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巫女是男生[综漫]》 第1章 被妖刀诅咒之人 “小唯,你还能坚持住吗?” “暂时还没问题。那个还跟着吗?那到底是什么?!” “那个——” 黑色短发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双瞳顿时微微收缩,脸上的神情比先前还要凝重。 这一次的满月比之前任何一次看过的月亮都显得更圆更亮,甚至微微泛红,隐隐透出一缕妖异的气息。 以无数浓密发丝作为身体的妖怪在半空中飞快地飘着,乌木般的发丝里时而探出一张美艳的脸庞,她吞吐着长长的血红的细舌,不断地发出贪婪的呼唤声。 “把那张脸——给我吧——” 时而妩媚时而嘶哑的声音在风中交织着,更显得无比诡异。 “发鬼,又叫做邪门姬,是来历悠久的妖怪。曾经有女子贪图美貌,为了让自己长生不老,不惜设计杀害了无数少女,用她们的血液沐浴……那个女子终于得到她期待的美貌,在她死后,那种贪欲让她变成了这种只有一张美丽面庞和三千发丝的妖怪。她会在月夜出行,如果发现美丽的少女,就会设法夺取她们的脸。” 少年说到这里稍微停顿,对着身后的少女露出微笑。 “所以,是因为小唯太好看了,那个妖怪才会缠上来的。她嫉妒你的美貌啊。” 原本一路奔逃提心吊胆的少女听到这句话顿时扁了扁嘴,好气又好笑地用力捏了一把两人交握的手。 “京,这时候你还说这种话……如果京是女孩子,那个发鬼一定会更嫉妒你。” “哎哎哎?”少年顿时露出苦笑,“也不是我想长成这样……” 两人说话的这么一点时间,那些发丝摩擦发出的如同握雪一般的簌簌声逐渐逼近,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惊愕地发现发鬼竟然完全没有放弃或者犹豫的意思,毫不犹豫地穿过街巷直直地向两人扑来! 发鬼飞行的速度太快,要追上他们根本只是转眼之间。 来不及逃! 必须要做些什么! 只是一闪念之间,少年就迅速做出了判断,他摸出手机塞进少女手中,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快速地叮嘱:“小唯,你尽量跑,去人多的地方,联系‘皇北都’,告诉她‘京都郊外有发鬼’。快走——!” 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颊瞬间涨红,“你、你让我一个人走?!别开玩笑——!” 少年直接捂住少女嘴,制止她发出喊声,低声说:“快走,我会尽量拖住它。相信我,小唯。” 两人对视片刻,最后少女在少年坚定的目光下败退,双眸都盈满了水光。 她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哽咽。 “京,你要小心,我一定会联系上那个人!” 说完之后,少女紧咬住嘴唇拼命逃走,右手颤抖地按着手机,寻找着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 皇北都。 拜托…… 一定要赶得上啊! 如果……如果不是自己坚持要到郊外爬山的话,如果不是自己坚持想要看星空的话……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吧? 如果京出了什么事…… 不,一定……一定不会有事! 少女在奔逃中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却惊诧地看到来时的路被一阵鲜妍的红光覆盖,巷子里发出轰隆的爆炸声,烟尘瞬间遮挡了视线。 那……是京做的? 还是……那个发鬼? 少女在短暂的失神后迅速拨通了电话,对面刚刚接通,她连礼貌的寒暄也顾不上,直接快速地说:“皇北都小姐吗?京都郊外有发鬼,京被发鬼缠上了!求求你快来救他——!”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两秒后竟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连发鬼也觉得京君像是女生吗?” 少女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回答:“京他很危险啊——!” 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对面的女生没有继续发出笑声,声音迅速沉稳下来。 “抱歉,小女孩,我刚才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在求救。你把具体地址报给我,在我带人过来之前,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如果你被发鬼伤到,京君的战斗和牺牲就没有意义了,你明白吧?无论如何,不要因为冲动跑回战场,尽量远离,尽量逃跑,相信京君——和我。” 少女含着泪点头。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她才会不甘愿地逃走。 她尽量以最简洁的字词说明了所在的位置,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后紧紧地握住手机,奋力地奔跑着。 “呵呵呵呵呵……” 发鬼发出一阵愉悦动听的笑声,驱动浓密的发丝聚集成束,如同尖刺一般接连不断地刺向奔逃的少年。 少年尽全力躲避着发丝的袭击,却在发鬼越来越频繁的攻势下从游刃有余逐渐左右支绌。 最开始他用简单的阴阳术埋伏了发鬼一次,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画符的机会,口红紧攥在手里几乎都要被体温融化。 如果以前和皇北都学习阴阳术的时候更用心就好了——这样的懊悔有一瞬间占据了少年的心神,然而下一瞬,他就只顾着逃命,完全来不及思考其他。 左,右,后滚,右后—— 糟糕! 乌黑发丝形成的□□近在眼前,浓密的黑色遮蔽了一切。 “哈哈,抓到了呢。” 发鬼醇厚如美酒的声线益发媚人,笑声和发□□中*的沉闷声响混在一起。 鲜红的血液顺着发鬼刺穿的伤口涌出来,顷刻间就染红了少年的左肩。 发丝并没有在一次得手后退走,而是得寸进尺地如同活物一般散开来扎进少年肩臂中,就像是根须纠缠土地,黑色的发丝密密麻麻地裹住少年的肩膀和上臂,不断来回蠕动着,细密的伤口带来的不仅仅是大量的失血,还有剧烈的疼痛。 每一根发丝在肌肉里抽动,如同钢丝一般切割着肉和骨的时候,少年都痛得全身沁出冷汗,紧咬的牙关间不自主地溢出了呻。吟。 “小家伙,你这张脸也不错呢——可惜,不是女人。” 发鬼再一次射出发丝,无情地击穿少年的手臂。 剧烈的疼痛传达到大脑,少年再也无法忍受,张口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的左手再也无法握紧,手指无力地张开,一只已经打开了的口红落到地上,在地面上重重地印出一个朱砂红的印子。 少年那张一向被人说成清秀美丽如同女孩子的脸因为疼痛扭曲着,飞溅在脸上的鲜血格外透出惨烈和妖异。 这样折磨了少年片刻之后,发鬼似乎也觉得无趣,慢慢地让发丝变软收缩,像是收回长鞭一样,慢慢地把少年拖到自己面前。 “妨碍我进食的小家伙,就这样放干你的血赐予你死亡,然后去吃了先前的那个女孩吧。” 少年的身体被无数发丝纠缠着,就像是在乌黑的茧子里似的,鲜红的血液顺着发丝之间的间隙慢慢沁出来,将发鬼的发丝染上艳丽的红色。 视野被一片黑色覆盖的时候,少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漆黑的双瞳几乎映出了血色。 不想死。 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 小唯她……还没有安全…… 有什么办法…… 有谁来……救…… 无论…… 什么都好…… 少年恍惚间听到了砰咚砰咚的心跳声,渐渐感觉到窒息,眼前从一片黑色逐渐变得模糊。 一个声音穿过少年的耳朵直接出现在他心中。 【我可以救你,但你要付出代价。】 少年在恍惚之中露出了微笑。 【无论……什么代价……只要……现在能宰了这家伙——!】 那只是一瞬间,少年感觉到自己手中多了什么,他完全没有思考,也不需要思考,仅仅顺着那一瞬间的怒气和杀意,顺从本能握住了那个东西。 挥动,斩杀——! 发鬼原本悠闲的神情忽然变得扭曲,“这不可能——” 它的话没能说完,层层包裹着少年的发丝在刹那之间被全部斩断,飘飘扬扬落了一地,几乎同时,耀眼的白光划过眼前,发鬼的意识就此终止。 发鬼的尸体落到地上,不过一会儿就变成一阵青烟消失了。 黑发的少年手持着五尺长刀静静地站在发鬼旁边看着它消失,月光照在少年脸上,那一张沾染了鲜血的脸庞平静如水,他的双眼赫然是如同鬼一般的深红色,冷漠而诡谲。 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情形只维持了几秒,少年忽然无力地倒下,地面很快漫出一片血泊。 五尺长刀在一阵颤动后变成烟雾一般缠上少年的左臂,在他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臂上化成了一个奇怪的图纹。 【现在——支付代价吧,驱使我“天狼”的代价……】 椎名京,男,十四岁,在月夜遭遇发鬼,于生死之间呼唤出妖刀天狼,从此背负妖刀天狼的诅咒。 至此,人生全乱。 第2章 预见未来的女人 有着艳丽脸庞的妖怪恣意地笑着,如同戏耍一般拖着长长的发丝在空中不疾不徐地飞行,每每在椎名京以为可以逃脱的时候射出一缕发丝洞穿他的身体。 伤口不断地增加,鲜血顺着肢体流下,在地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嫣红的花,染血的足印从一开始的规律逐渐变得紊乱,这所有一切都提示着逃亡者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大量的失血逐渐剥夺了少年的体力,那种一直紧绷着心弦逃亡的压力也越发变成无比厚重的东西。 能够逃得掉吗? 椎名京竟然开始这样自问。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顾着逃离,根本没有想过“逃不掉”这样的事情。 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说明他的信心已经有了严重的动摇。这种动摇直接反应在他的动作上,他闪避的动作不再像最初的时候那样冷静和准确,犹豫和慌乱使得他更容易被发鬼伤到,而伤痕的增加反过来进一步动摇着他的心。 我…… 能够活着逃走吗? 椎名京眼前的景物慢慢变得模糊,一些景象甚至开始扭曲,恍惚之间,他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他也曾经被可怕的妖鬼追杀着,他不断地逃跑,不断地逃,拼尽了气力,直到再也无法支撑而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他已经在家里。 温柔的母亲安慰着他,告诉他以后不要独自在夜晚出门。 被追杀的恐惧使得幼小的男孩丧失了追问的勇气,那个月夜的事情也就像是幻梦一样逐渐被遗忘。 现在回想,他竟然已经无法清楚地记起当时那个妖鬼的模样。 明明那时候那么害怕,怎么可能会毫无印象? 那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 椎名京恍惚的短短的那一个不到一秒钟的刹那,发鬼忽然欺近,细密的长发疯狂伸长,漆黑的发如同无边的幕布覆没了少年的视野,下一瞬,他已经被吞进了漆黑无光的牢笼中。 无光,无声。 漆黑,寂静。 窒息。 椎名京挣扎着,却没有办法摆脱,手脚身体全部被发丝层层缠绕,他就像是挂线木偶一般身不由己,只能以可笑的动作增添捕猎者的快乐。 恐惧。 不甘。 愤怒。 遗憾。 种种情绪如同烈焰一般翻腾着,少年的黑眸深处仿佛也被那股烈焰侵染而带上了血色。 【不想死。】 【我,不愿就这样死去。】 【我——】 【——要活下去!】 炫丽的炎光从少年身上爆发开来,几乎在一瞬之间就将无光的牢笼尽数染上鲜艳明丽而灼热的红色。 仿佛浸满了血气的火焰如同凶狠的野兽一般不断啃噬着蠕动的发丝,发鬼惨叫着想要逃走,却被无边的火海吞没,只能哀嚎着被烧成灰烬。 失去束缚的椎名京诡异地停在半空,仿佛脚下踩着火焰构成的台阶,神色空茫。 灼热的火海几乎要把夜空也烧穿,灿烂的火光映在少年血红的双瞳中,折射出一片金红的光芒。 少年冷漠地看着火海蔓延,地面龟裂,许久之后,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在漆黑的夜空和地面的火海完全分割了天地的时候,地上的火海忽然急速地收缩,几乎在刹那之内就聚集成了一头燃烧着灼灼烈焰的狼。 那头狼抖了抖鬃毛,仰天发出狼嚎。 高亢的声音仿佛是某种讯号一般,少年空茫的双目渐渐回神,同时落回了地面,当他注意到周围的情形时脸色立刻沉重下来。 狼向着椎名京踏出一步,龇牙——如果狼也有表情,它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充满了杀气。 狼身周的火焰仿佛呼应了它的心情一般暴涨几寸,火舌摇曳不停。 “小子,向我乞求力量的代价,现在该支付了。” 椎名京被那种激烈的杀气锁定,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几乎在一瞬间汗湿了背脊。 四肢僵硬。 想要逃走。 无法动作。 无法逃走。 被那头狼仿佛发出了光芒的红眸注视的椎名京打从心底感觉到“恐惧”。 ——会死。 即使在被发鬼追杀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濒死的恐惧。 压倒性的力量差异带来的绝望和恐怖使得他瞳孔收缩,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心跳激烈,就像警笛一般呼喊着身体逃走。 椎名京的脑中只剩下“逃”的念头。 强大的求生信念竟然在一霎那压倒了恐惧,他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本能地后退。 那头狼龇牙咧嘴,任由少年后退了几步。 但是,在后退了三步之后,椎名京忽然停下脚步。 涔涔的冷汗湿透了衣衫,汗水滑过脸颊,接触到被发鬼的发丝划破的伤口时带来一阵涩涩的痛,那种痛苦似乎令他清醒了一些,也似乎令他本就犹豫的双眸更加挣扎。 椎名京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 这应该不是现实。 因为这里没有小唯。 那时候,在他被发鬼抓住的时候,他在心里呼喊着求救。 之后,确实有“什么”回应了他的呼救。 那个声音说,它可以救他,但是他需要付出代价。 然后…… 他同意了那个条件。 椎名京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不自主的颤抖,鼓起勇气和那双血红的狼眼对视,直到他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谢谢你。” 狼的嘴咧得更开,周身由火焰构成的鬃毛变得更加明亮,从红色逐渐向着白色过渡。 “不错嘛,竟然没有逃走。” 椎名京努力地扯动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这时候逃走,我——也会看不起自己。” 狼静静地看着椎名京,似乎在等待他解释这句话。 “那时候……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你没有违约,的确救了我,所以,我也应该履行约定。” 椎名京紧握着双手。 “请索取代价吧。” 狼不禁嗤笑:“如果我要你的命,你不觉得太亏了吗?” 椎名京的神色有一瞬的黯然,他摇了摇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不再颤抖。 或许是恐惧到了一个极限后反而会不再恐惧,椎名京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轻松。 面对狼的嘲笑,椎名京露出了笑容。 “不。小唯得救了啊。如果那时候不是你回应我的求救,也许我只是白白死去,小唯也依然在危险中……至少现在……她安全了。” 狼发出一阵大笑声。 “现在把话说得漂亮,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椎名京没能立刻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他只看到一片灼红的火焰染红了视野,巨大的狼张开大嘴向着他的喉咙咬过来,烈烈的火焰则一下子展开来包住了他的身体。 椎名京的思维有了瞬间的空白,之后他就因为烈火焚身的痛苦发出哀嚎。 “……京……” 椎名京不知道自己被火焰烧了多久,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产生了“为什么还没有结束”的疑问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醒过来,京……” 椎名京本能地回应了对自己名字的呼唤。 下一秒,他诧异地睁开眼睛,愕然发现自己站在东京塔上,周围没有地狱红莲般的烈焰,整个世界只有一片灰暗的建筑,没有半点生气,时而有染血的白羽和血红的樱花随风飘落。 椎名京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被火焰烧掉,没有灼烧的痕迹。 这是……怎么了? “那是梦。” 一道飘渺的声音回应了椎名京的自问。 美艳的黑发女子撕破空间出现在椎名京面前,伸出手接住一枚纯白的羽毛,轻轻递到了他眼前,红唇开合,蛊惑般地吐出了令人难以忽略的字眼。 “但……也是你的未来。” 椎名京怔住了。 如果这是现实,有人拉住椎名京宣告未来,绝对会被他嘲笑,但是这里是梦境……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梦见陌生人,更不可能梦到陌生人跑来预见未来。 他刚刚经历的烈火焚身的痛苦太过强烈而清晰,在不曾知道的时候骤然经历这种痛苦已经让他心有余悸,如果那是未来…… 似乎是察觉了椎名京的动摇,有着及地长发的美艳女子轻巧地将白羽拿到椎名京的眼前,松手放开。 椎名京下意识地用视线捕捉羽毛飘落的轨迹。 女子轻笑着说:“你注定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不是这个世界毁灭你,就是你毁灭它。如果你试图抗拒这个命运,那个火焰……就是你的未来。” 椎名京猛地一惊,本已下意识去捕捉羽毛的右手猛地顿住,奇异的是,那根白色的羽毛却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黑发女子伸出手指点在椎名京的额头上,一触就松开。 “想要知道更多的话……就来东京吧。我在国会议事厅地下等待着你,命运的七御使啊……” 女子的身影忽然如同沙一般消散,椎名京下意识地伸手去捉,但是他却只握到了一手的白沙。 “别走啊——!给我说清楚!” 天空忽然间落下大片大片的羽毛,几乎要将这个世界淹没一般。 椎名京愣愣地站在东京塔顶,直到再一次真正地醒过来。 栗色长发的少女趴在床边,床上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她立刻就惊醒了,当她看到椎名京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不禁喜极而泣。 “京,你醒了——!” 椎名京的视野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当他看清眼前是谁时,他立刻露出了微笑,习惯性地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小唯,我没事,不要哭。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被称作“小唯”的少女握住椎名京的右手哭得更加厉害。 “……一点都不好!京……伤得这么重……”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很快就会活蹦乱跳了!” 少女抽噎着没有回答。 椎名京不禁叹了口气,右手慢慢移到少女眼角,轻轻擦掉她的泪水,柔声说:“我说过,一定会保护小唯。这次我做到了,小唯应该为我开心啊?” 少女抽泣许久才模糊地发出了声音。 “……笨蛋。” 椎名京笑着回应。 “嗯。” 一直自觉保持安静站在旁边的黑发少女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耍帅差不多了吧?京,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把这次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椎名京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尴尬地笑了起来。 “北都也在啊。” 少女斜了椎名京一眼,抱起双臂俯视着他。 “你以为自己在哪里?这可不是医院。” 椎名京愣了一下,立刻环视整个房间。 周围的陈设显然不是医院惯有的布局,这种非常古朴的风格倒像是某些传统大家族的习惯…… 椎名京惊讶地看向对方。 “北都,这不会是你家吧?!” 少女“哈”了一声,“你以为被发鬼弄出来的伤口医院能解决吗?我赶到的时候,你身上还有好多断裂的发丝在蠕动,那样送去医院,你已经上新闻了。放心吧,只是救个人回来,奶奶还不至于怎样。” 椎名京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可是、可是令祖母……不是……坚决……不允许任何人偷……” 皇北都急忙做出暂停的手势,比着口型。 ——笨蛋,别说出来啊! 椎名京越发感觉到后背发凉了。 他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皇北都可能取得了皇老夫人的许可,原来还是瞒着的……如果被老夫人知道他从皇北都那里“偷学”了皇家的阴阳术,他还有命活着走出皇家吗? 这个世界果然想弄死他——! 第3章 成为巫女吧 椎名京会对自己如今身在皇家感到畏惧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他触犯了阴阳师家族最基本的禁忌,他“偷学”了皇北都的阴阳术。 虽然说这里面的原因比较复杂,不过他“偷学”的既定事实是已经改不了的,而且他和发鬼战斗的时候也用了阴阳术,凡是内行人去看看都能知道那是哪个流派出来的东西,只要再稍微调查一下,可以说,那个结果可以让任何正规的阴阳师一巴掌糊死他。 就因为这样,椎名京一直拒绝皇北都“来我家玩”的邀请,结果,他一睁眼直接就在皇一门的大本营了,这根本就是作死的节奏啊。 椎名京一头冷汗地说:“北都大小姐,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私下里解决啊,你现在把我这么弄回来,你家那位当家老夫人……随便看一眼也知道有问题吧!” 皇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京,你到底把奶奶想成什么了。虽然她老人家是很严格,不过还不至于食古不化,别说现在我们是瞒着的,就算让她知道了,她也不会真的要你的命,最多给你两种选择。你可以安心,这次救你的是我可爱的弟弟君,奶奶没多关心这件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是有点精神了,跟我详细说说这次是怎么回事,你的这位朋友——” 皇北都冲着本乡唯努了努嘴,用一种带着促狭意味的目光看着椎名京。 “因为你一直昏迷不醒,情绪很不稳定,守在你旁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可不忍心继续追问可怜的女孩子。” 椎名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本乡唯。 “小唯,我睡了多久?” 本乡唯的眼圈还有些泛红。 “……两天了。我好担心……如果……” “别瞎想,不会有那种‘如果’,我这不是没事了?”椎名京动作轻柔地在本乡唯头顶上拍了一下,笑着说,“现在我醒了,小唯去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饱了,我们就回家。北都,借你家一个地方休息没问题吧?” “没问题呀!我家大得很,小唯看上哪里就在哪里睡好了!”皇北都猛地凑过去,弯下腰抓住本乡唯的手,笑嘻嘻地说,“京这家伙醒了,你总算放心了吧?好啦,快去休息,好女孩不应该熬夜,瞧瞧看,你都熬出黑眼圈了,京肯定会很心疼——” 本乡唯被皇北都直白而大胆的言辞弄得脸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椎名京无奈地叹了口气。 “北都,你就别拿小唯来开玩笑了。” 皇北都狡黠地转动眼珠,“那好吧,我就不多说了,直接用行动的吧!” 本乡唯疑惑的“哎”还没有说出来就直接被皇北都风风火火地拖出了房间。 椎名京再次无奈地叹气。 “北都这家伙……” 他和皇北都本来只有同年级同学这种宽泛的交集,只是因为一个偶然才熟悉起来,越是熟悉,他越是被皇北都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风风火火的行动力打败。 当初单纯以为堂而皇之地奇装异服去上学的皇北都可能是娱乐圈一员的自己真实太天真了…… 即使是娱乐圈,又有几个人会戴着礼帽蹬着尖头长靴背上还插着一双翅膀地进学校啊?! “我怎么啦?” 