃也没对她做出恶行,甚至是,和亲王妃从前与公主府往来甚密,明面上的亲戚关系十分积极良好,襄城公主薨后,也是和亲王妃亲自前来镇场,否则,在大丧那日,各家太太们也不会如此热络。 总而言之,其中的复杂,让温良辰不得不冷静下来,细细思量。 秦元君却是按捺不住,眼底闪着复仇的火焰,只要温良辰开口补刀,他就不信和亲王妃还能好活。 最终,温良辰还是开了口。 “二舅舅。”温良辰缓缓上前,朝着和亲王行了一礼,接而抬起头来,声音不徐不慢,道,“不瞒舅舅,外甥女此次前来府上,便已经下定决心,就此事与舅舅相商。” 和亲王顿时露出讶然之色,没想到温良辰竟然早已知晓两府的婚事,那么,三年前温驸马拒绝宣德帝的提议,她同样……知情? 温良辰紧抿嘴唇,似乎用上了极大的勇气,坚决地说道:“外甥女,只是将宸佑表哥……当做哥哥罢了,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言毕,她猛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因此而轻松起来。 若没有发生当前之事,温良辰便会寻机告知和亲王自己的心意,但是,唯今之际,她不愿因为隐瞒自己原本的心意,以此来陷害和亲王妃与秦宸佑,再掺合至和亲王府这趟浑水当中。 这一切的一切,应该让这一家之主和亲王来判断,亲自了断这桩公案。她不能用自己的情绪和片面的见解,来影响和亲王的家事。 她与和亲王府的瓜葛,已经因婚事告吹而结束,自此之后,他们两府之间,又重新恢复成原本那简单的亲戚关系,如此想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见温良辰坦白言行,秦元君眸中闪过惋惜,若是方才她补刀下去,对于和亲王妃来说,无异是雪上加霜。 不过,沉思片刻之后,秦元君又稍稍宽下心来。此事本就与温良辰不相干,她将秦宸佑诱得说出真相,便已经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想必在未来一年内,和亲王妃都不敢再对他有任何的动作。 只有这样直言不讳,面对本心的温良辰,才是与众不同,才是……他所喜欢的。至于那些背地中见不得光的谋划,便皆数交予他来做。 秦元君微眯双眼,即便自己的计划完整地进行到末尾,和亲王也不可能因为一件婚事的原因,将和亲王妃打入十八层地狱。只要长兴侯府在的一天,和亲王妃就永远不倒。 他只能步步谋算,并且坚信,报应总是来得迟。 温良辰话落下许久,和亲王终于回过神。 他被此事打击得一蹶不振,仿佛比之前老上十岁,连眼角的纹路比之从前愈深了。 和亲王眼中带着最后一分希冀,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原本男人浑厚低沉的嗓音,此时竟被染上几分干涩和失落,如同砂石用力摩擦后的破损,他道:“良辰,你可是当真……?” 他心心念念要照顾襄城公主的唯一女儿,不惜一切为她铺好今后的路,却唯独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温良辰自己的心意。 没想到温良辰不喜欢自己的安排,和亲王被震撼的心中,先是转过几道失落,然后又变为深深的自责。 “是。”温良辰问心无愧,坦然颔首。 此事不好问得过深,毕竟温良辰还是一个姑娘家,和亲王显然也知其中道理。 “好罢。”和亲王眼眸中那一丝最后的光亮,伴随着温良辰的回答,骤然熄灭在黑暗之中,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道,“此事是舅舅对不住你,你下去歇息片刻,便回家自去罢。” “外甥女不想舅舅如此,为今只望舅舅宽心,定要好生保重身子。”面对这样的和亲王,温良辰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和亲王深深地看她一眼,将她身上熟悉的影子印在心底,最终,他依依不舍地阖上双目,轻声道:“好。” 不管如何,即便温良辰不能嫁入和亲王府,她依然是他最为关心的外甥女。今后温良辰的婚事,他必定是要帮上一把,不会让任何人糟蹋她,或是令她吃亏。 “你且放心,今后若有为难,便告知于我,只要舅舅有一天在,谁若胆敢欺负你,我便与其不死不休。”和亲王下定决心道。 * 温良辰回到府中,头一件事便是洗漱歇息,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方才起了身。 今日她换上一身水芙色的绣茉莉花样的袄裙,外罩玫红锦缎小袄,边角镶雪白色的狐狸绒毛,终于大改从前素色的模样。 连素来话少的纯钧都忍不住夸赞,有些不好意思瞧温良辰,道:“姑娘穿上这身衣裳,好看得和画上的仙子下凡似的。” 鱼肠将账本放置在篮中,得意地弯起眼睛:“那些花红柳绿的艳色,穿在别人身上是庸脂俗粉,咱们姑娘气度不凡,无论什么色儿都压得住,自然比其他姑娘穿得更好看。” 纯钧点点头,与有荣焉地笑了起来。 薛扬已经一个月未曾来寻温良辰,她也懒得理会他,那次温良春之事,更让二人隔阂加深,眼见着时至冬日,温良辰心想着,既然我是师侄,姑且我先上门服软。毕竟,薛扬曾经助她诸多。 今日薛扬恰好在房中,温良辰跨过门槛,便被吓了一跳,院子被收拾得极为干净,干净得仿佛没住过人般。 “莫非,他打算回太清观?”温良辰斜眼瞟到院子角落那堆杂物,顿时撇了撇嘴。 此时,薛扬正站凋落得只剩下主干的树下练枪,一杆红缨枪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大改从前飘逸随性的姿态。 温良辰心道奇怪,薛扬见她来到院中,立即后退一步,右手再猛地一抬,使出一个利落的收势。 他不顾额上的汗珠,顺手将枪杆往树下一扔,朝温良辰走过来,道:“师侄,我已经买好府宅,明日准备搬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准时啦各位么么哒~~~~~~~~ orz要不要酱紫,大家都回来看文啦,QAQ,我的成绩好凄凉,看我挥着小手帕的小模样~~~ 第47章 君不明 “师叔,你即将搬走?你往何处去?你哪来的银子,可有赚钱的营生?” 温良辰瞠目结舌,忽然觉得自己遇上世上最为神奇之事。 薛扬上个月还是一名清心寡欲的道士,谁想到才短短不到两个月过去,他竟然抛弃修道,在京都置宅……世间匪夷所思之人,绝非他莫属了。 “距离公主府不远,在东区华康坊内。”面对着温良辰一长串的问题,薛扬捡着重点,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温良辰大为皱眉,道:“那你可有与师祖说明?” “已向师父呈清此事,我于昨日收到信件,他只给我留下两字‘珍重’,并未交待其他。”薛扬说得倒是坦然,反正徐正的意思,他早已明了,只是自己身负重任,不得已背离初衷。 温良辰心中疑惑,能让薛扬长留于京都,绝非普通之事。在他的心中,试问世间,还有何事能比修道更为重要? 莫非是有关于家族…… 更何况,连徐正都愿不拦住他,可见此事定然是拦不住的,若非薛家本家之事,还有何事能令他如此上心。 事实上,徐正的确是拦不住,他也没法去拦。光是英娘之事,便已经足够复杂,其中还夹杂着薛扬本家之事,两大谜团悬在头顶,试问薛扬如何能抽身而退?徐正本想将薛扬放在道观中一辈子,令他清心寡欲,远离尘世,没想到温良辰的出现,还是将他命运拨至原本的路径上来了。 薛扬的命数已定,徐正也毫无办法。红尘修心,世事炼心,薛扬无法修得正果,那最终修得的结果,也是毫无意义。为今之计,只有放开手,任由他与命运一搏。 “难不成,你留在京都之中,是想探查当年薛家之事?”温良辰毫不犹豫将事实脱口而出。 薛扬顿时脸色一白,眸色微闪,为了掩饰情绪,他侧过头去,将视线投向树下某处不知名的角落:“……” 温良辰心中恍然,哪里还不知其中原因。 “你性子执拗得很,我也劝不动你,既然你下定决心,我只希望你多加小心,”温良辰抿抿唇,面露忧色,“京都危机重重,你一届道人,该如何生存……” 薛扬立即将脸板起来,温良辰与他相处良久,知他是在思索,也不打扰他,安安静静地瞧着他垂眸凝思的容颜。 还是如昨日般修长的剑眉,完美诠释着此人的刚硬不屈,那双曜石般清透的眸子,在冬日萧瑟的枯木荒草之景下,泛着冷清的光晕,透着一股不入俗流的坚韧,温良辰心中微动,撇嘴感叹道,好罢,她承认,薛扬还是那个遗世独立,不染尘污,固守本心的薛扬,只不过,他此时的眉眼之间,好似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复杂感情,变得……有些,更像一个活人。 温良辰心中稍安,还好师叔没有被京都的繁华乱象所迷,若连他都被那泥泞污染,世上可还有真正干净之人? 薛扬忽地抬起眼皮,有些木讷地道:“师侄且放心,我已入金吾左卫。” “……” 听闻此言,方才生出的信任骤然碎裂,温良辰被气得肝火直冒,心道,这么大的事儿,他他他,竟然都不曾与自己提过句分! “你……是何人助你入卫所?”温良辰捏着小拳头,上前一步,蓦地抬起头,盯住他的眼睛,“我不相信你无人相助。”光是户籍便有他发愁,薛扬一代官犯后人,如何能入得了本朝军籍! 对上温良辰坚定的神色,薛扬心中一突,顿时慌乱不已。他微张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番咄咄逼人的问话。只不过,他素来严肃,面上却不显分毫,看起来越发像负隅顽抗。 “怎么,不愿说?”温良辰紧咬唇瓣,心道,难道你藏藏掖掖,就以为能躲过我的探子? 温良辰目露凶光,正好,她新雇来的探子尚且还是新手,可以拿薛扬的事项来练练手。 “师侄。”薛扬声音越发低迷,依旧将嘴巴闭得死紧。 温良辰气呼呼得想着,好啊,既然你不信我,与我卖关子,那我便与你玩到底。 “师叔乔迁新居,恭喜恭喜。”温良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又挂上假笑。 “……”对上凶巴巴的她,或是闹脾性儿的她,薛扬姑且还能镇得住,但温良辰一旦披上伪装,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薛扬垂下头,感觉自己的整颗心,好似都被揪了起来。 刹那间,他眼中浮现一抹沉痛之色,仅仅只有一瞬而已,连向来敏锐的温良辰都不及发现,良久后,他又终于开口:“抱歉,我不能说。” 根据父亲旧僚属提供的线索,那源头正是她的二舅舅和亲王,他如何能说,他如何敢说…… 他不敢。 他宁愿让她误会。 果然,温良辰误会了。她转过身去,笑眯眯地指挥着丫鬟,好似不曾生过气般:“你们派人去师叔新院子瞧瞧,看少了些什么家什,直接去我库房中拿便是。师叔着急搬走,定有许多顾不上的地方,你们都给我仔细些……” 这样的温良辰,让薛扬喉咙一哽,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不知该做些什么,唯有伫立在枯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而已。 金吾左卫隶属于京卫上直卫,为直属皇帝的亲军京卫,卫戍皇城东面,不知是不是巧合,温府和公主府恰好坐落于城东。 京都金吾左卫指挥使,正是季家大老爷季闻名。堂堂元贞皇后娘家季家,这年头逐渐没落,大老爷季闻名科举不成,最后竟然混得个武闲差来当,每日负责守城门事宜,干着最为清闲的职业。幸亏季家又出了个季闻达,虽然此人是庶子,但还是将家族拉了起来,如今季闻达任前途光明的吏部侍郎,连温大老爷都得好生与他交好,否则便不会借着温良春,拐弯抹角地去攀季闻达。 这也是温良春抗拒季云卿的原因之一,季云卿出自被压制的嫡支大房,任谁嫁过去,碰上个如此显赫的二房,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担心得睡不着觉,当然,若是宽心之人还好,温良春看着便是个心大的,自然会心生不甘。 温良辰手握探子打听来的消息,不悦地皱起了眉毛,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师叔怎会与季家攀上干系?他哪里认识半个季家人?” 公主府属下的探子来报,薛扬得以入金吾左卫,走的便是季家的路子。 “奴婢觉得也不像,薛道长不善言辞,怎会与文官家老爷有所接洽。”纯钧在一旁作出回应,她在三元山上的时间较长,对这位脾性古怪的师叔极为熟稔。 “那便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温良辰将纸按在桌上,眯着双眼,复又交待下去,“命那人给我细细地再查,尤其是季大老爷之子季云卿,且看他最近与何人交好。” “姑娘,为何要去查季大公子?”纯钧有所不解,立即提出疑惑。 鱼肠转了转眼珠子,终于寻个机会插言进来,认认真真道:“以薛道长年纪,与季大老爷认识机会不大,季大公子为季大老爷嫡子,况且季大公子与薛道长年岁相当,从他身上查起,没准儿便能发现什么端倪。” “正是如此。”温良辰勾唇一笑,她曾经查过卷宗,边关的薛家与季家从无来往,薛扬不可能与季大老爷有私交。 既然如此,那能说动季老爷帮忙之人,唯有可能是季云卿。先从季云卿身上动手,能省下许多力气。 如今她逐渐将手下势力慢慢铺开,虽然发展不快,却也有所成效,至少在搜集消息方面,已经有很大的进展。至于做生意赚银子,她尚且还在筹备之中。 “姑娘,您让奴婢盘点铺子,如今都已经结清了。但奴婢脑子笨,想不出什么新花样,只会照本宣科,姑娘千万莫要生气。”鱼肠近日协助温良辰打点铺子,一个区区公主府的丫鬟,居然有能将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的能耐,不得不说,温良辰这位主子,当真是“教导有方”。 唯一困难的是,基于出身和见识,鱼肠只能遵循原本的模式控制铺子,至于开拓新的经营方法,那完全是强人所难。 “放心,掌柜我已经寻好了,你再撑上几日。”如今温良辰身兼数职,既要管理偌大的公主府,还要趁机在时疫过去之前,在京都扩展势力,若是连赚银子都要亲身上,那她便不用忙活其他事项了。 明亮而安逸的灯光下,温良辰托腮沉思,心道,待生意之事解决好之后,她便要开始重振旗鼓。 一方面,她将会鼓励温驸马积极参与朝政,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另一方面,她得出马与他势力联络关系,以此稳固公主府的地位。 之后,她便要真正踏上复仇之路…… 曹皇后,母亲等你已久。 该拉下黄泉之人,她绝不会手软。 年关将至,即便温府时疫未过,府上依旧多了一股过年的喜庆,温大太太作为当家主母,早已被府里府外的事情忙得四处乱转,温良辰不仅将公主府处理得井井有条,偶尔还会帮温大太太打打下手。 而温老太爷和温仪华身体恢复,已完全无碍,准备从庄子上动身回家,二人的到来,为府上又添诸多事项,温大太太简直是又喜又忧。 温大太太看着正在帮忙的温良冬和温良夏,不由地发出一声感叹:“还好有你们姐妹俩,为府上尽心尽力,若没有你们,我恐怕已经倒下了。” 温良冬放下手中的账册,回过头来,小脸上一派认真,撅嘴道:“大伯母说什么呢,这些事儿,原本就是侄女该做的。侄女还得感谢大伯母教我理家呢。” “都是四姐姐的功劳,我只是偶尔过来罢了,当不得大伯母夸奖。”温良辰抿唇笑道。 温家五个姑娘,温良春在闺中备嫁,自然不会出来插手家事,更何况她极为不满意这桩婚事,连温大太太都瞧出来了;二姑娘温良夏不知在捣鼓什么,成天窝在房里头称病不出,温良辰怀疑,估计她又在盘算着该嫁入哪家豪门;三姑娘温良秋那是真得了病,即便有心也无力,唯有温良冬挺身而出,协助温大太太处理家事。 温大太太面露忧色,在心中感慨,可惜温良冬出身差了些,否则以她的品性,配个季家的公子,也是足够了的。 如此忙忙碌碌,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至除夕之夜,因温府尚在时疫期,温良辰被免了入宫赴宴,而温老太太、温大太太也不必在明日前往宫中请安,阖府女眷倒是乐得个清闲。 今年这个年,温良辰过得倒是十分舒心,连果子酒都多喝了两杯,幸而被鱼肠及时给劝住了。她之所以如此松快,一来是与和亲王府娃娃亲已毁,自己不用成日担心嫁给秦宸佑,变成一位成日斗小妾的可怜主母;二来是公主府诸事已有起色,自己只需要坚持下去,便能为母亲襄城公主讨回公道,将小人从那皇后宝座上拉下马来。 温老太太自从经上次一事,身子已大不如前,坐了一会便已累极,交待几句便任由丫鬟扶下去歇息,于是,整个厅上便全权交由至温大太太手上。 为方便姑娘们玩闹,温大太太特地将姐们们分置于厅角落一边,还亲自过来吩咐:“丫头们若有想吃的想喝的,便交待下人们去做,若想要在厅里玩闹,只要不弄出大动静来,横竖大伯母都给你们兜着。” “大伯母,那我们可得闹翻天啦。”温良冬笑眯眯地道。从前她寡言少语,大多碍于温老太太的威势,谁让三房出身差。如今温老太太不理事,温良冬真正的脾性儿便彻底发挥了出来。 温大太太点了点她的额头,揶揄地笑道:“就你调皮,小心明儿罚你清点礼单。” 温良冬急忙举手求饶,故意唉声叹气,道:“大伯母可饶了我,明儿各府的礼数上门,估计会将咱们府上大门给堵了。那礼单更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可不与它顽。” “噗嗤。” 温良冬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笑作一团,那头少爷们听见这边的动静,也双眼发亮地凑过来,与姑娘们一块儿玩闹。 阖府的姑娘和少爷们商量了许久,最终达成一致,定下打双陆的游戏。 温良辰、温良冬和温仪博一组,温仪华则领着二房弟妹一组,双方互相对垒,温良辰这边执棋者为温良冬,对面执棋者为温仪华。 温良冬被温仪华逼得四处无门,还丢了一处至关重要的点,顿时有些泄气,嘟嘴抱怨道:“大哥哥是读书人,我又不曾读书,和大哥哥对战,实在是不公平。” 温良夏斜眼瞧着温良辰,笑得极为讽刺,话里话外已然是满满的嘲讽之意:“那是自然,大哥哥学富五车,颖悟绝人,岂非某些空有‘才女’之名者可比,可叹世人易愚弄,竟然被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其所以然。” “哦?”温良辰挑眉一笑,突然伸出手,顺着温良冬掷出骰子的点数,越俎代庖挪动棋盘上的一匹黑马。 温良辰抬起双眸,慢悠悠地道,“二姐姐此言太过偏颇,难不成世人都是瞎子?二姐姐之言,令我豁然开朗,私底下的小聪明,终究有一日会曝于青天白日之下,遭受世人的指责,只期盼那些窃勾者,得小心自己的蔷薇绣帕,莫要随意乱扔才好。” 听闻此话,温良夏顿时脸色一白,直愣愣地坐在原处,半天都唔不出一句话来。 温良辰方才之言,在温良夏心中掀起了巨浪。 温良夏气得咬牙切齿,在心中不断地骂着秦宸佑。他到底告诉了温良辰多少事?这个见色起意的窝囊废,胆敢将自己卖给温良辰! 秦宸佑,你不仅愚蠢之极,居然还狼心狗肺! 见温良夏一脸的愤慨,温良辰偷偷弯起嘴角,心道,和亲王府毁去婚约一事,碍于和亲王本人的威慑,几乎无人敢在府外胡乱嚼舌根,因此,此事并未流传出来,是故连温良夏一直毫不知情,还以为自己在故意与她较劲。 “你说呢,二姐姐?”温良辰又动了一步,温良冬瞬间大叫了起来,以手捂住棋盘,惊慌失措地道,“五妹妹,他们的点数已超过我们诸多,你再这般随意乱动,我们可要输了!” 温良辰不理会她,只是故意作怜悯状道:“输了便是输了,又何必再争呢?” 这下换成温良春被气到,她立即转过头,目光冷冷,直勾勾地盯着温良辰。 “……不。” 正在此时,温仪华突然开了口,他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目,不可思议地看着温良辰,道:“是我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加班成狗,昨晚做梦都在做材料~ 今天终于搞完了,我满血回来啦~!! 感谢梦幻银水晶、蓝点猫猫、蝉子嘟的地雷~~!!!鞠躬~!!感谢亲的不离不弃~!!!么么哒~! 第48章 心比高 守岁,又称“坐三十暝晡”,温家上下除了温老太太身子不适,单独退下去歇息以外,其余人等皆围炉而坐,聚在一处儿喧闹。老爷们坐一桌吃酒煮茶,太太们则坐在炕上说些家常,姑娘和少爷们聚在角落中打双陆,虽偶有口角,但总体氛围热闹,倒也融洽。 直到第一局过后,代表大房和二房的温仪华再一次输给温良辰,大哥哥温仪华终于抹不开面子,突然间好似打了鸡血般,挽了袖子,硬要压着温良辰继续打。 其余人等按照约定好的规矩,本应在旁提供助力,为主力战将参谋,谁想到温仪华和温良辰二人兵戎相见,杀得那个是天昏地暗,难分难舍,看得周围观战者心惊肉跳,好似亲身陷入了那漫天血雨的战场般。 “大哥哥,五妹妹,你们且动作慢些,我看得眼睛都花了。”看着二人你来我往,速度飞快,温良冬顿觉头痛欲裂,在旁捂着头哀嚎。 “四妹妹莫要再多言,我没法集中精神了……”温仪华咬紧下唇瓣,一脸的焦躁之色。他在下棋紧张之时,总会有一个不好的毛病,一旦有空停下来,便会去揪自己的头发,连温良辰都不由地担心,再任由他这般拧下去,没准还没等到秋闱,他便变成了个老斑秃。 “五妹妹,你这撤退之术,实在是用得太高明,大哥我甘拜下风。”三战两输下来,温仪华简直是服了,每每他以为自己将赢之时,节节败退的温良辰总会好巧不巧冒出头来,好似在他心中长了眼睛般,先干掉即将动手的主棋,然后再大杀四方,反局为胜。 连温仪华都不得不承认,温良辰的思虑远超于他,尤其是那份沉得住的心性,是如今焦躁的他所或缺的。 “大哥哥,其实你不必妄自菲薄,”温良辰笑了笑,将白马棋往前一推,“我这撤退之术,只能用于你方点数超过我的情形,若是我故意佯攻,倒是极为容易失败,因此,其实大哥哥开初便能赢,只是后来守不住罢了。” 温良辰大局观一直不错,温仪华着实是一位强大的对手,他之所以会连输两局,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他心性太急,总是在回内盘关键处露出破绽,被温良辰窥破之后,自然极容易被击溃。 温良辰的脑子不比他聪明,唯一能比得过他的,就只有“耐心”二字。 若是对手过于强大,唯有忍耐蛰伏,等到对手露出破绽之后,再一力破之,方能处于不败之地。 温仪华顿时一愣,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五妹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光。 良久后,温仪华忽地站起身来,端起双手,朝温良辰郑重地行了一礼,态度诚恳道:“多谢五妹妹之言,令我豁然开朗。” 他温仪华自幼聪明,十三岁便已考中秀才,如今已十五年岁,在监学读书拔尖,但是,每每午夜梦回,他总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缺了些什么。 兴许是温家上三代科举成绩辉煌,以至于对他产生巨大的压力,每逢考试之前,温仪华都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三年前某一段时间,他曾经还自暴自弃逃学,与友人流连于那笙歌起舞之地,幸亏温大太太及时发现,一棒子将他打回了原形,重新关在房里读书去了。 温仪华烦闷不已,一直不知自己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而今和温良辰对弈三局,如醍醐灌顶,霎时茅塞顿开,而他,终于寻找到自身症结所在。 守得住心,有平常心,静得了心,方才是制胜根本。 “大哥哥,你可折煞我了。”温良辰急忙起身,神色慌乱地朝他行礼,她身为妹妹,如何当得起哥哥的大礼。 温良冬上前来打圆场,她站在二人中央,甩着帕子嚷嚷道:“大哥哥,五妹妹,你们再这般你来我往行礼,咱们还怎么顽下去。” “是我错了。”温仪华笑着道歉,朝温良辰招招手,“五妹妹也累了罢,咱们先吃些点心果子,且等我静下心来,咱们再战一局。” 再战下去的结果是,由于打双陆耗神太大,温仪华率先撑不住,困得差点栽下去,还是温良辰劝佯装自己疲乏,温仪华这才收手。 其实温良辰精神好得很,越打越精神,脑子活络得不行,只想寻个新鲜事振奋精神。 温良春和温良夏看得百无聊赖,二人托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以防自己给睡了过去。 “五妹妹可是要睡了?可要小心谨慎,莫让独脚神撒了病。”温良夏见温良辰饮热茶,以为她强撑,实则困乏,便出言讽刺几句。 谁知温良辰忽地转过头,睁开一双锃亮的眸子,端着茶杯笑道:“妹妹可不敢睡,只是姐姐这话真晦气,老太太方才去睡了,难道你这话是在……诅咒老太太不成?哎呀,二姐姐你可别瞪我,妹妹我好心提醒你,二姐姐你得赶紧吩咐方才路过的无辜下人,没准儿哪日她们闲聊之时,顺嘴说出此事,你这大逆不道之言便传入老太太耳中了呢。” 在守岁中有一个传说,大年夜天上众神下凡至人间,独脚神会落至每家每户,若见屋内有人睡着,便会在那人撒下疾病,是故在守岁当晚,无人敢下去睡觉。幸亏温府没有小孩子,最小的温良辰已经十一,倒不用担心她会忍不住睡过去。 温良夏气得眼皮直抽抽,温良辰的嘴真是越来越毒了,她怎么可以那般讨人厌!不过,温良夏没有时间生气,赶紧唤了贴身丫鬟过来,将路过的丫鬟和婆子通通警告了个遍。 子时拜天神,待得寅时至,温府诸人皆往院中去踩聚宝盆,那黄纸卷成的元宝被踩得稀烂,众人一边踩还一边高喝“碎碎碎”,接着,爆竹齐天响,不远的皇城方向即时燃放烟花,站在温府的中坪,还能瞧见远方天幕下那依稀的火光。 温良辰收了一堆龙形串钱,因为她年纪最小,封号又高,赏钱自然比别人多,看得温良夏眼红不已,想要张嘴刺上那么几句,待看见温良辰回过头来,突然又不敢张嘴了。 见温良夏不来扰人厌,温良辰又觉得没趣,在这嘈杂纷扰的环境中,没有劲敌让她集中精力斗嘴,连一身精力都不知往何处使了去。 “二妹别与她见识,咱们出去走走。”温良春冰冷地道,她忽然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温良辰,一双眸子泛着幽幽的光泽。 可惜温良夏不愿意和她走,反而还定定地站在原地。 “大姐,外面风大,咱们,咱们还是好生呆在屋中罢。”温良夏转了转眼珠子,尴尬地笑道。 自上次薛扬之事过后,这位大姐姐的性子越来越孤僻,行事也越发古怪,经常半夜三更起身,着一身白裙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唱着类似于“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之类的曲子,那尖细的嗓音,那忧伤的曲调,听得人是毛骨悚然。 外头乌漆墨黑,凉风飕飕,温良夏肯跟她出去,那才是有鬼了。 “哦?你不愿意和我出去。”温良春眼眶一下便红了,声音直接低了下去,等到过了片刻,她又突然抬起头来,哀哀凄凄地道,“我即将离府去那悲苦之地,就连你也不怜惜我了不曾?” 温良夏大为头痛,赶紧拿帕子捂住嘴,还装模作样咳两声,道:“哎哟,大姐,我哪里会不疼惜你,我这不是才染了病头疼么。听妹妹一句劝,院子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吓死人了。” “呵呵,怕什么,咱们五妹妹可不是认识道士么。”温良春声音低沉,有意无意地往温良辰身上瞟来。 温良辰心中一突,她没想到的是,温良春竟然因心属薛扬,会将自己糟蹋成这般模样。 先不论她平日如何折磨自己,如今,温良辰在旁瞧着,感觉她连神智都不大清醒了。 温良辰心中不解,温良春顶多就瞧了薛扬一面,如何会沉溺于其中,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她有些不得其解,难道,情爱的力量,当真有那般大不曾? 想到那些不要命的“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或是“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勇士们,温良辰心中便七上八下,头皮发麻。 曾经在太清观中,徐正曾私下说过一段往事。他当年连中三元之后,有一位郡主死活要嫁给他,徐正只是偶然在琼林宴上表示自己打算一心一意走仕途,不愿过早娶妻的意向,那位郡主后来得知此事,直接来一个跳湖而死,吓得徐正见女人便头痛,直到如今还是个老光棍。 “男女之情有若毒药,果然沾染不得,简直是锁人魂魄,夺人性命,师祖诚不欺我也啊。”温良辰回忆起徐正之言,心中疑惑地想道,若那男女情要了她的性命,父亲温驸马该如何是好,还有将来的“弟弟”没了姐姐依靠,偌大的公主府该怎么办。 温良辰吐吐舌头,罢了罢了,我惹不起,姑且还躲得起。 对于魂不守舍的温良春,温良辰半分都不愿与她计较,权当作她在放屁,温良夏叹了一口气,直接护着姐姐远离温良辰,省得那小蹄子给温良春刺激出个好歹来。 众人守了一个通宵,终于在鸡打鸣之时散了去,温良辰直睡到三竿方起,又平静地渡过一日,接着,温府迎来了各家亲戚串门的日子。 果真如温良冬所说,来温府登门拜年者众多,来往者络绎不绝,院子里的礼物几乎快要塞不下,温良辰心中却知,这与宣德帝的圣宠有着密不可分的干系。 因为闹时疫一事,温大老爷和温驸马二人皆赋闲在家,宣德帝却未忘记二人,不仅派太医院太医前往温府诊治,还赐下诸多名贵药材,京都各家门户见风使舵惯了,没想到二人这般受宣德帝青眼,自然花了大力气来笼络温府。 因为温府这头公主薨了,加之温良辰这厢守孝归家,两日过后,和亲王、和亲王妃亲自领着若干子女上门,收到消息的温大老爷和温大太太吓了一跳,急忙收拾前后,率领两列队伍站在府门口恭迎大驾,将人给客客气气地迎了进来。 和亲王和温大老爷在前头,和亲王妃则被温大太太请入荣禧堂,见和亲王妃来到,温老太太大改从前的精神不振,一下子便容光焕发起来。 “府上时疫虽然已过,但难免有些不妥,王妃今儿竟然亲自过来,若有待客不周之处,请王妃见谅则个。”温老太太笑着道,脸上那受宠若惊的神情,挡都挡不住。 和亲王妃比从前看着清瘦不少,少了从前那几分纵意,笑容比之愈加矜持,她与温老太太慢慢客套着:“听闻老太太近儿身子好些了,咱们两家自来是亲戚,怎能劳烦老太太,老太太肯收留我坐会,我高兴都来不及。” 二人你来我往数下,又聊了些家常事,老太太眼珠突然亮了起来,朝温府众姐妹招了招手,又转头向和亲王妃道:“咱们说上许久,还没让王妃瞧瞧咱们府上的丫头们。” “来来,都过来,你们快给王妃见礼。” 和亲王妃抿唇笑道:“府上姑娘生得水灵,也不知如何养出来的。还有,我瞧良辰近儿又长高了些,有劳老太太照顾费心。” “王妃客气了,”温老太太乐呵呵地道:“良辰素来和姐妹们要好,王妃只怕没仔细瞧过其他丫头罢?二丫头,你且过来。” 见温良夏盈盈而来,和亲王妃嘴角紧抿,面色陡然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一直忘了提温良春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大家还记得温驸马说的那句“近日陛下的听经会上,于道学偶有所得,我便从太清观请来的薛小友来府一叙,听闻他今日冒犯了大姑娘,便过来告罪。” 温良春本来以为薛扬是某家公子,再不济也是个京城有产业人家的儿子,两个人虽然有距离,努力一把说不定能成,谁知道他的身份是一个道士,温良春受不住刺激,所以温驸马话说完之后,温良春傻眼了,当堂就认输了。 今天晚了半小时,不过多加了一点,早睡啊各位亲们,晚安~ 第49章 情如意 温良夏今儿一身桃红百褶裙,青荷色小夹袄,衬得皮肤红润,姿容艳丽,她动作窈窕,盈盈行礼之间,裙摆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儿般。 和亲王妃却看得眼角抽搐,表情怪异,犹如吞下一只苍蝇。 “……”站在和亲王妃旁侧的秦宸佑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他将眼珠子瞪得滚圆,不住往温良夏使眼色,可惜,温良夏自顾沉浸在与和亲王妃的亲密接触当中,完全没理会他,更不懂其中之意,反而还一脸迷茫。 自年前温良辰在和亲王府闹上那一出,温良夏在和亲王妃的心中,简直成为了一块墙角满是污垢的抹布。 “二姑娘的确好颜色。”和亲王妃冷声道,声音仿佛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温老太太显然不知此情,还极力向和亲王妃道:“我这几个丫头当中,二丫头最为懂事,聪明伶俐,平素体贴可心得很,可惜她年纪逐渐大了,我老婆子倒有些舍不得。” “哦,不知二姑娘许了哪户人家。”和亲王妃凉凉地道,声音越发古怪,听得秦宸佑汗毛倒竖。 兴许是和亲王妃语气太怪异没,连温老太太都不禁看一眼,但还是按捺住心中的利益的诱惑,温老太太老脸笑得开花,眼神有意无意扫过一脸菜色的秦宸佑,自豪无比地道:“二丫头如今尚未定下,我呀,是又喜又愁啊。” 和亲王妃哪里不懂温老太太之意,只可惜温老太太盘算得太晚,温良夏与秦宸佑那事闹出后,温良夏此人,已在和亲王心中扎了颗拔不出的钉子,即便她和亲王妃应下来,脾气暴躁的和亲王也不会同意。 更何况,和亲王妃本就厌恶温良夏,若不是她对自己的儿子百般勾引,秦宸佑如何会最温良辰来府上做客那日被抓包,最后,他因为与温良夏私下有情,还差点被和亲王废了世子,还连累得她被剥夺了王府的管事大权,成日无所事事,受尽偏院小贱人的气,和亲王偶尔用得着她之处,便是出门走亲访友,她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带笑的傀儡。 和亲王妃怨愤地看向温良夏,眼神锐利,有若实质,连温良夏都冷不丁抖了一下和亲王妃,忽地冷冷地开口,无不讽刺地道:“可惜我府上未有相配的哥儿,以二姑娘这才貌和心性,怕是宫中娘娘都当得。” “……” 此话一出,整个荣禧堂诸人皆愣住。 温良夏整个人如遭雷劈,满脸都是震惊之色,她死死揪着帕子,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温老太太微张嘴唇,良久后才回过神来。 和亲王妃不同意!她怎会不同意? “不知府上世子爷,定得是哪家姑娘?咱们华哥儿与他年纪相当,没想到世子竟然要快些。”温老太太咬咬牙道,心底犹不死心,难道……和秦宸佑定下来的,是四房的温良辰? 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温老太太想到此结,立即侧过头去,朝温大太太横了一眼。 温大太太不知何时又得罪这位老祖宗,顿时莫名其妙,完全不能理解老太太的意思。 见温大太太一脸疑惑,温老太太哼了一声,偷偷一撇嘴,心道,罢了罢了,即便是温良辰,也就算了,总比一个子儿都捞不着罢! 和亲王妃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哀怨,见众人脸色不好看,她忽地哂然一笑,故作淡然地道:“定的是季家的大姑娘。” 这下连温老太太都无法镇定下去,季大姑娘?怎么可能…… 温老太太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心中失望、失落、愤怒情绪此起彼伏,本以为世子夫人会落在温良辰头上,如今,就连,就连温良辰都没了! 和亲王府如今是仅次于天家的好去处,怎么会便宜了任由庶子横行的季家! 季家的女儿,名声哪有她们温家好?不得不说,就连向来不听话的温良辰,都比那季大姑娘要好上千百倍! 此时此刻,温老太太的心情郁闷不已,从她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来看,可想而知她的愤懑与不甘。 温老太太的大惊失色,以至于所有人都瞧得明白,温大太太嘴里发苦,心道,老太太的盘算都写在脸上呢,如今让和亲王妃都看了去,实在是丢人得很。 至于当堂遭受两道惊雷的温良夏,不比温老太太反应要小,她身子微颤,大有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还是温大太太敏锐,急忙从旁提议,强颜欢笑道:“咱们在屋里头说话,却将孩子们关着,倒让他们觉得乏了,王妃,不妨放他们出去玩闹?” “好啊。”和亲王妃笑了笑,又转过头去,朝秦宸佑看了一眼。 诸人没瞧见和亲王妃的神情,可秦宸佑是着着实实看明白了。 温良辰远远瞧着,只见秦宸佑脸色一白,那魁梧的身躯竟晃了一晃,明显有几分不稳。 众人从荣禧堂出来之后,大松一口气,哪里有玩闹的心思,皆成鸟兽散了去,连喜好传递消息的温良冬也歇了心思,告罪先行离开了。 只有温良春站在不远的廊下,面露古怪之色,嘴里低低地发出冷笑,渗人得很。 秦元君故意落在最末尾,他朝温良辰望了一眼,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 温良辰心道,正好,我对你也有话要说。 选择的地方是公主府与温府之间的小花园,温良辰先派了纯钧在旁望风,没想到没等来秦元君,反而先等到了一路纠缠而来的温良夏和秦宸佑。 秦宸佑声音有些变调,不住地哀嚎道:“好妹妹,你就理会理会我,此事与我何干?是父王去那季家谈拢的婚事,那季家姑娘也不是我心中所属,我是无辜的,你莫要不理我,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温良辰抽抽嘴角,心道,秦宸佑真是足够欠打,这话以前还对自己说过一遍,到了温良夏这头又来哄一遍,季云姝长相不差,和亲王虽然是好意,可她栽到秦宸佑身上,当真是浪费了。 温良辰正听得出神,冷不丁而后忽然传来一道暖洋洋的热气,这股热气吹得她脖子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捂着脖子一转头,便瞧见秦元君似笑非笑地站在边上。 秦元君见她露出一脸戒备,然后又忽然放松下去,如同一只炸毛的小兽,在确认安全后恢复成绵软可爱的模样,他心中不由得好笑,连声音也扬了起来,在她耳畔轻声道:“良辰,你可觉得他们好看?” 温良辰捂着脖子,只觉得方才被他热气喷到之处,仿佛产生了灼伤后的刺激反应,温度陡然升高,变得烫人得不行,而那块被“烫伤”的皮肤竟然还会传染,如同时疫般迅速弥漫开来,毫不留情地迅速爬满整张脸蛋,不消说,温良辰自个儿知道,恐怕她整张脸都红了。 “我、我,我……”温良辰不敢再看他温和俊朗的脸孔,急忙转过身,目光发虚,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我一定是烧着了。 秦元君以为她年幼懵懂,所以并未往那方面想,还以为自己问到不该问之处,一向玲珑心思的秦元君,警惕性极高之时,竟也出现了错误的判断,他心道,难不成,温良辰竟然真对秦宸佑有情,所以听闻自己问起秦宸佑,才会露出这一脸古怪的模样? 秦元君双眼微眯,眸中掠过一道寒冷的杀气,若温良辰当真对秦宸佑……那就让他变成一具尸体罢,尸体最为安全,总不会和活人抢。 “……表哥,先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温良辰抿了抿嘴,哪里敢转过头去。她心道,自己的举动实在太丢人,怎么会和孩子似的脸红呢?一定是她今儿出了毛病,身体这才变得如此古怪。 为今之计,只好先拖延一段时间,再同秦元君说话。 秦元君眉梢一挑,心道,果然,原来温良辰对秦宸佑不死心,这才愿意站在原处,先听听他接下来的言语。 秦元君身上的凛冽的风刀有若实质,连不远处的巨阙都感到冷意,他在原地打了个哆嗦,咧咧嘴想道,温五姑娘方才明明露出羞涩,自己家主子怎么半点反应都无,居然还露出一脸要杀人的表情,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生回事?! 秦宸佑哄来哄去,温良夏百般不理,直到秦宸佑说了一句“那季大姑娘哪里及得上你,实在不行,我先去向母亲求情,你先进我府上的门儿,以后再行计较。”,温良夏尖锐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扯开嗓子叫骂道:“秦宸佑,你这个窝囊废!没本事便算了,我温良夏是任你挑挑捡捡的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呵呵呵,想让我当那下贱的妾室,让我对世子夫人俯首称臣,看她脸色行事,我告诉你!没门!” 秦宸佑被她指着鼻子骂“窝囊废”,这时候居然也忍不住了,他怒道:“你百般纠缠于我,可不就是想嫁给我?我宁愿违抗母亲,都要出来与你见上一见,没想到你居然对我如此薄情,你之前对我那些情意都哪里去了,这点委屈如何受不得了?” 他话音一落,整片花园都安静了一瞬,只不过,这点安静只有一瞬,接下来,只听清清脆脆“啪”的一声响,秦宸佑被打得叫了一声。 “你!温良夏,你、你居然敢打我……”秦宸佑声音顿时变了调,堂堂世子面子扫地,显然让他怒不可遏。 而温良夏仿佛比他更怒,整个人的笑声由尖转低,然后又变成冷笑,最后回到原点,变为刺耳的笑声,温良夏道:“让我受委屈的男人,只怕还在娘胎里呢,你以为你是皇帝不成,居然敢打着让我伏低做小的主意,我告诉你……呸!” 伴随着秦宸佑的怒号,显然他又被温良夏吐了一口口水。 “你……这个悍妇!” 秦元君脸颊抽搐,急忙伸手拉住温良辰的手腕,将她往巨阙开出的小径上走,心中担忧万分,良辰与生俱来便有一股融入骨髓的强悍霸道,若让她再看下去,万一以后学那泼妇温良夏,那他该如何是好,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温良夏那种女子,还是让秦宸佑去消受罢。 “表哥,你将我拉过来作甚?我尚未打探清楚。”温良辰跺跺脚,她还想继续听下去,一来是等待脸蛋发烧,二来是想知道,温良夏今后的打算。 人在盛怒之时,总会不经意泄露内心的想法,万一她温良夏又想弄出个什么幺蛾子,她也好提前防备不是? “良辰,莫非你对秦宸佑抱有遗憾之心?”秦元君脸上带笑,若是细细观之,便能发现他嘴角那抹弧度,盛的不是喜悦,而是一湾冰凉的杀气。 此时,温良辰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已经看不大出来,她有些疑惑地道:“为何要遗憾?噢,表哥,我倒是可怜季大姑娘,竟然摊上表哥这样花心的男子。” 温良辰话音一落,秦元君神色立即一变,嘴角的笑容掩都掩不住,那笑,仿佛彻骨寒冷的冰雪终于遇暖消融,又好似在暗沉黑幕下忽然出现一颗启明星,又如同死气沉沉已久之地,骤然刮来一道明媚的春风,令人感觉无不惬意,无不身心舒畅。 连温良辰都不禁疑惑,自己方才可有说笑话,表哥为何会如此开心? “嗯,的确,”秦元君显然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抬手掩唇,挡住自己的小半张脸,“良辰,你方才用眼神示意,是有何话要对我说?” 温良辰眼神一肃,朝四周望了一圈,略有些难为情地道:“表哥,那一次在和亲王府,我不是故意为之,虽然我想帮你,但却不愿意以谎言来欺骗二舅舅……你若是心有不满,便都怪在我身上罢。” 秦元君愣了好半天,心道,我哪里会怪你,我珍惜你还来不及。 原来,她一直惦记此事,直到如今依旧介怀……秦元君心中暖洋洋的,觉得自己仿佛饮下一杯温热适宜的清茶般。 “表哥?” 见他许久未答话,温良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瞧他的脸色,那双正在机灵地打着转的眸子,泛着莹莹点点的瑰丽星光,看得人心中痒痒,只想不顾一切探身进去,捞上一把那丝丝情意。 随着温良辰逐渐长大,她的眸色略有些变浅,兴许是祖上血脉的缘故,如今已经能瞧见她瞳色中的深绿,这也是为何她过来的眼神,总像一汪夜幕星空下的水潭,带着闪闪诱人的光泽。 “良辰,你并未做错,我不会怪你。”秦元君微微勾起嘴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温良辰头顶揉了一把,“若你满口谎言,帮我换得一时的胜利,我也不会高兴到何处去。” 他很庆幸的是,自己心属的女子,是一个善良单纯,光明磊落,能够坚守本心的品性高洁之人……唔,她头发好柔软好细腻,还想在摸一把怎么办? 温良辰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未反应过来,良久之后,她突然大惊失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秦元君心中一咯噔,完了,难道她竟然在意自己举止唐突? 