皇北都突然从窗口冒头,“嘿哟”一声直接翻了进来,一脚踩上案几。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快快跪下感谢本女王的救命之恩!” 椎名京笑了笑,慢慢地扶着床板坐起来,再慢慢地挪到地上,对着皇北都跪坐下去。 因为左手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他只移动了右手。 皇北都惊讶地看着椎名京的的右手移到身前,上身向着自己前倾,分明就是要行礼的样子,她急忙跑过去,双手握住对方的肩膀往上一扳,有些生气地说:“京,你这是做什么。” 椎名京微笑着回答:“道谢啊。北都说的没错,这次我和小唯能得救,真的多亏了北都。” 皇北都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俯视着地上跪坐的少年。 “你这家伙就是这点最没趣了!都是朋友,谁稀罕什么道谢,你要是真想写,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早点通知我——”说到这里,皇北都顿了一下,“唔,如果是这次的发鬼这样的角色,我也解决不了,这样吧,我把我可爱的弟弟介绍给你,以后你直接找他好了,他很厉害哦,是我们家、甚至全日本百年难得一见的阴阳道的天才!” 椎名京眨眨眼睛。 “北都的……弟弟?” “哦呵呵呵呵,没错!我的双胞胎弟弟,和我很像哦——”皇北都向着门外招手,“昴流,我给你介绍新朋友。这一位——” 她向着椎名京一指,“是我同校同学,长得不错,脑子不笨,虽然个性比较古板,不过是个好人。” 椎名京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在作介绍的时候给一个纯洁少年直接发卡好吗?!” 皇北都吐了吐舌头,右手扒下眼睑,对着椎名京做了个鬼脸,之后伸手指向门外缓缓走来的少年,非常自豪地说:“这位就是我亲爱的弟弟昴流,才色兼备、性情温良,你们好好认识一下吧!” 这种介绍词让椎名京那一口没吐出来的血卡在嗓子眼里了。 对自己弟弟用上“才色兼备”这种词,那么对他发个好人卡也就不算什么……了…… 椎名京忍着身上未愈伤痕的疼痛缓缓站起来,认真地打量对面的少年。 就像皇北都说的一样,两个人长得很像,不过,比起皇北都,这一位少年显然要性情温和柔软许多,也许这就是互补? 皇北都像是太阳,永远充满活力散发光辉,这个少年就像月亮,安静地照亮黑夜。 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狩衣,看起来像是阴阳师专属的那种服饰,他向着椎名京浅浅地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皇昴流,很高兴认识你。” 椎名京赶快还礼,身体一动,无数细微如同针刺一样的痛就让他忍不住龇牙。 “初次见面,我是椎名京,多谢你救了我和小唯,今后……请多指教。” 皇昴流微笑着摇头。 “事实上,我赶到的时候,发鬼已经被解决了……我只是稍微做了一点善后工作。如果京君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详细情况?那一片地方被毁损的太严重了,我几乎没法回推当时的情形。” 椎名京看了皇北都一眼,皇北都回了他一个点头,他这才放心地开口。 “那天小唯约我去郊外爬山,我们路上遇到了发鬼。我以前从北都那里学了一点阴阳术,我记得她说过,有几个法阵只要稍微画错一点就可能引发爆炸……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画了两个,也许我比较走运,发动阴阳术的时候只有发鬼被炸到了……” 皇北都和皇昴流都听得很认真,别看之前皇北都说得轻松,当她听到椎名京说“引发爆炸”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嘴唇,差点就喊了出来。 胆子也太大了! 法阵爆炸,最可能受伤的就是身处法阵中央的术师! 皇昴流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眉宇间有些担忧。 “太冒险了,我看过地上残留的痕迹……京君没有被爆炸伤及真的很走运。不过,能够将‘错误’变成攻击的手段,还能确实地引发那种程度的术式暴走,京君在阴阳术上真的很有天分。” 椎名京干笑了几声。 “我当时也没别的办法,根本就是在撞大运,反正……虽然爆炸伤了发鬼,后来还是没办法了。”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出了剩下的事情。 离奇出现的长刀和诡异的约定…… 皇北都和皇昴流对视一眼,皇昴流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想……那或许是‘妖刀’。自古以来,就时常有带着‘诅咒’的‘妖刀’出现,它们往往会引诱、支配持有人做出种种可怕的事情。京君和‘妖刀’所做的‘约定’,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诅咒’。如果京君相信我,我愿意试试能不能解除这样的诅咒。” 椎名京眼睛一亮,随后就硬生生地咬住了牙,止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好”字。 梦里的狼和火海还那么鲜明地在眼前,而他也亲口确认了愿意付出代价,如果现在求助于人,那和骗子有什么两样。 “……不用麻烦昴流君了,反正最差也就是一条命,它救了我,就算让我还,也没什么。而且我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一般,椎名京在醒来后第一次尝试使用自己被绷带包裹住的左手。 他的手指虽然不太灵活,但还是顺应心意地握在了一起,之后手臂慢慢屈曲—— 然后椎名京的脸颊突然失去了血色。 皇北都急忙上前一步,“怎么了,京?手臂怎么了?!” “没有感觉……”椎名京失神地看向皇北都,有些恍惚地重复,“没有感觉,我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用力地握拳再松开,如此反复,直到绷带上沁出了血色他还在重复这个动作。 和绷带上渐渐增添的血色相反,椎名京的脸色异常苍白。 “不行,完全……感觉不到……如果不是还能动,我一定不知道自己还有左臂……” 皇北都不忍地握住了椎名京的肩膀,大声说:“别再乱动!伤口裂开了!笨蛋!那什么妖刀,你还跟它谈什么君子道义,让昴流解决掉它!” 椎名京愣愣地停止了近乎自残的动作,却没有附和皇北都的话,而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从小……母亲就告诉我,不管是向神明祈祷,还是向妖魔诉求,都要付出‘代价’。庇佑也好,交易也好,付出和得到,大致上是等价的,不管是什么,违反这个原则都会受到惩罚。不管怎么说,那把刀救了我,和我的性命等价的如果只是一条手臂的感觉……似乎还是我赚了?” 皇北都给气得七窍生烟。 “赚个头——!妖魔哪里有好东西,现在只是一条胳膊,也许明天就是整个身体,后天你就没命了——!妖魔索取的一定会比给予你的多的多!” 椎名京以沉默作为回答。 皇昴流盯着椎名京看了好一段时间,忽然开口:“京君,如果你不介意,现在能否解开手臂的绷带?” 争执中的两人愣了一下,由于皇昴流作为“阴阳术的天才”这一身份的特殊性,他的话自然被两人接受了。皇北都退了一步,椎名京用一只手艰难地解开绷带,最后皇北都看不下去,过去三下五除二地拆掉了绷带。 当椎名京的手臂□□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明白了皇昴流为什么会那么说。 灼红如同火焰一般的纹路在椎名京的手臂上盘旋着,乍一看就像是用颜料画上去的纹身。但是,那是比纹身危险的多的东西。 从那些纹路里,三人都感觉到一种森冷而令人胆寒的气息,就像死亡…… 皇昴流端详许久,皱紧了眉。 “……糟糕,这种力量……已经紧紧地和京君的灵力、甚至灵魂纠缠在一起了。我感觉到……它是‘活着’的。京君,姐姐说的不无道理,今天它只是吃掉了你一只手臂的‘感觉’,随着时间推移,或许它的胃口会越来越大,到最后……” 到最后,身体和灵魂都可能被吃掉。 这句话不用说出来几人都能明白。 椎名京盯着那种熟悉的火焰看了很久,默默地拿起绷带重新缠上去。 “你们也不要太担心,现在不是还没有到那一步吗?总会有办法。既然当时它没有要我的命,一定有什么别的打算吧。” 皇北都像是看到怪物一样盯着椎名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气愤地留下一句“笨蛋”跑了出去。 皇昴流有些担心地往外看,确认皇北都没有跑远之后他才稍微放下心来,重新看向椎名京。 “姐姐和我说过京君的事情。京君既然做出了选择,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阴阳术里也有一些对‘诅咒’有用的术……” 皇昴流放低了声音,似乎有些心虚。 “我每天都会修习阴阳术,从姐姐的房间可以看到。” 说出这句话后,皇昴流似乎轻松了不少,匆匆说了一句“我去劝姐姐,京君安心休息”就快步离开了。 椎名京琢磨了一下皇昴流那句话,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皇家天才少年继承人愿意让他“偷学”阴阳术的意思? 虽然看起来是个非常规矩的少年,不过,在这方面,倒是真的很像北都嘛。 最开始皇北都也是发现他对阴阳术有兴趣就故意当着他的面用阴阳术,每一句咒文都念得缓慢又清楚,用口红画法阵的时候动作又慢到像是慢动作——那根本就是故意让他学去的,只是碍于严格的传承规矩不能明着教而已。 椎名京笑了一会儿,神色逐渐暗下去,将右手放在左臂上,微微用力,左臂依然感觉不到。 “……到底想要什么啊……你……” 屋内一片安静。 椎名京垂下眼帘。 “……如果砍掉这条手臂,这一切能结束吗?” 这一次,他得到了呼应。 左臂依然毫无感觉,但是紧握着手臂的右手传来了被火焰灼烧的痛感。 他迅速松开手。 左臂半露在外的部分上火焰的纹路鲜艳明亮,似乎在嘲笑他一般。 椎名京叹了口气。 果然……一条手臂是不可能和生命等价的。 那一头狼……到底想要什么? 椎名京在皇家养伤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当他被侍女通知有客人来找的时候,他愣了好久。 出乎椎名京的意料,来拜访他的并不是同学朋友,而是一位美艳清冷的巫女。 从皇家那些侍女和阴阳师学徒小心翼翼的表现,椎名京推测这大概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巫女,说不定也是什么业内第一。 但是,巫女来找他做什么? 抱着这种疑惑,椎名京跪坐在巫女身前,略有些紧张地自我介绍。 那一位如同冰山雪莲一般的年轻美丽的女子回以透着飘渺意味的微笑。 “初次见面,椎名君,我是伊势神宫这一任的斋宫。” 斋宫? 那就是伊势神宫最高权力者了! 椎名京吃了一惊,同时更加疑惑——伊势神宫的斋宫找上他做什么? 伊势神宫的斋宫微笑着说出了来意。 “椎名君,我诚挚地向您发出邀请,请您加入伊势神宫,成为最强的巫女吧。” 椎名京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点问题。 “……您刚才说了什么?” 斋宫笑着重复:“请您加入伊势神宫,成为最强的巫女吧。” 椎名京觉得这个世界有哪里坏掉了。 第4章 作为巫女的天赋 作为一个自以为精神很正常的男生,椎名京在过去十四年的人生中也曾经有过各种各样的英雄梦。 比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救世主,穿上超人的衣服就出去拯救世界;比如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到了命运的时刻就会忽然开始波澜壮阔的命运;比如自己某一天打开抽屉就可能看到一个来自二十三世纪的蓝胖子,从此手握超科技呼风唤雨、穿越时空无所不能;比如自己也许哪一天走在路上会突然遇到传说中的某某某来开启他的超能力;比如什么时候自己的手机会接收到外太空|数码世界的信息,从而…… 但是不管怎么说,不管这些梦多么离奇,总归不可能是他跑去当巫女了! 别管什么最强不最强,最强这个名头冠在“战士”或者“剑客”甚至是“狂徒”上都比冠在“巫女”上来的正常吧? 巫女这种神秘高端的职业,自古以来就一直指定由“女性”来担任,什么时候出现过“男”的“巫女”这么悖论的东西了?! 椎名京自认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没有一点地方和“巫女”这个词沾边,如果不是发出这种荒谬邀请的是几乎居于神道顶端的伊势神宫的最高统治者斋宫,他肯定直接甩对方一脸榻榻米让她回去吃药去。 某些情况下,说女生有些男孩子气可能是夸奖,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说男生像女生,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椎名京好端端的被人当成女生得到“来当巫女”这种邀请,他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气得脖子都有些红了。 没错,因为这张脸长得清秀,他经常被人开玩笑说“如果是女孩子一定会很受欢迎”,这种玩笑从他小时候一直被人开到大,他几乎都习惯了,但这绝不表示他本人就很喜欢这种说法,如果不是非常亲近的人或者熟稔的朋友,他即使笑着岔开话题也会降低对对方的印象。 椎名京因为这张脸,小时候一直被玩伴取笑又总是被一些奇怪的人纠缠,忍无可忍之下,椎名京跑去道场学武——说白了只是学打架,十多场架打下来,那些人知道看起来秀气文弱娃娃似的的椎名京很不好惹,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行也就少了很多,后来或许是因为椎名京架打的太多,椎名夫妻商议之后让椎名京去了另一个道场学习弓箭锻炼身体、磨练心志。 或许弓箭比起格斗的确缓和很多,椎名京那种好斗的个性逐渐被磨砺下去,椎名夫妻一度以为椎名京会渐渐告别那种三不五时街头打架的日子,但是一年之后的一件事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椎名家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屋主姓本乡,家里有个漂亮可爱的女儿本乡唯。本乡唯小时候就像精致的洋娃娃,非常受同龄人甚至更大一些的男生喜爱,不过但凡有清风阳光的地方,总会有些讨人厌的苍蝇出现,在本乡唯第一次被人纠缠到哭泣着不知所措的时候,椎名京违背了父母的嘱托,再次亮出了拳头——那时候椎名京八岁,本乡唯七岁。 因为这件事,椎名家和本乡家逐渐熟悉起来,两个孩子也像是亲兄妹那样经常玩在一起,大人们既认真又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思告诉椎名京,要好好照顾小唯、保护小唯。小男孩认真地点头,一直记着这句话,一晃就是数年。 对于椎名京来说,保护本乡唯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他们一起长大,和亲兄妹没有什么区别,自认是“哥哥”的椎名京当然会努力地保护“妹妹”。正因为两人这样熟悉,所以小唯拿椎名京的长相开玩笑他并不会生气,同理,他也不会对自己的朋友皇北都生气,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好脾气和宽容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 椎名京努力地压着怒火,尽量平静地微笑着回答:“非常抱歉,尊敬的斋宫大人,我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不过请容许我拒绝它。” 清冷美艳的斋宫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平静地笑了笑。 那种平静和椎名京强行粉饰的平静完全不同,就像是山涧清湛的湖水,即使在微风下有些许涟漪,很快就会恢复光滑如镜的平整,沉静而纯粹。 “椎名君,请稍微冷静下来,再听我说几句吧。” 那句话里夹杂着一些不同于现代的语法和用词,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和造作,反而更加凸显出说话人的身份,仿佛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雅。 既然对方这样有礼地发出请求,椎名京总不能直接回绝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调整着情绪,就像每一次开弓瞄准时所作的一样,尽量驱除杂念,专心致志、凝神静气。 “斋宫大人请说。” 斋宫微笑着说:“椎名君会拒绝的理由,我想……大半是因为‘性别’吧。自古以来,‘巫女’一向是‘女子’的专利,这和‘巫女’的起源密切相关,到了今日,‘巫女’必定是‘女子’这样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所以我并不意外椎名君会一口拒绝,但也请椎名君相信,我绝不是为了羞辱椎名君而提出这样的提议。” 椎名京的心情这才真正平复了一些。 他的确能看出对面的女子眼中的诚意。 “那么,请允许我从‘巫女’的来源说起吧。在上古的时候,人间气候恶劣,灾难重重,难以生存,有名少女听到了神明的声音,她可以接受神明凭依、传达神意、行使神力,她改变了当地的气候,教会人们如何在恶劣的环境生存,人们的生活逐渐好转,也开始信仰她所崇拜的神明,渐渐地,那个少女被人称为‘神子’,也即‘巫女’。” 斋宫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似乎是要留给椎名京思考的时间一般,等她确认椎名京仍然在认真听,她才继续开口。 “随着神道的发展,‘巫女’是‘女子’这一观念愈发深入人心。不过,如果探询其本质,‘巫女’只是和神明沟通的‘媒介’,并未限定性别,历史上也有一些男子可以与神明沟通、作为神明降临的凭依,一些著名的阴阳师就具有这样的能力,只是阴阳道与神道逐渐产生分歧,而漫长的时间中,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又多半是女子,世代传承下来,‘巫女’这一系就成为了‘女子’的专属职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具备‘巫女’资质、也即具备着与神明沟通、作为神明凭依的能力的人只能是女子。” 椎名京默默地摸了摸后脑,嘴角抽搐地问:“斋宫大人该不会是想说……我有那什么能力吧?!” 斋宫露出了“正中下怀”的笑容。 “是的,椎名君有着我此生仅见的、极为杰出的作为巫女的天赋。” “……” 虽然那一句“巫女的天赋”翻译成“与神明沟通、作为神明凭依”似乎会变得相当高端大气上档次,但是,椎名京还是本能地想否定或者说无视这种天赋。 ——不管最开始是什么,现在被说成“巫女的天赋”之后,他完全不想要! 椎名京头皮发麻了几秒后,果断开口。 “斋宫大人,非常感谢您的解释和赏识,请再次容许我拒绝。” 这种天赋他不用行不行!就当没有行不行! 斋宫再次露出温柔又飘渺的微笑。 “在应对诅咒这方面,阴阳道并不一定比神道有更好的办法。” 椎名京本想起身告辞的动作为之一顿,他的神情立刻从带着几分玩笑变成十分认真。 或许这还是他真正地意识到——立于神道顶端的神宫领袖到底是什么角色。 “斋宫大人这是威逼利诱吗?” “不,”斋宫微笑着摇头,秋水般的黑眸承载着淡淡的笑意,“我只是对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提出自己的建议而已。我想,椎名君并不会是那种甘愿被诅咒吞噬支配的人吧?这个诅咒里散发出一股狂乱的气息,如果逐渐发展下去,或许会吞掉椎名君的意志,驱使着椎名君的身体,用那种卓绝的天赋带来破坏和毁灭,将人间变作业火焚烧的地狱——那会是椎名君期望的未来吗?” 椎名京的心顿时一震。 “未来”这个词现在对于他有了全然不同的含义。 他还记得那个被地狱红莲般的火焰灼烧焚身的痛苦,他还记得东京塔上神秘女子的预言。 【你注定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不是这个世界毁灭你,就是你毁灭它。如果你试图抗拒这个命运,那个火焰……就是你的未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怎样才算是抗拒命运? 被诅咒所支配,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用那种火焰烧尽一切,最后连自己都烧掉;或者,和诅咒对抗,夺回自己的意志? 顺应命运的后果又是怎样? 毁灭世界,被世界毁灭? 似乎是察觉到椎名京的动摇,斋宫轻描淡写地加上一句话。 “我很敬佩椎名君愿意遵守和妖刀的约定默默地承受诅咒,不过信义到此也已经足够,凭着约定被留下诅咒并不意味着要放弃一切地被诅咒支配,如果并不依靠外力,而是凭借自身去克制诅咒、解除诅咒,即使最终妖刀失败了,它也绝对没有愤怒的理由,这种争斗古来就有,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椎名京下意识地握住了左臂。 奇异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感觉到那种火焰的炽热——就好像,那个妖刀,那一头狼,并不在意他是不是要去抵抗诅咒。 又或者…… 那一头狼……甚至在期待着他去抵抗? 当椎名京这样想的时候,左臂传来并不烫手的暖意,那种火焰般的温暖有着挑衅的味道,他直觉这是那头狼给他的信息。 ——想要解除诅咒,就试试看啊,挣扎给我看吧,小子! 斋宫并没有继续说什么,优雅地行礼告别之后,她安静地离开了皇家。 皇北都紧张地跑进来,拉着椎名京的胳膊问:“京,怎么样?那个巫女说了什么?如果她说你命不久矣什么的你全当没听见,现在多得是招摇撞骗的家伙,谁知道她到底有几分水平。” 椎名京被皇北都这么一通话说得笑了起来。 “北都,谢谢你。” 皇北都仗着自己站着而椎名京跪坐的高度差,伸手拍了拍椎名京的肩膀。 “放心吧,昴流说了一定会尽力帮你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你也不要太实心眼了,被那妖刀啃了一口还要继续天天被它啃啊?你想想看,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你的那个青梅竹马该多伤心?” 椎名京愣了一会儿,苦笑着点头。 “是啊,小唯一定会非常自责……放心吧,我会尽量活得好好的,等到北都百岁大寿我还要来参加寿宴。” 皇北都一手叉腰“哦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看在你来道贺的份上,就少收你一点贺礼了!” 椎名京配合着皇北都笑闹着,心中开始考虑那一个“巫女”的提议。 如果他因为诅咒去世,小唯一定会内疚一辈子。 而且…… 他也并不想在这样的年龄英年早逝。才十四年而已,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做,还有太多的梦想没能够实现,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 一个不同的未来。 第5章 见习巫女京子 皇北都拉拉杂杂和椎名京聊了半小时,忽然一拍手跑了出去,椎名京疑惑地用视线追随皇北都的身影,闹不明白她又要出什么奇招。 过了会儿,皇北都拉着皇昴流跑了回来。 那名内向温和的少年显然已经被叮嘱过什么,对上椎名京疑惑的视线后微微红了脸,低声说:“京君不用太过担心,如果真的很麻烦……我会请求祖母大人。” 椎名京一愣。 皇北都大笑着用力拍椎名京的肩膀。 “好啦,别苦着脸了!皇一门的少主、未来的掌门人这样给你保证哎,你还担心什么!只要这世界上还有解决那把妖刀的方法,我们皇一门就一定能找到!别管那什么巫女了,神道没落几百年了,看看现在神社和巫女都沦落成什么样子了,啧,打从‘出云的阿国’之后,口寄系什么的早就成了一群娱乐人员了。” 椎名京听得冷汗涔涔。 巫女主要有两种,奉职于神社中的“神子系”和流传于民间之中的“口寄系”。虽然由于历史原因,确实有很多巫女从神社走出流落民间,最终变成了“舞女”甚或者“歌舞伎”乃至“女娼”的也不在少数,但是把这个屎盆子往整个“口寄系”上扣的话,那些兢兢业业修行的“市子”岂不是都要哭出来了。 就他所知的来说,恐山那边就有相当出名的“市子”——可以将黄泉的灵魂召回现世的通灵者。 “北都,我知道你是好心安慰我,不过这样的话可千万别跑出去说啊!” 皇北都不以为然地撇嘴。 “京就是这点最没趣了。哼,我就是说了又怎样,口寄系那群家伙还敢来皇家找我麻烦吗?她们恐怕都自顾不暇了,再不努力工作,迟早被时代淘汰得没饭吃。都什么年代了,居然都不装个电话,前年奶奶让我联系恐山那边一位市子,最后居然让我亲自跑了一趟!她家没电话,快递都送不到,真是落后时代二百年!” 皇北都凑近椎名京,挑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椎名京的眼睛。 “总而言之,要是阴阳师解决不了你的问题,那群只会祈祷的巫女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没必要为了那种神棍的话不安。