谁知温良辰急忙摸了摸头发,瘪着嘴委屈地道:“表哥,今儿为了见你们,我这头发可是梳了一个时辰,你这样一拨,待会散乱了该怎么办。” 平时她就厌烦头上顶着一堆的东西,那日温大太太特地交待了,让她不要再梳那双丫髻,好歹是个姑娘家了,得换个模样才是。 秦元君顿时失笑不已,难怪他今日见温良辰低头,走路也小心翼翼,惶恐不安,唯恐遇上什么事儿般,原来是害怕头发散了。 良辰,我该……怎么办。 秦元君实在是受不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连温良辰都能感觉到他明刀明枪的嘲笑。 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撅嘴道:“表哥,你不是寻我说话,你快说完罢,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好走了。” 秦元君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他见温良辰转身,大有不理会他之意,急忙往前走上两步,声音放软道:“并无甚紧要之事,只是……想看看你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段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句经典总裁文句式:“良辰,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我该拿你怎么办。” 笑死,瞬间出戏啊有木有!! 今天宿舍断网,我艰难地用手机码了一晚上。。我真是烈士啊!! 第50章 百娇面 总体来言,今年这个年虽然因时疫之故,不得出府,但府内的气氛依旧高涨,喜庆洋洋。 若是仔细观察,其实还是能或多或少瞧见各人眼底的愁绪,在热腾腾欢喜的表象下,他们带上面皮,掩盖心底之下对前尘的担忧,或是对地位不平,抑或是恼怒某些鸡毛蒜皮之事,试问何人……又能保证一帆风顺,一世无憾,事事顺心? 温良辰在旁瞧得清楚明白,心中顿生同情和怜悯。 这世上是一盘极大的珍珑局,所有人皆是任由命运摆布的棋子,只有安慰自己尚有一线希望,人力依旧可逆天改命。 若想跳出棋局,唯有与命运抗争,总有一日,披荆斩棘之后,方能站在高绝之处俯瞰众生。 过年之后几日,温家三位出嫁的姑太太领着姑老爷回门,与去年不同的是,三位姑太太比之更为贵气,气色却越发不佳,眼下那两团明显的青黑,就连脂粉都挡不住。厅中众人对其羡慕不已,满口称赞,三位姑太太却相视一眼,于喉中发出一声苦笑,再异口同声地叹了一口气。 “二妹妹,你瞧见没有,我今后回来,便会似她们这般形销骨立,行尸走肉。”温良春面色黑沉,阴恻恻的声音,让旁边的温良夏毛骨悚然。 温良夏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小声道:“大姐姐,你亲事已定下……再说那季家近年来蒸蒸日上,今后必有成就,你安心当大少奶奶便是。” 温良春斜她一眼,凉凉地道:“既然你觉得不错,那换你去如何?” 温良夏愣了一下,顿时哂笑道:“换我?若是前几日你问我,我大约会不乐意,可是今日……换做是我,咬咬牙我也去了。” 开玩笑,季二老爷官势迅猛,今后稳稳能坐上吏部尚书,先别管大房二房,能进季家就比温家有出息,至少她没听见温大老爷能有机会再进一步。温大老爷这辈子,在三品官打个转儿,也就顶了天了,想重现当年温老太爷的辉煌,那还得靠老天给的机遇,温大老爷确实厉害,但就还差那么一截,想要弥补,温家得出个皇后或是宠妃。 如今温良夏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局,和亲王府是没法去了,以她的才华和心性,去那小门小户实在是难以忍受。温良夏这几日早将秦宸佑丢至一边去了,终日忧心忡忡,满心盘算着自己的前程。 “……” 温良春自知她言下之意,谁让她心中早已有人了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即便那人地位低微,无家财娶她,她依旧难以释怀。她夜夜辗转反侧,终日浑浑噩噩,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将他从脑海中抹去,反而还越陷越深。 薛扬。 她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脑子迷迷糊糊,云里雾里,有时候,在某一瞬间,她心中又格外敞亮……她明白,迟早有一天,她会将自己给逼疯的。 “不,我不能嫁过去。”温良春指甲死死地抠紧帕子,眼眶微红,“我的身子不容有污。” “大姐姐,你是认真的?”温良夏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低头捂着帕子劝道,“世上男子皆薄情寡性,你那满腔女儿心思,怕是早已错付了,这世道,只有抓在手中的权势才是真,听妹妹一句劝,好好嫁过去,那季家二房无子,整个季家迟早都是你的……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你不懂……”温良春摇摇头,怔怔地望向厅中富丽堂皇的厅中之景,眸子又瞬间混了起来,显然半句都未听进去。 温良夏偏过头,偷偷按了按太阳穴,心道,如今我自身难保,大姐姐你好自珍重罢。 终于过完热热闹闹的年关,而温大太太和温良冬二人,则是忙得脱了一层皮,不过,看着满库房的礼物,和手上那一叠的礼单,温大太太心中终于有所安慰。 只不过,更能让她安慰的是,温仪华比从前愈发刻苦了。自那日与温良辰对弈后,温仪华成日窝在房里闭门读书,连温大太太都开始着急他的身子,生怕他读得太狠,将身子给毁了去。 温仪华却不以为意,朝温大太太义正言辞地道:“那日与五妹妹下棋,偶有所得,令我豁然开朗,我之所以停滞不前,便是缺了坚忍的心性,如今我想要刻苦发奋,自然心中有数,母亲莫要拦着我。” 眼见温仪华开了窍,温大太太感动得眼泪花直流,次日便往公主府送来一大堆补品,温良辰笑着收下了。 随着年关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渐消,京都各家铺子又重新开张,大街小巷繁华依旧,而温良辰请来的代管掌柜,终于在年关后揭开他神秘的面纱。 纯钧低头端着托盘,待转过屏风,瞧见两位男人坐在椅中后,不由地愣了片刻,接而又失声道:“抱朴道长、守一道长,你们怎么来了?” “是我,请他们来府上。”丫鬟在旁挑了帘子,温良辰随后轻快地走出,笑眯眯地向二人抱抱拳,“两位师兄,别来无恙啊。” 抱朴和守一急忙站起身来,拍了拍下摆,朝她回礼道:“师妹,好久不见。” “师兄请坐,暂且不急,先尝尝我府上的茶水,纯钧,还不倒茶?”温良辰笑嘻嘻地道,言语十分松快,没有半分的拘束。 抱朴和守一在太清观随意惯了,也不在意俗世礼节,温良辰让他们坐,不多做客气,直接便坐了,接过茶便品了起来。 “师妹府上的碧螺春倒是极好,清绿滑润,叶幼且嫩,怕是花了不少银子。只是这泡茶手法不够纯熟,未出那鲜雅和味醇之感。不过,师妹倒是有心了,早春之际,让我二人得享此茶,令人神清气爽,感觉赛神仙那。”抱朴巧言说笑道,心中却想着,碧螺春产于早春,这茶怕一直存于冰窖之中,温良辰此番请他们下山,看来并不是在开玩笑,显然是花了大力气的。 见师兄未与自己瞎客套,也没有张口就来奉承之言,温良辰笑了笑,道:“既然师兄懂茶,不如去我那茶馆当个大管事掌柜,如何?” 抱朴原先在太清观负责总管制符,在温良辰的死缠烂打之下,当年抱朴不得不与这位师妹打交道。后来二人逐渐熟稔,抱朴也对温良辰颇有照顾,发展为师兄妹之情,否则也不会让温良辰学习制符之术,拿着符箓在观里胡来,最后还给那位妇人画了一张令平羲恼羞成怒的“送子符”。 温良辰从前便觉得,抱朴此人不像个出家人,倒更像是一名商人。 太清观远离尘世,即便他将符箓全卖了,顶多也只是个道士,他若是长居于山顶,这一腔的经商才华倒是被埋没了。 太清观的符箓品种虽多,能拿出售卖的却很少,但是,自从抱朴接手制符房之后,他便将各符箓搭配售卖,还拉拢了不少高门富商,与之建立固定的买卖关系,不得不说,自那以后,太清观大半的银子进项,都出于抱朴的制符房之手。 更何况,抱朴那一张巧嘴,仿佛天生便是用来花言巧语的,脸皮能够赛过他的人屈指可数,当然,抱朴敢认第二,温良辰就敢认第一。 “既然师妹盛情邀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抱朴笑容满面地应下来,“听起来比画符有趣许多,有劳师妹还惦记着师兄。” “那是,那是,此言出于师兄之口。若是今后犯累,可别怪罪于我。”温良辰端着茶杯笑道,茶中烟雾升腾,将她的笑容隐去了几分。 守一师兄和温良辰同一脉所出,由师父平羲教导,只不过温良辰学的是画,守一学的是炼丹和药理。 温良辰将守一请下山来,便是准备建立一座医馆,让精通医药的守一替她坐镇打理。温良辰已经在心中计较完毕,这座医馆每七日当中,腾出一日免费瞧病,贫寒者抓药还可打半价。此举不为赚钱,一来是为了做善事济贫,二来是为在京都博一个好名声。 某些紧要关头,好的名声对于女人来说,堪比救命。 对于名声一事,温良辰曾深有体会,襄城公主便输在名声上。 随着温良辰逐渐长大明理,她发现母亲哪里如传闻中那般嚣张跋扈。襄城公主素来讲理,与主院互相守礼,与温老太太也是互不干扰,遇事之时,二人皆是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竭力保持大家族的体面。同样,母亲对待温驸马用情极深,发脾气打她也不会打温驸马,也不知谁故意在背后抹黑于她,硬是将她说成个家暴悍妇,还将温驸马渲染得有多可怜似的。 其实襄城公主也就性格强势罢了,她在私下中,从不干涉温驸马的生活,反而还是温驸马求她庇护自己,否则,自家母亲薨后,温驸马也不会哭得昏天暗地,还发誓守寡一辈子。 温良辰与两位师兄言谈甚欢,两个时辰过去,已将粗略计划拟好,就等着开工花银子雇人重建。 待得准备离去之后,抱朴忽然转过身,刻意垂下头,将声音压低道:“师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建这茶舍,当真是想让师兄赚银子?” 温良辰愣了一下,挑了挑眉,道:“师兄竟然……” 抱朴摆了摆手,露出一脸的了然之色,轻声笑道:“我二人下山之前,师祖早已交待于我,你安心将人交给我便是。” 守一也朝她点了点头,道:“我二人奉师祖之命而来,下山前师祖便交待了,师妹将医馆托付于我,不是任由我胡来的。既然师妹付出心血,有此等善心,便要得到相应的回报。” 比如善名,比如造势…… “我不觉师妹此举有何不妥当,京都风云变幻,师妹一介失怙女子,有善名保身,更加稳妥。”因守一说得太过直白,抱朴急忙插言,生怕温良辰听后有何不适。 “这茶馆酒楼之流,立于车水马龙之地,人来人往,本就该用于打探消息。,否则便是浪费了师妹今后是要做大事之人,有道是‘坐昧先机之兆,必贻后至之诛’*,坐失先机,必招后患,确保公主府消息灵通,此乃首要之事。” 这下换温良辰大惊失色,她没想到的是,徐正养这一窝道观的道士,竟然人人都是奔着造反而去的! 她的目标不是普通人,而是……当今皇后。 温良辰今后的所作所为,乃是将公主府作为赌注,一步步踩在刀尖之上对付仇敌,说不定顷刻间便会全军覆没。 “师妹?你还好罢。”守一见温良辰神色复杂,自觉失言,不由地关心道。 温良辰回过神来,咬了咬唇瓣,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师兄可知其中危险?若是师兄心中担忧,切不必瞒着我,可自请随时离去。” 让他们跟着自己一块犯险,温良辰心中总有些歉疚。 抱朴顿时恍然,摇了摇头,拂袖笑道:“我们二人乃是孤儿出身,若不是师祖给一口饭吃,哪里会活到现在。师妹的事便是师祖的事,有用得着我们二人之处,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二人宽慰自己的模样不似作伪,温良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温暖,她忽地抬起头,笑得极为狡黠,道:“师祖英明过人,二位师兄又聪慧智高,竟然早猜到了我之所想。你们方才将我蒙在鼓里,是想看我笑话不是?” 见温良辰语气古怪,笑容阴险,头顶上黑色坏水儿汩汩直冒,曾经在山上被她捉弄得哭爹喊娘两位师兄头皮发麻,突然生出一股想要夺门而逃的冲动。 他们胆战心惊地想道,小师妹该不会又要调皮了罢?! 天呐,师祖救我! *骆宾王《讨武曌檄》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给大家提供一个晋.江币的好方法,如果各位有空上网,建议拿电脑自动订阅,因为手机的20%要给移动。 我每天会在九点左右放防,盗章,如果自动订阅的话,就能及时抢到半价的优惠哦,不用自己天天过来抢了。然后抢到之后,各位再等到再十一点左右再过来看,一般章节提要改成正常的语句就是正文替换完毕啦。 如果晚一点更的话,我也会在提要上写清楚时间哒。 各位亲晚安哦~! 第51章 行踪灭 两大铺子经营之事,就这般以极快的速度,轻轻松松敲定下来。 其中,守一所分管的药铺进度最快,虽然在医馆一路暂时摸不清门路,但胜在路子简单,只要寻对领路之人,慢慢备人揽事筹建即可,而抱朴手下的茶馆,倒是着实费了温良辰一番功夫。 茶馆地理位置优渥,处于京都东城区极为热闹的大街上,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其占地太窄,仅仅只有一间两层小楼罢了。茶馆内里更是逼仄,十间雅间本就不多,不可能再继续隔断以腾出位置。 正是因为茶馆自身条件限制,襄城公主便没有过多重视,放任自流,走的一直为过得去的路子,回个本赚点小钱即可,是故平日上门来喝茶者,大多为普通的富庶之流。 温良辰深知,要吸引豪门权贵子弟来此处消遣,以如今茶馆的水平,恐怕还差了些火候。 茶馆改造一事急得温良辰抓耳挠腮,每日茶馆上空愁云惨淡万里凝,正在她无计可施之时,却突然收到隔壁的胭脂铺子准备脱手的消息,令她喜出望外,差点没上太清观给神仙烧三炷香。 将抱朴派出去商量价钱,谈妥之后,温良辰大手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隔壁胭脂铺面给盘了下来。 这间铺子原隶属于京都第二皇商苏家门下,也不知那人是何意,好好的一家生意火红的铺面,居然大大方方说卖就卖,价格给的还颇为公道,完全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温良辰手握地契,喜笑颜开,心道,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实在是天助我也。 胭脂铺子外头楼面精巧,内里装潢簇新,温良辰请了专门的匠人过来瞧,说此楼不必大兴改建,小型修缮还可继续使用多年。隔壁的茶馆已经改建的七七八八,温良辰再命人将两间铺子连接起来,再合为一家拥有两栋阁楼的大茶馆。 最近这段时日她忙里忙外,进进出出,看得宅在家中又犯病的温驸马眼热无比。 温良辰将一腔心血全部投入至筹备铺面上,不仅将爹给忘了,就连女红课也落下一大截,其他的更是不管不顾,对于这位淘气耍滑的学生,英娘自然无法,只好耐心从旁劝解。 直到如今,身为学生的温良辰连个帕子都绣不好,教习师傅比她都还着急。 铺子重新整装费不了多大时间,眼下已入春许久,温良辰的两家铺子终于开张,生意不是一般的红火。 抱朴没事便出入于京都各家茶馆之中,最终与温良辰定下茶馆方案,不做那眼花缭乱的活儿,也不干那风花雪月的事儿,只专注卖弄风雅,玩味清高。 茶馆中的字儿和画儿,大多是从太清观平羲房中搬出来的,平羲为此表示反抗多次,最后还是徐正下了命令,从他房里抬下两箱珍藏古字画,对此,平羲气得一个月都没给温良辰回信。 其余的字画和摆件为公主府的私藏,看起来光华不显,其实都是顶尖儿货,有心人一瞧便知,光是这满屋子的字画摆件,便价值好几万两银子。 茶馆的新名字倒是好取,直接唤“太清”二字,既大气又有诗书风韵,茶馆开张没几日,便从京都著名的茶馆业中脱颖而出,看得各家掌柜眼珠子都红了。 “师妹,明日那赛诗会可得破费,我先与你先支会一声。”自抱朴当上茶馆大掌柜,投身于开铺事业之后,他整个人容光焕发,每日精神奕奕,神采飞扬,眼珠子亮得和银元宝似的。 温良辰摆摆手道:“师兄直接支走便是,不必为我省银子,咱们先投入,待得走上正轨之后,银子还会自个儿回来的。” “那我先去账房支了,你可莫要心疼。”抱朴笑了笑,立即转身走了。 明日在太清茶馆将会举行一场作诗比试,邀请各家书院有名的读书人参加。今年恰逢三年一届的春闱,各省的学子皆往京都而来,各地素有才名的举人层出不穷,谁都想要在考后未放榜前博出个名声,温良辰此举,正是给各地学子一个展示才华的契机。 此次赛诗大会规定,所作诗文获得前十者,便能亲自将诗文誊写在屏风上,茶馆将永久地对其进行保留。 太清茶馆格调高雅,陈设品质不凡,读书人个个精明,哪里不知其背后势力,更何况这等风雅之地,必能吸引京都豪门贵族来驻足流连,只要自己的诗文出现在茶馆内,还有机会落下款儿,没准便能趁机入了某位高官的青眼,说不准对今后的官途有所助力,也是未可知之事。 反正能当上举人赴春闱考试,今后都有得官做,有机会结交一两个达官贵人,何乐而不为,不占便宜是傻子。 温良辰将这群读书人的心理抓得分毫不差,令秦元君也自愧不如。 赛诗文当日,秦元君特地从国子监请假出门,与季云卿约好在太清茶馆门口等候。 季云卿落下马车,站在对面的街道上,对着不远处被挤得人满为患的茶馆啧啧称奇。 他甩袖一展折扇,悠悠闲闲地扇了起来,嘴上不停地赞叹道:“听闻这太清茶馆乃是公主府产业,没想到温五姑娘竟然有此等手段,当真是冰雪聪明。如今京都四处谣传,都说此处‘风水宝地财源旺’,连整条街铺面都贵了一倍。难道他们不知,京都中人素爱凑热闹,若是太清茶馆生意下去,其他各家生意可不是跳楼亏本。” 秦元君侧着头,视线不在茶馆门口诸人身上,而是望向茶馆牌匾上熟悉的“太清”二字,他眉宇沉静,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道:“季兄话是这般说没错,可是,我怎么听说,你最近也在这街上置下一间酒楼?” 季云卿转了转眼珠子,潇洒地将扇子一转,再顺手打开,遮住自己大半张脸,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元君兄弟,好说,好说啊。” 然后,他又将扇子拉了下来,抬了抬眼皮,道:“我季家之事,难道你甚不清楚?我二叔素来厉害,我不趁机赚些银子保身,估计连觉都睡不安稳。说不准某日二叔当上首辅,我也不用再参加科考,专心去当那商人去,总比回老家种田强。” 秦元君哂笑一声,脸上写着明显的不信,他转过头,故意调笑道:“你二叔对你尚好,连娘子都给你亲自挑,你以为温家姑娘好求么?” 因为他也喜欢温家的姑娘,自然很羡慕季云卿。 秦元君之所以有此想法,怪只怪他每次去温府,注意力都集中于温良辰身上了,若是他分上一丁点心思在温良春身上,说不定季云卿就不会被坑得这么惨。 听闻秦元君提及温良春,季云卿脸上起了一层薄红,故意将话题转移走:“二叔的确对我如亲子,只是可惜的是,他于今春娶了续弦过门,那刘氏看起来是个心大的,不会甘于屈居大房之下。更何况,二叔现今正当壮年,谁知道某一天,会不会让我多一位堂弟?若真是如此,我哪里斗得过二叔?” “季二老爷素来重视名声,不会对你如何,若是他敢打压你,御史们不会放过他的小辫子。”秦元君挑眉道,不上前死揪一顿不符合御史的风格。 如今吏部尚书年事已高,吏部诸事皆出于季闻达之手,说他真正掌控吏部大权,其实也不为过。 季闻达得了宣德帝新令,便开始着手最近推行吏部新法。他将考评划分为五大方面,剔除那等表面光鲜、为民不利的政绩因素,大大加重了各省官员、朝廷官员的考核力度,弄得朝廷上下官员突然变得勤政起来,再也不敢偷懒耍滑,而地方为虎作伥的官员更是夸张,几乎人人自危,还有不少被牵连降级者大呼季闻达倒行逆施,行那有违圣明本意的“苛政”。 宣德帝却不以为意,不仅亲自为参季闻达出头,还将参他的折子通通扣了下来,来一个包庇到底。可惜被钳制的官员们依旧不依不挠,参季闻达的折子如雪片般不要钱似的往宫里飞,硬是将御案堆得如同一个小山包。 秦元君心道,在这种情况之下,季闻达敢对季云卿不利,别说是等着骂大官出名的御史们,光是那群地方官员,就有得他受的了。 “你倒是会宽慰我。”季云卿故作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眉间依旧留着一道浅浅的褶皱,“我们且过去瞧瞧,看是否有人做出一首巧夺天工的诗句。” 秦元君勾唇一笑:“甚好。”若是没有顶用的诗句,他不介意亲自参加,为温良辰捧个场。 正在此时,巨阙身形一闪,突然从街道旁柱子后奔出,连季云卿眼睛一花,都没瞧见这么大个儿的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只见巨阙大步走向秦元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再垂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片刻后,秦元君脸色瞬间一变。 巨阙重新退了回去,季云卿又没瞧见他往何处去了,秦元君却往前走来,将季云卿往身边一拉,小心翼翼道:“季兄,你可知有人跟踪于你?” 季云卿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滚圆,结结巴巴道:“有人跟踪我,为何?”他什么时候涨了银子,竟然值得人跟踪?! 秦元君垂眸沉思,沉吟了片刻,依旧想不明白,只好摇摇头道:“你还是小心些,我方才已向我护卫吩咐,让他好生帮你探察,待揪出了背后之人,我再告知于你。” 谁会跟踪一个没落家族中的嫡子? 季云卿又不是二房嫡子,难不成有人想抓住他,然后再威胁二房的季闻达? 不过……秦元君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若是如此,此举简直是在给季闻达递枕头,顺利除去大房嫡子,季闻达便可以不顾族中那些老头,开开心心生他的嫡子去了。 