再说了,按照你的资质,真来拜师的话,奶奶一定很乐意收你入门,哪怕皇一门擅长的是除灵而不是解咒,全国总有擅长咒术和解咒的阴阳师。” 椎名京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北都,我会认真考虑。” 皇北都盯了椎名京一会儿,见他神色没有一点动摇,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你的小青梅。” 椎名京微笑着目送皇北都,等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过视线看向皇昴流。 “那么,昴流君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 皇昴流略有些局促不安,“京君发现了?” 椎名京顿时失笑。 “北都可不会随便把藏了这么久的宝贝弟弟丢下来吧?肯定是有什么事。我猜猜看,是不是和我的诅咒有关?” “……嗯。”皇昴流轻轻点头,似乎在犹豫什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京君,我并不是危言耸听或者……姐姐是好意,但是,在应对诅咒这方面,神道可能的确比阴阳道有更多的办法。如果借助于‘神力’的话,克制诅咒要容易很多。如果我真的找不出好办法,请京君不要太在意姐姐的话……” 椎名京大约听明白了,笑着接着说:“所以,昴流君是想说,为了我自身考虑,并不要太过排斥伊势神宫的示好?” 皇昴流点了点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那位斋宫大人……很强。她的灵气非常清净,隐隐散发出神气,这样的人应该是不屑于说谎的,她既然说有办法,那么就应该真的有方法才对。总之,如果京君愿意从头学习阴阳术的话,我很乐意去请示祖母大人,如果不是……也很欢迎京君常来玩。我很少看到姐姐那么开心地介绍朋友,其实,我很早就听过京君的事情,一直都很想见你。” 温柔的少年露出柔和的如同月色的微笑。 “京君果然如我想象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椎名京不自觉地在那样的笑容下红了脸,最后只能咕哝了一句“谢谢。” 皇昴流礼貌地告辞。 椎名京顺着记忆中的路走回之前休息的房间,想着之前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北都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皇昴流也是个温柔善良的少年。 还有出现的时机如此“恰好”的斋宫。 或许,他的运气其实不算差? 皇昴流坦率地承认在解除诅咒这方面他或许没有太好的办法,那么,摆在眼前最切实可行的方法就是伊势神宫那一位斋宫的提议了。 现在的问题是…… “……要怎么告诉小唯啊。” 椎名京苦恼地挠脸。 想想看吧,如果他去告诉小唯“我要去当巫女”,小唯不是当他脑子坏了就是当他脑子坏了吧。 不管怎么告诉自己“巫女”其实只是一个职业代称并不一定要是女性来担任,一旦假想要告诉别人,总觉得非常丢脸。 果然还是瞒着吧。 次日,椎名京以“要去山里休养”作为理由向本乡唯辞行,本乡唯一再确认,确信京的伤一定会恢复这才松了口,椎名京顺势把办理休学的事情一起托付给了本乡唯,向她保证一定完完整整地回来,这才终于被放行。 “京,要保持联络啊!一定要好好回来!” 本乡唯努力地笑着挥手告别,却还是忍不住眼角含泪。 背着简单的行礼一副出门打扮的椎名京伸手揉了揉本乡唯的头顶,笑着点头。 “放心吧。我不在的时候,小唯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小唯瘦了,我会拉着你去大吃特吃!” 本乡唯顿时破涕为笑,有些哭笑不得。 “哪有人像你这样道别的。” “所以我不是‘其他人’啊。” 椎名京潇洒地挥手踏上旅程。 由始至终,椎名京都没有告诉本乡唯自己的左臂已经失去知觉的事情。他不希望小唯背负着这种沉重的心情活着。 三重县离京都不算远,椎名京才刚刚踏进三重县的范围内就有人出现在他面前。 清冷美艳的斋宫静静地微笑着。 “欢迎来到伊势,椎名君。” 椎名京不禁挑起了眉。 “斋宫大人不担心空跑一趟?” “我知道椎名君一定会来。”斋宫微笑着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椎名君的血中藏着这样的呼唤,想要来到伊势,想要回到伊势,想要去往离高天原的神明更近的地方——就像椎名君的母亲千岁姬那样。” 椎名京猛地怔住了,双眼不自主地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您,认识母亲大人?” 伊势的斋宫优雅地笑着点头。 “当然,她是我们伊势的骄傲。‘辉夜的千岁姬’是非常有名的巫女,那一位曾经是伊势神宫当代最优秀的巫女啊,就连神明也会为她驻足。” 椎名京愣愣地回想母亲的样子。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从容优雅的姿态,如果仔细想想的话…… 那种姿态,和眼前的斋宫…… 微妙地发生了重合。 斋宫再次露出和椎名京回忆里无限接近的微笑。 从容、优雅、温柔,又透出淡淡的慈悲。 “椎名君,欢迎回到伊势来,请和我一起回去伊势神宫吧,大家都在等待你。” 椎名京刹那间竟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母亲,他愣愣地点头握住了对方的手,触到那种微微冰凉的温度才回过神来。 “斋宫大人,我——” 斋宫微笑着止住了椎名京的话头。 “椎名君从现在开始要改口了,用男生的自称是不合适的,要换成淑女的口吻。对了,名字也不大方便呢,那么,‘京子’怎样?或者‘京姬’?” 椎名京顿时脸色开始发青。 “……您的意思是……” 斋宫微笑着点头,眸光流转间透出一丝狡黠的味道。 “没错哦,虽然说‘巫女’并不一定要是‘女子’,但是如今约定俗成,伊势神宫里都是女子,‘京子’若是不装成女生的话,没办法在伊势神宫住下修行哦。幸好‘京子’的脸很好看,只要言行注意一点,不会被人识破的。” “怎么可能不被识破啊!我根本——” “又错了呢,自称的方式一定要换掉啊,‘京子’,现在的你可是一位优雅的淑女哦。” 椎名京正想反驳,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视野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顿时被满眼的乌发震住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椎名京挣开了斋宫的手跑到路边的店外对着玻璃照。 玻璃中映出的赫然是一个长发齐腰的影子。 ——绝对不是什么看起来娘娘腔的少年,那个人影已经直接跳过了“中性美”这种性别模糊的范畴,看起来完全就是清丽柔美的少女。 除了胸比较平一点之外。 椎名京从不知道自己如果留个长发就会产生这种效果,他趴在玻璃上一瞬之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斋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柔柔地说:“稍微用了一点法术让‘京子’的头发变得长一些,这样会更容易掩饰身份,如果稍微化妆的话,我想没有人会怀疑‘京子’的身份。这一定是上天保佑,‘京子’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的巫女。” 椎名京瞬间感觉到自己膝盖好疼。 第6章 七十二式 白衣绯袴的巫女领着一名黑发齐腰的少年踏上去往伊势市的旅程,轻言细语地介绍着和伊势神宫有关的事情。 “伊势神宫主要由内宫皇大神宫与外宫丰受大神宫所构成。内宫祭祀天照大御神,外宫祭祀丰受大御神。此外尚有别宫、摄社、末社、所管社等一连社宫,亦总称为神宫,通称伊势神宫一百二十五社。通常所说的‘神宫’多半指‘内宫’,除去内宫和外宫,其他伊势所属的神社中的巫女没有以‘伊势神宫的巫女’自称的资格,只有最优秀、最具有天分的那些少女才能够进入神宫修行。从前千岁姬就是从别宫被选入神宫之内,三度在神尝祭中担任祭主……” 巫女回头对身后略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安抚地笑笑,双眸温柔又包容。 “我相信,京子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少年笑得有些勉强,开口说话的时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会努力。” “我”这个自称用的并不是男孩子常用的那几种,反而是女生才会使用的其中一种,而且这句话的语速比寻常的语速来得慢,更显得沉静优雅。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少年的性别,光是看着他的外貌,听到这样的话,多半会将他误认为少女。 巫女满意地点头。 “很好,要保持这样的习惯,一定不能说出粗鲁的言辞。你还没有变声,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稍微低一点,只要平时多加注意,不会被人发现你是男孩子。” 少年嘴角和眼角都抽搐了。 “不会被人发现你是男孩子”——这句话绝对不是夸奖吧?! 他开始怀疑自己跑来伊势神宫寻求帮助到底对不对了,也许还不如放弃坚持拜到皇一门下学阴阳术算了?不管怎么说,至少皇一门不会让他装女生啊! 美艳的巫女似乎没有发现少年的尴尬,又或者已经发现只是装作不知道,一脸真诚关切的模样望着少年,继续提出建议。 “使用术法来伪装外貌并非不可,但是留下术力反而惹人怀疑,一旦被拆穿只会造成更加恶劣的结果。好在京子的外表很好,只要再稍微用简单的化妆修饰一下脸部的线条让它更柔和就好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声,京子平时最好少说话,这样即使声音发生一点改变大家也不会发现——如果能保持现在的声音就好了。为免说出不当的言辞,一定要仔细考虑才能开口。” 少年简直无语了。 这下可好,别说什么用女生的口吻说话了,这干脆就是让他变哑巴吧? 沉默是金,多说多错啊。 大约是少年的心情太过直接地显示在脸上,巫女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可不行啊。” 少年疑惑地回望。 美丽的巫女以担忧的神情凝视着少年,叹息一声。 “刚刚京子在心中抱怨吧?神情很明显哦?” 少年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心里抱怨也不行?” 要不要这么霸道?! 嘴上不许说,心里还不许想?太狠了吧! “是呢,心里埋怨也是不行的。”巫女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天空,“京子,你要明白,巫女是侍奉神明的存在,一定要心灵纯洁、专心一致地侍奉于神前,任何的愤懑、埋怨、咒诅都是不被允许的。神明……可是无所不知的啊……” 她伸手指向了少年的心脏,双眸清澈而明亮。 “不管是说出口的话,或者是藏在这里的想法,在神明面前,你是没有秘密的,一旦被察觉到内心的负面想法,你很可能会面临神明的愤怒啊……或许神明并不会因为你的诚挚祈祷庇佑你,但是许多神明会因为人类的冒犯而愤怒地降下神罚,这就是巫女必须心灵纯洁无垢的原因啊……” 少年心中瞬间有无数不雅的词语像脱缰的烈马一样奔腾而过。 “……呵,呵呵……呵呵呵……” 巫女审视着少年的神情,再次长叹一口气。 “京子,这并非危言耸听……神明的宠爱和厌弃都很无常,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到庇佑,也不知道神明什么时候会抛弃你,但是至少你不能在有意识的时候冒犯神明。对神明而言,最大的冒犯就是‘欺骗’。如果你具有超凡的力量,即使你杀上高天原去,也未必会触怒所有的神明,但是如果你‘欺骗’神明,那么很可能招来神罚。‘隐瞒’、‘欺骗’、‘背叛’,这都是神明无法容忍的事情。况且,即使并非神明,在人类和妖鬼之中,也有着能够透视心灵、察知真意的存在,面对这些存在,宁可直白地说出你的想法,也绝对不要心口不一——当然,如果你能始终保持着高洁而温柔的心灵会更好。” 少年再次“呵呵”了几声。 除了“呵呵”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巫女什么的,真是比传销还狠啊…… 说也不能说,想也不能想——糟糕,还是忍不住腹诽了…… 越是想着不要多想越是思维脱轨怎么办…… 巫女无奈地笑笑。 “巫女绝对不是安静地呆坐着祈祷就可以,没有那么容易……想要成为优秀的巫女,要通过严苛的训练,最优秀的巫女必须通过全部的七十二种试炼,这些试炼会锻炼身心,使得身体能够承受神临、心灵足够坚毅高洁。” 少年呆了几秒才愣愣地重复:“……七十二种试炼……” 巫女微笑着点头。 “是的,从最简单的正坐开始,到最困难的黄泉试炼,包含磨练肉身、锻炼五感、探询智慧、拷问心灵的种种试炼在内,巫女的试炼总共有七十二种。即使在神宫内,能够通过七十二种试炼的巫女也屈指可数。‘千岁姬’在十六岁的时候通过了全部的试炼,继承了那种血脉的京子一定也能完成这些试炼。” 少年面对巫女期待和信赖的目光笑得更尴尬了。 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离开京都到三重县绝对是个错误——他的人生似乎完全走上了一条诡异的岔路。 巫女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点在少年脸颊上。 “京子,这样的笑容不行哦,要更柔和、更慈悲,像水一样温柔,但也不能献媚,要以最自然的姿态流露出真诚,同时保持适当的距离感。”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多练习几次,你会掌握要点的。要时刻记得自己是巫女,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表,巫女和普通人是不同的,你要能够让他们仰望你同时不会过于畏惧你,崇敬你同时不会过于盲从你,信赖你同时不会因为过于亲近而产生狎昵的心思,掌握好这个‘度’,你就会明白要如何面对民众,如何展现自己。” “……” 少年连“呵呵”都“呵呵”不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前途一片黑暗。 说也不能说,想也不能想,笑都要计算好分寸——这日子没法过了!!! 巫女以怜爱和期待的目光望着少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一般。 “你有着我此生仅见的极为杰出的作为巫女的天赋。” 少年听到这句槽点满载的话感觉自己都要憋死了。 “……” “作为巫女,衣着要朴素,言行要优雅,心灵要高洁——” “……” “要身心如一,要敬仰神灵,要心存慈悲,要不畏艰险。” “……”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巫女!” 被寄予如此厚望的椎名京恨不得对天长啸三声。 我是男生啊,为什么要成为最强的巫女?! 为了免得一开口就被各种指导怎么说话,椎名京已经放弃用语言表达不满了,等他习惯性地腹诽了几句,忽然想起——似乎现在连腹诽都不被允许了…… 这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只要微笑就好了。 椎名京麻木地学着斋宫的姿态露出微笑,然后得到了一句赞扬,他却觉得膝盖更疼了。 伊势的斋宫无疑是非常优秀的巫女,她极其具有耐心地教导着椎名京一个优秀的巫女应该具有的品质,孜孜不倦地纠正着他身上那些不合适的姿态和小动作,等到两人回到伊势神宫,从外表看来,椎名京已经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淑女了。 神宫内井然有序,年长的巫女们教导着年幼的见习巫女,斋宫的回归并没有引来任何慌乱,所有人只在遇到斋宫的时候恭敬地行礼,并且一并对新来的同伴表示欢迎。 椎名京近乎麻木地从一个又一个温柔或者欢快地叫着自己“京子”的少女们面前走过,以近乎自暴自弃地心态换上了巫女服——白衣、绯袴。 当他对镜自照几秒后,他觉得自己要神经错乱了。 这种错乱感在斋宫亲切地帮他稍微画了点妆、点上口红之后变得更加浓烈了。 斋宫领着椎名京走到了瀑布下方一个水潭边,微笑着说:“我想,千岁姬的孩子应该可以从稍微困难一点的训练开始吧?” 椎名京疑惑地回望。 斋宫指向水潭边载沉载浮的两块巴掌大小的木板,温柔地微笑着。 “京子,试着跪坐在木板上,尽可能地保持平衡。” 椎名京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看了看木板,用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大小,回头看向斋宫,在对方无懈可击的笑容下不得不往水潭边挪,试着在那两块木板上跪坐。 几秒后,哗啦一声,椎名京沉到了水中。 斋宫遗憾地笑着摇头。 “要到可以坚持一个小时不动才算通过哦。” 说完之后,斋宫娉婷地离开了。 十多秒后,椎名京在哗哗的水声中艰难地爬到岸边,咳了好一会儿才把水咳完,他回头看向那两块飘来飘去的模板,一脸苦逼地继续尝试跪坐,然后又一次在仅仅站上木板的瞬间沉到了水里。 就这样,椎名京开始了作为巫女修炼的第一天。 附带一提,第一天椎名京完全没吃下晚饭,因为喝饱了…… 第7章 神契术 伊势神宫所在的山野树林茂密,环境清幽,十分适合修身养性。 试想一下,幽幽山林,清风徐徐,水波粼粼,风中夹杂着从瀑布带来的水汽,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仿佛能够消融所有的阴暗,身体与心灵都似将要融进这样的气息中去,这是一种怎样的意象? 当然了,愿望很美好,现实吗,就不一定了。 譬如说,此刻就有一位长发齐腰身形纤细的巫女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那一片反复淹了他一天又一天的碧潭。 “……怎样才能平静地漂在水面上呢……” 白衣绯袴的巫女静静地看着面前水面如镜的碧潭幽幽叹息。 清风穿林而过,温柔地扬起巫女被白色檀纸束起的长发,轻轻拂过巫女轮廓秀美的脸颊。 那一双澄澈的黑眸比这一片宁静的碧潭更加沉静,仿如夜空一般能够包容一切,眼中似有似无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拂过他人的心,温柔地留下一道印记,却又会使人感觉到微妙的距离感。 那双眼睛,并不像这个年龄的人会有的双眸,那种深湛和宁谧、幽远和神秘令人联想到更加具有神性的存在。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候,甚至会产生被神明凝视的错觉。 这样的情景美好得如同画卷,使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唯恐惊扰了这样宁谧而幽静的美。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椎名京上面描述的那一幕,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把对方打得满地找牙。 但是,他自己对着水面和镜子看了几十天,从最开始的震惊质疑到愤怒不满,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或者还不如说,这是一种介于被迫习惯和自暴自弃之间的麻木。 这一位巫女不是别人,正是从京都来到伊势的椎名京。 这已经是他在这里修行的第三十天了。 除了从水下爬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椎名京几乎没有任何进步,不管怎么尝试、怎么改变姿势、怎么试图保持平衡,最多不过十几秒,他一定会从那两块狭窄的木板上掉下去。 斋宫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椎名京,但从不开口指点到底要怎么做,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以一种似是怜爱又似惋惜的目光静静地凝望着,即使会开口说话,说话的内容也和“怎样才能在水面平静漂浮”没有半点关系。 比如…… “作为巫女,即使落水也不能慌张,要保持优雅的姿态……” “作为巫女,一定要有完美的形象,这样狼狈可不行啊。” “作为巫女,要注意‘慎独’,即使是独自一人的时候也要时刻谨记巫女的守则,保持良好的修养,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因为神明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如果只在人前做出温良的模样,人后就变成自私可憎的嘴脸,神明一定会厌弃。” “作为巫女……” 诸如此类的叮嘱不知道有多少,最开始椎名京还会习惯性地腹诽,可是被斋宫反复告诫“不得口出恶语,不得心存愤懑”之后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头脑空白的状态——因为那些告诫从来都是和斋宫温柔却不会失手的攻击一起来的,每一次都会让他不得不练习如何在水中闭气,否则就只能感受“被淹死”是什么感觉了。 当然,必须要说明的是,椎名京并不是仅仅因为“为了成为优秀的巫女”这种荒谬的理由才这样默默地忍耐着斋宫的训练,更不是因为有被虐的爱好,他会这样安静顺从的唯一理由就是遵照斋宫的吩咐对克制他体内的那柄妖刀非常有效。 从椎名京踏入伊势开始,缠绕在左臂上如火焰般的纹路就变得安静下来,随着他修行的时日累积,那柄妖刀就仿佛沉睡了一般再也没有声息,如果不是每日沐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被掩盖在咒布下的纹路一如往昔,椎名京甚至会产生一种“诅咒和妖刀都不存在”的感觉。 经过这三十天,椎名京身上最大的改变或许就是气质。 因为言行的强迫改变而使得他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一分一秒的微弱变化积攒下来,终于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也就有了上面那可以入画的一幕。 不能面露憎恶,不能口出恶语,不能心存愤懑,不能行止粗鲁,不能慌张焦躁,不能阴沉低落,不能犹豫怯懦,不能狂妄骄傲…… 这一条一条的巫女守则就像锁链一样紧紧地束缚着椎名京,也像是小刀一般一点一点地剔掉他身上所有和这些规矩不符合的特质,让他越来越像伊势神宫中现存的那些巫女一般—— 沉稳温柔,冷静果断,高洁自省,慈悲坚韧。 好吧,或许他还没有那些自幼修行的巫女一般纯洁的心灵,至少从外表看来,他站在神宫的巫女之中已经完全不会有任何违和感了,就像是一滴水落进河里,悄无声息地溶了进去。 在任何一个外来者看来,“京子”都毫无疑问的是伊势神宫的巫女。 椎名京有时会站在镜子前面心神恍惚。 ——总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是人格改变就是人格分裂的下场…… 可悲的是,他每每恍惚不到十多秒就会条件反射地强迫自己清除掉所有的心思,保持澄澈的近乎空白的思维,又或者仅仅专注地考虑一件事情。 “作为巫女,要身心如一,所行即所言,所言即所思。”——这是斋宫的无数叮咛告诫之一,同样的在无数次的差点被淹死中被椎名京牢牢地记下来了。 附带一提,这一个月椎名京倒是学会了游泳,不管游泳的速度怎样,至少闭气的时间相当长。 这一个清晨,椎名京没有急着下水,而是站在水潭边认真思考。 既然是古已有之的修行方式,就不可能没有达成的办法,但是,这样狭小的木板想要负担起全部体重、还能够在水中平静漂浮,从物理学上来计算根本就不可能,所以,结论是…… “巫女”的修行,并不是简单地用“普通”的方法就能成功的。 这一个月来他反反复复落水,与其说是修行失败,倒不如说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并没有真正用心去思考,而是带着一种“真的要做巫女吗?”这样的困惑茫然地以完成作业的心态在糊弄。 这样的犹豫到了今天终于消失,安静许久的妖刀更加强了椎名京对于“巫女”、“神道”的力量可以克制诅咒的信心,再加上他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水中的倒影,他这才头一次十分认真地去思考解决的办法。 木板浮于水面的浮力无法负担他的重量。 这样的木板,纯粹依靠物理学计算出来的浮力,大概只有两三岁的孩子才能勉强浮起来,所以答案必然不是减轻体重,而是设法增加浮力——或者说,减轻落在木板、也即水面上的重量。 水面看似平静,但是只要稍微施加外力,水波动荡的复杂又微妙的力会使得保持平衡变成很困难的事情。 椎名京凝望着一片落叶在风中旋转着飘落在水面,引来一阵涟漪,而后顺着水波慢慢地漂向池子另一边。 即使只是如此轻的落叶也会在水面打着旋慢慢漂动,何况是一个人? 如果不能在水面保持绝对的静止,就必须时时刻刻抵消掉水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力”,这样才能保持动态的平衡。 这样思考的话,结论就相当明确了。 想要完成这个修行,至少需要两种能力。 浮空——借助风力减轻重量。 椎名京记得他这个月翻阅的书里的确有浮空这一类术法的记载,咒语并不复杂,需要的灵力也不多,是一种非常常用也安全的术。 