真要绑架季云卿,还不如绑架季闻达的续弦夫人的肚子来得有用,至少季云卿活着,季闻达就不敢违逆家族。 季云卿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膀,有些无所谓地道:“元君兄弟不必太过费心,既然那人想知道什么,我让他知道便是。” “话不是这般讲,你可得小心才是。”秦元君大为皱眉,声音带着一股火气,“你也太宽心了罢,都是要成亲的人,怎的还如此毛毛躁躁,莫非你想学圣人,来一次将生死置之度外?” “哎哟,秦少爷教训的是,小的季云卿受教了。”季云卿被他训得面红耳赤,简直是颜面无存,只好弯腰作揖求饶,话说秦元君平时看似冷漠无情,但私下里对朋友却十分认真,当真值得相交之人。 “好了,咱们过去看看诗会罢,再枯站在此处,等会错过了好句,那该抱憾终身啦。” 见季云卿大摇大摆地过去,秦元君在后摇摇头,苦笑一声,急忙跟了上去。 待距离茶馆还有五丈之远处,秦元君心底一动,没来由地抬起头来,目光往上掠去,停留在胭脂铺子二层的小窗上,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收了回来,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而在这扇雕花小窗的背后,温良辰却陡然一惊,一个不小心,将手中捏的点心抖落在地,她出神地望着楼下的二人,小声喃喃道:“难道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来晚了,晚更了半小时哦,不好意思哒~ 各位么么哒,晚安~ 第52章 念不忘 秦元君和季云卿二人认识,且关系较密的模样,皆数落入旁观者温良辰的眼中。 温良辰垂眸凝思,将薛扬种种心虚的神色重新分析了个遍,最终确定了结论——帮助薛扬之人,非秦元君不可。 只是,秦元君私下帮助薛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温良辰不是傻子,即便秦元君再如何隐藏,他总是有意无意对薛扬透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绝对不如她这般干净,薛扬虽然木讷呆愣了一点,但从其道行来看,他绝对不是个笨的,相信在平时的相处之中,他也能感受到秦元君若有若无的敌视态度。 这倒让温良辰有些不解。 秦元君能做到的,公主府出面托关系,同样能做得到,他们三人一同在太清观从师,有何事是非秦元君不可的? 还需要特意要瞒她? “且帮我传信给李随,就说让那探子回来,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温良辰从椅中转身,朝房内贴身伺候的纯钧道。 “是,姑娘。”纯钧微微颔首,利索地下楼去了。 李随是李太后本家的一名子弟,如今被公主府招纳,专门替温良辰铺开暗地势力。 自温良辰皇外祖母李太后得了癔症,被废去皇后之位后,李家以眼睛可观的速度没落下去,直到如今,李家家族已退出京都,龟缩于海宁老家。这位李随为家中嫡次子,不必撑起家族,似大哥般走科举的路子,于是,他特地剑走偏锋,前来京都投靠亲戚,想混出个人样来。 可惜,李家的亲戚,除了皇帝就是亲王,除了亲王就只有公主。 去皇宫寻皇帝攀亲戚,那定然不大现实,没准还没靠近紫禁城门边儿,便被守卫侍卫给砍了。去年和亲王镇守边关,不在府上,和亲王妃懒得理会李家人,李随是个聪明的,直接跑来公主府投奔新接班人温良辰。 温良辰见他为人机灵,身体强壮,又会些防身的武术,温良辰寻人悄悄观察了一段时间,又派人去海宁打探,确认此人牢实可靠,便将招收探子一事交由他来办,此事虽然不大光彩,但好在有个门路,更何况温良辰答应于他,只要他干的不错,今后还有机会举荐当官。 李随自知机会难得,欣然应允,在他的努力建设下,如今探子队伍规模已达到二十人,集会地点也从原来的小宅院换做茶馆的地下。 之所以将探子总部放置于茶馆楼下,一方面是让抱朴帮忙看顾,二方面还带着牵制的意思。 李随虽然是温良辰亲戚,但由于其工作性质上不得台面,让人完全放心不大可能,再加之他初到京都不久,对附近一带尚不熟悉,有抱朴这位人精坐镇,李随办起事来,也好有个人商量。 楼下一会儿人声鼎沸,一会儿针落有声,学子作诗之声朗朗传来,温良辰侧耳听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京都汇聚了全国各地的举子,各人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既然是各省而来的,便有不少人带着家乡口音,其中不知是哪位从海宁而来的举子作诗,硬是将一句“一枝清梅凝腊季”的“腊季”念成了“乐色”,正好拐弯抹角与那“垃圾”二字同音了。 正在她听得正欢之事,纯钧急匆匆上来,差点碰翻了脚边的椅凳,她随手将那凳子扶得歪歪扭扭,立即抬起头来,神色颇有些慌乱,道:“姑娘,大事不好了,咱们的探子出事。” 温良辰收回望向望的目光,转过头来,挑眉道:“怎的如此毛躁,那探子发生何事了?” 纯钧将眼睛瞪得圆圆的,道:“他一直追踪季大公子而来,谁知突然在咱们茶馆附近消失了,李公子派人前去扫尾,发现他竟然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温良辰愣了片刻,心生诧异,没道理会这样…… 各个探子接受集中训练大半年,在训练之时,曾明文规定,若有人外出执行任务时碰上危险,切记及时留下记号,或是在危险之前随意拉人以言语传递讯号。 谁有那么大的本事,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让公主府的探子留下? 莫非是…… 温良辰霍地抬起头来,那双如今颜色已变得微淡的眸子,骤然闪过一道慑人的精光。 “姑娘……”纯钧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心道,如今姑娘的墨绿眸色越来越像不怒自威的和亲王,听说宫里的皇帝也是这般,莫非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物,都拥有一双这样洞悉人心、察于微毫的眼睛? 温良辰咬咬下唇瓣,抬起小拳头砸向桌面,桌上放置着一套鱼戏莲叶茶盏,被她这般重重一敲,连带着茶壶一块发出闷闷的脆响,温良辰气得小脸绯红,不理会那些“砰砰”之声,怒道:“好你个秦元君,不仅偷偷摸摸帮助薛扬,合伙一块来骗我,今日居然还坏我好事,将我的人扣了下来!” 纯钧顿时大惊失色,上前劝道:“姑娘,您怎会知道是表少爷所为,万一是那季大公子寻人办的呢?” 温良辰侧过头,一撇嘴,咬牙切齿地道:“怎么会,那季云卿被跟踪了半个月,都没半点觉察,今儿怎会突然有能耐逮走我的人?此事必然是秦元君的手笔,旁人没几个能耐能拿下李随的人。” 的确,此次派出去的探子,乃是李随手下的精英。温良辰记得他,那人本身便是天赋高超的练武之人,没几把刷子拿不下他。 “姑娘说的可是……巨阙?”纯钧露出一脸惊慌,眼底的担忧掩都掩不住。 温良辰叹了一口气,随后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巨阙此人心狠手辣,再拖延下去,那人便有性命危险。你下去帮我传个口信,就说今晚在薛扬家中一见。”温良辰对于巨阙本人虽然不大了解,但平日观其言行,便能很清楚地得知,此人下手甚重,还杀人如麻,再晚些出手,没准等探子回来之时,就得缺胳膊少腿了。 温良辰磨磨后牙槽,心道,一想起巨阙便令人遍体生寒,秦元君到底是有多大能耐,竟然能将这种人招入麾下? 赛诗会热闹至午后才结束,期间竟然出现两篇佳作,魁首并列有两位举子,分别是京都的刘与,和那位有海宁口音的林辰。抱朴此人本身善诗文,连他都不禁大肆称好,上来装模作样地请示温良辰,又将那订下来的屏风豪华度升上一级。 与此同时,茶馆为刘与和林辰一人发下一块永久铁劵,今后若是他们上门喝茶,一率只收一半的茶水费。 温良辰倒是不计较这点银子,怕就怕这二人春闱成绩不佳,不小心被派出京都做官,不仅让铁劵变成废品,更糟糕的是,二人也没法继续发挥余热,带贵人来茶馆喝茶说话。 毕竟,官员间请客吃饭喝茶是平常事,在京都花银子和花水似的,二人今后若在朝为官,定然不会浪费铁券不用,跑去隔壁季家那间贵得离谱的酒楼吃饭。 在茶馆呆了大半日,温良辰也乏了,正巧走胭脂铺子的小门出来,冷不丁瞥见远处的街道上,行来一列骑高头大马的巡逻侍卫。 她顿时眼皮一跳,也不知怎的,咋呼咋呼往马车里一扎,直接来一个避而不见。 淡金色的阳光投下茶馆门前宽阔的街道,来者身穿黑色铁甲衣,冰冷的铠甲鳞片被镀了一层和煦的光泽,倒显得那层外壳不如从前般孤冷,薛扬轻扯缰绳,刻意将马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哟,是大人们来啦,可要进小店喝口茶,润润喉咙?”抱朴刚送完温良辰,还未抬脚进门,便瞧见薛扬领着人进来,登时惊得眼珠子掉了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一个大马趴。 谁能告诉他,太清观的大弟子薛扬,怎会突然而然变成金吾左卫?而且,看他外形打扮,应该算是个领头的,可见其在卫所混的顺风程度。 太清观的弟子不出门不知道,一出门,个个都是顶尖儿的! 难为抱朴平素反应灵敏,一下便收回了脸色,摆出一副大大的笑脸,还私下朝薛扬挤挤眼睛。 薛扬,如今应该称呼为金吾左卫的薛小旗,见抱朴露出一脸恭敬和那不合时宜的眼神,他身子微颤,急忙垂下双眸,掩盖住眼底汹涌澎湃的情绪。 “小旗,您可想进去休息片刻?”身边的小兵讨好地笑道,其实街道巡逻不算什么苦差事,饿了便能随便进家馆子搓一顿,反正那些商户也不敢向他们要银子。 有时候,官与匪的区别,仅在于名声正规与否罢了。 薛扬本就性子古怪,如今见着太清观故人,顿感胸闷气躁,内力逆流,大有把持不住之势,更何况旁边还杵着温良辰的马车,不消说,这家馆子定是公主府麾下的。 他与温良辰闹别扭已久,这时候跑进去大喝一通,岂不是要让他愧疚得钻入地下? “不。” 薛扬轻张嘴唇,仅留下一个字。 说完简练的一个字后,他遂踢了踢马肚子,再一拉缰绳,马儿痛苦地嘶鸣一声,迈着蹄子加快地跑了,留下一尾巴的烟尘。 “唔……咳咳!”小兵捂着鼻子呛了两口,等到烟雾散去了两分,这才猛地惊醒过来,他立即转头朝后喝道,“都愣着干啥,还不跟上小旗!” 小兵默默望天,叹了一口气,从前他嫌头儿啰嗦麻烦,如今这新来的薛小旗好像没和娘学过说话似的,惜字如金,一天到晚吐不出几个字,成日让人瞎猜心思,弄得他是抓耳挠腮,痛苦莫名。小兵在心中暗下决心,今后娶媳妇儿,定要娶个话多的! 有时候,自家头儿难以沟通,也不见得是好事。 薛扬骑马一路而去,以极快地速度掠过温良辰的马车,待行了一段距离之后,他终于静下心来,放慢下了马速,改为漫步而行。 还未等他轻松片刻,远处又行来两列队伍。 那依仗阵势虽然不大,却也能让人瞧个清楚,薛扬呼吸一紧,激动得差点跳下马。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和亲王的队伍。 和亲王上朝之后也无事,前往兵部转悠一圈之后,发现无甚大事便下班回家歇息,反正他身居高位,也无人督促他是否勤政。如今西北逐渐太平,他无须再继续镇守靖远城,若再放任和亲王妃和府内诸事不管,等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女儿闯下大祸,他哪日被人参了或是背下黑锅,估计连哭都没地方哭。 和亲王紧抿嘴唇,紧皱的眉头显示他此时心头的不悦,他满腹愁绪地驾马前行,眼角好巧不巧地,忽然扫过退在墙角处下马行礼的金吾左卫,顿时感觉其中的某道目光……有些不对劲。 他转过头,沿着那人的目光瞧去,恰好看见一双清澈无波的双眸。 而那双眸子,不仅无波,还无情,无悲。和亲王顿时感觉全身不适,大有下马一问究竟的冲动。待他思虑完毕,回过神来,再行望过去之时,谁知那人又垂下头,只留给他一个灰色的盔和脑顶的红缨子。 和亲王带着疑惑往前而行,不过许久,和亲王府的队伍从东大街上拐了个弯,驶入和亲王府的地盘。 “……不对。” 和亲王下了马之后,无意识地抬起头,待望见府门上高挂的牌匾,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道目光,与当年那人何其相似。 那股迟来的明显却模糊的意味,总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一想到此,和亲王顿觉空气都凝固起来,刹那间冷意翩飞,森森的寒气直刺入骨髓,让人挣脱不得,遍体生寒。 那意味不是别的,正是……审判。 反反复复思考多次,和亲王又宽下心来,觉得不大可能,那人全家已死了干净,怎可能还有生者逃出? 他自顾地摇摇头,将缰绳往身边长随手中一扔,在长随惊讶的眼神中,心不在焉地往府内踏去。 话说温良辰在晚饭之际,突然出现在英娘家中,令英娘惶恐万分。 英娘在灰色围裙上擦了擦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讨好似地笑道:“郡主今儿过来吃饭,怎的不提前招呼一声?我宅中饭菜寒酸,郡主可别嫌弃,你们先坐一会,我下厨再加上两道菜。” 英娘正准备出门再做两个菜,没想到宅中唯一的门房又进来传话,说那和亲王府的秦四少爷也来了,急得英娘当场腿脚哆嗦,心中想着,今儿到底是吹的什么大风,竟将这两尊大佛一块吹来了! 温良辰歪歪扭扭地坐在绣墩上,双手撑在圆桌上捧腮,一瞧见秦元君进门,视线便撇至他身后的巨阙身上,她故意挑了声音,抑扬顿挫如同戏台上的花腔,道:“表哥来了呀……” 秦元君脚步一顿,愣是被她的声音震得全身一颤,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个跟头,只有巨阙依然雷打不动,保持着固有的一张死人脸。 秦元君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不由震惊地想道,良辰你这是怎么了? 见他愕然地抬起头,清秀的俊脸上满是疑惑,温良辰扯着嘴角一笑,心道,和你算账呢。 作者有话要说:蜜糕昨天感冒了,所以就没更。 今天闭塞流涕继续码,还不能好好地擦鼻涕,好诡异的感觉~! 第53章 两面厌 秦元君蓦地深吸两口气,鼓足了极大的勇气,重重地往前走两步,再疑惑地看了温良辰一眼,见她全无异议,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 总觉得她周身气场古怪,令人心中发毛。 即便温良辰在人前如何闺秀,名声如何孝义纯善,秦元君从不认为她是一位简单的姑娘,在这一刻,在她精光直冒的眼神下,那些什么“河东狮吼”、“畏妻如虎”等奇怪的词句,一个个接二连三地从脑子里蹦出来,有若那高山流下的瀑布,拦都拦不住。 温良辰一撇嘴,率先嘟哝道:“秦元君你为何会如此准时,也是想过来蹭饭?” 二人约定的时间不在饭点,而是在黄昏之时,秦元君是提前早到了。 秦元君心中微震,面上却不显,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她终于不唤自己“表哥”,改为直白的名讳,忧的么……她唤自己名字之时,听起来怎的如此生疏。 好在秦元君此人不知心虚是何物,断不会作出当年温良辰被揭假冒“男儿皮”那般羞赧和愧疚,温良辰此时的态度,反而愈发激起了他的兴趣。 秦元君一挑长眉,故作温文尔雅地笑道:“我观你提前来此处,便随后跟了上来,怎么,良辰你可是怪我抢了吃食?”小怪物生气了,也不知到底在生什么气。 秦元君心中痒痒,十分想逗弄她一番,都怪温良辰平素端得太正,这般娇俏的小模样实在太少见,错过此时,今后哭都没机会求。 正常姑娘听见此言,大约都会福至心灵,有男子关注自己,郑重其事地跟来一道吃饭,不害羞或是红个小脸,那哪里对得住人家的似海深情? 可偏生秦元君挑错了对象,流水虽有意,落花却没心眼儿,温良辰能听懂,太阳得打西边出来。若秦元君能仔细思考缘由,估计得考虑将时间倒回去,让襄城公主重新活过来,估计温良辰尚且有救。 “……” 不说此话还好,一说温良辰则更加郁卒。 试问对方先抓了公主府的探子,然后再同自己炫耀其跟踪手法的了得,是个正常人都忍耐不住! 更何况,她还不是脾性温和的那款! “怎么会,你特地跟踪在后,就为了和我一道吃饭,我开心还来不及。”温良辰侧头眨眨眼睛,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温良辰般圆滑的使招,便换成秦元君无话可说了。 面对这样面皮儿的她,简直让人无从下手,秦元君不由地蹙眉。 若秦元君是薛扬,无计可施下估计已转身离去,或是继续与她对战一番,弄得不可开交后再散。可惜秦元君自幼受人白眼,太明白主动的重要性,从小到大,他要是不出手去抢,哪里有得果实可摘。 这样的温良辰,更让人有跃跃欲试之感。 待想到解决之策,秦元君微微眯起双眼,他那双如漆过的夜幕般的眸子,随着一侧头的动作,刹那间洒下慑人的亮光,刺得温良辰心跳一阵加速。 他直接挪了凳子过去,凑她至她身边,轻言细语地道:“你既然想我陪你吃,那我便过来了,自下山之后,我们还未好生吃过一顿饭,今日可要好生聊聊才是。只是良辰你看起来似有心事,且说无妨,放心交由我,我尽数帮你办妥了。” 冷不丁被他靠近,沐浴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下,右边的空气明显开始泛热,蒸得温良辰右脸颊开始发烧,温良辰再如何迟钝,也感觉到身体的不适,先不说这股如坐针毡的感觉从何而来,光是秦元君怪异的目光,就能让人胆战心惊。 不可中了他的奸计,想随随便便糊弄过去,没门都没有! “何时你这般厉害了,不仅堵得我哑口无言,还将事儿轻松化解了过去。”一想到秦元君和薛扬合伙瞒她,温良辰的肝火便蹭蹭直冒,右边脸颊瞬间又凉了下去,片刻间便恢复了神智。 曾经在山上说好的守望相助,原来都是骗人的谎话! 秦元君瞪大双眼,他的确是不知温良辰缘由,表情也格外真诚,他认认真真地盯着她,道:“良辰可是有误会,竟然如此对我有偏见。” 言毕,他还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活像她欺负了他似的。 秦元君鬼精鬼精,温良辰信他才有鬼了! “你何时如此厉害了,我的人可没告诉我,背后有人跟踪于我。”温良辰挑了话头道,她身边的护卫个个都是眼尖的,甩了无数他家的探子,怎么就甩不掉秦元君。 秦元君微微勾唇,原来是这等小事。 他又露出一派无辜,作着急状辩解道:“我关心于你,便一时冲动跟过来罢了,若你不喜欢,下次我便不跟了。” “既然你能瞒天过海,那你可知薛师叔入金吾卫一事?”温良辰微微蹙眉,冷冷地道,颇有剑拔弩张地态势。 秦元君心中一笑,原来大棒子在此处等着呢。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不知那段时日薛扬和温良辰起了数次冲突,再加上薛扬私下里小动作不断,全然无视公主府主人的态度,这才导致她对薛扬有极大的意见。谁知后来她又查到秦元君身上,便将一腔怨怒尽发于他身上了。 温良辰这人说大条也算大条,说心细如尘时,又能敏锐地揪住某些细节,谁若想糊弄于她,得先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 秦元君眼中精光一轮,自己承认了会让温良辰起疑,不承认的话,看她的模样,好似知道些什么似的…… 若开口直接否认,下场必定更惨。 于是,秦元君果断选择出卖队友,句斟字酌道:“此事的确是我托季兄所为,因你师叔私下求我帮助,且让我守口如瓶,我……不能拒绝。” 其真实原因是,薛扬要寻和亲王麻烦,秦元君对薛家之事有疑惑,本就抱有想一查到底之心,再加之和亲王不知何缘由,竟然开始反对他读书,三天两日将他从国子监中传回府,让薛扬寻父王麻烦也好,省得他总莫名其妙约束自己。 “是么?”温良辰斜眼看他,明显不信。 秦元君笑了笑,态度平静地道:“此事当真。若我有所虚言,你便做个香囊给我。” “……”见他如此没羞没躁,温良辰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张口便道,“分明是你瞒我诸多,竟然还向我索要东西!” “所以,良辰承认了我有事隐瞒于你,此事由你亲口承认,便是你输了。我,等着你给我亲手做的香囊。”秦元君笑得十分开心,一双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温良辰愣是从他脸上读出了奸诈。 “为一个香囊,竟然让你值得作弄于我?”温良辰顿时瞠目结舌,一下便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亏她正儿八经和他探虚实,没想到这全盘的心思,竟然只值一个香囊。 秦元君按了按眉心,大手一捞,便将暴跳的小丫头给捞了过来,再一把重新按了下去:“你且宽心,此事之所以瞒你,便是那薛扬的私事,而是他不愿意将你牵扯进来。” 温良辰嘴巴嘟着,好似能挂上一个油瓶儿,她自然听从道理,可是心中还是有一股怨念,尽想着继续与秦元君作对。 “好罢,是我输了。”温良辰龇牙咧嘴,脸色莫名地失落,她侧过身去,拉着秦元君的袖子,又小声地道,“表哥,只是香囊太过复杂,我连帕子都未缝好,成日还有诸多闹心之事,你说该如何是好?” 秦元君有些诧异,温良辰书画不错,为何女红却不行?看英娘的手艺,教出来的徒弟不会太差。 他倒是十分心疼温良辰,顺着话便道:“那便不着急,你慢慢绣便是。” “那表哥答应,与我作对之人,可都帮我料理了?”温良辰眨巴眨巴眼睛,满脸的希冀,活像是一只可怜巴巴,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秦元君顿时有些飘飘然了,理智虽然尚存,告诉他此事有蹊跷,但男儿热血的心性又促他答应下来,他最后还是中了招,道:“良辰你且直言。” 就知道你会中招。 温良辰咧嘴一笑,得意地撇过头去,指着门口的巨阙道:“那表哥帮我料理了他,我的人被他捉了去,若是缺胳膊断腿儿的,你说该怎么办?” “……”秦元君差点被闷出一口老血,他就知道,脑子里曾经出现过的“河东狮吼”和“畏妻如虎”两个词,绝对不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只消一想便能知道,那跟踪季云卿的探子,不是别人的手下,正是温良辰的人! 当真是糟糕至极,他怎会一时大意,温良辰方才打听薛扬之时,他便应该有所警觉! 伴随着之前的两个词语,被温良辰翻身仗打懵了的秦元君,此时脑中又冒出了一堆“红颜祸水”、“君王从此不早朝”之类之类的句子来…… 这下换温良辰得意洋洋,量秦元君也说不出什么来,她便乘胜追击道:“表哥,那人可是我府上的心腹,你说你掳走我的人,你该怎么赔我?” 秦元君苦笑一声,乖乖认输道:“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小的我自甘受罚,郡主莫要怜悯于我。” 巨阙的手段他不是不知道,无非是严刑拷打,方才巨阙还向他禀报,那人软硬不吃,守口如瓶,不愿透露丝毫讯息……秦元君冷汗直下,若人真的出事,他该怎么向温良辰交待? 秦元君赶紧唤了巨阙进门,传令下去道:“将那人放了,好生医治后,再送回公主府。”既然是他所为,便要在面上做的得体,温良辰心底的怒气便是来于此,他得将那股火给慢慢磨灭了。 “良辰若有不满意之处,便尽数发作在我身上罢。”秦元君低头的速度倒很快。反正在温良辰手中吃亏,他心甘情愿得很。 温良辰眼珠子一转,笑道:“香囊便不做了罢。” 秦元君急得又差点吐出一口血,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两抹不正常的红晕,只见他露出一脸焦急,小声提出自己的不满:“不可,良辰你罚我如何都行,可千万别不给我做香囊。” “香囊有那般重要?”温良辰略一迟疑,有些不明所以,她每每有疑惑之时,便显得有些呆愣,略有些肥嘟嘟的小脸上皱巴巴的,可爱得如同鲜嫩的水蜜桃。 秦元君看着她的脸,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按捺住自己冲出去的心。 他几乎想要脱口而出,能得心上人之手做出的香囊,岂是“重要”二字可以形容得?非天下最珍贵之物不可! 温良辰皱着眉头,心道,自己手艺那般差劲,即便是做出来了,也上不得台面。秦元君时常外出交涉,戴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香囊,岂不是会招人嘲笑? 这也是她想极力拒绝的原因之一。 秦元君又想开口说些什么,谁知此时,门外忽地传来英娘的声音,只听英娘唉声叹气道:“温大姑娘,求你莫再登门,我儿如今尚不在家中,你且离去罢……” 温良春抽抽搭搭地道:“英娘,从前之事是我不对在先,我向你赔礼认错。想必你也知我辛苦,我如今时日无多,难得寻机会出门一次,两个月后我便要嫁人,只是想对他说一句话,请你必要给我一个机会。若连最后一面都瞧不见,我活在这世上,还有甚乐趣……” 就连房中的温良辰,都能想象得出温良春眼圈微红,楚楚可怜的模样。 而此时的秦元君,突闻此事之后,脸颊立即紧绷起来,连嘴唇都抿成了一道刻薄的直线。 他整个人通身气场大改,毫无掩盖地释放自身的锐气,他气势如虹,如同一把隐隐出鞘的利剑,就等着那一瞬寒光,震慑这天地乾坤。 温良辰从未见他露出这般模样,心中震惊万分,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忽然,随着乒乒乓乓声音传来,门外忽地传来英娘的尖叫:“哎,大姑娘,你别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爱shi你们了,虽然最近成绩超差,但是为了正版支持我的读者,蜜糕再怎么也要把字好好码下去~!感谢各位的关心,今天感冒好多了哈。 现在送上小两口甜蜜滴一章~! 么么哒各位亲~~~~~~~~~晚安~ 第54章 薄情郎 温良春即将杀入院中,而温良辰恰好坐在正房里。此事本就是温良春不地道,若两姐妹贸然碰上,对温良辰是极为不利的。 秦元君明显也想到此点,急忙转过头来,朝温良辰使了个眼色:“此事有我应付,你且去躲好了。” 量温良春没那个胆子敢搜屋子。 “那便交由你了。”温良辰郁闷地一撇嘴,微微颔首。 说时迟那时快,温良春和英娘推推搡搡迈进门前一刻,温良辰已进入隔壁的内室,因此,温良春饱含希冀地推开门之后,瞧见的不是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而是和亲王府上,还算是自己亲戚的……秦元君。 温良春这几个月不见薛扬,每日食不下咽,辗转难眠,人瘦了老大一圈,温良春自己心中明白,再任由这般下去,婚事还没成,人便已经先倒了。再者婚讯将近,一想到那风吹就倒的季大少爷,她整个人几乎崩溃,今日冒冒失失前来薛扬家中堵人,也是被折磨了近一个月,方鼓起勇气迈出这一步。 她本是一腔热血上头,卯足了劲想要将薛扬搜出来,谁知迈过门槛之后,见着堂上正坐之人,再跨入在他那副审视眼神的范围,温良春四肢一寒,感觉犹如一盆凉水从头顶扣下,原本迷糊的神智骤然清醒。 完了。 这是继温良春脑子“嗡”的一响后,所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秦元君面沉若水,手中执扇,见温良春侧过头,且移开视线的心虚模样,不禁冷笑一声,右手往下轻抖,“哗”的一声,折扇骤然展开,露出扇面儿上盛放的几朵牡丹和几行狂草。 “……” 温良春往后挪了两小步,即便她没正眼看秦元君,却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嘲讽和鄙视之意。 这种感觉让她并不舒坦,温良春心中很难过,但一想到薛扬,她又陡然升起来自心底的某种奇怪的勇气,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我欢喜他,乃是情不自禁,我又有何错?他秦元君一个外人,凭什么,来管我之事? 他又有——什么资格! “呵,不知秦四少爷亲临此处,又是何意?”温良春咬咬下唇瓣,忽地抬起头,方才变得清澈几分的眸子又开始逐渐浑浊,比之更多上几分痴狂。 面对这个死到临头,且不知悔改的女人,秦元君倒是头一次开了眼界。 “不如何,只是温大姑娘做出此事,可有考虑你未来夫君,季云卿的感受?”秦元君目光微沉,语气严厉毕现。 温良春毫不理会秦元君,季云卿算是什么,她向来不放在眼里。 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已经不再计较任何后果了。 这时,温良春居然恶由胆边生,直接转过身,提裙向右侧的内室走去,温良辰在房内听见她的脚步声,不禁暗自捏了一把汗。 大姐姐当是真疯了不成,不仅无半分愧疚之心,竟然连目击者秦元君都敢嘲讽。 难道她就不怕,不怕秦元君将她的丑事抖出去,让她身败名裂而死吗! 温良春显然感受不到温良辰此刻的好意,走路的速度加快,人也越发靠近内室了。 温良辰小心翼翼地走至墙边,透过简朴的窗棂,朝外候命的纯钧张开嘴,比划了几句,纯钧得令之后,飞快地从原地离开了。 温良辰蹙起秀眉,捏紧双拳,既然大姐姐你定要如此,那便莫怪我行事不给脸面。 “站住!” 突然,秦元君低喝一声,语气中冷厉的气势,和迫人的压力,愣是将温良春钉在原地。 温良春虽然本能地感到害怕,心中却又十分兴奋,矛盾的心理让她肩膀颤抖,嘴唇发白,她心道,秦元君出言阻拦我,证明薛扬必定躲在内室中,只要我再迈出一步,便能找到他! “他就在里面,对否?”温良春侧过头,苍白的脸上猛地泛出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你这般急急忙忙唤我,怕的便是我瞧见他,然后对他死缠烂打,所以才……你心虚了?” “……找死。”秦元君嘴唇中艰难地蹦出两个字,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怒色,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四溢情绪几乎要收敛不住。 不过片刻之后,秦元君又突然轻声一笑,面颊上好似冻结了一层寒霜,黑眸沉色愈甚,浓如墨团,几乎瞧不见光亮。 他全身上下宁静沉闷,风停音消,如同海上暴风雨欲来的前奏。 “温大姑娘,你且看看这把折扇。”秦元君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两步走,挡在温良春的身前。 他冷着一张脸,将扇面凑过去,让她能仔仔细细看清楚其上的内容。 “你这是想拖延时间?”温良春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但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瞥向扇面,待看清那几行诗,尤其是那人的落款以及印章之后,温良春不禁瞪大双眼,全身都开始发出可怕而明显的颤抖。 “怎么,你是否突然发现,心虚的不是我,而是……你?” 秦元君将扇面往她脸上一拍,随即轻笑一声,转过身去,不再拦在她前方。 这样的女人,他连看上一眼,都觉得恶心。 温良春之所以有恃无恐,便是看准了和亲王府和温家是亲戚,秦元君又是不受宠的庶子,即便知晓了此事,又能耐得了她如何? 难不成秦元君不顾和亲王府和温府亲戚之宜,撕破脸皮跑去季家澄明情况,再让季家提出退婚不成? 她唯一能依仗的,不过是温家那层保护壳罢了。 温良春料定了秦元君没这个本事和胆量,所以才肆无忌惮,近乎疯狂地继续寻找薛扬。 而现在他突然告诉她,他秦元君,并不是她温良春能够得罪的。 温良春后悔了。 她只感觉贴在面上的扇子滚烫如铁,当然,这扇面更像一个不留情面的巴掌,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几乎扇走了她所有的颜面,更带走了她全部的骄傲。 那属于心底的*念头,那曾经美好的悸动,如今却好似满是泥泞的阴沟般,被拉入朗朗的乾坤之下,让人看到它的可耻,它的卑贱……秦元君将最后她那层保护膜撕碎,露出内里被腐蚀和满是血污的烂肉,这感觉撕扯得她鲜血淋漓,痛苦不堪,她几乎能看见将来所有人的指责,所有人的鄙夷,她卑微如尘,连索求一块遮羞布,都是一件奢侈之事。 “呜……”温良春猛地遭逢巨大的打击,呆愣了良久之后,方才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哭声。 她顿时面色一变,变得比进门时更为苍白,白底下还透着可怕的青,她的眼睛更是睁得极大,好像要脱框而出般,其整个人更是形容憔悴,如同九幽而来的女鬼。 温良春双膝一软,跪倒地上,接着,她又无意识地往前一扑,双手正好揪住秦元君的靴子,她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哭声:“秦四少爷,我错了,不不,四表弟,求你饶了我,千万莫将此事告诉季云卿,我求你……” 秦元君回过头,看都不愿看她一眼,他轻轻甩开腿,疾步往门外走去,一边冷冷地道:“此事是你咎由自取,季兄与我乃监学同门,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绝不可能见他陷于危难而不顾。此等昧良心之事,我秦元君断然不会做。” “至于温大姑娘你,你既无心在他身上,又何必再求这婚事?” 秦元君手中的扇子不是别人所赠,正是……出自于季云卿之手。 自季家迎来新的季二太太后,季云卿连日心情不佳,只好将心思寄托于娶媳妇上。这把扇上的画,便是为温良春所作,季云卿还题了诗句在上头。那扇上的字字句句,满满都是与温良春今后的和睦生活的期待。 季云卿闲来无事做了十几把,还生怕他人不知晓,将其送给各位友人,以彰显对此婚事的重视。那诗句还将温良春比作牡丹,大有只要你嫁了我季云卿,不管其他女子如何,你在我心目中,便是那“品冠群芳”的牡丹。 这也是,温良春为何哭泣的原因之一。 秦元君听见她难忍的哭声,心道,这女人还不算完全没救,若是连感动和愧疚都没有,狼心狗肺的她还不如直接去死了算了。 他又想道,温良春这样的女子,也配称得上牡丹之赞?温良辰倒还差不多,那句“惟有牡丹真国色”,那才算不辱没于她。 “表弟,你千万……”温良春跪坐在地,狼狈至极。 她手中托着扇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脸颊红彤彤的,眼圈也红红的,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泪珠,被泪珠浸润的双眼少了方才的决绝,变得空洞而无神。 温良春张张嘴,随即又抽搐两声,发觉喉咙又干又热,火辣辣得发疼,她感觉自己连哭都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这种时候,她还能做些什么?温良春脸面尽失后,一时竟手足无措起来。 就连隔壁的温良辰也是纠结万分,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儿! 这时候,薛扬又好巧不巧地回家,他看见门外堵着一群温府的下人,又听闻房中传来哭泣之音,心中顿时焦急万分,将马儿随随便便拴上院门旁的大树,便大步朝着院内走来。 温良春一抬头,便瞧见一身铠甲的薛扬。 她顿时喉头一咽,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扬长眉微蹙,眼底划过一道厌恶,随即他又下意识转过头,四下搜寻英娘的踪迹,想要确认母亲此时的安全。 见他如此行为,温良春百口莫辩,那腹中尽数的女儿心肠,就在他这一眼之下,尽数化为了灰烬。 那一封封的道歉信,一件件赔送的礼物,讨好的下人和丫鬟不断来访,为什么都无法化解他对她的厌恶。 哀,莫过于心死。 温良春已经看不清,瞧不见任何的希望。 秦元君侧过身来,冷冷地俯视着温良春,静默地等待她接下来的台词,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笑话。 温良春也觉得自己是个笑话。她已经对不起季云卿,若是在此时开口求薛扬,或是再百般纠缠,那她即将变为天底下最为可笑的笑话。 温良春苦笑一声,那混乱的思绪中终于出现一道小小的清明,理智告诉她,自己什么都不要再说,什么都不要再求。 温大太太站在门前,显然已刚到不久,见温良春没有继续给家族抹黑,登时便吐出一口浊气。 若温良春再敢胡闹,等待她的不是家庙,而是一条白绫。 “大姑娘,你还坐在原地作甚?难道还嫌不够丢人吗?”温大太太气得脸颊抽搐,说话气息不匀。 幸亏有婆子发现温良春跑了,她立即率人追踪出来,后又碰上温良辰派来的传话之人,这才及时赶到此地。 若是再晚上片刻,看温良春那一脸魔怔的样子,谁知道会说出什么耻辱之言来! 兴许是打击太大,温良春不再反抗,她软绵绵地坐在地上,又软绵绵地被丫鬟扶起来,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被一群人拥簇地拖走了。 待得即将至门口之时,温良春鼓足了最后的力气,回头看他一眼。 此时已近黄昏,在浑浊不明的暗色天光之下,那人一身清冷铠甲,越显身材颀长,玉立如谪仙。 梦中的儿郎,终究只是一场梦。 薛扬找到英娘,正托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冷不丁被一道目光锁定,薛扬抬起头来,却仅仅瞧见温良春落寞的侧脸。 他心中没来由地,突然有些难过起来。这个温良春,难道不是另外一个自己? 不敢索求,求而不得,不正是他此时最真实的写照? 那边,温大太太还在致歉,她以一种从来没有对晚辈的低声下气,对秦元君道:“此事的确是我温府管教不力,是我们对不起季家,但也请四哥儿高抬贵手,在季家那边帮咱们府上说几句好话……我便感激不尽了。” 温大太太显然也知,这婚事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善了。 秦元君温声道:“大太太不必如此,温家与我本是亲戚,此事虽然不能瞒下季兄,但我定会把握分寸,不至于伤了两家和气。” 作者有话要说:等会晚上还有一更,补昨天的,容我先去洗个澡澡~ 第55章 憾来生 待得温良春被温大太太浩浩荡荡带走之后,温良辰这才从房里走了出来。 薛扬静静伫立地站在院内,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门,直到英娘唤了一声“郡主”之后,薛扬这才转过头来。 温良辰站在台阶上,瞧见他眼底隐隐有水光。 他……为何会这般? 薛扬见到出门而来的温良辰之后,眼中拂过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然后他好似又发现自己的失态,想要竭力掩盖些什么,又立即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温良辰被弄得有些莫名,她不解地看着薛扬,轻声唤道:“师叔,你怎么了?” 秦元君站在二人中央,倒将薛扬的感情分毫不落地收入眼中,哪里还不知薛扬所想。不过,秦元君心中又有些好笑,连他自己那般明显的暗示,温良辰都懵懵懂懂,没有任何的反应,更何况薛扬动作这般隐秘,温良辰能察觉得出鬼了。 即便她不小心瞧见,估计也转到某些荒唐的念头上去了。 “薛师叔,为何秦元君知晓你入主金吾卫之事,你却独独要瞒着我。你是否得给我一个交待?”温良辰果然如秦元君所料,一眨眼便想到正经事。 秦元君在旁大为扶额,心中又喜又忧,不仅为温良辰不懂薛扬而幸灾乐祸,又忧心自己的未来的任重和道远。 自家的小丫头温良辰,实在是……太缺心眼。 薛扬眉尖轻轻一皱,霍地转过身来,掷地有声地道:“师侄,并非我所不能言,而是……而是此时凶险,我不愿将你牵入进来。” 温良辰嘴巴一翘,她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说辞。 秦元君却在旁默默学到了,今后若有所困难和苦楚,必定先向温良辰如实告知,不得遮掩半分。 不坦诚与坦诚,不信任与信任,远近亲疏高下立见,薛扬不懂人情世故,他不懂,但秦元君却懂。 其实温良辰已经早已做好准备,不会让自己引薛扬而生气。没办法,薛扬性子执拗,她不是第一日得知。 为今之计,只能好生照看英娘,希望他哪日遇上困难,能够告诉自己,让她来搭把手,以尽朋友之宜。 “算了,你若哪日话多了,我大约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升起了。”温良辰皱眉大为抱怨。 薛扬随即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温良辰见他装死,则露出满脸的不虞之色。见二人僵持不下,秦元君颇有些无奈,只好率先站出来,朝着温良辰温声道:“良辰,闹了这么久,你也该饿了罢?英娘的饭菜已经备许久,如今无人再上门叨扰,我们进屋长饮一杯,岂不快哉。” 英娘被薛扬和温良辰的态度唬住了,冷不丁听见秦元君搭梯子,赶紧扯出笑脸道:“是啊是啊,四少爷说得没错,你们若再站在外头,饭菜凉了便不好吃了。” 温良辰瞪了薛扬一眼,自顾翘着嘴,雄赳赳气昂昂地进门去了。 秦元君眼睛一弯,轻松抬脚,趁机跟上。 他才得罪完温良辰,为了自个儿的香囊,可不能如薛扬般肆无忌惮。 薛扬叹了口气,等过了许久之后,才从原地离开。他回房脱去铠甲之后,换上一身轻便衣裳,再上前头来吃饭。 谁知温良辰心中不平,后来又被他气得不轻,一个人将风卷残云般将饭菜吃了个大半,仅留些残羹剩饭给薛扬,薛扬苦笑一声,心道,这才像温良辰的风格,她之前那般淡定问话的模样,当真是吓死个人。 帮凶秦元君抖了抖筷子,好似这般就能洗清他抢菜的罪过,他侧头眯着眼儿,人模人样地道:“英娘的饭菜太好吃,我们一个收不住便吃得快了,感觉都没吃多少似的。薛扬,你莫要气恼啊。” 可惜薛扬为人太过纯净,在秦元君动作和行为的刻意误导下,真以为此事和秦元君无关,定是温良辰故意一个人吃光抹净,秦元君看不过意之后,才在旁边说情,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 薛扬摇摇头,默默地想道,她果然还在生气。 温良辰在英娘家中用饭过后,与秦元君又交待几句,自顾坐马车回公主府去了。 谁知她还未进门,那头便有温大太太的传话丫鬟堵在门口,上前来禀报道:“郡主,那头大太太传话,若您回到府上,便过去一趟。” 温良辰点点头,又唤来软轿,准备动身前往主院。 她心道,估计是主院已将温良春之事处理完毕,想要让她这位妹妹过去做个见证。 纯钧有些担忧,在她耳边小声道:“姑娘,咱们今晚过去,可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大姐姐,估计会进家庙罢,咱们什么都不须做。”温良辰叹息道。 大家族最重视的便是妇德,尤其是温家这样的簪缨世家。温家的姑太太死了丈夫,膝下又没个儿子,还得苦苦守在婆家立贞洁牌坊,何况是还没嫁人,便已红杏出墙的温良春? 不过,温大太太此人善良大度,不会心狠手辣取了温良春的性命。 但是,温家丢不起这个人,同样不会让后面的姑娘丢这个人,温良辰能想象到的结局,便仅有这一条而已。 “噢……奴婢明白了。”纯钧垂下头小声道,心中对二房大快人心的同时,却又泛出了几分同情。 温良春如今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被关入家庙几年,出来后便是个老姑娘了,等于毁了大半辈子。更可怕的是,若是再进一步,被终身圈禁于那见不得光的地方,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当然,纯钧却还没有接触大家族最阴暗的一面,家庙并不是最为可怕之地,而是几年后在家庙中暴毙而亡。 温良辰显然也想到此点,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全身疲乏,心中更是没来由有些泛突。虽然温良春与她百般不投,二房曾经也构陷于她,但要眼睁睁看着活生生的人去死,她还是有些下不了手。 罢了罢了,若温家当真要弄死温良春,温良辰心想,到时候留个心眼,给二房提个醒儿。至于温二太太是否能救出温良春,就看温二太太的本事了。 