但是,要抵抗水中的力…… 椎名京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他轻轻皱眉,随后低声念诵起咒语,以灵力唤来四周的风在他的身边结成了羽翼,载着他轻飘飘地落在水面的木板上。 这一次木板没有立刻沉下去,轻轻摇晃片刻后就停了下来,只有小幅度的移动。 椎名京低头看向水面,木板周围水波荡漾,两块木板之间更是清楚地看见了水流,足底传来的漂浮感再清楚不过地显示了水中动荡不安的力。 “……果然,还不行啊……” 椎名京试着跪坐下来,这一次他终于成功地在水面坐下而没有落水,但是身下的两块木板被水流推得逐渐分开,他试图将木板并起,这种做法带来的后果就是水潭给了他“抵抗”,水面传来的力变得更加复杂,木板摇晃得更厉害了。 椎名京试图用风去压制水,却反而引得水面的波纹越发明显,最后他叹息着走回岸边,转头看向悄然静立林间的斋宫。 “斋宫,请教导我……要怎样才能抵消水面的‘力’?” 同样身着巫女服的斋宫欣慰地笑着。 “京子,你终于愿意用心修行了。一个月就能使用五行中的‘风术’,你果然有着极为出色的资质。能想到抵消水中力量这一点,你已经具备了修炼更高深的术的资格。虽然以五行中的‘水术’来完全支配这一片水也可以完成试炼,但是最正统的通过方式并不是依靠‘术’,因为它最初是为了甄选巫女是否具备修习‘神契术’的资格而设下的试炼。” 椎名京敏锐地捕捉到这些话里一个极不寻常的字眼。 “神契术?” 斋宫含笑点头,缓缓地向着椎名京走来,逆光的身影显得格外神圣,就仿佛她是自那一片辉煌的光明中出生、踏光而来一般。 “正是,神契术,与神契约之术,这才是巫女最初使用的术。不能行使神契术的巫女终究无法接近神道,只能在人间徘徊。与神契约,请降神明于自身,巫女方可成为神明于人世的代表,行使神力,解救世人。” “与神契约……” “正是。无法与神明沟通的巫女不过是泥塑木偶的伪物,但只能与神明沟通的巫女就成了锦衣华服的玩偶,身为伊势的巫女,你要时刻铭记这一点。” 斋宫露出温柔优雅的微笑,如水一般柔和的双眸刹那间映出了刀剑挥舞时散发的光辉。 “巫女尊奉神明,但并非为了神明而存在,巫女是为了人类而侍奉神明,从而换得神力来改变这个世界。” 椎名京怔了几秒,认真地点头。 “我记住了。” 斋宫的双眸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仿佛方才的锐利不过是逆光带来的错觉。 “那么,我会教你如何使用神契术。巫女是否能够使用神契术、能够请降何等规则的神明,决定这一切的是一种与精神和灵魂相关的力量,我们称它为‘神契力’,它和灵力并不等同,却又有所关联。有人天生就具有强大的灵力,但并不具备神契力,尽管他能够凭借自身灵力使用各种各样的术,但他无法请降哪怕最低等的神明;也有人没有灵力却具备强大的神契力,他天生就能和神明沟通,能够请降高等神明,但他的身体无法承受神力,很快就会崩毁;只有灵力与神契力兼备才能成功地请降神明而不伤害自身,从而自如地运用神力。” 椎名京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斋宫弯起了嘴角。 “京子,试着去感受吧,闭上你的双眼,蒙住你的双耳,试着放开你的精神,用你的心去感受自身和外界……唤醒沉睡着的神契力,将它外化为水波一样的存在,用它抵消水面的波动,当你可以完全在水面保持平衡的时候,你就能初步使用那股力量了。这就是通过这一个试炼的方法,在这里的失败的人,没有修习‘神契术’的资格,不管是不具有‘神契力’还是‘无法运用神契力’,都算作失败。京子,你不是会在这里失败的人吧?” 椎名京眨了眨眼睛。 斋宫说的是“唤醒沉睡的神契力”,也就是告诉他,他具备这种力量。 是了,最开始斋宫就说过,他有着罕见的极为优秀的作为巫女的天赋。如果神契术是巫女最初使用的术,他具备的这种天赋必然就是天生的、强大的神契力。 具有力量却无法通过试炼,只能说明那个人在浪费自己的才能,松懈怠惰、愚蠢傲慢。 这样的问话使人无法说出丧气的回答。 椎名京微笑着回答:“……我明白了,我会努力尽快掌握这种力量。” 斋宫满意地笑了。 椎名京闭上了眼睛,按照斋宫所说的,试着放开精神,用“心”去感受外界。 虽然无法看见,但是依然可以听到风过叶动的声音,能够闻到草叶和水的清香,能够感受到温柔的吹拂,这附近的景象早已被椎名京牢牢记住,闭上眼睛他也可以轻易地在心中构建出山林水泽的模样。 他要做的,就是试着不依靠记忆,而用“心”去感受到同样的景色。 用心重新构建出这一片山泽。 第8章 暗藏巫女鬼咒岚 八月的日光已经不像五六月份那样温柔了,即使在山清水秀的伊势神宫坐落的山林中,正午的阳光也有些烫人了,林间的虫鸟都因这温度减少,地面蒸腾起热气,踩在地面甚至会觉得脚底发烫。 然而,所有这一切燥热和喧嚣,也在林间水潭旁止步,变得沉静而安逸。 悬崖瀑布流下的溪流汇聚成一个个水潭散落山间,在其中的某一个水潭上,正发生着惊人的情景。 黑发白衣绯袴的巫女静静地立在水潭中央,脚下没有任何借力之处,就那样轻飘飘地点在水中,她的鞋面却没有被水浸湿,而那一点落足之处甚至没有引起水面些许涟漪。 远远看去,巫女和水中的倒影甚至令人产生一种她站立于镜面之上的错觉。 巫女闭着双眼,清丽的面庞神色安定,仿佛全然没有担忧过自己会失足落水,而是以理所当然的姿态近乎飘浮地站立着,片刻之后,巫女取下腰间佩戴的折扇握在右手,慢慢地张开了扇面。 一面是近乎阳光的金色,一面是如同月光的银色。 折扇在巫女手中轻轻地转了一圈,水中映照出金银两色的光辉。 巫女稍稍昂起头,身体舒展的姿态如同将要起舞的白鹤一般,紧接着,就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声的音乐一般,巫女踏着乐点开始有了动作。 起舞。 并非任意地动作,每一次踏步、每一个转身,握扇的手势、挥扇的角度和速度、转动扇面的时机,所有这一切都暗合着某种规律,使得这一场无声的舞蹈显出古朴神圣的韵律。 水面始终平静无波,如同一面上好的镜子一般,清晰地映出巫女的舞姿。 在舞蹈结束的时候,巫女合上折扇,缓缓睁开双眼,乌黑如夜的双眸准确地落在水潭边悄然出现的人脸上,沉静的眸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岚姬,日安。” 同样身着巫女服的少女微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才勾起嘴角回以微笑——就像是对这种姿态并不适应一般,少女嘴角的弧度显得相当僵硬。 “京姬,日安。” 少女所用的“姬”并非普通的昵称,而是取义于“公主”的“姬”,与先前“岚姬”里的“姬”采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发音。 被如此称呼的“京姬”身体微微一颤,脚下立刻出现一圈涟漪,“京姬”一反先前悠然的姿态快步从水面走出,到了岸边之后才略带哀怨地看向少女。 “岚姬,请不要……拿我开玩笑。我怎么可以被称为‘姬’呢?” 少女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去,清透的黑眸也跟着露出了笑意。 “既然‘京子’称呼我‘岚姬’,那么,和我同样要在‘神尝祭’上表演神乐舞的‘京子’当然也可以被称为‘京姬’吧?” “当然不一样吧!岚姬可是神宫的……” “京子”把那个词含在口中没有继续说出来,但是口型已经充分表现出了那是什么。 “暗藏巫女”——其身暗藏了伊势神宫真正神体的巫女,堪称伊势神宫内最尊贵的存在。 正因这份“尊贵”,“鬼咒岚”才会被所有神宫的巫女、甚至全国各地的巫女尊称为“岚姬”。 鬼咒岚自幼被斋宫带上伊势神宫,接受严格的训练,又因为天赋卓绝、身份尊贵,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人”。 因为没有人能跟得上鬼咒岚学习的进度,没有人可以成为陪伴她前进的伙伴,更因为所有巫女早早将鬼咒岚当做仅次于斋宫的“公主”来对待,大家保护她、崇敬她、仰慕她,却也会自动自发地退后一步留出空间以明确身份的区别。 “姬”这样的尊称在伊势神宫并非随便就可以冠上的,何况是从“岚姬”口中说出来。 正因如此,“京子”才会以相当激烈的态度来表示反对。 要知道,自从斋宫宣布神尝祭上神乐舞的人选之后,已经有不少人开着玩笑说“神宫要拥有新的姬君了”,如果鬼咒岚这句话传出去,他直接就别想洗脱这帽子了吧?! 是的,是“他”,而不是“她”。 如果是真正的少女,大概早就因为这样的殊荣和宠眷喜极而泣了,但是,被迫装成女生跑来巫女修行的椎名京完全不想要这种殊荣! 独处太久而几乎忘记了如何微笑的鬼咒岚仿佛被椎名京的表现逗乐了一般,仍浅浅地笑着——那种笑容有五六分像伊势当代的斋宫。 “京姬,这并不是我在说笑,这是斋宫、甚至整个神宫的期待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大家为什么没有一点的嫉妒和不满,对你只有鼓励和祝福?斋宫特意让我来教你跳神乐舞,正是为了让你的名号更加名正言顺。” 椎名京顿时哑了。 神乐舞虽然不是个烂大街的技能,但是神宫内掌握这项技能的巫女可以说遍地都是。在这种情况下,斋宫点名让“暗藏巫女”来教自己,他早就有所猜测,可是实际听到的时候,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鬼咒岚收起笑容,恢复了一惯冷冰冰的模样,伸出手,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落在椎名京肩上。 “……抱歉,京子。” 椎名京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头雾水。 “岚姬,怎么了?” “因为我……”鬼咒岚微微蹙眉,眸光闪动,“因为我,斋宫才会急切地将你带回伊势。” 这句话透露的东西似乎有点多。 椎名京也跟着皱了眉,但还是安静地直视着鬼咒岚的眼睛,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鬼咒岚叹了口气,仅仅十五岁的少女眉宇间却仿佛有沉积了几十年的沉郁。 “京子,你知道吗?伊势神宫并非每一代都有‘暗藏巫女’,但是,如果‘暗藏巫女’出现,那么,她一定会成为下一任的‘斋宫’。” 椎名京稍加思索,点头。 “是。所以,大家一直把‘岚姬’当做下任斋宫来对待啊?” 鬼咒岚垂下双眼,微微摇头。 “如果我能够成为下一任斋宫,斋宫就不会这样焦急地寻找你……” 椎名京愣了。 “寻找……我?” 鬼咒岚点头。 “是的,寻找你。并不仅仅是斋宫,伊势神宫一直都在暗中寻找你——寻找‘辉夜的千岁姬’的孩子。很抱歉一直瞒着你。‘辉夜的千岁姬’曾经是神宫最杰出的巫女,也是原本预定的下一任斋宫,但是……在继承式的前夕,‘辉夜的千岁姬’忽然去老斋宫那里领罚。” 椎名京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他的母亲曾经是斋宫的人选?!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提过啊?虽然也会说起巫女,说起神道,但是,她从没说过自己在伊势神宫曾经是这么重要的存在。 他一度以为母亲大人只是年轻的时候随便在哪个神社打打工而已。 “千岁姬说,她无法继任斋宫,甚至无法继续当巫女了,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鬼咒岚的目光不知道该说是遗憾还是不满,她想起斋宫说起这件事时候的神情就忍不住想要皱眉。 “巫女一旦真心爱上谁,就会失去作为巫女的力量。即使是‘辉夜的千岁姬’,心灵动摇之后,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理所当然的,她被逐出了伊势神宫。到这里为止,这只是一件令人痛惜的遗憾而已。” “这里为止……?” 鬼咒岚正面迎上椎名京疑惑的目光。 “不错,到这里为止。因为从这以后,伊势神宫就失去了千岁姬的音信。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本人,就像是被什么隐藏起来一般,即使以伊势神宫的力量也无法找到。” 椎名京愣了一会儿,皱着眉问:“那么,这一次,斋宫会找到我的原因是?” “因为你使用了‘力量’。”鬼咒岚坦然地回答,“对于神宫而言,那种‘力量’就像是‘道标’一样清晰,承继了‘辉夜的千岁姬’血统和才能的你所拥有的‘力量’远远超过你自己的想象。正因如此,斋宫才会不远千里地将你带回神宫——希望你能成为下一任斋宫,带领神宫走向更好的未来。” 椎名京本想说什么,但是听到鬼咒岚最后那句话,他直接傻了好几秒。 “……岚姬,我好像……听错了什么?” 鬼咒岚并没有配合椎名京的装傻,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用严肃认真的语气重复。 “斋宫希望你能成为下一任斋宫。” 椎名京梳理了一下思路,敏锐地发现了鬼咒岚这些话里的矛盾。 “但是,岚姬你是‘暗藏巫女’,理当成为下一任斋宫啊?为什么岚姬不能成为斋宫?” 鬼咒岚用那双仿如黑曜石一般冰冷纯粹的眸子凝视了椎名京好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我是‘天之龙’,命中注定的‘七封印’之一……命运到来之日,我必须为这个世界的未来战斗……或许,我会死在战争里……所以,神宫需要其他人来继承希望。” 这种听起来很是神棍又虚无缥缈的话直接勾起了椎名京关于某个梦的回忆。 梦中那个妖艳的女人曾经以笃定的口吻预言了他的未来。 她说,他注定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 她说,她在国会议事厅地下等待着他。 她称呼他——命运的七御使。 这种相似的称号给椎名京一种不祥的预感。 “……天之龙、七封印?” “是的,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诞生的、拥有创造结界这一能力的天之龙有七人,与天空的北斗七星相应,这七人又被称作‘七封印’。相应的,命中注定要毁灭世界的‘地之龙’也有七人,他们被称作‘七御使’。在命运之日之后,‘七封印’与‘七御使’将会以世界的未来、地球和人类的存亡为赌注开战。如果‘七封印’获胜,那么,世界依然会继续;如果‘七御使’获胜,这个世界就会毁灭。” 鬼咒岚说完这些,放在椎名京肩上的右手稍稍用力,像是想要传达什么。 “京子,我请求你……担负起神宫的未来吧。我会竭尽全力地保护这个世界,伊势神宫……就拜托你了。” 椎名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鬼咒岚目光中真诚而深沉的情感,但他却无法轻易开口。 因为他的心神被刚才的话绊住了。 地之龙有七人,被称作七御使,命中注定要毁灭世界。 他就是那“七御使”的其中一个。 从未试过感受命运的神秘和沉重的椎名京被无法形容的感觉所包围,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要将他层层缠绕,像是锁链使他无法挣脱,只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第9章 黑暗试炼 自从有记忆起就被带上伊势神宫的鬼咒岚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所谓“命运”的沉重,年幼的女孩被告知自己是肩负决定世界未来的数人之一时尚且没有太多的真实感,但是随着她懂得的东西越来越多,随着她的力量增长和使用,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属于“天龙”的力量,正因如此,她日复一日愈见清晰地理解自己稚嫩的肩上担负着什么。 鬼咒岚早有觉悟可能死在命运的战斗中,所以,她也比伊势神宫其他的巫女们更加期待着“希望”的出现,期待一个可以肩负起“伊势神宫”未来的“希望”。并非不愧疚,伊势神宫本该是身为“暗藏巫女”的她的职责,但是,鬼咒岚在那之上还承担着更加重要的职责,所以她无法二者兼顾。随着命运之日的临近,这样的愧疚和期待越发浓厚,这时,真的有一个人出现了。 斋宫从京都带回了“辉夜的千岁姬”的后裔“京子”。 “京子”继承了千岁姬的血统,有着举世罕见的天赋,并且没有外面那些年轻女孩子惯有的浮躁、松懈、虚荣,她好像天生就是巫女一般,有着非常“巫女”的特质,无论怎样的修炼也会安静地、努力地、出色地完成。 在斋宫正式介绍“京子”和“鬼咒岚”认识之前,“鬼咒岚”早已经悄悄看过“京子”。她看着对方怎样在短得令人无法相信的时间里熟练地掌握了神契力的使用,登萍渡水如履平地。 这种快得进人的进步并没有使鬼咒岚感到“嫉妒”,只有欣慰。 ——是的,“鬼咒岚”也曾经尝试学习“神契术”,却在最基础的这一步失败。尽管她的体内藏着伊势神宫真正的神体、藏着伊势所有的灵力,尽管她可以制造出“结界”,她却没有“神契力”。 那时候,斋宫叹息着说,这也是命运。 是的,这也是命运。 命中注定鬼咒岚只能是天之龙,命中注定会有新的巫女成为伊势神宫的希望,令伊势神宫沉寂已久的“神契术”重新散发出光辉。 鬼咒岚并没有强迫“京子”立刻做出回答,因为她也知道,这样的承诺若是做出,就意味着要付出自己的一生。“京子”并非和自己一般天生就是别无选择的命运的“天龙”,她有选择的权利。 鬼咒岚安静地等待着。 椎名京恍惚间再次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被红莲火焰灼烧的梦,那个只有灰暗的世界、纷飞的白羽、血染的樱花的梦。 【你注定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不是这个世界毁灭你,就是你毁灭它。如果你试图抗拒这个命运,那个火焰……就是你的未来。】 这就是命运吗? 即使他没有去东京,命运也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向他做出了宣告,就好像在说:看着吧,你眼前的少女就是命运的天龙之一,你无法逃离天龙和地龙的宿命。 过了好一会儿,椎名京才从那种宿命的震撼感中回神,他自我安慰着:现在妖刀已经没有异动,即使不去理会那个“命运”也没有关系吧。他极力忽略内心某处不安的声音,强迫自己相信一定不会有问题。 椎名京这才看向鬼咒岚,以歉疚的口吻回答:“岚姬,非常抱歉,我想,我可能担负不了那样的重任。” 鬼咒岚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却没有任何的指责,她勉强扯动嘴角,似乎想要笑一笑缓和气氛,却最终失败,表情定在了将要哭泣的悲伤之上。那种清晰的情感外露持续了三秒不到就被训练有素的巫女收回,鬼咒岚重新变回平静中略带着冷漠的模样。 “……没关系,这本就是……我强人所难。京姬不用考虑这些也没有关系,只要继续修炼下去……如果能让‘神契术’再次扬名,神宫也会相应地地位稳固。从刚才的神乐舞看来,京姬已经能熟练地使用神契力了吧?只要配合相应的咒文,我想,京姬可以尝试召唤一些低阶的神明了。” 椎名京愣了一会儿,笑得有些不自然。 “……咒文,斋宫已经教导过我了,只是……” 鬼咒岚疑惑地看着椎名京。 “只是?” “嗯……岚姬,神契术是……召唤神明、使神明降临于自身对不对?那么……”椎名京有点不自在地说,“到时候,是谁主导身体的行动?我和神明的意志是并存于这具身体,还是‘我’会沉睡?如果是‘神明’支配此身,那也就是说,‘我’的一切都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神明’眼中?” 鬼咒岚用那双黑玻璃一般的大眼睛盯着椎名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京姬并不是不能使用‘神契术’,很可能止步在最后一步‘合神’了?” 椎名京的脸色刷的一下红了。 “……嗯,学会咒文的当天尝试过一次,也曾经召唤出了这里数十位山神中的一个,然后,我就……不敢继续念‘合神’使神明与自身合一……过了会儿,山神就回去了。” 鬼咒岚被那种窘迫的模样逗乐了,微微勾起嘴角。 “果然是出色的资质啊,第一次使用神契术就召唤出了神明。不过,京姬,斋宫在教导你神契术的时候应该说过神契术的由来吧?” “是,巫女向神明祈祷、使神明降临、借用神力改变世界。” “既然如此,使用神力的当然是巫女本身,若不是巫女以自身的意志来运用那种力量,怎么能说是‘借用’?” 鬼咒岚忍不住揉了揉椎名京的头发。 “像你所说的那种,自身意志沉睡、身体你完全交由神明支配,这只是纯粹的作为灵媒请降神明,这是‘神降术’,若是神明的降临并非出于灵媒的意愿,那就只是单纯的‘神降’。‘神降术’与‘神契术’是完全不同的。‘神降术’请降的甚至可能是神明的本体,但‘神契术’召唤的神明并非完全的神明,也不会有强烈的主张,可以说,召唤而来的只是部分的神性和神力,那个‘部分’到底是多少,就要看你召唤的神明愿意借给你多少力量了。” 椎名京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白白地烦恼了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非常感谢岚姬的指导。” 鬼咒岚眨了眨眼睛,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也会有很偶尔的情况下,深得神明眷顾的巫女使用神言术也会召唤出神明的本体——也即是说,那个神愿意将全部的神力借给巫女来使用。从前,千岁姬在召唤龙神的时候就能完全召唤……” 椎名京非常惊讶母亲曾经有这样的力量,他稍微有些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获得“辉夜”的称号——那是传说中可以散发出光辉、照亮黑夜、沉静优雅智慧的美人。 既然神契术召唤出的只是神性和力量,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椎名京微笑着说:“我会努力练习神契术。” 鬼咒岚认真地点头。 “我相信京姬。三个月就可以学会神契术……百年来从未有过。区区半月就能将神乐舞练到这种程度也非常难得。京姬现在除了神契术和神乐舞,还学习了别的什么?” “嗯……斋宫让我专心修习神契术,不要分心,所以并没有教导什么。我先前自学了一点五行法术里的‘风术’,其他的都还没看。” “……斋宫果然对京姬抱了很高的期待啊。” 椎名京被鬼咒岚这句感叹弄得有点奇怪。 “岚姬,为何这样说?” 鬼咒岚将视线投往神宫所在的方向。 “京姬一直独自修炼,所以并不知道……事实上,京姬修炼的□□比普通的见习巫女高的太多,目前你进行的修炼全部都是‘七十二项巫女修炼’中的项目,水上修禅、瀑布净身、针山坐禅、徒手攀岩、忍受饥渴、孤独试炼……” 椎名京每听到一个项目名称都下意识地颤抖一下。 最开始的水上修禅不知道淹了他多少回,瀑布下面冲刷的时候更是被几近零度的水流冲刷得要结冰,坐禅坐在针山上不知道戳了他多少血孔,徒手攀岩更不用说了,一双手血肉模糊的,身上、腿上、膝盖、脚面不知道磕碰了多少青紫,忍受饥渴让他觉得自己在挑战生存极限,孤独试炼反而是最简单的了…… 有时候他真不想回忆这几个月的经历。 字字血泪。 “……难怪……我一直觉得……修炼的项目非常难……我还曾经想过,是不是所有巫女都这么厉害,都这样训练过来……” 鬼咒岚这才有了一点与同龄人相似的感觉,双眸闪动着促狭的光辉。 “京姬只是觉得‘非常难’?事实上,有一些项目,多数巫女经过数年苦修也难以通过啊。即使在神宫之内,通过全部七十二项试炼的人也屈指可数。京姬目前已经完成了较为困难的十二项试炼了,简单的那些完全不需要担心,也许接下来斋宫会直接让京姬去挑战最困难的那几项。” 椎名京想起了斋宫曾经向他介绍过的七十二种试炼的名目,语调平板地说:“最困难的……黄泉试炼……吗?” 鬼咒岚一愣,“原来斋宫曾经对京姬说过吗?最困难的的确是黄泉试炼,不过在这之前,要先经历磨灭五感的试炼,普遍来说,会优先选择磨灭视觉的‘黑暗试炼’。” “磨灭视觉……” 椎名京假想了一下眼睛看不到的生活,不觉抖了抖。 鬼咒岚也没继续说下去,把话题转回了神乐舞上,纠正了一些椎名京手势和姿态上的细节,继而两人尝试配合着一起跳一次神乐舞。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椎名京就被斋宫传唤到内室。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斋宫向着他眉心点来的素白的手指。 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斋宫微笑着说:“京子,今天你开始进行‘黑暗试炼’,这一个月内,你要完全适应失去双眼的生活。” 椎名京平静优雅地回礼,然后在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板上。 斋宫掩口轻笑。 “至少不能有这样明显的错误哦。” 第10章 受伤的少女 据说人百分之九十五对外界的信息获取来自于视觉,失去眼睛要比失去其它的器官更加可怕。 从前,椎名京仅仅是听说过这样的常识,等到他被封闭了视觉之后,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最开始的那天,椎名京仅仅从斋宫那里走回自己房间就撞了不知道多少次墙和柱子。 简单来说,四个字就可以形容他的处境——寸步难行。 没有了视觉,看不到东西,这种境况带来的并不仅仅是“黑暗”。双眼完好的人骤然陷入黑暗之后面临的困难还要多得多,正因为曾经能够看得清楚,曾经知道世界的色彩,所以失去这一切之后反而会更加清晰地感觉到“恐怖”。 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一切都藏在黑暗之中,无法知道面前是什么,无法知道脚下是什么,无法知道是否有什么藏在阴影之中,即使只是素日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种不能视物的情况下都会变成“危险”。 坚硬的棱角可能磕伤身体,锋利的刀具可能划伤手指,并不深的水潭都可能要人命——如果在踏进水里的瞬间因惊恐而胡乱动作,或许就会出事。 可怕的并非看得见的东西,而是看不见的东西。 真正的恐怖来自于人心,而非外界。 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椎名京对上面两句告诫有了更加深刻和直接的认识。 因为看不见,只凭着并不熟练的听声和触摸,他往往无法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手中的东西,反而经常有一种盲人摸象的错觉;因为无法辨认,就会胡思乱想,一旦将本来普通的东西想象成了可怖的机关利刃,所有一切草木虫鱼都可能在黑暗中扭曲成怪兽;因为恐慌和畏惧,所有的东西就都不同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若是以这种紧绷的精神状态来生活,恐怕根本等不到黑暗试炼结束,椎名京就会先一步疯掉了。 椎名京不傻,当然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是,明白并不代表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并非天生的盲人,以耳代目的本领远远不足以维持正常的生活,从他身上增添的青紫瘀斑和伤痕就能看出这一点。 黑暗试炼期间,所有人都被告诫远离他,他无法得到任何帮助,甚至无法得到只言片语,就好像被扔进了荒山之中一般,这种隔离更加凸显了黑暗带来的孤独感。 一定有什么办法…… 不可能存在无法通过的试炼。 椎名京仔细回想自己完成的所有修行之后,他露出了微笑。 是的,有方法的。 试炼是循序渐进的,方法就藏在之前的修行中。 将“神契力”外化为水波一样的存在,慢慢地放出去,就像涟漪会在池边返回,碰到了外物的神契力也会返回,如果仔细去分辨,就能大致知道周围是什么模样。 椎名京已经可以熟练地使用神契力抵消水面的波动,平静地站立在水面上,这也就是说,他完全能够模仿水的波动,所以才可以做到几乎同步的反向抵消。那么,现在这种做法也一定不会有问题。 当椎名京将刻意束缚着的神契力展开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嗡”的一声。 随着神契力的铺展,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浮现在他脑海。 连续一致的返回——是平面,这样的高度,是墙壁。 连续但却有微妙差异的波动——是弧形?是柱子? 连续的、笔直狭窄的东西,上面有倒立的锥形——是……灯? 发出和返回的波动交织着,不断地在椎名京心中构建出外界的情形,从一开始的空旷散乱变得越来越完整,一些精细的东西他还无法分辨,但是大体上,他已经可以知道周围的情形了。 椎名京扬起了嘴角。 这就对了。 他头一次万分确信地向前迈步。 他既没有踏空也没有撞上什么,甚至准确地避开了旁边的一盏灯,轻巧地走了出去。 当风的声音忽然变大、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椎名京知道自己三天来第一次顺利地走出了神宫的门。 一个满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外传来。 “京子,做得好。从这一刻开始,你的试炼才真正开始。到下个满月为止,你的试炼就算作完成。” 椎名京弯腰行礼,敏锐地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笑着招呼:“斋宫。” 美艳的巫女站在不远处笑着望着椎名京。 “不过,这个成绩并不值得骄傲。当年千岁姬从试炼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任何的失误,而岚姬……” 椎名京好奇地抬头。 尽管看不见,他还是习惯性地想要“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鬼咒岚说过,她没有修习神契术的资格,换而言之,她并没有这种神契力,那么,她是怎么完成试炼的? 斋宫想起几年前的情形,以自豪的口吻说:“岚姬她完完全全地以其他的感官代替了眼睛,没有运用任何‘能力’完成了试炼。” 椎名京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比起他这样有取巧嫌疑的做法,鬼咒岚的做法才是真的突显出了实力。 暗藏巫女……吗……并不仅仅是藏着伊势神宫全部的灵力吧? 这种才能才更加地令人惊叹……极端优秀的巫女啊。 椎名京有那么一丝挫败,更起了微妙的竞争心——不想输给一个女生。如果一个女生也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他没有道理做不到! 这样厉害的鬼咒岚,难怪能够承受伊势的灵力,被选定为“天龙”。 天龙。 想到这个字眼的时候,椎名京的思绪有瞬间的空白。 就像本能地想要回避这个词带来的所有联想一般,椎名京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思考。 在斋宫眼中,椎名京只是略显惊讶地陷入了思索,她并不知道、也无法猜到椎名京会因此而联想到什么。 无论是“天龙”或者是“地龙”,他们的身份都是秘密,除却“本人”和极其亲密的人,其他人根本无从确认,即使有所猜测也没有证据。全球几十亿人之中只有十四人会是“天龙”或“地龙”的一员,这种极其低的概率基本等同于无,斋宫从没想过椎名京会和“地龙”有所关联,她单纯地认为椎名京是为了鬼咒岚的才能惊讶,于是她柔声开口。 “京子,不要慌张,按照你自己的步调来走就好了。” 椎名京勉强笑笑,而后慢慢地往他待得最多的水潭走去。 他需要一个更能够让他平静下来的环境。 最开始让椎名京吃够了苦头的水潭反而成了可以让他平静的地方,这种变化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 当椎名京习惯性地走到水面中央的时候,他果真渐渐平静下来。 就像每一天进行的练习一般。 每一天他早已习惯了闭上眼睛在水面上练习神乐舞。 在这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反而是常态。 “异常”让人“不安”,而“常态”会给人带来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正是此刻的椎名京需要的东西。 椎名京知道自己站在水面上。 一片黑暗之中,他反复能够“看”的到脚下的水面——平静无波宛如镜面一般的水面。 山风穿过林叶慢慢地吹拂着,微弱的虫鸣混在风中。 恍惚之间,椎名京脑中构建的画面中和另一幅画面逐渐重叠起来。 一片看不到边界的湖泊、分成两边对峙着的十四个人。 所有人都裹着斗篷,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众人的斗篷猎猎作响。 纷飞的白羽一片一片地飘落,却诡异地在接触水面的刹那就破碎开来,溅开无数闪着血色的晶莹的光点。 最开始他似乎在那十四个人之中,裹着斗篷站在其中一边,想要看清楚周围是谁却无法转动视线,只能被动地看着纷飞的落羽。 那样看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 有什么,降下来了。 一颗水蓝色的玻璃珠子。 随着那颗蓝色的珠子越来越近,上面原本如同花纹一般的东西也就变得清晰可见了。 椎名京霎时变了脸色。 那不是什么漂亮的玻璃珠,那是——地球! 他下意识地想要喊出来,却无法出声,想要过去接住那颗还在坠落的珠子,却怎么都无法移动身体,只能眼看着细小如同玻璃珠一般的地球向着水面撞去。 快接住啊!地球会和那些羽毛一样碎掉的——! 椎名京想要这样喊出来,想要让人去阻止。 忽然间,他眼前的景色发生剧烈的扭曲,下一瞬,他已经不再被困在之前的视角,而是悬浮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着刚刚的景色。 蓝色的地球仍然在下坠。 一边的七人忽然有了动作,他们撑起了各式各样的结界,似乎是想要阻止地球坠落,另一边的七人也跟着行动起来,就像选定猎物一般,七人各自选择了对手,纷纷拿出兵器。 风忽然间变得很大,有些人的斗篷在风中飞了起来。 椎名京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到底水上的人是谁,却被那些飞舞的斗篷挡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一阵模糊的如同刀剑相击的声音,恍惚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咦?竟然还有人……?哦……是……啊……那就看看吧……这是……未来……” 椎名京本能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上面……好像还有什么! 当椎名京想要辨认的时候,一阵模糊的呢喃声传来,他变得无比困倦,再也无法保持清醒。 然后,椎名京在黑夜中醒来。 这是椎名京在知道鬼咒岚是天龙那一天晚上做的梦。 椎名京无法告诉自己这是巧合。 七人创造结界,七人破坏结界。 七封印,七御使。 天龙,地龙。 地球。 未来。 这不是幻想,也不是普通的梦。 就像梦里无名之人说的那样,这个梦……预示了未来。 或许…… 这个梦是专门来提醒他的,提醒他这个懵懂地活了十四年才知道自己是地龙的人。 就像鬼咒岚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天龙、背负着那样的重任成长起来,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这是命运的告知。 椎名京略微有些乱了心神,脚下的水面立刻出现了波纹,他急忙调整着神契力避免自己落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风声之后,“砰”的一声巨响砸在岸边。 椎名京急忙跑过去,因为跑得太急,一不留神就被山地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下去。 摔下去之后椎名京就知道糟糕了。 他没有直接接触到坚硬的地面,而是摔在柔软的身体上,更糟的是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压到人了! ——这个人受了伤! 椎名京急忙撑着地面爬起来,双手不经意地碰到了一片浓密的发丝和略带粘稠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就那么半跪在伤者旁边,将沾了液体的手凑到鼻子旁边嗅了嗅。 果然是血。 这周围的山全部属于伊势神宫,而这座山更是神宫所在,没有得到允许,参拜的人是不能进入的。 在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下,椎名京下意识地认为受伤的是伊势神宫内的人,又因为他在的这个水潭素来都没有人打扰,更何况现在是他的黑暗试炼期间,所有神宫的巫女都不被允许接近他,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伊势神宫的见习巫女,因为法术修行出了错才会从天上掉下来。 椎名京本着同门友爱,尽量摆出温柔友善的笑容,柔声问:“你还好吗?我是神宫的巫女京子。稍微忍耐一下,我带你去找人医治。” 出乎椎名京的预料,地上的伤者低声说:“不用。” “哎?”椎名京愣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出了合理的解释,“莫非你是瞒着指导巫女自行修炼了法术,所以不想被知道?”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椎名京点了点头,自觉自己是猜对了,他叹了口气,耐心地劝说:“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啊。即使指导巫女会惩罚你,也只是想让你知道什么不能做——擅自修行法术就可能发生这种……意外。安心吧,神宫虽然严格,但并不是不近情理,斋宫会原谅你的。先治好伤吧,这样的出血……如果继续拖下去,可能真的会出事。我没有学过治疗的法术,必须要找人来救你才行。” “不用。” 伤者再次否决了椎名京的提议,同时更是皱了眉。 这个人…… 真奇怪。 她的心声和说出的话竟然是完全相同的。 这简直不可思议。 神宫的巫女……伊势神宫的……? 第11章 误会 再次得到否定答案的椎名京无奈地皱了眉。 的确,伊势神宫对不经许可擅自学习法术有严厉的惩罚,所以小巫女想要隐瞒的举动椎名京可以理解,但是那种规定,更多的是为了保护巫女。这一次小巫女从天上摔下来,如果不是修行了“风术”里和浮空飞翔有关的,就是操纵式神的时候出了问题,这种力有不逮造成的伤还算是轻的,如果是术法反噬,说不定立刻就会要人命。 椎名京闻到风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他耐心地继续劝说:“小巫女,我现在还在‘黑暗试炼’期间,眼睛看不到,不能准确判断你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如果只是普通的皮外伤,你想瞒着也就算了,可是,从我闻到的血腥味来看,你伤得并不轻……” 地上的人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发出压抑的闷哼声。 如果椎名京的眼睛没有问题,他就会知道,地上这一位绝对不是什么天真柔弱的“小巫女”,因为这一位伤者听到那些话时眉宇间一闪即逝的杀气也绝不是开玩笑的。但是,在那瞬息的杀意之后,地上的人却更多地露出了茫然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小巫女,我现在还在‘黑暗试炼’期间,眼睛看不到,不能准确判断你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小巫女,我现在还在‘黑暗试炼’期间,眼睛看不到,不能准确判断你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 “如果只是普通的皮外伤,你想瞒着也就算了,可是,从我闻到的血腥味来看,你伤得并不轻……” (如果只是普通的皮外伤,你想瞒着也就算了,可是,从我闻到的血腥味来看,你伤得并不轻……) 一模一样…… 没有半点差别…… 这个巫女所说的……真的和她所想的……一模一样…… 所言即所思——身心如一……吗? 伊势神宫的巫女? 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有这样符合古代神道标准的巫女了? 如果他听到的心声和巫女所说的话有明显的分歧,他此刻绝不会这样安静地躺着,即使冒着加重伤势的风险也要让这个人为她的冒犯付出代价——但是,她并非有意的冒犯,她真的认为自己是伊势神宫的见习巫女,也就是说,她完全是出于善意而劝说着、试图救助自己。 除了丧心病狂的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伤害抱着善意接近自己的人,但他也并不想应那一声“小巫女”,或许是因为面前的人给予的是完全的真实,他也不想回以欺骗,一旦应声,那就是谎言了,但如果否认,不是伊势神宫的巫女却进入了神宫的范围,而且身负重伤,这种异常的状况,只要这位巫女头脑还清醒立刻就会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到时候,她会做出的应对恐怕就不是这样给予同门的友善了。 不想有意欺骗,也不想和她为敌——这样微妙的心态使得他不愿开口,即使他还没有伤到无法出声的地步。 椎名京静静地等了一会儿,依然只有沉默作为回答,他叹了口气,猜想这个倔强的小女孩可能真的伤得不轻,如果继续拖下去,这种失血量或许就会致死了。 椎名京想了想,迟疑地说:“小巫女,那么……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看,如果有用,你不回去神宫医治也可以,但是,如果没有用,就算打昏你,我也得把你带回去,斋宫一定会救你的。” 伊势神宫的斋宫绝不会救我。 地上的少年冷哼了一声。 他可不信作为神道代表的伊势神宫会不知道恐山的市子,只要有所联络,一定早就听说过当年的事情了。他现在受伤招不出火灵,想要使用阴阳术都有些勉强,如果这种状况下被斋宫看到,“救他”——多半是抓住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动手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椎名京似乎听到了一声带着讥诮的冷哼声。他没有时间多加分辨,直接站起来捏起手印低声唱诵神契术的咒文。 椎名京记得有一位神明有着一个神技,如果使用那个神技,任何“伤病”都可以稳定住。 神契术的咒文并不长,在短暂的唱诵后就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想要呼唤的神明的“真名”了。 “……高天原上的舞之女神,天宇受姬啊,请您聆听我的呼唤,降临在我的身上!” 清净的灵力和浓厚的神契力一同化作了光之道路,有一位女神的身影从天而降,慢慢地降落在椎名京身后,然而他本人却无法看到这种奇景,他只是察觉到有强大的力量围绕在身边。 椎名京变换着手印,念出神契术最后的咒语。 “合神——!” 女神虚幻的身影如同雾一般流进巫女体内,代表着神临的金色契文出现在巫女光洁的额头上,前所未见的清圣的灵气和神力从巫女身上散发开来。 巫女微微一笑,左手捏起如同兰花一般曼妙的手势,右手高高举起,如同手握着舞扇一般,原本沾染了血迹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干净无比,指尖上微微闪动着充满神性的光辉,仿佛有什么要从她指尖浮现出来。 “神技-时之圆舞阵。” 随着巫女右手缓缓挥落,地上的人惊愕地看着原本出血的伤口迅速停止出血,不间断的剧痛突兀地停止,如果不去看,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受伤,但是那些伤的确还存在。 过了会儿,巫女额上的契文消失,仿佛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着。 地上的少年终于想起了曾经在哪里看过相似的记载。 这不是普通的召唤术,而是神契术。 刚刚的神技并不是治疗的术,它的作用是“暂停时间”——巫女强行将他的身体时间暂停住了。 不……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刚刚的力量……并不仅仅是“神技”,还有别的什么……属于巫女本身的力量…… 少年神色复杂地坐起来。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有人可以使用神契之术。 据他所知,召唤女神需要相当高的资质和力量,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巫女在几千年间也是屈指可数,如果力量不足以支撑这一次的召唤成功,只是反噬就会让使用神契术的巫女生不如死。 为了救一个陌生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使用神契术,伊势神宫的巫女是与世隔绝地修炼太久结果傻了吗! 尽管他有很多可以用来嘲讽的话,但是他却无法忽视那一瞬间心中的震撼。 人类…… 有人会无情地向着血缘至亲挥下刀刃,也有人会为了陌生人不遗余力。 如果她知道他不是伊势神宫的巫女,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敌人,她还会这样做吗? “……呼,似乎是……暂时没事了?太好了……我第一次……尝试召唤这位女神……果然……有些勉强啊……” 椎名京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不仅仅是灵力和神契力,就连体力也耗损得厉害,身体非常地疲惫,更糟糕的是,没有神契力,他也就没办法用先前的办法模糊地感知外界了,现在他根本不敢乱动,生怕不小心弄得对方伤上加伤。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稍稍平静一点之后才继续说,“即使……你不是神宫的巫女,作为神宫巫女的我也没有理由……见死不救。” 少年猛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顺口把那个强烈的怀疑说出了口。 不出意料,他又一次听到了两个同样的回答。 少年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与外表全然不符的复杂神色。 “……没听清楚吗?或许,我是敌人哦?” 椎名京听着那道清亮的嗓音不禁莞尔。 这种感觉他似曾相识,就像小孩子受了伤还要逞强说没关系,故作凶恶地挥舞着拳头说“敢过来就让你好看”。这样子的女孩真是……很可爱啊。 “嗯。那么,下一次请你毫发无伤地来宣战,而不是这样……” 椎名京伸手指向天空,然后手指向着地面一划,含义不言自明。 少年微微涨红了脸,说不出是气的还是怎样,他站起来,盯着面前的巫女看了一会儿,觉得她白衣上沾染的血迹格外刺眼,勉力结了个印,挥手消去了那几块血污。 “我要走了。” 椎名京慢慢地站起来,有些错愕地说:“虽然依靠天宇受姬的神技暂时停止了你身体的时间,伤势不会恶化,可是这样的伤……并不适合到处奔波啊,最好还是找人看看吧。” 即使不是有意去听,少年还是不得不听到了和这些话相同的心声,连续两个一样的声音以微弱的差距重叠在一起,就像回声一般,这种非常罕见的情况令他有些不适应,头一次感觉到这种能力有点多余。 不但如此,少年竟有些无法面对那双理应被封闭了视觉什么也看不到的澄澈黑眸,扭头闷声说:“……你叫‘京子’是吗?我是好。如果有空……我会再来看你。” 椎名京一愣,随后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开玩笑的口吻说:“好的,不过,如果真的是敌人的话,请悄悄地过来,要是被斋宫或者岚姬看到,恐怕我们就不得不动手了。对了,十月的神尝祭,我和岚姬会表演神乐舞,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岚姬的神乐舞非常非常优秀,而且难得一见,错过的话,太可惜了。” 自称“好”的少年微微一愣,也没说什么,就那么消失了。 椎名京听着周围的风声,过了一会儿才确定受伤的小女孩走了,他忍不住笑笑。 “这孩子……” 这种口是心非和倔强别扭,真是可爱的小家伙,哪里有大大咧咧说自己是敌人的人,但愿她的伤不会有事。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伤的,说不定就是神宫的见习巫女,只是不愿意被他知道真实身份吧。仔细想想看,如果是学习风术结果失败了掉下来,的确是有点丢人,以小女孩那种自尊心来说,不愿意承认也是正常的。算了,反正也记住了灵气的波动,如果下次遇到,再找她的指导巫女稍微提一提加快她的学习进度吧,免得她偷偷学后面的内容。 椎名京想想又笑了会儿,就把这个插曲放到脑后,等他想继续如常修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现在没办法继续站在水上了——这还是他一脚进了水才想起来的。 椎名京坐在岸边笑了起来,伸手掬起一捧水拍了拍脸。 算啦,今天就……偷个懒吧。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个插曲的关系,椎名京原本被那个梦弄得无比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如果命运不可避免,那么,就不要多想了,顺其自然吧,若是走到那一步——椎名京想到梦中坠落的地球,苦笑了一下,若是真到那种情况,说不定他就是地龙里的叛徒了,又或者,他应该去弄明白,到底为什么地龙一定要毁灭世界? 这一次神尝祭之后就向斋宫告辞吧。 神道的力量确实可以抑制诅咒,但也无法解除,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或许反而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 岚姬是天龙,无法成为下一任斋宫。同理,身为地龙的他更不可能肩负伊势神宫的未来。 他能肩负起自己的未来就不错了。 ……应该能。 第12章 神乐舞 时间缓缓地流逝着,椎名京顺利地完成了黑暗试炼,对神契力的掌握更加熟练,剩下的时间全部都耗在了练习神乐舞上。 斋宫的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并且非常认真的,伊势神宫的暗藏巫女岚姬和新晋巫女京姬将在神尝祭上一同表演神乐舞的消息也早已传开——这一个传开的意思并不仅仅是在人世间流传,更包含着以祷告的方式告知天上地下的神明的深意。 在这般情况下,这个决定不容变更,因此椎名京试探地请求不上台表演、离开伊势神宫的请求得到了如下的回答。 “如果你此刻离开神宫,放弃神乐舞的表演,意味着你对整个日本的八百万神祇宣战。