如此这般,温良辰微微往后靠了靠,她的这番打算,对于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大姐姐,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罢。 温良辰的猜想果然没错,等待温良春的不是别的,正是遣送往家庙。 至于温良春原本的丫鬟和婆子,尽数被温大太太给料理了。没办法,主子有事下人便得遭殃,这群下人知道太多,温府没法再留下他们。 温老太太被温良春气晕了两次,还劝说过温大太太前去季家求饶,闹得温大太太两面不是人,最后还是温大老爷出面完事,以坦诚的事实告诉温老太太这桩婚事的不可挽回:“老太太,季家那是什么人家?他们可是元贞皇后的娘家,同样是百年的世家大族。即便季家如今没落,却也安守祖宗的规矩,您以为咱们温府出些好处,他们便会同意大姑娘嫁过去?” “即便季家为财帛所动,答应下来这件婚事,但是,季家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先不说那季大少爷会如何觉得羞辱,注重声名的季闻达,首先便不会放过我。难道母亲想毁掉儿子前程不成?”若要让季家要一个能闹出丑闻的媳妇,除非季闻达脑子被汤给灌了。 痴人说梦的温老太太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鸡爪子般的手紧紧揪住温大老爷的手臂,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听闻季家与温家是彻底没戏了,温老太太顿时潸然泪下,愤愤不平地道:“呜呜,母亲这是担心你没了助力啊,我如何不想咱们家好……都是那个贱丫头,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啊!” 温老太太的风言风语如同倒豆子般出来,听得温大老爷直皱眉,但却又毫无办法,只好继续忍着头痛哄道:“母亲能想开便是。如今是我温府有错在先,但毕竟咱们是女方,退亲后我们没脸居多,季家却不会有所折损。明儿准备妥当之后,我便去他家上门致歉,奉上礼物,请求季闻达放我一马,让我温家退婚。母亲您呢,便好生休养,切莫思虑过重。” 温老太太哭完后又开始打嗝,直把温大老爷弄得是头晕目眩,最后还是温仪华过来接班,折腾了大半夜,才将温老太太安抚下去。 温大老爷侧头看温仪华一眼,心道,这孩子终于开始懂事了。 且说温良春明日便会被送去庄上,阖府的姑娘们即便再不如何瞧不起她,再如何厌恶于她,也得顾及姐妹情谊,前来向温良春告别。 等到诸位姐妹纷纷离去之后,温良春特地留下温良辰,朝她说道:“五妹妹,我明日便要离去了,你可否去院中陪我走一走?” 温良辰有些诧异,不知温良春还想搞出什么幺蛾子,不过……她如今结局已定,又能弄出个什么来呢? 想到此结,温良辰淡淡地笑道:“好。不过大姐姐,我这人怕天黑,得让我的丫鬟陪在身旁,我这才不会害怕。” 温良春抬头看她一眼,忽地摇头一笑:“也对,你带个人也是好的。我这样不顾一切的女子,且曾经在背后陷害过你。以我的种种前科来说,的确对你有一定的威胁,你带个人,也是好的。” “大姐姐知道就好。”温良辰平静地道,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她不知自己有什么好和温良春说的,更不知温良春有什么话能与自己说。 等到二人走到院子中僻静的一角,温良春忽然转过身,露出一脸坚定之色,接着,她又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咬咬牙开口道:“温良辰,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不过,这算是我头一次求你。” “我这辈子,终究是逃不过一个‘情’字,而今虎落平阳,我今生就这样了结也罢,我做出此事,并不曾后悔。但是,我看得出薛扬倾心于你,他的一腔心思,皆在你身上。 见温良辰瞪大双眼,温良春自嘲地笑了起来:“喜欢他,却不被他欢喜,其中苦楚莫名,非他人所能懂。” 温良春说完这段匪夷所思之言后,“啪”的一声,突然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她语气肃然,态度决绝,道:“我请求你,饶过他,放过他。” 然后,她又抬起头来,露出乞求之色,软言软语道:“我之所以求你放过他,这自然是我私心作祟。若是你不愿放过他,那便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他,陪伴他一生一世,保他一世安稳。这就当大姐姐最后求你,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各位猜测良辰开窍还很远,其实,看了这章你们就知道已经很近啦哇咔咔。 元君兄好好感谢英勇赴死的温良春吧! 第56章 婚无情 直到很多年以后,温良辰坐在玻璃四方容镜前,托腮发呆,偶尔还能忆起年少时,温良春那段荒唐的言语,就连她当年执着而疯魔的神情,也是记忆犹新。 夜色本浓稠得如墨砚,纯钧手中那昏黄的灯笼,映照着温良春决绝的脸颊,倒显得她神情扭曲,温良春退后一步,突然间有些不可置信。 在如今的温良辰心中,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情爱之事,距离她十分遥远。即便近,也应该出现在话本子上,或是出现在咿咿呀呀的戏台上,再不济出现在身边,那只能算作是别人家的事。 而她的好姐姐温良春,却别出心裁、别有用心地,将这事给栽到温良辰的身上,让她再也无法逃避,将这件事摆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份上。 温良辰歪着脑袋,淡色的瞳孔微缩,面部表情非同一般的呆滞,而在她此时的心中,却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原来……竟有人将我当作心上人。 恰在此时,天穹乌云散去,月光如银子般洒下,普照大地,温良辰脑中灵光一闪,就连她自己,都能听见耳旁传来“嚯”的一声响,然后,整个世界都豁然开朗了。 她,好像……明白某件了不得的事情。 男女之情,不仅仅是你死我也死,你亡我也亡这般简单。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他们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人,却有某种奇怪的牵绊,大约是一种超脱时空的束缚,就好似那“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即便君住在长江那一头,也能与我心意相通。 即便是阻隔千山万水,有那一线思绪寄托,就能让人如同喝下一碗浓郁的十全大补汤般,令人精神抖擞,卯足了劲继续坚持下去,直到那“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地步为止,要么就是双双化蝶,下辈子我俩继续走一遭。 温良辰好像懂了许多,好像又完全不懂了起来。 小丫头还没从情爱之事缓过神来,温良春又开始提及薛扬,然后直接来一句“替我好好照顾他,陪伴他一生一世,愿他一世安稳”,令温良辰整个人又陷入了思考的怪圈。 她才想完要一块去死,这会儿又要一起活下去,还要活到同年同月同日咽气,情爱真是恼人而麻烦的事。更别提其中的分分合合,死死生生,循环往复,当真是无穷无尽也。 “等等,你方才所说的是,薛师……薛扬?”一碰上这类话题,温良辰便容易反应迟钝,就连温良春也被唬了一跳。 可惜温良辰平素聪明狡诈的形象深入人心,温良春还以为她故意推脱,登时便有些发怒,霍地从地上站起来,也不顾擦去眼眶的泪水,红着一张俏脸,怒气冲冲地道:“敢情我方才所说之言,五妹妹都当是玩笑话?我是真心真意恳求你,你却故态复萌,又故意装傻给我看。我一直以为你这人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哈,没想到你如今连脸面都不顾,居然对我这可怜人,玩弄这等招数。” “我落魄的样子,好看吗?你是不是想要再看看?”温良春越说越激动,原本漂亮端庄的脸颊瞬间扭曲,尤其是那对又弯又细的眉毛高高挑起,如同两只嚣张乱蹬的螳螂腿儿。 温良辰被打得个措手不及,即便是有所冤屈,以她此时混乱的小脑瓜,也没法及时给温良春正确的回应。 “不好看。”我也不想看。 温良辰如实答道,答得十分冷酷无情。她没理会温良春,又继续往前回想着,方才大姐姐说“玩笑话”,难道她当真是在开玩笑不成? 都怪温良春平时为人表面大度,背后却有万般心思,温良辰这一细细思量,竟然又将温良春本意给想岔了。 “……”温良春只觉喉咙一甜,差点没被气吐出一口血来。 装傻到底的温良辰,实在是无懈可击。温良春咬牙切齿地道:“算你足够狠心,心肠坚硬,任他对你一片痴情,伤心欲绝,你也放着薛公子不管不顾。我告诉你,即便我老死在家庙里,也不会忘记你的所作所为。我好恨你啊,温良辰!” 恨你被他所爱,却熟视无睹; 恨你坐享他人艳羡,却目中无尘; 恨你拥有我所求,却毫不珍惜。 眼看着温良春眼珠子都红了,温良辰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右手缩回了长袖之中,已并成一个手刀,若对方敢上前一步寻自己麻烦,便让温良春尝尝她温道姑的打架手段。 还好温良春没有打架的意思,对温良辰进行两波言语攻击之后,发现温良辰没有任何反应,反而还以看怪物的眼神盯着自己。在温良辰鄙视的眼神环绕下,温良春默默咽下口中的两口血,愈发怒火中烧,一时唾沫横飞,放出了无数句“狠话”。 到底是深闺闺秀,温良春来来去去只有两句“我恨死你了”、“我不会原谅你”之类的话,不仅伤不到温良辰半分,反而将自己憋得个内伤。待她憋到忍无可忍之后,头发也乱了,衣裳也皱了,披头散发的模样,活像一个夜间抱怨的女鬼。 温良春气得肝疼,最后,只好一个人迈着虚弱的步子,唉声叹气,一步一扭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如今连贴身丫鬟都没了,只能靠自己双脚走回去。 温良春离去之后,留下温良辰一个人站在葡萄架下畅游天外。 纯钧也不敢打扰她,站在一旁屏气凝神,反正等温良辰想通之后,自然会向她倾诉高见。 谁知过去良久之后,温良辰依旧没有半分反应。 纯钧小心翼翼上前,轻声唤了一句“姑娘”,温良辰这才抬起头,露出一脸的莫名其妙,对着温良春的屋子,略有些奇怪地道:“我为何要和薛师叔在一处?我又不欢喜他,更从未将他当作我的心上人,大姐姐是疯了不成,为何拿此事来和我开玩笑。” 这事儿是能随随便便开玩笑,想将薛扬送谁,便能送给谁的么? 薛扬又不是一个货物,任温良春塞来塞去,气恼之时又强行收回去。温良春如今的性格,也实在太过古怪,温大太太下令将她送去家庙清净段时日,恐怕有一半是出于拳拳爱护之心罢。 自私自利如温良春,还不及将诸多手段摆在明面上的温良夏,至少温良夏想要某件东西,不会以诸多高尚的理由来搪塞他人。 幸好温良春已经回了房,若再听见温良辰这番话,估计明儿便气得起不来了,得被婆子们抬上马车才对。 于是,温良辰收获一堆新见识,一派轻松地领着丫鬟回府去了,心中却没有对点拨人产生半分感激之情。 话说秦元君从薛扬家中离去之后,当晚便遣人将季云卿又给约了出来。 季家和温府同样风云莫测,季云卿如今尚是棋子一枚,在季家府上说话,一则是暴露秦元君本人与季云卿的交情,二是隔墙有耳,实在太不安全。 秦元君订的酒楼,正是季云卿名下的这家“锦楼春”,内里上到掌柜,下至小二,都是季云卿的心腹,在此处交待温良春之事,最为令人放心。 秦元君本以为季云卿会气恼自己反复无常,抑或是懊恼他半夜相邀,谁知待他推开门之后,迎来的是一股刺鼻呛人的酒气。 秦元君长眉微蹙,抬眼看去,猛地看见季云卿如同一滩烂泥,歪歪扭扭躺在地上,手上还抱着一个空的酒罐。 “季兄,你这是怎么了?!”秦元君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又低头看了那醉汉一眼,确定是换了衣裳的季云卿之后,这才急忙转过身,将身后的门给一把合上。 被那“砰”的重重关门声给惊醒,季云卿蓦地抬起眼皮,瞧见来人是秦元君之后,他砸吧砸吧嘴,又侧头一哼,重新闭眼睡了过去。 秦元君回过头,恰好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不悦,他三步两步走到季云卿边上,忍着不耐蹲下去,道:“季兄何故如此,我们读书人,平时小饮乃是风雅,你这般故意醉酒,倒是极为不当。” 季云卿这次连眼皮都不抬,直接来一个不理会。 秦元君登时便有些怒气,也不好言相劝,直挺挺地站起身来,声音肃然,道:“我有事告诉你,你起来。” 季云卿皱了皱眉,依旧不肯开尊口,好似一只被锯了嘴的葫芦。 “既如此,我便说了,也不管你是否听得进去。”秦元君捏了捏拳头,在心中组织好言语,放低声音,将温良春一事给如实说了。 秦元君自认为其表达未有偏颇,既不轻描淡写,也未有夸大吹嘘之言语,谁想到那季云卿尽数不理,大大咧咧睡得如同一只死猪,哪有当初半分翩翩公子的形象。 秦元君咬咬牙,心道,自己这番苦心,简直是对牛弹琴。 正在此时,季云卿忽地又打了一个酒嗝,他迷迷糊糊地歪着头,眼睛半开不开,软绵绵地道:“酒、酒呢?给本公子上酒来!” 见他如此荒唐,秦元君脸色一变,有恼羞成怒之状,猛地揪住他的领子,一把将人提了起来,沉着脸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明日温大姑娘便要送去家庙,你得赶紧回去,寻季闻达商量退婚一事!” “季闻达!” 听到自家二叔的名字,季云卿猛地一个激灵,他霍地睁开双眼,眼底爆出一股浓浓的怨恨,惊得秦元君差点不小心松开了手。 季云卿右手一抬,一把甩开秦元君的手,因为醉酒的缘故,他身体不支,又往后歪歪斜斜退上几步,撞翻了一个矮几,这才扶着桌子站稳了。 “不要和我提季闻达,他是个……是个骗子!”房间花团锦簇,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季云卿眼底的阴影。 “唔……咳咳咳。”季云卿又打了一个酒嗝,随即痛苦地咳嗽起来,那震耳欲聋的咳嗽声,连秦元君都不由怀疑,他这是要将自己的心肺咳出来,才会罢休吧? 等到季云卿咳完之后,秦元君这才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你问我发生何事?”季云卿赤红着双眼,不知是方才被呛着的,还是喝酒刺激成这般的,总而言之,他看起来终于像是清醒了。 他突然仰着头哈哈大笑几声,再低下头来,以一种秦元君从未见过的,更是熟悉得如同自己照镜子般的神色,季云卿冷冷地看着他,眸中烧着仇恨的火焰,冷笑道:“今日府上传话过来,我那好二婶竟然偷偷倒掉避子汤,如今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然后,他又“嘿嘿”怪笑两声,道:“二叔终于有合格的继承人,我这废物一般的长房嫡子,应该赶紧回那旮旯地去,莫要挡他的升官承家之路。” 秦元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旦季家二房生下嫡子,季家那可就得变了天。 当然,最为首当其冲的,是季家嫡长子季云卿,不仅将面临他人戳脊梁骨之言,还得永久受制于二房,恐怕在今后,世世代代,永无翻身之日。 秦元君微阖双眸,随即又开口问道:“那,温大姑娘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哈,能怎么办?”季云卿抹了一把泪,嘴角依旧挂着讽刺的笑容,他似乎是有些发觉自己行为的不妥,随即转过身去,也不顾形象,随随便便拿着长袖抹脸。 秦元君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他的回话。 直过上许久,那蜡烛即将燃尽,在逐渐变暗的灯光下,他终于发出一声叹息,声音哽咽和嘶哑,如同被掐着脖子般。 “请你替我将此事保密,我将继续完婚。” 言毕,季云卿肩膀颤抖,不知在哭,还是在笑。 作者有话要说:季大大想要借温家姻亲之事,所以选择和温良春相互利用。 各位亲们晚安哦~!么么哒~! 第57章 双飞翼 次日,温大老爷眼下顶着两团青黑,一脸的愁容和疲惫,亲身在院中吩咐下人整队备礼,显然为了温良春的亲事给烦得一宿未眠。 温大太太昨晚同样未睡好,心乱如麻,就怕温大老爷一个不慎,将整个温家给赔了进去。当然,温大老爷行事素有分寸,温大太太理应不必如此担心。 怪只怪温良春行事实在太不地道,且极宣诸于口,温大太太在心中叹息,温家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样一个扫把星嫡女来。 不过她尚且只是一届妇人,男人之间的事,她无法插手,只好忍住满腹心焦,于面上扯出笑容,从旁宽解道:“大老爷,我曾听闻季二老爷喜好风雅,昨日咱们已将礼单又添上几样贵重古董和字画。虽然此事是咱们府上的过失,但看在这财帛的份上,相信足以能让季二老爷消气。” 只不过花些银子,出点血罢了,比起温大老爷和温仪华的前程,这些身外之物与之相比,也没甚好重要的。 “好,有夫人相助,为夫定会将此事办妥。”温大老爷微微颔首,轻抚断须道,温大太太这番话着实起了效用,他原本眼中的愁容,此时已散去不少。 历经风风雨雨,他们两夫妻依然携手面对一切,温大老爷对温大太太极为满意,心道,还是老夫老妻的好,不像季家的季二老爷,明显就是个失败的例子。 若季家没有生出季闻达般耀眼的庶子,季闻名这位嫡出老爷,即便在金吾左卫指挥使混一辈子,也能将季家整个家族传承下去。说不准哪一日季闻名的儿子,抑或是孙子走了大运,重新扛起季家,也是未可知之事。 毕竟,季家可是出过一个皇后的世家家族,再如何的不济,也不会沦落至不入流的世家之中。 可惜世事无常,偏生在这个时候,季家跳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季闻达,奇了个怪哉的,他居然又入了宣德帝的法眼。季闻达已远超于大老爷季闻名,现身官居高位,在官场中平步青云,季家嫡支是否能传下去,还是一件极为难猜之事。 可见,这世上,就不该有庶子。多了庶子的存在,便会生出无限的麻烦。 温大老爷以实际行动证明此观点,他与温大太太结发多年,相敬如宾,夫妻感情极深,在京都乃是首屈一指。虽然二人膝下仅有温仪华一个嫡子,老太太也曾抱怨多次,温大老爷依然洁身自好,房里既无那些莺莺燕燕的姨娘,连个庶子都没有半个。 正当温大太太和温大老爷为此事发愁之时,管家慌慌张张从院外跑来,口中高呼“大老爷!”,在跨过宽高的门槛之时,管家还差点摔了一跤,幸亏他及时稳住了身子,这才歪歪扭扭朝温大老爷冲来,于他附近三尺处停下。 “大、大老爷!”管家捂着胸脯,使劲喘了两口气,因为走得太急,他肉嘟嘟的脸颊憋得通红,“大事不好了!” 温大老爷惯来镇定,最见不得手下毛毛躁躁,他眉尖微皱,道:“何事如此慌张?你且慢慢说来。” 被温大老爷眼风一扫,管家双腿一麻,气儿也不喘了,嘴巴也利索了,急忙抬起头,将舌头给使劲捋直了,大声道:“季大少爷,上、上咱们府上来了!” “……季云卿?”温大老爷略一迟疑,过了半晌之后,他突然竖起眉毛,道:“还不快让温仪华去迎他进门!” 管家果断转过身,早已忘记方才的劳累,跑得腿脚如风,一边还回答道:“是是,小的马上就去!” 幸好温仪华有早起读书的习惯,此时已收拾妥当,得了温大老爷的信后,也不多言,立即率人前去门口迎接,将季云卿给客客气气地迎进门来。 因温老太太尚在休息,不便在后院花厅谈话,接待季云卿之处,乃是温大老爷所住的前院正厅。 季云卿早早出门,准备尚不充分,心中颇有些不安,待见得温家这般大的架势,倒是越发忐忑了,他朝温大老爷拱手行礼,长袖几乎要垂至地下,这才站直了身子,抬起头道:“晚辈季云卿贸然造访,望大老爷大人大量,切莫计较晚辈行事唐突。” 见季云卿神色镇定,态度良好,语气平和,连温大老爷不由地心生疑惑,在心底琢磨着,季云卿这是怎么了? 他得知温良春红杏出墙一事,怎的半点怒色都无,反而还如此地云淡风轻。 此事里里外外,仿佛都透着一股古怪。 “不知云卿今日造访,可是来替温大姑娘求情?”温大老爷破天荒改了官场上迂回的态度,来一个直切主题。 温大老爷心中笃定,他曾听闻有人传言季云卿心地善良,从不杀生吃肉,以至于体型消瘦,这才有那风吹就倒的风度翩翩的气质。估计也只有这一个理由,才能让他亲自过来罢。 男人能拥有三妻四妾,女人却必须恪守妇德,从一而终,对于女人来说,的确是苛刻了。 但是,温大老爷却没有办法,他为了这个家族牺牲良多,而温良春的不当行为,需要她自己付出代价。 季云卿无奈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不,并不是,晚辈只是想过来与温世伯相商,晚辈已经做好打算,想娶温大姑娘为妻。” “……” 听闻此话,温大老爷肩膀一颤,眼珠子几乎要脱框而出。 季云卿不是在开玩笑罢,他居然要继续娶温良春? 难道他就不怕头顶绿油油,最后给他开朵绿花儿出来? “云卿,你当真想明白了?”温大老爷不可思议地道,这季云卿,该不会是读书读傻了罢。 “是,请温世伯给晚辈一个机会……”季云卿咬咬嘴唇道,既不开口许诺什么,神情也无任何的激动可言。 他的这一句动,倒是更令温大老爷心中不安。 身为官场的老油子,温大老爷还是敏锐地,嗅出其中隐秘的味道,温大老爷眉头轻皱,道:“既然你想娶大姑娘为妻,我既身为侄女的大伯,就得将此事问个明白,你对温大姑娘……可是真心?” 季云卿愣了片刻,他进行此决定之事,从未考虑过“真心”二字。 不消片刻,他便释然了,真心,有何用处可言? 他曾经真心将季闻达当做二叔,真心读书想获得他的首肯,可是,季闻达发迹之后,却这般对待于他。自季闻达新娶的继室过门之后,季二夫人几乎是处处针对于他,上个月,居然还想搅黄他与温家的婚事,如今又偷偷倒掉季老太太送的避子汤,顺利为二房怀上身孕。 他蹉跎这十五年,虽然一事无成,却知道以牙还牙的道理。 绝不能,让他们如愿! 季云卿心中明白,季闻达与他同样,继承的是季家血脉,天生便有季家不服输的个性。他当年教自己读书,明里扶持自己,那都是做给季家长辈看的,好暗地里发展自己的势力。