即使如此,你也要在‘这时候’离开吗?” 斋宫这样笑吟吟地反问的时候,椎名京除了一头冷汗地摇头表示自己刚刚只是昏了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斋宫满意地点头微笑。 椎名京刹那间有点上了贼船的感觉,但是在他下意识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秒就立刻把这个念头从脑中赶了出去——他实在是怕了神魔窥探人心无所不知的能力。在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在伊势神宫这种直接供奉了三贵子之一的天照大御神的地方他还是保持十万分的小心比较安全。 天空之中,两位神明相视一笑,其中一位捂着肚子忍不住又笑了几声才停下。 “果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巫女’啊。” “这可是天照殿下指定的‘巫女’,勿要说笑。” “好吧好吧,本来我还以为又是一个‘千岁姬’或者‘岚姬’,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孩子啊,如果是‘她’的话,我也会来参加神尝祭,好好看看这一场盛大的表演!如果她跳得好,或许我也会回应她的呼唤。” “……我想,不会有那么一天。毕竟和你职司相近但职阶更高、能力更强的神明太多了,‘她’完全不需要屈就你。” “建御名方!要打吗!” 被指名道姓挑战的神明好笑地说:“没有战神职司的你想要挑战我吗?风神乙比古——?” 打扮时髦的青年男子瞬间沉默了,以一种“你不要脸”的目光无声地控诉对方。 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神尝祭如约而至。 盛大又庄重肃穆的祭典从月亮还在半空就已经开始,伊势神宫之内所有巫女全部都参与其中,依照早已排练好的程序,井井有条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每个人的神态都那么认真,这种集体的肃穆产生出一种沉默而震撼人心的力量。 椎名京作为见习巫女,本该和其他同期的见习巫女站在队伍的最后,但他又身负给神明表演神乐舞的重任,因此斋宫破例让他和暗藏巫女鬼咒岚站在同一排——也即是仅仅在伊势神宫的最高统治者斋宫身后一步而已。 椎名京前一天得知这个安排的时候呆了好几秒,天晓得他多想跟在人群最后方依样画葫芦,站在这样前的位置,那就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能有分毫错误! 多少双的眼睛会在这时候盯着自己,椎名京完全不会有所怀疑。 神宫内部不对外公开的祭典还罢,等到天亮之后,公开的祭典上,和暗藏巫女站在同一排的生面孔一定会被无数审视的目光刺穿吧。 不得不说,这几个月的巫女训练和各种试炼极大地锻炼了椎名京处变不惊的心态和高贵优雅的气质,他以余光瞄着鬼咒岚,小心翼翼地和鬼咒岚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和动作,面上仍是一派端庄,好似完全没有半点紧张一般。 在旁人看来,伊势神宫的两位巫女以全然相同的动作完成着祭祀,任何一个细节都完美到无法挑剔,一些人暗中以眼神交流着,询问着暗藏巫女岚姬之外的那一位巫女是谁? 这时候,知情人会准确地给出答案:她是京姬,是“辉夜的千岁姬”的孩子。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人往往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是那一位的女儿,难怪会继承如此优秀的资质……她们那一脉,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出色的巫女。 二十年前,辉夜的千岁姬之名传遍整个岛国。 “辉夜的千岁姬”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出色的血脉,而那种血脉也将传给她的女儿,如此代代相传……尽管在漫长的时间中,这一脉的祖先所具备的血统已经被稀释了许多,但是那其中仍然潜藏着令人惊叹的力量。 象征着神乐舞即将开始的钟声敲响,一众巫女纷纷在原地停下,就连斋宫也不再前进,只有鬼咒岚和椎名京继续向前,直到走进预先搭好的高台上。 那是预设好的舞台,是给神明献舞之人才能踏入之地。 鬼咒岚穿着最正式的巫女服,身披高等巫女才能穿着的千早,头上戴着华丽的前天冠,右手握着结上了六尺长五色飘带的神乐铃,走动之时,五色飘带在风中扬起美丽的弧度,益发衬出鬼咒岚冷艳的气质。 站在舞台另一端与鬼咒岚遥遥相对的椎名京则全然不同。 虽然他也穿着白衣红袴的巫女服,但是他尚且没有资格身披千早,自然也没有戴上前天冠,乌黑的长发以白色檀纸束在颈后,右手所持的也并非神乐铃,而是舞扇,一面色作纯金,一面如同白银,如日月辉映,寓意阴阳两道。 鬼咒岚和椎名京相对而立,鬼咒岚静静地看了椎名京一眼,以眼神安抚他,示意他不要紧张害怕。椎名京略显僵硬地回以微笑。 当乐师奏响神乐之时,椎名京反射性地踏着音符开始动作。 当他踏出脚步、扬起头,挥动舞扇之时,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此刻跳舞的并非他本人,而是被不知名的意志所操纵的人偶。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舞步终于深深地刻在了椎名京的身体上,音符和节拍会提醒他应该做什么。 舞台之上,共同献舞的两人如同照镜子一般,以精确而优美的步伐给众人献上庄严而华美的舞蹈。 当一人扬手振动神乐铃之时,另一人会同时转动手中的舞扇,悦耳的铃声与金银的流光动人耳目;另一人挥动舞扇之时,当一人也会在同一时刻挥动手中的神乐铃,金色的扇面划出一道流光,五色飘带在空中扬起,长长的飘带画成了弧形,似乎要捉住后方的扇子一般。 从未有人想过,两位巫女同时跳神乐舞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地上前来参观祭典的人早已为之震撼,而天上悄悄前来的神明们纷纷露出满意的神情,热烈地交头接耳。 “伊势这一次的两位巫女都不错呢。” “呼呼,你仔细看看那‘两’位巫女如何?” “……咦,岚姬之外的那个巫女似乎……” “似乎是……” 越来越多的神明发现了那一点异常,之后他们全都将视线投向了天照大御神。 这样离奇的事情发生在天照大御神的神社,自然只能由她来裁断。 出乎众位神明的预料,天照大御神并没有露出受到欺骗的愤怒神情。 这时候,与天照大御神关系还算不错的高龙神主动开口问:“天照殿下,那一位‘巫女’,似乎不大对呢?” 天照大御神抬起了手,轻轻向下一压。 众位神明立刻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灿烂的日光汇成了光束,从天而降,直直地落在椎名京身上,而他本人似乎全未意识到这一点,仍旧认认真真地跳着舞。 地上的巫女和参观祭典的人们全都跪了下来。 “神迹显现……” 斋宫又惊又喜地低声呢喃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伊势神宫不曾得到这样的庇护和宠眷,只有最得神明欢心的巫女才会被这样明确地授予这般的光辉! 一如昔日的千岁姬,正因她得到了天照大御神的眷顾,有了那般灿烂的日光,才能照亮黑夜,才会得到“辉夜”的尊号! 高龙神不禁挑起了眉。 “看起来,您真的很宠爱他们这一脉啊,由古至今,从未改变。” 天照大御神仍将目光投注在地面献舞的两人身上。 “最开始对这一脉投以关注、加以庇护的,正是高淤你的同族啊……莫要忘记了,最开始,‘神子’本就不分男女,而他这一脉也可说是神之后裔,我身为三贵子之一,庇护低阶神明或是神子,都是职责所在。” 高龙神笑着退到了一旁。 天之御影神走过来,低声问:“高龙神觉得‘她’如何?” 美艳的女神仰头大笑。 “那也可以说成是我的同族,在我看来,当然很好!” “刚才高龙神果然是为了帮‘他’解围啊。”天之御影神看向地上的少年,“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奇怪,黑龙神的力量是‘静止’,为何他身上还会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火焰?” 高龙神皱了皱眉,不悦地回答:“都是那个男人的错。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千岁的孩子必定是女儿,也会完美地继承朔和黑龙神的力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神非神,半人半妖。” “妖?不,虽然感觉上不太好,但并不是妖力——” “我说是就是——!” 天之御影神立刻点头哈腰,“您说的对。” 他不免在心里泛起了嘀咕:那个男人说的到底是谁啊?居然会让高龙神这样讨厌,这可是很多邪道都没做到的事情。 此时,神乐舞已经到了最后。 鬼咒岚和椎名京同时停下动作,而后安静地退下了舞台。 被那种舞姿所震撼的观众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来,当他们还想要寻找两位巫女的身影时,已经看不到了。 椎名京向着斋宫深深一鞠躬。 “非常感谢您的教导和照顾,很抱歉,我无法担负起伊势神宫的未来,请您允许我离开。” 斋宫猛地愣住,好一会儿才苦笑着说:“京,你恐怕……已经无法离开了。” 椎名京疑惑地看向斋宫,然后他听到了那一幕神迹,刹那间,冷汗浸湿了少年的背脊。 那是神恩,还是神罚?! “这是天照大御神的选择,她选择了你,就像她从前选择了千岁姬!如果你想要暂时离开神宫,我可以允许你提前进行游历各地的试炼,但如果你想要脱离神宫,只能在得到天照大御神的允许之后……否则……” “这地上阳光所及之处,将再无你容身之处。” 椎名京错愕地抬头,久久无言。 三天后,伊势神宫派出了一位巫女游历各地,名为“京姬”,因在神尝祭声名大噪,无数神道和阴阳道中人翘首以盼她的到来。 如同朝露中的新芽一般的巫女,正要迎着阳光长出挺拔的身姿,绽放出美丽动人的花朵。 【第一卷·朝露新芽·完。】 第13章 被标记的猎物 “京都……我终于回来了……” 一个长发少年下了新干线后长舒一口气,因炫目的日光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好久没见了啊……小唯、北都。” 少年将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本乡唯发了个邮件,自己则踏上去皇一门本家的方向。 由于少年留着一头不合时宜的长发,容貌也过于清秀,路上有不少人悄悄看他,犹豫着这到底是少年还是少女,最后还是有一半的人觉得这是有着稀有资源的美丽少女,而且是如今少见的传统温柔治愈系。 理所当然的,前去向这位雌雄莫辨的少年搭讪的雄性们只得到了一个肝肠寸断的答案。 “抱歉,我是男生。” 椎名京微笑着礼貌地拒绝了一个上前来告白的人,无视了对方心碎的表情,坐到了不知为何忽然出现的空位上,开始给皇昴流发邮件。 椎名京,为解除左臂妖刀的诅咒而进入伊势神宫进行巫女修行,意外得到了天照大御神的青睐,两年前从伊势神宫出发,全国巡游历练,历时两年,经历过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后,圆满结束历练,并因为种种功绩被尊称为“伊势的神子”、“耀光的京姬”,可谓名动全国。 现在,结束了历练,暂时告别了巫女身份的椎名京因为一件略有些诡异的事情决意先造访阴阳术的名门皇一门。 椎名京发出去的拜访申请邮件很快就得到了回复。 【from皇昴流:我在本家,静候京君来访。姐姐也在,她很想你。】 椎名京不禁露出微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没一会儿,皇北都的邮件跟着来了。 【from皇北都:总算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要全国巡回到天荒地老呢!我亲爱的弟弟出去历练都走了一圈回来了,你居然才回来!带了手信的话就原谅你!】 还是老样子啊,北都。 不过,两年没见,还能维持这样的友情,的确很令人开心。 这两年时间,他可着实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悲欢离合,相聚分散,妖魔鬼怪,人心百变,毫无防备降临的爱情,与不可分说只能接受的离别,命运对他十分厚待,却也十分残忍。 说起来,和昴流因为除灵事件相遇也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这位皇一门的少主阴阳术精进到什么样的地步了。 这两年时间,椎名京算是彻底熟练掌握了神契术,还学会了剑术,但是之前被北都和昴流都称赞过的“有学习阴阳术的天赋”的这个天赋算是荒废了,无人指点,他也不敢乱来,再加上有了神明护佑之后他也没有必须要用阴阳术的时候…… 【to皇北都:手信当然带了,北都就等着收礼物吧。】 【to皇昴流:昴流君,这次有件事要麻烦你了。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现在说不清,见面再说吧。】 椎名京发出两条短信后,很快就收到了回复,皇北都发了个开心的表情,皇昴流则再次认真表示等着友人到来。 收起手机后,椎名京笑了笑,轻轻扒开左手的手套看了一眼手背,忍不住微微皱眉。 果然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个逆写的五芒星看起来有着不吉的气息。 当时樱花树下的那个人形……到底是人类,还是鬼怪? 他说了什么啊? 风并不大,为什么他的声音会断断续续的? 一小时后,皇一门本家宅邸内。 椎名京与皇昴流相对跪坐,皇北都随意坐着,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听故事。 椎名京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对皇昴流描述。 “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奇怪……我听说那棵墨染之樱一直有灵异事件,就去查看,发觉确实有很多怨灵徘徊,超度它们之后,树下出现了一个人形。” 皇昴流因为“人形”这种描述产生疑惑。 “是说那并非人类,而是具备人类外形的鬼怪吗?” 椎名京想了想,为难地摇头。 “唔,当时妖气和鬼气十分浓厚,那个人形身上也缠绕了太多的血气与怨恨,我一时间无法分辨他到底是人类还是鬼怪或者妖魔,只能开口问了。之后,就出现了无论怎么回想都觉得很奇怪的对话,我模仿给你们听。” …… 墨染之樱下,因身在历练期间而作巫女打扮的椎名京以极其符合伊势神宫巫女标准的仪态和措辞开口询问。 “出现在墨染的存在啊,你是误入此地的居民,还是来自彼岸的客人?无论是哪一方,都请快些离开吧,我要将这里净化,下一次,这里就不会开出血色的樱花了。” 将身形隐藏在樱吹雪中的青年低低地笑了起来,说:“你知道樱花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椎名京疑惑片刻,自信不可能因为几句对答被鬼怪迷惑,就顺着对方的问题说出了答案。 “墨染之樱妖化后迷惑路人,吃了太多人类的血肉,才会开出鲜艳如血色的花。这是诅咒与污秽的颜色。” 青年仍旧意味不明地笑着,用着一种咏叹般的语调说:“下一次……我……所以……这次……我放过你。” 椎名京听得一头雾水,但是他想要追问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了,之后他忽然左手一痛,低头去看的时候,一道黑色的逆五芒星如同刀刻进手背,鲜血还在往下流。他止住了血,看着手背的逆五芒星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 皇昴流和皇北都同时变了脸色,皇北都急切地直接扑过来捉住椎名京的左手,一把扯掉了手套,椎名京手背刻着的逆五芒星顿时显露出来,她脸色顿时白上又多了一抹愠怒的红,气恼地说:“那个,暗杀集团……樱冢护!竟然对京动手!竟然对我朋友动手!可恶!” 皇昴流将右手放在逆五芒星的刻痕上,很快就像被电打了一样快速缩回,但他手指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焦痕。 椎名京给吓了一大跳,挣开皇北都的手过去看皇昴流。 “昴流君,你还好吧?” 皇昴流把手指含到口中吮了一下,面色苍白地摇头,郑重地说:“京君,你冷静下来,听我说,这个逆五芒星的标记是一种咒术。” “咒术?”椎名京很快就反应过来,“阴阳术吗?” 皇昴流点点头,沉着脸色说:“北都姐刚刚说了,这是暗杀集团樱冢护的标志。樱冢护是阴阳师中的败类,他们使用阴阳术进行暗杀,只要有人付钱委托,他们什么人都会杀,而这个倒逆的五芒星就是樱冢护的标志,是他们对猎物的标记,也是一种咒术。利用这个逆五芒星,樱冢护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也可能……直接进行咒杀。” 椎名京思维停顿了半秒,这才提问:“咒杀的意思是,用阴阳术,直接在千里之外咒杀我?那么,我无处可逃?” 皇昴流咬咬牙,看了皇北都一眼,下定决心,拉起椎名京说:“我去请求祖母。祖母一定有办法阻断对方对这个标记的感知,只要不让对方直接发动阴阳术咒杀,我们就有时间进行破解。” 皇北都义不容辞地跳起来赞同。 “没错!绝对不能让樱冢护就这样伤害京!太可恶了!不可能有人会去委托暗杀京,这一定是樱冢护的杀手心理变态见不得京这样的好少年,就想把人杀了!嫉妒!心理阴暗!变态!” 皇昴流什么都没说,被维护的椎名京反而有点儿冒冷汗。 “北都……我觉得……如果非要找个杀我的理由,好像有人委托杀手……要比杀手嫉妒我来的正常吧……” 皇北都不屑地挥手,冷哼一声,说:“京你就是太好了,才不懂得人心险恶!就有那么一些人,自己在阴暗的角落发霉,还见不得别人走在阳光下!等着瞧!这些败类阴阳师,是时候再讨伐一次了!以前只是对政要人物动手就算了,居然连学生都要杀,这些阴阳师还有没有一点点人性了?” 椎名京还想说“你意思是政要人物不算人吗”,皇昴流却插话了,而且还是罕见地带着愠怒的语气。 “无论如何,用阴阳术来咒杀他人都是错误的,京君这样和阴阳道无关的人……不应当被卷进这种事里。抱歉,我能力不足,要是我更强一些的话……” 椎名京连忙开口安抚自己的好友。 “这不是你的错,请不要放在心上,昴流君。我想……就算是堕入邪道的阴阳师,想要咒杀我也没那么容易吧。我有神明的加护。” 皇昴流神色稍微缓和一点,皇北都却不爽地说:“神能不能靠得住还是两说,万一你死了,神或许只是给你转世作为补偿呢?我可不想失去一个好朋友。像你这样的好人就应该长命百岁!到时候还要来参加我百岁寿诞呢!” 又一次被发卡的椎名京无奈地笑了笑,应道:“是是是,一定会给北都送上一份厚礼。” 皇北都捉住椎名京另一只手,和皇昴流一起把人往祖母那边送过去。 当天,皇昴流和皇北都被狠狠地训了一顿,但是,皇一门的当家对樱冢护同样非常不满,她以深厚的阴阳术造诣在椎名京的手套上下了一道咒术,告诉椎名京戴上手套可以隔绝远处的窥探,但是如果樱冢护和他距离接近,还是会感觉得到咒术的标记。 此时椎名京已经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千里之外被咒杀,近距离的话无论如何还可以反抗一下,他诚心诚意地向皇一门的当家道谢,并以离家已久家人思念为由婉拒了皇昴流的留宿邀请,当天傍晚就启程回家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椎名京忽然发现路旁树梢上似乎有一位熟人,他笑着对上面挥挥手打招呼。 “哟,好久不见呢,好君。” 乘坐着精灵之火停在半空的麻仓好心情却没有这么好,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个笑容后直接跳下来,不客气地说:“你被人下咒了,谁敢做这种事?” 椎名京忍不住低头看看左手,手套的确戴着,这也能感觉到? 他不禁诚心诚意地赞叹:“好君的阴阳术真厉害啊!” 麻仓好眼角都有点抽。 当年的性别误会是解开了,但对方竟然直到现在还以为他是偷偷学习了家中的阴阳术(证据就是他一直不肯说姓氏),以为他是和家里闹了别扭而离家出走的少年,而且还一直以为他用精灵之火吞噬灵魂是为了净化,他又不想为了反驳而乱杀人,于是误会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如今居然用一种“哎呀你学习有进步”的语气称赞自己阴阳术厉害…… 虽然他的阴阳术是很厉害,但这种语气完全不对好吗?! 第14章 死一次够吗 “总之,好久不见,我家就在前面,好君来吃个饭?” 椎名京笑着发出邀请。 麻仓好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拒绝的词,尽管这句话里可以吐槽的地方太多了,不过,每次面对京“心口如一”的话,他都会觉得说谎或者找托辞是一种非常对不起对方的行为。 而且,他也真的太久没有接触这样日常的对话了。 竟然还有人请他去家里吃饭…… 麻仓好收起精灵之火,抱着胳膊说:“走吧。” 椎名京开心地想要去搭麻仓好的肩膀,手伸出去才想起之前皇昴流碰到逆五芒星就被伤到的情形,急忙停住动作,故作无事地收回口袋里。 “我之前跟母亲说过今天会回来,家里应该会准备了丰盛的菜吧。好久没有吃到家里的饭菜了,想一想就觉得饿了。” 麻仓好斜眼看着椎名京的左臂,没好气地说:“你这条胳膊……和诅咒很有缘分。” “呃……”椎名京想到自己左臂里栖息了几年的天狼,再想想才被暗杀集团樱冢护打了个标记的左手,不得不承认好说的非常对,只能捏着鼻子说:“这点上我确实没办法辩解。不过前一个妖刀算是我自己招来的,后一个……真的不是我的错。” 麻仓好想了想,说:“你在游历途中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椎名京放慢脚步回想了一会儿,诚实回答:“在我的立场,我觉得我都在做好事……要说得罪过什么人,对于那些不做好事专做坏事的人来说,大概我活着这件事就很碍眼吧……自从我被天照大御神和月读命授予了日御狩和洞察之眼后,现世与彼岸的黑暗力量就不断冒出来。这么一想,好像会委托暗杀集团的人有点多……” 毕竟不管是勾结彼岸的现世黑道,还是假借活人之手的彼岸秽物,它们的阴谋诡计都被他挫败了不少。要说结仇,估计仇家都有点数不过来。 那个被他捣毁基地、解救了雪女的垂金权造就雇了一批人类和妖怪的杀手追杀了他一个多月。 麻仓好瞥了椎名京一眼,语气很微妙地说:“日御狩和洞察之眼?” 椎名京点点头,想当然地认为好友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于是详加解释。 “嗯……我离开伊势神宫大约半年后,在另一个供奉天照大御神的神社中被授予了日御狩,是攻防一体的神器,分为神弓日狩和神镜日御,又过了半年,在月读神社被授予洞察之眼,不会被任何事物所迷惑,黑夜之中也能视物如昼,与日狩配合使用,对斩妖收鬼有很强的助力。后来我接受众生的许愿,聆听神谕,走了很多地方……还曾经回到了过去呢。” 回到了过去,如同梦一般不可思议,未曾期待的相遇,最终却是无可抗拒的别离。 他第一次喜欢的人…… 那样喜欢,哪怕要永远留在错误的时间也无所谓,哪怕背负改变过去的罪孽也无所谓…… 但是…… 玲子啊…… 椎名京本能地拒绝再去回忆那一段夹杂着欢乐与太多宿命性痛苦的短暂时光,勉强笑着指向前方,故作欢快地说:“母亲大概等急了,我们快点吧。” 麻仓好在那段混乱的心声中只能捕捉到“玲子”这个名字,他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去追问,体贴地沉默了。 椎名千岁知道出去旅行了两年的儿子今天回来,开心地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当她看到儿子身边还有一个身影的时候不禁有些开心,很快她就陷入了疑问中。 原本她还以为是小唯,后来觉得是另一个女孩子,现在看看,好像是长发的男孩子? 而且,她的好儿子也留了一头长发。 更重要的是,那种行走的姿态和气质……看起来真的很熟悉。 斋、宫。 椎名千岁微笑着捏碎了手里的盘子。 居然连她儿子都不放过! “我回来了!有朋友一起来!” 椎名京回家例行打招呼,示意麻仓好先去餐厅,自己直奔厨房过去,远远看到椎名千岁就小跑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住了母亲。 “母亲,我回来了。” 椎名千岁看着自己一身“神宫巫女”气质的儿子,虽然有点不高兴,还是笑着回以拥抱。 “回来了,京。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那位是你的新朋友吗?” “不,是老朋友。”椎名京笑着去洗手,“两年前就认识了,这两年受到他不少帮助,一直想要回报,却不知道做什么比较好。” 椎名千岁听着儿子言语中还是掩饰着伊势神宫的事情,也就装作不知道,走到门口看了看端坐餐桌前的少年,若有所悟地说:“如果是朋友,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什么关系。” 椎名京已经开始拿碗筷给三人盛饭了,顺口回答:“可是,朋友是两个人,一直都是我单方面受到帮助,感觉上有点不太好……” “也许……对方并不是那么想的哦?” 椎名千岁端起菜碗往外走,笑着给自己的乖儿子解惑。 “人和人的相处没有那么简单,并不一定要主动做出什么才是帮助了对方。有时候,只是存在着也是一种帮助。” 椎名京直接把这句话当成了妈妈对没用儿子的安慰,随口说:“这听起来很像是双方乱战,我队友爆炸输出,我负责躺赢啊。” 椎名千岁回头笑说:“能有这样可靠的队友也是一种本事。” “……妈妈!” 椎名京端着两碗饭简直哭笑不得。 这真是亲妈,还不是说他就是躺赢的?! 但是,他还真没脸把“巫女”身份得到的荣誉拿来自夸。 椎名家的餐桌久违地迎来了三人聚餐。 椎名千岁热情地招呼麻仓好。 “好君请不用客气,随意用吧,当做自己家里就好了。都是家常菜,京又没有提前告诉我有朋友过来,这里都是京喜欢的口味,如果你吃着不合胃口,就怪京好了!” 椎名京差点一口饭卡在嗓子眼里。 “母亲大人!” 椎名千岁以袖掩口笑而不语。 麻仓好跟着笑了,一本正经地说:“阿姨放心吧,既然是京君喜欢的菜肴,就算我不喜欢,也会感激地吃下。” 椎名千岁立刻说:“好君真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啊!” 麻仓好笑着接受了表扬。 椎名京看着那边“和乐融融”的二人一句话都不想说,埋头吃饭。 麻仓好听着两人的心声都快笑死了,就连饭菜都觉得好吃了不少。 京在伊势神宫总算学会了不腹诽神祇,不过好像离开神宫后倒是变本加厉地学会了腹诽吐槽,只不过对象绝不朝向神明就是了。 这顿饭吃的很愉快。 椎名京也不可能真的和自己母亲、朋友生气,没一会儿就自嘲着加入了话题。 于是宾主尽欢。 等椎名京帮着洗完了碗筷回到房间,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情了。 麻仓好原本安静地坐在京的房间等人,看到他回来才问:“令尊在上班没有回来?” 椎名京愣了愣,笑着摇头。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问呢……” 麻仓好觉得椎名京的神情不太对,不由得皱起眉。 “怎么了?” “如果是在上班就好了。”椎名京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谢谢你没有在餐桌上问出来。你稍微等会儿。” 麻仓好已经感觉到了不好的气氛,除了点头什么也不能说。 椎名京从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塑封的合照。 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的合照。 当时他还不太高兴被带来这种地方,所以照片上的年轻夫妻对着镜头笑得非常开心,他们中间的男孩则微微侧过头,神色间很不情愿。 如果早知道这会是最后一张合照的话,当时应该要笑着才对。 椎名京稍稍打起精神,把照片递给麻仓好。 “好君,你看,这就是我父亲,很帅气吧!我小时候一直觉得父亲无所不能,还曾经因为父亲切菜时刀工非常炫说想要去学厨师……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父亲曾经学过剑术,只是他遇到母亲之后就封刀离开了过去的生活,穿上西装去上班。母亲说,当时父亲闹了不少笑话……不过,因为父亲和母亲都有些脱离现代社会,两人互相支持着一起走过来,一直都过得很幸福。” 麻仓好收起了笑容,近乎悲悯地看着椎名京。 所有的词全都是过去时。 “直到四年前为止。” 椎名京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连同神情也一起冷如冰霜。 “封刀多年的父亲收到一封无法拒绝的战书,他带着刀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一直很痛苦……自从几年前父亲被杀之后,她经常会整夜不睡。如果我更强一些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用仇人的头颅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这几年来,我时常想着这件事,所以,当我知道‘妖刀天狼’的力量时,我有那么一些开心。如果不借助外力的话,我想我这一生或许都无法杀掉那个仇人。” 麻仓好忽然出声问:“是谁?” 椎名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谁?” 麻仓好皱着眉问:“那个杀了你父亲的凶手叫什么名字?” 椎名京咬了咬牙,沉着脸回答:“父亲临走前烧掉了战书,但是我看到了最后的签名,是ssqualo。” “外国人?”麻仓好将照片递回给椎名京,安慰他,“你放心,你一定能报仇。” 椎名京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 “若我将神明赐予的能力用在复仇上,不知道会不会被惩罚……无论如何,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总有一天,我要这个斯夸罗血债血偿,以命还命。” 麻仓好忽然站了起来,问:“死一次就够了吗?” 椎名京愣了愣,“难道一个人还能死两次?” “那可不好说呢。京君,什么时候你去复仇的话,记得喊我。你远行归来,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聊。” 麻仓好拍拍衣角往门口走去。 “客房是那边吧?” 椎名京点点头。 “出门往前右转。晚安,好君。” 麻仓好笑着回应:“晚安,京君。” 椎名京关上门,倒在床上,想到刚刚的对话总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人还能死两次? 除非伊邪那美命允许那个人死而复生一次。 不太可能吧,这种事情。 第15章 职业棋士 “母亲,我不想回学校了。” 翌日,当椎名千岁拿着书包来催椎名京上学的时候,椎名京做出了如上发言。 椎名千岁稍稍一愣,很快提出疑问:“那么,京只有国中肄业的学历,要在这个社会立足,会很困难哦?” 椎名京微笑着摇头,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母亲不用担心我会找不到工作。我休学两年,如果现在回到学校,高一的课程我跟不上,重读国中的话,也会很奇怪吧,比同班同学要大两岁……如果只是想要找工作的话,我很快就能找到一份不计较学历的工作。” 麻仓好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椎名千岁准备好的早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对母子。 真的很有趣。 这是人类之中……极为难得的,有着“心口如一”这种近乎绝迹的品质的人。即使有想法和语言不同的部分,也不是为了欺骗。 该说不愧是母子,还是该说——伊势神宫偶尔也会做点好事? 椎名千岁有点疑惑,心里猜测该不会她的儿子真打算去当巫女吧!那么她无论如何也要去伊势神宫把人给拉回来了。她抱着忐忑和期待问:“京打算做什么呢?” 听到了前面那句心声的麻仓好差点把牛奶给呛到气管去,费了一点力气才压制住,继续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静观其变。 他也很期待椎名京的答案。 椎名京可不知道自己母亲产生了什么可怕的猜测,十分坦然地回答:“我想去做职业棋士。地方棋院不如东京棋院,所以,我想搬到东京去。” 咦…… 有点奇怪。 麻仓好放下了杯子,疑惑地看向椎名京。 那句话和心声有着微妙的不同步,尽管差异没有明显到可以说是“谎言”的地步,但是确实存在着奇怪的地方。 想要做职业棋士是真的。 要去东京也是真的。 那么…… 麻仓好不禁想到了昨晚椎名京所说的“杀父之仇”。 想要隐瞒吗? 如果是对着神明,也敢这样巧妙地隐藏心声? 通过真实来掩盖真实。 谨慎又大胆,甚至可以说狂妄。 原来椎名京这两年的巡礼并不只是安静顺从地聆听神谕,已经历练出了这样的本领和胆量。 出乎意料的是,麻仓好竟然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他的这一位朋友,真的越来越有趣了。 椎名千岁审视着椎名京的表情,过了会儿才说:“我不能去东京,京一个人在东京生活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椎名京笑着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把折扇,信心满满地说,“毕竟,棋圣与我同在。” 椎名千岁顿时失笑,伸手敲了京的头。 “你都已经多久没有下棋了,也敢说比肩棋圣。” 椎名京当然不可能和自己母亲动手,乖乖被敲打后才说:“我这两年还是下了很多盘棋的,棋力应该有所增加吧。” “可不要连院生考试也不能通过,灰溜溜地回家哦?” 椎名千岁虽然这么说,却已经将书包拿了回来,显然同意了京的请求。 椎名京笑着说:“那么,为了不灰溜溜地回家,我一定会好好努力,早日夺得头衔,到时候请母亲大人务必出席典礼。” 椎名千岁笑着说:“母亲期待着那一天。” 麻仓好这才擦了擦嘴,开口问:“京君打算什么时候去东京?” “今天要去国中办理退学手续,如果快的话,今天就去东京吧。” 椎名京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定了自己的话。 “不过,如果京君想要在京都游玩的话,我就过几天再去东京。” 麻仓好微笑着摇头。 “我也想去东京,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们一起吧。” “好啊!”椎名京有些惊喜地点头,之后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不过,到了东京之后,我可能没办法陪好君一起。” “没问题。我也不是为了去玩的,能同行一段路程就很好。” 麻仓好笑眯眯地回答。 椎名京这才松了口气,他真的担心麻仓好非要说要一起走,那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去见那位“命运的告知者”。 自从被告知了他是地龙的事情之后,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再见到那位,但是,他在梦里见到了梦见,而高野山的星见也对他做出了警示。 [不要逃避命运,去面对它,去进行选择。] 选择? 他能选择的,不是只有接受命运以及被命运毁掉吗? 除此之外,那位命运的告知者没有说还有第三条路。 椎名千岁以曾经身为巫女的高度素养,保持了对超常事物的理解和接受能力,哪怕两年未归家的儿子忽然说要去东京当职业棋士她也没有阻拦,而是默默地收拾好了行李,将爱子与他的好友送到门口。 椎名京走到门口,到底没忍住,转身回去轻轻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大人,明年我会回来的。” 椎名千岁从那样的神态中察觉到了不祥的意味,但是她太明白这种状态——被宿命所束缚的时候,她也一样,哪怕明知前方是绝路也要昂首前行。 她能做的只有信任和等待而已。 毕竟,她已经无法做什么了。 不再是巫女的椎名千岁不具备任何力量。 “我等你回来。” 椎名千岁笑着对椎名京告别。 ——就像是几年前她目送自己的丈夫带着刀出门时一样。 椎名京没有继续犹豫,转身离开。 麻仓好笑着道别后追上椎名京。 “阿姨好像很担心。” 椎名京叹了口气,强忍着回头看的冲动,低声说:“我会回来的。” 麻仓好抱着胳膊斜眼看向椎名京,笑着说:“到时候,我还想再次拜访,阿姨的厨艺真不错。” 椎名京以一种奇异的心情扫了麻仓好一眼,回道:“如果那时候我在家的话,一定非常欢迎好君。” 麻仓好嗤笑一声。 “凭你这种两年不见就多了个诅咒的体质,我觉得也许明年你该带着更多诅咒回来了。” 椎名京顿时无语,白了麻仓好一眼,说:“好君,请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好吗?” 麻仓好耸耸肩。 “我觉得这是事实。平心而论,我真的很少看见有人能够在招惹了一个诅咒之后又招惹另一个诅咒。” “……好君。” 椎名京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停下脚步。 “你对于我被诅咒的事情,似乎很不开心?” 麻仓好这才收起了笑容,冷声说:“没错,我很不开心。” 椎名京更无奈了,看着麻仓好说:“那么,好君希望我怎么做?我并不精通阴阳术,之前一位朋友说想要解咒只能杀掉下咒的人,而我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想要调查也不能一蹴而就……” 麻仓好突然打断了椎名京的话,嘴角往上一扬,皮笑肉不笑地说:“所以,京君真的没有想过求助我,是吗?” “呃……” 椎名京用语气词成功地传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很显然,椎名京真的没想过这件事。 椎名京赶紧想办法补救。 “因为这件事比较麻烦,下咒的人身份很……危险,我不想令好君牵扯到这些事情之中。如果直接尝试解咒的话,无论成功失败,对方都会知道吧?到时候如果牵连到了好君,我会非常过意不去……而且,我有神明的加护,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出事。” 麻仓好特别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一句话,轻笑一声后才说:“京君是担心如果解咒失败,我会被那位阴阳师攻击?这种用阴阳术进行咒杀的手段,据我所知,最出名的应该是暗杀集团樱冢护。” “呃……”椎名京叹了口气,尴尬地笑笑,“果然瞒不过好君啊,是的,不过我还不知道到底是这个暗杀集团里的谁下的手。目前对这个暗杀集团的调查结果很少,只能徐徐图之。” “无论是谁都无所谓。”麻仓好神色一凛,傲然道,“敢对你下咒,我会令他明白逆风咒返的代价!” 逆风咒返指的是阴阳术被破解后会返回术师自身。 以这种自信的姿态说出这句话,也就是说好君想要为他解咒。 椎名京认真地看了麻仓好一会儿,感激地说:“如果好君确信自己不会受伤的话,我非常感谢好君愿意帮我的心意。” 麻仓好心情相当微妙,啧了一声,直接把椎名京左手的手套给拽掉。 手套上的阴阳术很好认,是皇一门的阴阳术。 他看这个手套不顺眼很久了。 椎名京知道解咒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一旦失败,解咒的阴阳师也会受到咒术攻击,因此当麻仓好双手依次结印念咒的时候,他动都不敢动,生怕干扰了对方的集中力。 他悄悄将右手按在了垂在胸前的链坠上——这一枚硬币大小的铜镜正是天照大御神赐予他的神器之一,神镜日御。 如果解咒失败的话…… 就解放日御的力量吧。 不过,椎名京很明显想多了,因为没过多久,麻仓好的咒语念完后,一道金色的光直接逆着他手上的逆五芒星行走了一遍,生生将图案逆转成了正位的五芒星,紧接着一道纠缠了怨念、憎恨、死气的咒力从他身上离开,瞬间穿越了空间,返回了施咒的术师那里。 他甚至感觉听到了遥远的地方传来谁闷哼的呼痛声。 麻仓好比椎名京更清楚那声闷哼意味着什么。 区区樱冢护也敢对他的朋友下这样的咒术,逆风咒返罪有应得。 椎名京见麻仓好已经收手恢复了抱着胳膊的姿势,这才不确定地问:“好君,这样就是……解咒成功了?” 麻仓好很想高冷地点头,不过他很怀疑他要是用那种表情,椎名京会神来一笔夸他真是天才少年,于是勉强将表情整理得温和一点。 “好了。樱冢护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谢谢。好君的阴阳术果然很厉害啊!” 椎名京诚心诚意地夸赞了一句,却发现被夸奖的人脸色有点怪异,他想着找点别的话题,一低头才发现,左手上的逆五芒星已经消失的干净,正五芒星却还是熠熠生辉,根本没有消散的意思,反而在几秒后光华一闪直接隐没到他手背中了。 “……这……” 椎名京疑惑地看向麻仓好,等对方解释。 麻仓好没好气地说:“为了免得下次见面你又给自己添几个诅咒,这是用来保护你的!” 椎名京心虚地默默低头,还是忍不住给自己申辩了一句。 “真的不是我故意招惹诅咒……” 麻仓好回了椎名京一个白眼。 第16章 超级富豪 椎名京很早就知道他这位“姓氏不详名好”的的好友几乎从不使用现代工具。 举例来说,通讯不用电邮手机,而是使用传音符,交通不用新干线或飞机,而是依靠式神。 由于椎名京这几年来接触过很多特别有古代风格的人,无论是巫女、阴阳师、除妖师,甚至妖怪,凡是有着悠久传承的世家、职业,或是本身活过了漫长岁月的生灵死物,总会和这个时代有着微妙的格格不入的部分,仅仅是不用现代工具实在不算出奇,所以椎名京没有对好友的行为习惯提出任何异议,而是安静地顺从了对方“乘坐火灵去东京”的提议。 椎名京坐在精灵之火上,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而后,在身上找了找,从口袋里取出了檀纸将头发在脑后束了起来。 麻仓好余光扫到椎名京的举动,差点笑得从精灵之火上掉下去。 椎名京不明所以地回望。 麻仓好忍着笑说:“我想,普通的男孩子大概不会用檀纸来束发。” 椎名京的神情顿时一僵。 普通的男孩子压根不会留这么长的头发啊! 奈何他的头发是伊势神宫的斋宫用术法一瞬间催长的,从那之后一直都用“巫女专用”的“洁白檀纸”来束发,他下意识地就这么做了。 “……总、总之,普通人大概也认不出这是什么吧,先这样算了。” 椎名京,两年来无数次被认错性别——穿着巫女服的长发“巫女”也很难让人去质疑性别——某些时候索性自暴自弃了。自从他变声之后,某位神明还格外热情地教了他改变外貌和声音的幻术。很显然,“无所不知”的神明们干脆明示椎名京“我们知道你不是女生,但请你继续做巫女”。至于理由,神明们没有说,椎名京也不想问。 ——总觉得问出来的答案会更可怕。 麻仓好无声地笑了笑。 “你不在意的话,也无所谓。” 椎名京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同样是过腰长发,麻仓好却没有把头发扎起来的打算,就那么任由头发被风吹起。 不久之后,罗睺就要划过天空。 他来京都,本来是想要问椎名京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参加通灵王大赛。 但是,在见过了京和他的母亲后,麻仓好忽然改变了主意。 从认识椎名京到现在,已经快要三年了。 “京君。” 麻仓好抱着双臂头也不回地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来历。” 椎名京疑惑地“嗯?”了一声。 麻仓好望着遥远的天际,似是随意地问:“一点都不好奇吗?” “多少还是有些好奇的。”椎名京笑着点头,“但是,你想要说的话,自然会说。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我是男生却要去伊势神宫修炼。” 那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麻仓好沉默了极短的刹那。 “如果我问你的话……” “因为妖刀的诅咒。”椎名京非常干脆地回答,“如好君所见,妖刀的诅咒已经完全与我的身体灵魂纠缠在一起,当年我为了保住性命而接受了斋宫的邀请。能够平安活到今天,我非常感激斋宫、以及这一路走来,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与非人。包括好君,这几年来我领受过太多好君的帮助,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帮上好君的话,请好君一定要告诉我。” 麻仓好这一次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出了声音。 “凭你这种总是招惹诅咒的体质,只要你好好活着,就是帮上忙了。” 椎名京嘴角抽了抽。 “……喂。就算是好君,这样说话我也会生气的。” “哈哈。”麻仓好回头对着椎名京挑眉,笑着说,“你确定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和我生气?精灵之火现在离地面大概有几千米吧。” 椎名京回望麻仓好,什么都不想说了。 麻仓好看着椎名京一脸“无话可说”的神情,再一次忍俊不禁。 有阴阳术的掩饰,椎名京和麻仓好显然不会成为“东京上空惊现ufo”这种新闻的当事人,两人安安静静地降落在东京湾附近,周围没有任何人对街道上多出两人产生怀疑。 麻仓好正想告别,忽然发现椎名京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看向了远方仅仅能看到一个影子的东京塔,这一瞬间,他竟然听不到京的心声。 “京君?” 椎名京如梦初醒,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这才脱离刚刚那种恍惚的状态。 “……没什么。只是这样看着才发现原来东京塔有这么高。” 麻仓好再一次感觉到了椎名京言语和心声微妙的不同步,忍不住又看了东京塔一眼。 “京君有休息的地方吗?如果没有的话,和我一起吧。” 椎名京笑着摇头,说:“不用麻烦好君。我来之前已经联系过一位故人,他承诺会帮我解决来东京之后的食宿问题。” “哦?是朋友吗?”麻仓好问。 椎名京稍稍犹豫片刻,有点无奈地笑着说:“应该说是客户吧?我在旅行期间曾经救过他一次,我联系东京的朋友时,不知他怎么得到了消息,一定要亲自接待我以报恩。我不想违逆一位老人家的意思,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麻仓好似笑非笑地说:“看来京君这两年认识了很多人。” 椎名京笑着点头,看了看附近的店铺门牌,这才发邮件给那位老人。 十分钟后,一辆一看就很贵的豪车在路边停下,前门先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衣服的青年下车后打开后车门,恭敬地请里面的人下车。 然而和这位青年的优雅动作完全相冲突的是,车门刚刚打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不耐烦地将轻声提醒他“老爷请小心”的执事挥到旁边去,直奔着椎名京跑过去。 椎名京看到老人,不禁愣了一下,连忙上前。 “神户先生,您怎么会亲自过来?” 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家停在椎名京身前,望着对方,热泪盈眶。 “京姬殿下!您莅临东京,接受老朽的心意愿意下榻神户家的产业,老朽感激不尽!救命之恩,一日不敢忘记!请您务必赏光,神户家为您准备了盛大的接风宴!” 先前那一位青年保持着训练有素的笑容站在车旁,做出了一副随时为您服务的姿态。 椎名京看了看面前穿着朴素的老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青年与豪车,再看了看身旁的好友,用眼神传达出“这绝不在我意料之内”的意思。 这一位在商场之中纵横多年、察言观色技能已经满级满分的老人家敏锐地捕捉到了椎名京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迅速开口说:“殿下的朋友即是神户家的贵客!请您赏光,一起来神户家吧!” “呃……”椎名京有点为难地看向麻仓好,“好君?” 出乎椎名京的预料,麻仓好竟然笑眯眯地点头。 椎名京一愣,也没有立刻询问原因,转头对神户老爷子说:“神户先生的好意我已经收到,那么,我和我的朋友就打扰您了。” 神户老爷子立刻笑容满面地鞠躬。 “这是神户家的荣幸!请您上车吧!非常抱歉只能用这样的车来接您,这个时间段道路拥挤,下次老朽一定会准备更好的车辆!” 椎名京连忙婉拒老人的好意。 “不,这就不用了,已经非常好了。” 神户老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猛然间又是一鞠躬。 “非常抱歉!老朽忘记了殿下简朴的作风,以后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了!” 椎名京只好鞠躬回礼。 “请您不用在意。” 神户老爷子又一次热泪盈眶,他低头擦掉泪水,哽咽着说:“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殿下,老朽都会感觉到与这腐朽的都市不同的气息,就像是出云的神风,洗涤着老朽的心灵。” 椎名京只好说:“神户先生的心意,一定会与祈祷一起传到高天原的神明那里。” 神户老爷子擦眼泪擦得更欢快了。 椎名京有些无奈,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等着哭泣的老人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会儿,椎名京连推拒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神户老爷子直接送上了之前他乘坐的那辆豪车,同样的,他的好友麻仓好自然也上了这辆车。神户老爷子让出了后排的作为,自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麻仓好憋着笑,生怕自己笑喷出来,一本正经地说:“真不愧是神宫的巫女啊。” 椎名京:“……” 神户老爷子飞快地接话:“是啊!老朽今年会再去神宫敬献供奉!如果早知道神宫里有京姬殿下这样的存在,老朽一定会早些年就前去供奉!” 麻仓好侧头看着椎名京,实在忍不住,用灵力在指尖画出了字符。 [他都不怀疑你为什么是男装打扮?] 椎名京叹了口气。 “神户先生,我这一次来东京,还请您不要告诉其他人。” 神户老爷子迅速回答:“那是当然!殿下信任老朽,老朽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信赖!