其实,季云卿很清楚很明白,季闻达心中有一股反抗的火苗,总有一天,他会脱离家族,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放倒家族所有人,坐上那一家之主之位。 为了不受他人控制,季云卿不得不棋出险招,温良春再不济,背后却还有一个温家,他在心底冷笑一声,有了温家这块保护牌,且看鹿死谁手了。 “晚辈不敢,但晚辈可以承诺,今后不会亏待大姑娘。” 季云卿巧妙地躲过“真心”二字的询问,只是隐隐约约表达自己的所求,倒是来得直白爽快,温大老爷虽然心有不适,却也不得不放下心中重重担忧。 温大老爷混到如今的三品官,哪里不知季云卿之意,心中明了得和镜面似的,虽然不知季云卿遇上何事,但他能多多少少猜出季云卿的苦衷。 恐怕,与季闻达脱不了干系。 季云卿想要借温良春,来与温家结为姻亲。 既然季云卿没有其他所求,只想借温家之势,达到其目的,对于温家来说,其实无甚要紧之处。 温良春这枚弃子,婚后究竟过得如何,与温家没有多大干系,嫁出去的女儿犹如泼出去的水,如今她能发挥余热,还能与季家结为姻亲,温大老爷简直想举双手赞成。 温良春是死是活,便任由季家去处置,温大老爷对她没有半分期待,只要保证与季家这一层关系,即便和季闻达没多大干系,他也认栽,温府丢出去这尊大佛,换来一个亲戚,也算是赚到了。 “晚辈知晓言语唐突,温世伯可慢些考虑,此事尚且不急。”季云卿垂下头,然后又轻声道,“晚辈可否冒昧请求……请求见温大姑娘一面?” 季云卿到底是破了例,在婚前见到自己的未婚妻温良春,至于二人谈了什么,外人便无从得知。 从温良春被留在家中,不必再前往家庙关禁闭,继续与季云卿完婚的消息来看,温良辰轻松一想,便能猜出二人的对话。 探子从季家传来消息,那新季二太太如今身怀六甲,想必季云卿是坐不住了。 温良辰大概能体会季云卿的意思,既然温良春不喜欢他,他也不必喜欢温良春,二人干脆互相利用。你借我的夫人之位,不必去那家庙受苦,而我也需要一位盟友,就看你是否能扛得下季二太太。 先不说季云卿这想法的英明,就凭借温良春的能力,真对上有胆子与季老太太叫板的季二太太,温良辰就得为温良春捏上一把汗。 若是温良夏嫁过去,估计都要比温良春好上许多,温良辰如是想道。 这嫁人嫁得,可真不好嫁。温良辰随即又撇撇嘴,心道,她今后干脆图省事,招个郡马上门,学她的母亲襄城公主,独门独户自个儿过,省得在婆家受那窝囊气。 两个月后,温家阖府红妆艳裹,一派喜气洋洋,孙子孙女辈终于有女长大成人,大姑娘温良春历经波折,终于嫁入季家。 季云卿一身红出现府外,在门外平平常常对了几副对子,便一派从容地跨进门,来迎接同样是盛装打扮的新娘。 直到此时,他的脸上才出现一瞬的恍惚。 不消片刻,他的脸色又重回一种古怪的镇定,从他刻板的动作,僵硬的步履看出,他对此事的不紧张。 不过,细致的温良辰又发现,他那故作喜气的脸色,却又透着股散漫,好似在面对一件极为普通之事般,就连旁侧陪衬秦元君都比他上心,不住在旁提醒他这里那里,如同一个婚礼万事通。 期间,秦元君还偷偷从人群中溜了出来,站在温良辰身边,小声道:“良辰,你的香囊做得如何了?” 言语间,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又不给他做香囊。 听闻此话,温良辰的食指微微一颤,她回想起自己指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忽然间有些心悸,她委委屈屈地嘟起嘴,道:“我,我、还要些时日,你莫要催我。你快去寻季大少爷罢,我看他又要走神了。” 秦元君觉得她古怪的小模样十分俏皮,心中颇为好笑,揶揄道:“放心,没了我又如何,他又不是娶不到媳妇。” “我看他没你在旁相助,当真会没法撑下去。我看他,实在是太无欲无求,就连你这个局外人,都比他清楚诸多事宜。”温良辰不禁开始翻白眼,这世上最不负责任的新郎,简直非季云卿莫属。 秦元君却眨眨眼,忽地露出狡黠之色来,故意凑至她的耳边,笑着轻声道:“那是自然,我这不是想提前学会,好将我的娘子顺顺利利地迎进门嘛。” “轰隆”一声,温良辰刹那间呆在当场。 即便她不知他口中的“娘子”说的是谁,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脸定已经开始泛红,而且还红得……特别严重。 作者有话要说:0-0成绩继续下滑中。。。 那什么看dao wen的朋友能支持下吗,能别给小偷增加点击了成不? 然后继续感谢订阅的各位支持正版,让我没有死得不能再死。。。 趴地。。。 晚安么么哒各位。。慢慢捉虫中。。 第58章 心似麻 到底是举行婚礼,温府阖府上下虽然井然有序,但真实情况是,各个主子们和下人们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温良辰才和秦元君说上两句话儿,便被温大太太派来的丫鬟给叫走了。 温良辰心中略有些焦急,还没来得及思索自己为何会不对劲,便得离开秦元君。 无奈之下,她只好鼓着眼睛,心底带着一股疑惑,小脑袋歪着,三步一回头而离去。 秦元君得知温良辰要处理事项,本有些微微失望,还想再叙旧一番,猛地瞥见温良辰瞪大双眼瞧自己,如苹果般鲜嫩的小脸颊红扑扑,顿时热血上涌,一整颗心都好似要飞了起来。 于是,秦元君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弄得温良辰脸又是一红,恼羞转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我……到底是怎么了?”温良辰捏着帕子,慢慢垂下头,以掩住脸上复杂的神色。 此时,她的脑中乱哄哄一片,那院里院外的爆竹好似都进了她的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通狂轰乱炸,将她整个人都弄懵了,许久未反应过来。 不行,我的状态不大对劲。温良辰如是道。 好歹脑海中还有一丝清明存在,她赶紧深吸一口气,再闭上双眼,以平复自身心情,谁知这一通聚气敛神下来,爆竹鞭炮倒是施施然离去了,秦元君却又莫名其妙地蹦了出来。 他的影子,逐渐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熙熙融融的人群中,少年一身长袖儒衫,身姿虽偏瘦,却自有一股气势在其中,绝世而独立,原本冷清的脸上,笑容认真而和煦,眼波轻柔温暖,犹如那凉却清透的月光,直透入人的心底。 温良辰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了,就那般简简单单的,心底忽地就是那么一动。 简单得,连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还是温大太太将她唤回了神,温大太太被一群管家拥簇在中央,还得朝温良辰提醒道:“五丫头且悄悄去前头看看,今儿来的都是各府的贵客,我就怕下头的人没个轻重,不小心怠慢了他们。” “……”温良辰抬起头,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大太太这是让她去督军呢,当下便爽快地答应下来,道:“好,大伯母放心,侄女现在便去前头瞧瞧。” “嗯,五丫头你且去罢,只是要小心些,只在屏风后面看看丫鬟和婆子们是否利索,若有什么短的缺的,赶紧寻管家报上来。”温大太太忍不住交待道,今日是温良春的大婚之日,来往宾客众多,温良辰毕竟是女子,若是被冲撞了,那可就不好了。 温大太太调动温良辰做事,也是无奈下之举。 因为府上男子实在太少,就温仪华一个拿得出手,二房的温仪升和其父温知礼一样,读书读得太多,变成了个掉书袋子,指望他还不如指望管家,而三房的温仪博倒是能用,只怪其庶出父亲的出身太低,外头又大多为男子,即便他再如何优秀,在出身尊贵的高门子弟面前,同样不堪大用。 温大太太这番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为今她手下也只有几个孩子可用,温良辰虽是个女流之辈,但在大局方面素来稳重,身份又足够尊贵,万一碰上个什么事儿,也能让其他人给面子,能够压得、撑得住场。 温良辰与温良冬在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女人的出身,的确占据了她整个人生的主要方面。 且说温良辰领着一干婆子和丫鬟,浩浩荡荡去了前头,即便今日是喜宴,她身为姑娘家,却也不便见外客,就如同温大太太所说,只要从旁盯着便好。 她在隔间转了一圈,见诸事运转良好,虽然比后院忙碌许多,却也只有个别婆子在角落犯懒,温良辰站出来作势训了两句,又扣下婆子一个月的工钱,这才算了事。众下人见倒霉婆子被罚,被吓得心惊胆战,哪里敢再小偷小摸,个个转得和陀螺似的,连坐都不敢再坐一会儿。 “今儿大婚办得好了,人人便都有赏钱,若再让我发现有人不明事理,耍滑偷懒,欺上瞒下,若是惹恼了府上的贵人,那可不是一吊钱两吊钱了结的事儿了!”温良辰扫了众人一圈,神情肃然,“便请诸位一块受罚罢!” 交待完毕之后,她在心底闷笑一声,温大太太好生精明,连这都给料到了,果然,温家还是男人太少,自己得赶紧催催白嬷嬷,让她好生打听旁支是否有合适的子弟过继。 温良辰将大部分丫鬟留在前头帮忙,正出神回忆秦元君一事,冷不丁边上有人“哈”了一声,惊得她麻利地往后跳了两步,然后脚底一立,又稳稳地站妥了。 温良辰随手拂了一手裙摆,利索地抬起头来,但见着来人之后,她顿时面露异色,道:“请问公子有何要事?” 她说话姑且还算客气,能够来温府参加婚宴之人,非富即贵。温良辰脑子飞转,回忆起来客名单来。 面前的这位少年,大约十六左右的模样,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龄,他有着青年人的高大个头,身形矫健,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但他的神色,却不似京都大多青年那般老成持重,看见温良春开口说话,他眼睛突然一亮,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那口白牙映得他脸色又黑了几分。 这位男子也不答温良辰的问话,颇为感兴趣抓了抓下巴,爽朗地笑道:“方才见姑娘好生威武,我便跟出来看看。你是温家的三姑娘,还是四姑娘?” 这番话倒是问得冒昧了,只不过他的眼神太过干净,没有掺杂任何其他感情,仅仅是好奇而已,温良辰也不便生气,只是道:“你可是卫家的大公子?” 男子顿时一愣,露出惊容,道:“你好生聪明,你如何得知我是卫定放!” “……” 温良辰顿时无奈,偷偷翻了一个白眼,这人还真乐呵,她只能大约猜到排行,哪里知晓对方姓名,谁知,谁知他竟然主动说出来了! “那个,卫大公子,若无甚紧要之事,我便先离去了。”温良辰福身一礼,就要转身拐入小道。 “哎!”卫定放着急了,他还不知这位姑娘排行,听说父亲卫将军准备寻温驸马提亲,提的姑娘是温家的五姑娘,朝阳郡主温良辰。 听说温良辰在京都素有孝名,一手书画才艺绝妙惊人,应该是一位标准的大家闺秀。在卫定放眼中,大家闺秀是柔弱和闷货的组合体,不仅风吹一把就要倒,还喜欢天天闷在家里,寡言少语如同一个校场上打也没反应的木头桩子,他从他处听闻温良辰的事迹,吓得整个人成天坐立不安。 于是,在今日上门做客之际,卫定放特地脱去战袍,穿戴得人模狗样,极为光鲜来府上打听温良辰,他还在心底盘算着,最好能远远地瞧上一眼,若是长得漂亮,弱柳扶风点也接受算了。 他耳力甚是聪慧,在隔间便听见温良辰指挥下人的声音,心道,朝阳公主温良辰那般善良柔弱,这姑娘发起脾气来如同爆炸的小辣椒,卫定放自我安慰地一哆嗦,她应该是温府的四姑娘或是三姑娘罢。 不过,既然是温良辰的“堂姐”,朝她打听打听,也能掌握第一手讯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哎呀,四姑娘你别走!”温良秋如今十三岁,瞧着温良辰的体型也不像,卫定放便自作多情地,将温良辰当做温良冬了。 见温良辰果真转过身来,卫定放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对自己的英明表示十分满意。 温良辰不答也不应,扯着嘴皮子笑了笑,道:“卫大公子还有何事要交待?我观你神情焦急,却又不去寻下人来办,且言谈中遮遮掩掩,你该不会是想……向我打听什么事儿罢?” 卫定放这次是当真被震撼个彻底,心道,原来温家的姑娘这般厉害,才智过人,若她要是个男子,他才不管温家是文官还是武官,必要将她抓回去当狗头军师。 “的确……有事,只是不方便问罢了。”卫定放抓了抓头,女儿家最重视名声,直接开口询问,温良辰若哪天知道了,定会不大开心。 温良辰又翻了一个白眼,奇怪地想道,既然你一开始做出这一副打探的模样,半点避嫌都不顾,如今又开始心虚,做人也不能矛盾成这般罢? “那没甚好说的了。” 被提亲对象挂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少爷”印象的卫定放,粗犷得明显不懂得温良辰之意,还一个劲儿扭捏,如同那庄上的大媳妇儿似的,他略有些不自在,含含糊糊道:“嗯,就是不大好说,我怕她不高兴。” 温良辰眼睛一眯,能让男人含糊其辞,必定是和姑娘有关。 该不会……又是温良夏捅出的篓子罢! 卫定放乃是卫大将军府上的大公子,卫家祖上以武举出身,一跃从平民变成有名有姓的世家,即便卫家如今鼎盛,在京都中也算是十分好打交道的家族,没那些世袭贵族的臭毛病。十四年前,卫大将军与和亲王平定西北有功,遂在英宗年间得武昌侯的封号,后宣德帝登基,卫家姑娘又受册封为贵妃,将卫家推上至顶峰,在京都一溜的侯门当中,属于最为炙手可热之家。 “你想打听二姑娘?不知想知道她喜欢的物事,还是她喜欢的吃食?我告诉你,二姑娘她热情爽朗,喜好穿红色衣裳……”温良辰稍稍抿嘴,人畜无害地笑了起来。若当真是温良夏,那她得好生打听个清楚,以免这冲动的二姐又闹出篓子,最后引火烧身至她身上。 卫定放愣了片刻,急忙摆摆手,义正言辞地辩解道:“我何时说过要打听二姑娘之事了,我、我我,她与我完全无干,四姑娘你听我说,我只想知道五姑娘过得……嗯,她过得好不好?” “啊?五姑娘?”这下换温良辰震惊不已,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就是那位……五姑娘。 他他他关心自己作甚? 温良辰眉尖微蹙,表情有些扭曲,可卫定放素来大大咧咧惯了,也没瞧出个不妥来,温良辰扯着嘴皮子笑了笑,道:“五姑娘啊,五姑娘最近无甚要事,莫非你想见她不成?” 卫定放摆手得更厉害了,这么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好似背后有女鬼索命般,张大嘴道:“你莫要乱讲,我可不想见她。如今两家的事儿还没成呢,如何能在她不知的情况下私下见面?” 然后,他好像还完全不知自己泄露了要事般,一脸纠结地道:“哎,这样不妥,我不能见她。”他只想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瞧瞧她,不让她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以满足少年期的某种悸动和憧憬罢了。 卫定放就这般,无知无觉地将自己全卖了个干净。 温良辰右手紧捏着帕子,只觉得自己喉咙发干,脑中一团乱麻。什么,卫家竟然,竟然有意向公主府提亲? 卫家的确不错,但是,她为什么,为什么一听到此消息,便蓦地产生出一股抵触? 然后,少年身穿白色儒衫的影子,在脑海中越发地清晰了。 温良辰好像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心意。 这件事,比卫家有意提亲……更为重要。 卫定放完全无知无觉,如倒豆子般将自家事说了一堆,就差没将自己裤头颜色给交待了,温良辰将他口中之言全部套了个遍,遂心事重重地离去了。 直到温良辰拐了个弯,距离大老远,卫定放这才反应过来。 他顿时一拍脑袋,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大声怪叫起来:“啊呀,我还没问五姑娘如何呢!” 然后,他又萌生出一股念头,好似自己不将“温良辰”了解清楚,明儿西北的蛮夷便要打到京都来似的,卫定放烦躁地搓搓手,在原地走了几步,硬是将好好的路踩烂几块砖,最后终于下定决心,道:“不行,我得问问清楚!” 此时,温良辰已经走至游廊边的小花园内,卫定放顺着路而行,谁知温家院子颇大,修得弯弯绕绕,即便瞧见温良辰好几次,却总跟不上去。唯一的好处便是,他自小习武,武功高强,认认真真跟踪起来,就连擦肩而过的丫鬟都未发觉。 谁知他还未碰上温良辰,远远地却瞧见某位小巧玲珑的姑娘在亭中休息。 这姑娘柔柔弱弱靠在栏杆上,偶尔还挑出素白的帕子,凑在嘴边咳嗽两声,那一身的喜庆红色衣裳和珠翠,都盖不住她脸色的苍白。 卫定放只瞧了她一眼,双脚好似不受控制般,猛地停住了,他想了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弯身钻进了嶙峋的石洞中。 这姑娘不是别人,恰好便是三姑娘温良秋,因她自小身子不爽利,两顿饭有一顿半都在喝药,如今落得一个还不及温良辰高的身子。 一名丫鬟掏出个药瓶,将一枚雪白的丸子放入帕子上,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生怕将温良秋给吓着般,小声道:“姑娘,该吃些药了,不然您又该犯病了。” “嗯。”温良秋接过药丸,顺从地将其咽了下去,然后轻轻擦了擦嘴,突然间,她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居然还又前后挺了两下。 见温良秋差点摔倒,丫鬟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露出差点要哭了出来的表情,道:“姑娘您慢点,咱们不急着赶过去,多休息些时候,又能怎么。” “哎,得赶紧过去,不然二姐姐又该生气了。”温良秋柔柔弱弱地道,小脸的神色委屈极了。 洞中偷窥的卫定放眼珠一转,心中愈发确定了,这姑娘说自己是妹妹,她果然是“温良辰”没错。 接着,卫定放便瞧见,“温良辰”十分大家闺秀地从亭子中走出,以一种十分没有骨头的姿势,挂在丫鬟身上往小路上走去,他掳起袖子,低头瞧自己那粗壮的胳膊,又比划出“温良辰”那只有自己只手臂粗的小细胳膊,顿时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最后,他软软地靠在洞壁上,露出如同天塌下来般的绝望表情。 老天!为什么我的媳妇儿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大家,昨天因为心情不好影响了大家的看文。 已将昨晚的字数补完,晚上还有一更。 第59章 惜差错 话说卫定放回到家中,端的是坐立难安,食不下咽,他天生便是个憋不住话的人,今日偷窥“温良辰”一事,简直是要憋死他。 习武人最经不得饿,晚上实在是被饿到头晕眼花之时,他忍不住命厨下送来夜宵,接着,又闷头扒了几口饭,发觉那些曾经可口的饭菜依然索然无味,就如同那位弱柳扶风的“温良辰”般,寡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奇了个怪哉,他怎的会变成这般。 卫定放是个吃大鱼大肉的人,清淡的菜品也能勉强忍受,但也不能一点盐都不给放罢。 最后,还是他自己猛地觉醒过来,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抓狂地叫道:“小爷我可是打过西蛮之人,为何扭扭捏捏成这样?!” 实在是……太不像他原本的风格。 卫定放大马金刀地坐在凳上,一会又用手托腮,一会又抱着双手歪着头,来来许久数次,他好似想通了般,迅速起身,气呼呼地道:“和父亲说又能如何?此事关乎我未来的日子,不可让父亲随便下决定,我不喜欢温良辰,我为何要娶她,耽误人家前程?” 回想起那丫鬟轻言细语,生怕“温良辰”被吹散了的模样,卫定放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他习惯了来来去去大嗓门,若要他软蛋成那样,那还算是个男人嘛。 果然,卫定放冲入卫将军书房,豪言壮语一番之后,换来一顿惊天地动鬼神的……暴打。 “逆子,你才回来几日,便吃了雄心豹子胆,翅膀长硬了不是?居然胆敢来顶老子!你给我站住!”伴随着一声声怒吼,卫将军怒发冲冠,暴跳如雷地从房里冲了出来,手上还握着一块砚台。 卫定放溜得极快,原本人高马大的男子,此时居然化身为兔子,四处乱窜,卫将军提气追了两圈,都没追上卫定放。 莹莹点点星空下,两父子借着依稀的月光,在廊道上上演一追一逃的武生大戏,吵吵闹闹得不亦乐乎,整个院子鸡飞狗跳,扰得人鸡犬不宁。 卫定放脚底抹油逃得飞快,让卫将军顿生追人无望之感,他又跟着跑了几步,忽地放缓停了下来,喘了口气道:“你站住,为父保证不打你! “父亲,您息怒!”即便卫将军叫得再狠,或是如这般说得再动听,卫定放也不会停下来乖乖过去。那块砚台似乎是温驸马送的,还有个极为霸气的名字,叫什么“玄朗四房砚”,整个硬得和铁锤似的,如今却被有随手拿东西的习惯的卫将军当武器来使,自己贸然凑上去,没准就得落得个瓢开血溅的下场。 见卫定放不中招,卫将军怒上加怒,疾言厉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子让你娶谁就娶谁!那朝阳郡主可由得你随便挑挑拣拣,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外甥女,太后娘娘的亲外孙,更何况那小姑娘名声好,孝悌父母,你上哪寻个比她还要好的姑娘家?没想到你居然不珍惜,老子之所以准你离家去西北,便是想让你明事理,没想到你却不学好,脑子该不会灌的全都是些风和沙罢?!” 卫定放哪里不知卫将军所想,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温良辰”身子既不佳,性子又太闷,实在是难以忍受,若是两点中去掉一点,在父亲的威吓之下,他也认了栽。 但是,“温良辰”的身子和性子,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 卫将军是个爆脾气,卫定放子承父业,性格同样利索,当场便道:“父亲为我思量,我感激不尽。但今日温府喜事,儿子不小心撞见温五姑娘,她的确不投儿子的喜欢,若父亲定要让她进府,儿子虽然没有办法,但是,今后的日子是儿子过的,望父亲莫要后悔才是。” 卫定放这话说的有道理,但听在卫将军耳中,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卫将军脸色又红转黑,右手发痒,极想将手中砚台扔出去砸死这个不孝子,但已想到这砚台的贵重程度,舍不得的情绪又泛上来,硬生生将一口怒火闷在心底。 “哼,你如今是厉害了,居然敢拿家宅不宁威胁老子,你待想如何?”卫将军铁青着脸道。 卫定放捏紧拳头,心道,豁出去算了,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蓦然抬起头,挺直身子,笔直地跪下,道:“若父亲一定要与温家结亲,那便选择温四姑娘罢!” “温四姑娘”虽然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性子也不够柔缓,但至少能够忍受,卫定放一撇嘴,心道,至少她,比“温良辰”好上许多。 反正都是温家姑娘,娶谁都无所谓嘛。 卫将军却被不孝子这话,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温良辰尚且不知,自己阴差阳错之下,险而又险地避过又一波婚约。次日家中,她将诸事放在一边,静静思量自己的心思,坐下琢磨了一整日,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鱼肠和纯钧在旁瞧着,还以为她不对劲犯了病。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大约是温良辰太不开窍,这两位丫鬟也不懂得男女之情,旁敲侧击地问上几句,依旧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急得眼睛发红,生怕自家姑娘为琐事烦扰。 还是温大太太“善解人意”,将赋闲在家的温良辰又叫回主院帮忙,虽说温良春已经嫁出去,却也不是完全没事,还有回门那日,得准备诸多事宜。 温大太太特地将席面交由温良辰负责,温良冬虽办事利落,在府内地位却不高,而厨房却又是油水最多之处,下人们个个都是老油子,让温良辰对付他们最为有效。 其实厨下事儿不多,都不必温良辰亲自去,只消将厨下娘子叫过来吩咐一通,下人们便将事儿办得个彻底,偶尔需要亲身上阵督军之事,还有鱼肠去验收。 温良春回门宴办得体面得宜,已经换上妇人打扮的温良春,眉眼间却没有妇人的神色,满满都是少女的气息,远远都能瞧出来。她依旧与从前无大差别,只是看起来比从前愈加深沉,温良辰偶尔从她身边走过,都能看见她眼底偶尔闪过的不甘和无奈。 只是这股不甘,温良春已经巧妙地藏了起来,若不小心观察,还真看不破她善良大姐姐外壳下的真面目,温良辰扯着嘴角一笑,果然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季云卿变化比温良春明显多了,比之从前的漫不经心,他如今是越发的有恃无恐,他仗着温大老爷知道缘故,对待温良春简直是疏离恭敬交织,就差将她抬上去当座上宾,温良辰算是明白了,原来“相敬如宾”是这样来的。 温良春出嫁回门过后,温家才算真正送走这尊大佛,温良辰长吁一口气,终于没有人对月伤怀,或是见花落泪,抑或是夜半悲声,遭逢连连打击的温家,总算是清静不少。 接下来的时日,温良辰又重振旗鼓,开始进行培植自身实力,每日巡查铺子,再去那探子训练场瞧上几眼,她心中颇为满意,好歹走上正轨。 不过,唯一没走上正轨的,是女子的必备手艺……绣活。 香囊比绣帕子难上许多,温良辰连帕子都折腾了大半年,如今猛然要再升一级,必得加大训练程度,于是,每日早晨将诸事处理完毕之后,温良辰午后便去英娘家中学手艺。 薛扬每日巡逻时间固定,皆为黄昏左右回家,温良辰特地避开他来走,直过上一个月,二人都没有见过面。 当然,这只是温良辰单方面的想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其实薛扬已经看见她多次。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如果她愿意转身,有可能会发现他的存在。 这一日,温良辰已遣了下人来传话,因为茶铺那头事情耽搁,午后要比平日来得晚,英娘素来极少出门,闲来无事之下,便琢磨着在附近走走,顺便买些温良辰喜欢的糕点。想到此节,英娘便收拾了东西,脸上蒙好巾子,挎上篮子出门。 待行至主街道之时,远远地锣鼓喧天,只听那领头人喝道:“和亲王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一想到来者来头不小,英娘没来由地心中一慌,随着人群往后退上几步,生怕得罪了某些了不得的大人物。 两队依仗穿着光鲜亮丽,举牌而过之时,锣鼓声喧天,旁边有人道:“哎,快看,那是皇帝陛下的亲弟弟,和亲王!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能见上一面已经开了眼界啦。” “仁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平日我经常在这条街上,和亲王可不同寻常达官贵人,他从来不坐那遮得严严实实的轿子,好似生怕被人瞧了去。他可不像说书人那般,将平定西北说得是腥风血雨,或将他说得和杀神般,其实亲王面貌和善,乃是顶顶的好人呢。” 那人将和亲王说得是玄乎其玄,直将周围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突然,又有人跳起来道:“哎,来了来了,和亲王果然生得孔武有力!” 这人话音一落,众人立即聚集视线,英娘也随着他的话转过头去,待瞧见那高头大马上所乘的高大男人,英娘心脏绞痛,双腿一软,随着周围群众,不自觉地跪倒下去。 她的眼眶一跳一跳地抽痛不已,发酸得泪如泉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如花般绽放在地面,溅起了地面的尘土,也击碎了心底最深的那层隔膜。 脑海中画面瞬间喷薄而出,乱糟糟地挤在狭小的空间中,英娘睁大眼睛去看它们,却发现,它们熟悉得如同昨日,又陌生得好似虚幻。 在这掠过的无数画面中,没有别人,仅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凯旋而归时,脸上总会洋溢出自信而迷人的笑容,他落寞时,会立于长河落日下,留给她一个萧索的背影,他会在不公面前,默默垂下高贵的头颅,却在低头的瞬间,露出难忍而又愤慨的神色…… 一幕幕,浮光掠影,恍若前世。 英娘捂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接而眼前一黑,身体不支,猛地晕倒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实在对不住大家,因为某些三次元的事情影响到情绪,最后实在崩溃,无法静下心码字,造成只更一半的情况,今天早上早起才补全的。 在此要向大家再致歉一次,带给读者好的心情是作者的责任,以后我会尽量避免让私人感情和生活带给我不良的影响,不会对看文的各位带来麻烦。 最后要感谢TS的地雷包养,谢谢各位的理解和支持! 第60章 身份薄 温良辰今日在茶铺结完总账,发现这个月收益增幅,比上个月更明显,想来是春闱榜后廷试分出名次,进士们接二连三释褐授官,导致京都官员之间的人情来往有增无减,给茶馆酒楼送银子的客人络绎不绝。 而太清茶铺为今年新崛起之秀,铺中还收录当今传胪和几位名进士的诗文,有了这层广告在,生意自然越来越旺。 温良辰心情颇佳地来到英娘的住处,落下马车之后,没想到却见门房在院门口四处乱转,脖子神得老长,像是在焦急地等待什么似的。 那门房发现是公主府的马车,急赤白脸地冲温良辰跑来,至附近处慌慌张张行好礼数,接而又抬起头来,焦急万分地道:“郡主,我家夫人午间出门,至今还未归家,也不知,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温良辰顿时愕然,疑惑地问道:“在她离去之前,可有交待前去作甚?” 门房皱眉想了想,片刻后回答道:“回禀郡主,夫人出门前同我说,她去街上买些吃食,好用来招待您。” “……莫要慌张,我先派人前去寻找。”温良辰面色微惊,英娘平素不大出门,没想到今儿一出门,竟然大半日不见人,她性子胆小如鼠,绝对不可能在外停留过长时间。 温良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英娘出门是为了给她买吃食,若是遭遇个三长两短,让她如何安心? “你立即派人传话给李随,让他放下手中诸事,派探子前去探察。”温良辰转头向随身护卫赵信道,这位是上次跟踪季云卿,后被秦元君手下巨阙擒去的探子,因为遭逢刑讯的缘故,他身上的伤尚未好全,行动不大利索,便跟在温良辰身边做些随身护卫工作。 “是!” 接着,温良辰又将身边护卫一个个派出去,因出门人手带得不够充足,她怕万一英娘遇上难解决之事,几个人来不及反应,于是,她又下定决心,遣人向正在当值的薛扬传话。 东区由薛扬金吾左卫负责治安巡逻,传讯于他,寻起人来更为方便,不管英娘到底碰上个什么事,先将人寻到再说。 如此大张旗鼓地一通搜罗下去,许久都未传来消息,温良辰的心越来越沉,难不成,英娘当真遇上了将人鬼使神差掳走的人贩子? 风风火火两个时辰之后,终于有探子来报,英娘已经寻到了,还是她自个儿出现的。 她在街道上走路走到一半,便被向李随传信回来的赵信半路堵住,直接将人给抬了回来。 纯钧进来上报道:“赵大哥说,英娘身子不适,模样不大好看,恐怕还得劳烦郡主,将府上的郎中请过来瞧瞧。” 温良辰收到英娘归家的消息,亲自出门迎接,赵信也不知哪儿弄来辆小马车,先将车给停稳在门前,再从车上跳下,示意丫鬟和婆子们上来扶。 果真是赵信所说,英娘精神劲不佳,嘴唇紧抿,眼皮耷拉着,原本水盈盈的眸中,此时却毫无生气。 即便她抬眼,望见前方的温良辰,却也仅有一眼而已,然后,她又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去,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好似被人夺走魂魄般。 不过,她鬓发整齐,衣裳完好无缺,不像是遇上小贼的模样,温良辰转了转眼珠子,也不知英娘到底遇上何事,竟然如此失魂落魄。 发现她走路发虚,丫鬟和婆子们干脆商量几句,合伙将人直接给抬进去,英娘被安放在榻上不久后,公主府请来的郎中也到了。 瞧英娘的神情,应是受惊所致,郎中特地将门合上,保持房内安静,不让外头的动静打扰她。 纯钧搬来圆凳,让温良辰坐在院中树下。她刚巧卷起袖子,端起茶杯,正想要休息一会,却听门外马儿尖锐的嘶鸣,接着又传来匆忙的脚步之声,温良辰心道,应该是薛扬到了。 薛扬身披铠甲进门,大步往里间走,此时的他,大半年过去,早已不复当年那般神情淡漠、情绪不显,只见他面上俱是焦躁不安,额上甚至还布着些许细汗,温良辰站起身来,出言提醒道:“你别进去,郎中正在诊脉。” 薛扬近日公务繁忙,卫所又进了一批新人,季闻名有意提拔他,便将众多难搞的钉子送入他旗下,他今日午后正在寻人,却没想到收到英娘失踪的消息,吓得他连被对手打了好几拳。 薛扬脚步一顿,良久后,他才转过头来,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般,闷闷地低声道:“多谢。” 直那日温良春说出一堆发疯言语,温良辰直到今日才碰上薛扬,他明显比从前瘦了,皮肤也渐深不少,但依旧能看清底色。 她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薛扬沉默不语,眼底情绪莫名,既有见面的欢欣,却又有几分压抑的痛苦,一时之间,温良辰竟然都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才好。 她自欺欺人地想着,有可能……是温良春在骗她? 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打消这道念头。当初温良春即将送往家庙了此残生,不至于在此事故意拿她开玩笑,更何况,温良春宁愿为薛扬疯魔成那般,尤其是对待她这位妹妹,温良春从来毫不吝啬地散发敌意,就连相隔极远,她都能感觉到温良春愤恨和嫉妒的目光。 温良辰咬咬唇瓣,心道,到底是自己太年轻,且薛扬藏得太深,她竟然直到今天,才发觉他对她的情义。 想到此,温良辰站在原地,心中尴尬莫名,简直想一个脑镚儿锤死自己。 二人僵持不下,更是更怀心思,左右为难。 薛扬眼见不对,他垂下双眸,率先转过身,冷冷清清地道:“我先去换衣裳,若郎中出来,劳烦师侄唤我。” 温良辰大松一口气,幸好他离开片刻,若再呆在此处,她估计真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你先去罢,有我在此处看着。” 贺郎中从房中出来之后,温良辰和薛扬往前冲去,激动得将人给逼仄至门口,贺郎中倒退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得摔上一跤,他顿时脸色一黑,摆摆手道:“郡主和公子别急,咱们且过去说话。” 这位贺郎中是公主府上的老人了,曾经温良辰孩提时期乱吃东西,还是他给开的方子,温驸马偶尔有个头痛脑热,也是他不辞辛劳地赶过来。身为公主府首席郎中,是故贺郎中说起话来,不是太客气。 温良辰倒喜欢他的简洁利索,她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两步,小声道:“郎中请往这边坐会。” 将贺郎中请到隔壁房中,备好茶水之后,他这才慢悠悠地,将英娘的病情如实告知。 “……我本以为她是受到惊吓导致晕厥,谁想到我又探她后脑,发觉她脑后有肿块,多年来淤血存积,不得而散,不知到底是何缘故。”贺郎中抚须道。 “我母亲曾经对我说,她从悬崖上摔下之后,便记不得前事了。”薛扬望了贺郎中一眼,思索片刻道。 贺郎中微微颔首,又道:“原来如此。夫人宿疾未及时得到医治,以至于忘记前尘,实属正常。而近日之事,我观夫人面色苍白,心悸恐慌,恐怕夫人今日出门,不小心见到旧人,回想起旧事,这才反应如此剧烈罢。” “我看她情绪并不稳定,今后怕难以恢复,我们该当如何?”一想起英娘那副见鬼的模样,温良辰便十分发愁,身体之病姑且有药可医,但,若是心病呢? 她很清楚地知道,心病无药可治,温良春便是前车之鉴。 果然如温良辰所料,贺郎中接着便道:“老夫方才为夫人诊断,夫人明显心中有事,老夫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略开方子,助她压惊。若她思虑过重,无法坦言,走出记忆的羁绊,老夫也是无可奈何,只盼她早日想通,莫要痛极攻心。” 言毕,贺郎中站起身,朝她拱手行礼,再顺手提起自己的药箱,也不等温良辰发话,自顾迈过门槛,潇潇洒洒地离去了。 纯钧在旁抽抽嘴角,秀眉微蹙,不满地说道:“这贺郎中好大的架势,竟然如此无礼。” 温良辰摆摆手,抬头皆是道:“贺郎中从小瞧着我长大,有些气性儿实属正常。大约他如今还气着呢,去年我将太医院原判请来家中,为祖父和大哥哥瞧病,却不巧独独忘了他。” 贺郎中少年不得志,当年距离考入太医院,仅有一分之差。后来,贺郎中辗转多处医馆,最终在公主府落脚。温良辰孩提时调皮捣蛋,摔伤磨破皮乃是家常便饭,襄城公主爱女如命,女儿若有磕着碰着,便不分青红皂白地传贺郎中过来。 贺郎中被折磨得够呛,跑得他几乎腿脚断掉。谁知温良辰身子骨又强,贺郎中想要报复这个小丫头,开几副苦药给她尝尝,都没有逮住机会。 怨念积压渐深,造就了贺郎中鼻孔朝天。 如今,他这么大把年纪,还要被温良辰抓去医馆瞧病,若是达官贵人也就算了,谁想到上门来的全是穷人,眼高于顶的贺郎中年纪越大,脾性也随之越发地古怪起来。 温良辰却是完全随他,有才之人,谁没个脾气可言呢。 纯钧恍然道:“原来如此。” 英娘在纯钧的伺候下,灌下半碗粥下去,终于能够回过神了。 温良辰和薛扬亲自进屋,坐在一旁,等待她的解释。 见二人一副问话的架势,英娘兀自垂着头,坐在榻上发怔。不过,温良辰却十分心细,瞧见她双手紧绷,指甲用力地抠住被角,将那褶皱处扯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薛扬自知不会说话,不敢冒昧开口询问,只好转过去向温良辰求救。 温良辰见他面露茫然之色,心中无语,硬着头皮,朝英娘柔声道:“英娘,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令你如此心焦?若碰上为难之处,你放心交由于我,放眼这京都,还没几个人敢得罪于我呢。” 英娘往内瑟缩了一下,眼睛睁得极大,嘴上小声道:“不、不,我……” 然后她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良辰一眼,接而又紧闭嘴巴,沉默不语起来。 若温良辰还瞧不出她在害怕,那定是眼睛瞎了。 她微微倾身,伸手握住英娘的双手,轻言细语地道:“你莫要害怕,我们都在,你若半句不言,憋在心底憋出病来,那如何得了?郎中交待过,让你多同我们说话,宽解心思。” 薛扬心急如焚,忍不住插言道:“母亲,你究竟碰见何人?” 温良辰回头瞪他一眼,薛扬立即挺直背脊,嘴巴一闭,再也不敢开口说话了。 温良辰心中稍稍满意,接而又转过头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装出大度的模样,笑道:“有什么坎儿跨不过去,你先说出来,我们再一块想法子,定会寻到解决之法。” 温良辰这一遭倒是奏效,刹那间,英娘泪流满面,她紧紧握着温良辰的右手,哽咽道:“我并非不敢说,只是……此事太过荒唐,说出来,我怕你们瞧不起我。” 她今日见到那人之后,直接被吓晕过去,幸亏路边有一位好心的大娘,将她送至附近酒楼中休息,英娘转醒过后,便拒绝他人的帮助,独自一人回来了。 温良辰轻轻一挑眉,心中惊讶,嘴上还是劝解道:“怎会,你是师叔的母亲,同样也是我的教习师傅,我们如何会瞧不上你?” 英娘泪眼朦胧,似乎陷入前事不得自拔,她脸色接而闪过委屈,懊恼,无奈,最终定格在悲伤之情上,她蓦地抬起头,似是下定极大决心,咬咬牙道:“若要我说……我是那大户人家的通房丫鬟,你们可瞧得起我?” 温良辰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英娘得以记得公主府,估计是当年随哪位太太一道前来,这也能解释,为何白嬷嬷和吕嬷嬷没有见过她的原因。 并且,根据英娘记忆中所描述的建筑,都不是小门小户财力所能及的,加之她这通身的气度,和下手伺候人的本事,非大户人家的丫鬟莫属。 温良辰倒是有些同情她,许多通房丫头,皆为家生子,不得已而为之。小姐出嫁之后,陪嫁丫鬟便是老爷的妾室,不仅帮助主母拴住丈夫的心,还能稳固主母在家的地位。 这一切,均为当今女子现状,怎能独独怪罪于她? 他人,又有何资格来指摘身为弱者的她? 温良辰心生同情,安抚道:“丫鬟出身,又不是你能决定,主人家要你如何,难道你能反抗不成?我们不会瞧不起你,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从西北而来,还抚养薛扬长大,多年不易,实在令我敬佩。” 薛扬木然地点点头,他微微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忽然间,他似是感觉有些不对劲,突然转过头去,而温良辰背对着他,却未瞧见他此时的动作。 英娘紧咬嘴唇,那下唇瓣被她繁复咬动,以至于破皮流血,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唇角流下,再搭上她苍白的脸颊,竟然显得她有几分诡异之感,英娘眉头紧锁,突然间痛哭起来,道:“虽然,我想不起来许多事,可是,我清清楚楚记得,我就是她们口中所说的‘爬床丫鬟’,我,我就是……莺儿!” 莺儿? “原来……”温良辰愣愣地眨眨眼,她似乎记得英娘不识字,原来英娘不是“英俊”的英,而是“黄莺”的“莺”。 莺儿?! 突然间,她的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温良辰身子一颤,猛地如遭雷劈。 记忆中,在某个凄冷的夜晚,少年烧完纸钱后,转过头来,向她诉说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的脸被月光衬得无限柔和,声音动听:“因她有一副好嗓子,母亲便被赐名为莺儿。她声音悦耳,歌喉婉转,梦里她曾唱歌给我听……” 后来,因为襄城公主薨逝,他为了不引起温良辰的伤心,便没有再向她提起那梦中之歌,更未当面唱过。 温良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觉得喉咙发干,连话都说不出来,直到英娘又主动提道:“你们可否会瞧不起我……” 见英娘神色难堪,温良辰瞪大双眼,干巴巴地甩了甩头,突然间,她不可置信地高声道:“你曾经是和亲王府的丫鬟?” 此话一出,薛扬当场色变。 “我……”英娘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小声地“嗯”了一声。 即便这声音足够小,却也令诸人听得个清楚。 还未等温良辰反应过来,只听门外“砰”的一声响传来,温良辰心中疑惑,霍地转过头,却瞧见地上躺着一柄熟悉的黄梨木扇。 她的视线顺着扇子往上,待看清楚来人,与他视线交汇之后,不由地呆在当场。 “……” 方巾儒衫的秦元君双目圆睁,一脸的惊魂未定,全身僵得如同木头,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晚安~~~ (⊙_⊙) 感谢苏九息投出的地雷,鞠躬感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