所有人都会认为老朽那栋别墅的新租客是一位少年,绝对不会与殿下联系在一起!殿下的伪装天衣无缝,若不是殿下开口,老朽一定认不出您来!” 椎名京:“……十分感谢您的好意。” 麻仓好:“呵呵。” 一小时后,椎名京坐在神户家的餐厅,对着那一整桌看不到头的丰盛菜肴,感觉头都有点疼。 衣装朴素看起来是个平凡老人家神户喜久右卫门担心地问:“是菜太简陋,不合殿下的胃口吗?老朽马上让人重新准备。” 椎名京急忙伸手制止。 “已经很好了,只是我……不太有胃口。” 这一顿让人心很累的晚饭吃完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椎名京终于能在客房躺下了。 麻仓好随意拿着屋里那些陈设把玩,随口说:“看来京君果然不用担心学历不够找不到工作的问题,这里随便哪一样古董卖掉也能吃喝不愁一辈子吧。” 椎名京长叹一口气。 “这真的不是我本意……”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当初他救了的那个看起来穷困落魄的老人居然是个超级大富豪。 他在路上说住别墅会太显眼,希望能换成公寓,这位神户先生毫不犹豫地说要送他一栋楼,他只好说还是住别墅吧…… 好歹别墅里只住一个人说得过去,一栋楼只住一个人算什么情况。 “对了,按照现在的情况看,神户先生所说的‘小别墅’很可能大的过分……好君在东京有落脚点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来住。” 麻仓好回头看了看好像已经快要睡着的少年一眼,过了会儿笑着回答:“……好啊。” 椎名京来回翻了几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一刻钟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忽然坐了起来,看着还在屋里“看古董”的麻仓好,语调平淡地说:“如果说神户先生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坚持认为我是女生,那么,他让我们住一间客房是为什么?” 麻仓好的动作一顿。 椎名京自问自答:“果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把好君看成了女孩子吧。” 麻仓好:“……” 半分钟后,一个摆件砸到了椎名京头上。 第17章 京少爷 职业棋士的考试一年一次,凡是三十岁以下的人都可以报名,其中由棋院培养的“院生”享有一定的特权——院生分为两组,一组的前八名可以免试预选赛直接参加正赛,而棋院之外的外来者无论实力有多么高超也必须从预选赛打起。 围棋由于其行业的特殊性,几乎没有自学成才的人,多数有志于走职业道路的棋士都是很早就正式拜师学棋的。椎名京才十六岁,以围棋界的平均入段年龄来说差不多恰好,许多极有天赋的棋士入段时间都很早。围棋界也有这样一种说法,二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 椎名京并没有围棋界的传承,以这一点来说算是野路子出身。这样直接就去考职业的确不是什么问题,入段后再拜师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终究没有先入师门再入段好。那么,最简单的方法也就是先去读院生,职业棋士与院生常有交集,若是表现出色,很有可能被知名棋手收入门下,这也是一种“正路”。在凡事讲求规矩、论资排辈的日本,走正路要比走野路好。如果再要细究原因,说穿了也很简单。围棋是不能一个人下的,想要棋艺精进,就必须不断对弈,不断与高水准的对手对弈。整个日本最高水准的棋手不外乎就是职业棋坛的这些职业棋士,知名棋士常举办自己的研究会,同门师徒一起切磋,自然会有增进,如果没有师父,没有同门,又不被这些高水准的研究会邀请,可想而知这位棋士的路要多难走。 当椎名京对神户喜久右卫门表示自己要去东京棋院的时候,这位老者想当然地回答:“京殿下是要参加院生考试吗?现在正好是四月的招生期。” 椎名京摇摇头,礼貌地回答:“我并不打算读院生,直接参加六月的职业试就可以了。” 不考院生? 如果是其他人,神户喜久右卫门一定会请对方再次考虑,但是面对着他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神子殿下,他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质疑都丢到了脑后。 会做出这种决定,京姬殿下一定有着凌绝棋坛的棋力! 神户喜久右卫门完全无根据地这样相信着。 “这样啊!想必殿下一定有通过的信心吧!”神户喜久右卫门露出一种十分憧憬的神色,“老朽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围棋,时隔多年再次捡起,现在也只能打发一点时间,如果京殿下能够成为职业棋手,如果你愿意进行上门指导,请务必优先考虑老朽!若能够看见职业棋士出入门庭,想来美和子也会十分开心!” 职业棋士每个月是有工资的,不过工资基本连温饱都不能保证,除了从各种比赛去挣奖金,常见的挣钱方式就是去给围棋爱好者进行指导。当然,这种指导通常都是收费的,根据棋士的实力有很大的不同。 举例来说,如果要请目前日本棋坛之神塔矢行洋进行指导,可能每一次的费用需要好几十万吧。 新入段的职业棋士当然不可能有这种身价,估计每次的指导费用也就在几千到几万不等。 但是,假如客户是神户喜久右卫门这种超级富豪,想必他一定会十分慷慨。 椎名京欣然接受了神户喜久右卫门的好意,笑着回答:“到那时候,如果有空的话,我很乐意。说起来,这次没有看见美和子小姐,是毕业旅行去了吗?” “啊,说到美和子,”神户喜久右卫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圈都红了。 作为他秘书多年随侍的松江婆婆立刻会意地递过去一张手帕。 神户喜久右卫门接过手帕擦拭着眼镜,眼中含泪地说,“我可爱的孙女自从聆听过京殿下的教诲之后,立志要将正义作为自己的信仰,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名警察,现在也奔波在破案的路上。能够为了正义而使用钱财,老朽实在是太开心了。” 椎名京想起两年前见过的那位大小姐,情不自禁地笑着说:“那么,日本的警界也一定会为之改变的,我相信美和子小姐一定能够贯彻自己的正义。” 神户喜久右卫门再一次饱含着热泪应道:“能得到殿下的肯定,老朽真的太开心了。殿下孤身来到东京,想来奔波不便,家中无人照顾,老朽想送给殿下一位执事,请您不要拒绝。” “这个……” 椎名京本能地想要婉拒这种好意。 神户喜久右卫门深谙椎名京的心理,立刻加上解释:“老朽对外宣称租下老朽那栋小别墅栖身的是老朽的远房亲戚,即使如此,也难保黑暗中的那些爪牙会不会嗅到什么,但是,殿下若是带着执事入住,那些人一定不会想到神宫的神子会这样做。如此一来,殿下的秘密和安全都得以保证。理人是由英国执事协会认定的s级执事,无论任何方面的能力都是顶尖的,他本人也是少年组击剑冠军的保持者,平时可以保护您的安全。” 椎名京果然愣了。 因为神户喜久右卫门说的非常有道理。 麻仓好一边吃早餐一边想,这样的富豪也挺有趣的,如此善于抓住人心的弱点,想必年轻的时候没有少做坏事。京无法拒绝这种理由。 果然,过了会儿,椎名京点点头。 “那么,我就多谢您的好意了。” 神户喜久右卫门喜上眉梢,对松江婆婆耳语几句,松江婆婆笑着出去,带着一位品貌端正的青年回来。 “京殿下,这位就是老爷送给您的执事,柴田理人。老身也会从家中得力的女仆中调出几人一并送到您的别墅中,希望您任何时候都不会为家中的琐碎事务感到烦恼。” 青年得到神户喜久右卫门的示意,走到椎名京座位旁,以绝对可以当做考核标准的礼节行了礼。 “在下柴田理人,从今天起,将担任少爷的执事。有任何事情,都请您尽管吩咐在下。” 神户喜久右卫门笑呵呵地说:“没错,理人非常能干,京殿下尽管放心,他有现在几乎所有交通工具的驾驶执照,精通多种语言,无论是容貌、身材、能力都是顶尖的,这才是能够配得上殿下的执事!” 松江婆婆笑得一脸慈爱,满眼都是“我完全赞同老爷的看法”。 而被如此对待的椎名京只觉得自己头发丝有点发硬。 “……嗯,那么,今后请多指教。” 麻仓好听着椎名京一瞬间有些混乱的心声差点笑喷。 柴田理人再次鞠躬,随后站到椎名京身后,已经完全融入了“椎名京的执事”的身份中。 松江婆婆轻声提醒神户喜久右卫门:“老爷,京殿下的和服昨天换下来还没有干,今天去棋院的话……” 椎名京正想说他带了衬衫长裤,那边神户喜久右卫门已经拍拍手,门外忽然涌进来一大排女仆,手里捧着各色不同的和服。 “京殿下,既然要去棋院,就不能太过随意了,老朽让人连夜赶制了几套和服,请您过目。” 椎名京转过头,动作都有些僵硬,他看着那边一大排“一看就很贵”的和服,深深地感觉到了超级富豪和普通平民的生活水准存在巨大的差距。 “……我想……普通的衣服就可以了。” 松江婆婆笑着说:“那么今天殿下就穿那套黑色的和服吧,毕竟也是正式场合,如果到了职业试,还可以再做一套有家纹的正装。时下的少年很难压得住这样正的黑色,不过以殿下的风姿,想必一定会成为东京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谢谢您的夸奖。” 椎名京觉得自己心好累。 麻仓好正在心里笑着,不料松江婆婆话锋一转,忽然说:“京殿下的朋友好少爷也很适合穿和服,因为不知道他的喜好,老身也让人准备了几套不同的色款。” 话音刚落,外面呼啦啦又进来一批女仆,只不过这一次捧着的是给麻仓好准备的和服了。 松江婆婆笑着说:“请好少爷亲自挑选吧,如果都不合意的话,请您将喜好告知老身,老身一定会让人尽快做好衣服送来。” 麻仓好对着这一位慈祥的老人满心的关切无法做出拒绝,只能站起来笑着道谢,随后略有些迟疑地选了那套红色的和服。 一刻钟后,神户喜久右卫门亲自将椎名京和麻仓好送出门,他和松江婆婆身后站着一大排女仆,一群人齐声说“恭送京少爷、恭送好少爷”。 椎名京被身后的声音吓得差点崴了脚,多亏伊势神宫训练有素,他硬是稳住了姿势,保持着高雅的风姿上了一辆据神户喜久右卫门说“家里最朴素”的豪车,直到车开出神户家大门,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麻仓好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看着椎名京连“神宫巫女”的姿态都快被逼出来了,忍不住拿他取笑:“看这位神户老先生的作风,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做神户家的大少爷度过优渥富足的一生。” 椎名京默默看了麻仓好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麻仓好看出椎名京心情不太好,这才话锋一转,安慰道:“其实你这样的气质,对外说是世家公子,远比平民要合适,也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若是你愿意去艺能界,拍摄时代剧应该会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椎名京勉强笑笑。 “谢谢你的夸奖,这就不必了,我没有兴趣站在大荧幕前。” 麻仓好随口说:“更愿意坐在棋坪前?” “或许……更愿意坐在学校的课桌前吧。”椎名京低声感慨了一句,迅速收拾好心情,“但是,那样的话,就不会认识好君了吧。” 麻仓好沉默片刻,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如果椎名京不曾进入伊势神宫的话,现在他会是什么样?还会遇到自己吗? “……谁知道呢?也或许,我们还是会认识。” 椎名京听出麻仓好语气不对,忽然转头,发现麻仓好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看起来竟然有着与他的年龄完全不同的沉静与寂寞,不由笑了笑。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如今的道路,无论这是命运的安排或不是。与你成为朋友,是我的选择。所以,请好君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麻仓好整个人怔住了。 椎名京握住麻仓好的手,将他紧攥的手指慢慢抚直,用力握住,微笑着在心里说道—— [我相信你。] [也请你相信我。] [请你不要害怕。] 麻仓好双瞳微微收缩,双手不自觉地回握,在这时候,他更清楚地感觉到了掌心握住的那只手的温度。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椎名京竟然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灵视! 第18章 天龙与地龙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你都没有问我。 你不害怕吗。 对着一个能看透自己心声的人,你一点都不担心? 麻仓好心中一瞬间疑问次第浮现,但他并没有开口,从来都是他自己说出灵视之后看着别人因为震惊或畏惧而呆愣退后,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情形。 思维仿佛有瞬间的停滞,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过了会儿,麻仓好突然拉开车门,就那么从行驶的车上跳了下去。 一直安静如布景的柴田理人这才出声询问:“少爷,需要停车去寻找好先生吗?” “不用了。”椎名京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倾身过去拉上车门,“我们继续去棋院。” 好君的反应这么激烈…… 果然还是被吓到了? 看来还是太着急了,应该再等一段时间? 但是…… 他害怕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还能够悠闲等待着的时间已经如流沙那般从指间消失了。 他想要在自己还是“椎名京”、还能够完全掌握着自己的意志的时候,清楚地告诉自己的友人——请你相信我。 而未说出口的、甚至不敢在心中转过的想法则是…… 请相信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绝不是因为我想要远离你,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椎名京想到昨天看到东京塔时候心中几乎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的“破坏掉结界”的声音。 那是一种绝对高于人类意志的力量所传达出的祈愿,因为太过强烈,刹那间就压制了椎名京本身的意念,几乎成了一种命令。但是,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再次去看的时候,只是能看得到东京塔存在着一个与阴阳术、神术都不同的力量形成的结界。 他本能地知道这个结界的作用,也知道了地龙真正的使命。 准确来说,地龙的使命并不是毁灭世界,恰恰相反,地龙是遵从地球自救的意志,选择消灭人类,让遍体鳞伤的地球得以休息自救的“拯救世界”的那一方。 与之相对的,天龙的使命则是遵从人类的意志,以人类的延续为目的,要从地龙手中保护人类。 双方的数量都是命运的“七”,地球与人类用被选中的这十四人的战争来决定未来。 地龙当然不可能通过将人类一一斩杀的方式来消灭人类,而是用一种更简单的——独属于地龙的方法来完成。 整个世界处于巨大的不安定中,为了稳固世界,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地球上形成了许多结界,这些结界群相互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联系,在所有结界所在地中,最重要的是东京。东京的结界群就像是整个地球结界群的楔子,牢牢地密合着所有的结界,如果将东京的七个结界摧毁,那么整个东京就会瞬间毁灭,紧接着,其他结界次第崩溃,失去结界的镇压,地壳与海洋的运动将会消灭所有的人类。 东京的七个结界以皇居为中心,依次是按佛手形状之路线铺设的山手线、新宿高层建筑、阳光大厦、东京车站、东京湾大桥、都厅大厦与东京塔,最后也是最强的结界就在东京塔。 椎名京曾经质疑过庚姬所说的“你被选中为地龙”的宣告,他来到东京也是为了将这件事做个了结,而他实际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刻,他就前所未见地清晰地感受到了“地球”的意志。 椎名京是被地球意志所选择的地龙之一。 ——他以一种无力抗拒的姿态无法逃避地明白了这一点。 在这时候,椎名京终于明白了鬼咒岚为什么很少笑,总是严肃地微微带着忧虑的神情。 因为天龙要比地龙更加痛苦——天龙很清楚在地球濒临毁灭的此时保护人类对应的也就是眼看着世界慢慢走向死亡,但是他们是人类,他们必须为了人类而战,即使这条路的前方的终末可能依然是世界毁灭,人类无可避免地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那么,地龙呢? 保护世界,听起来要正当且正义的多。 但是,如果想要保护世界就要消灭所有人类? 消灭自己所属的种族? 即使这是“正确”的,又有几个人能够对着自己的同类挥下死亡的镰刀?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鬼咒岚每时每刻都承担着这样沉重的负担,而他只是刚刚察觉到这样的宿命就开始觉得喘不过气。 椎名京曾经疑惑过自己为什么会有着超卓的天赋——斋宫说过从前未曾有过巫女能将神契术用到这样的程度,自由地请降所有的神明——如今回想,答案也很简单。 因为这是地球意志选择了“椎名京”作为“地龙”之后赐予他的力量。 地球的意志是自然的意志,一切源自于自然的神明都会天然地站在自然意志这一边,因此,他在使用力量呼唤神明的时候,也就相当于,地球意志的代言人呼唤自然意志衍生出的神明,自然无往不利,相对应的,身为人类意志代言者的天龙鬼咒岚自然不可能掌握神契术。 若是稍微深思一些,或许地球意志还会保护着自己选择的七位代言人在命运之日前免于致命伤害,所以他过去几年总能化险为夷。 现在,他是要选择顺从命运,用这一股被赐予的力量去消灭自己的同胞,还是要转身向着赋予了自己力量的地球拔刀,向着这一方立足的土地、这一片仰望的天空、每日呼吸的空气与饮用的流水挥刃? 无论刀刃朝向哪一边,都是背叛。 几年前椎名京在那一个葬生火海的噩梦中所听见的两句宣告,如今越发清晰地在心中回响。 他曾想逃避,曾想将那两句话当做无稽的狂言,如今却不得不去正视。 【你注定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不是这个世界毁灭你,就是你毁灭它。如果你试图抗拒这个命运,那个火焰……就是你的未来。】 【我在国会议事厅地下等待着你,命运的七御使啊……】 命运之日,很快就会来到。 当“神威”踏上东京这片土地,当“神威”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天龙”与“地龙”就将正式走上战场。 无论先前椎名京考虑着什么才来到东京,现在他居然十分自嘲地感觉到自己来到东京也是“命运”,他以为自己可以拒绝,事实上,地球意志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 就好像人类意志也没有给过天龙选择。 如果说这是“命运”,他们十四个人还真是“命运的共同体”。 “少爷,棋院到了。” 柴田理人将车停到临近东京棋院的停车场后等待了几分钟,见椎名京迟迟没有动作,这才轻声做出提醒。 椎名京顿时从深思中回神,整理好心情,理了理衣襟,在柴田理人的接引中下了车,沉默地往东京棋院走去。 ——如果不是先前答应过本因坊秀策,他或许不会踏足这里吧。在有限的时间里,也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完成对秀策的承诺了。 椎名京从袖中取出折扇握在手中,以通灵之法与折扇中栖身的灵魂沟通。 [秀策先生,去年我应诺您会让您重新立于棋坪前,如今终于能实现诺言了。] 折扇中那一位痴心棋艺的灵魂笑着做出了回答。 [即使不能再次手握棋子,能再一次看见方圆,在下于愿足矣。非常感谢耀光殿下。] 椎名京轻轻以折扇敲手,唤出了本因坊秀策的灵魂。 时隔数百年,这一位江户时代的棋圣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人世。 尽管只能以灵魂的姿态。 本因坊秀策看着周围与旧日完全不同的城市,面露惊讶,却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只是安静地站在椎名京身后,很快就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前方的招牌上。 东京棋院。 椎名京微微一笑,举步往棋院而去。 职业棋士考试时间是六月,而报名时间很长,从当年一月就开始报名,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有人因为学业工作忙碌来不及报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棋院统计考试人数,排出对阵表。 报名的方式有几种,以前只能通过信函寄送考试所在地与前往棋院当面填写两种方式,自从网络兴起后,又多了新的方式,在棋院的网站进行登记后即可完成报名。 以上是棋院的指导老师兼报名审查人员看到有人来报名后解释的。 指导老师最开始还以为椎名京是哪一家的大少爷想要赞助棋院随意来玩玩(因为还带着执事),等椎名京礼貌地说想要一张职业考试的报名表之后,指导老师惊呆了,愣了会儿才回过神去一堆文件里找报名表,期间忍不住详尽解释了现行的报名制度。 “如今很少有人会特意来棋院填写报名表了。” 椎名京双手接过报名表,柴田理人立刻躬身递过来一只签字笔,椎名京接过笔填写表格,心里忍不住感慨“果然是最优秀等级的执事,这种察言观色的本领都不输给好君的灵视了”,口中则说:“因为我对现代科技很苦手,总有些不习惯。虽然知道可以网络报名,果然还是亲自来拜访一趟比较安心。” 椎名京的字写得非常好,一点都没有现在年轻人中常见的潦草,反而十分庄重典雅,有些字的写法偏于古代。很显然,这是他学习了符箓以后的副产品。 整张报名表在填写后竟然给人一种可以当做字帖的感觉。 指导老师拿着报名表不由得有些发怔。 职业棋士越来越年轻化,现在很多小学生就开始冲击职业试,这其中不乏学习成绩十分勉强、一手字写的只是能看的人,像这样优美的笔法他已经很少见到了,只有在那些成名多年的棋士手中才会有这样的字。 指导老师再次打量椎名京,先前他以为那是一位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心中还有些不快,根本没有仔细去看对方。如今仔细看看,眼前的少年就像最传统的世家子弟一样留着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垂在耳边的发丝柔顺地贴着衣料,对大部分少年而言都显得太过沉重的黑色和服在他身上十分合适,涤荡了所有喧嚣浮躁,沉淀下的只有最纯净的肃穆和典雅。 无论是站姿或言辞,眼前这位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在向人展示着那些古代的贵族该是什么模样。 平成年间的贵公子吗? 第19章 桑本因坊 椎名京以为所有人填写报名表后负责人都要仔细审查,因此并没有疑惑为什么对方久久不出声,而是审视着自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柴田理人却有了动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在手中,现在双手将礼盒递进了办公室里,笑着说:“少爷今天来报名,多蒙您照顾,这是神户家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指导老师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那个富可敌国的神户家的少爷! 难怪会有这样的风度! 看来他以后也要对富豪改观才对。 日本是一个等级森严又十分现实的地方,知道面前的人是超级富豪家族的少爷之后,指导老师连忙笑着鞠躬。 “您的报名已经被受理,请继续关注棋院的通知,六月及时参加职业试的预选赛。” 椎名京躬身回礼,微笑着说:“非常感谢您。不知是否方便参观棋院?我从前在家里学棋,没有来过棋院,很想知道院生们都是怎样学习的。” 神户家是一个在政经两界都很有影响的超级富豪,何况眼前的少年还是这样一位气度高华的贵公子,棋院指导老师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可以,请您和我一起来吧。现在正好是院生们对弈的时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看找对弈。我想,大家一定会很乐意与您切磋。” 椎名京笑吟吟地回答:“如此,却之不恭。” 很快的,院生们所在的对弈间出现了一阵骚动,因为指导老师带着一位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大少爷出现了,还说他想要找人对弈。 和谷义高立刻高高举起手。 “我我我!让我来吧!” ——看到这种少爷作风就想起塔矢亮,今天就好好给你点颜色看看! 和谷义高这样想着,心中战火熊熊燃烧,立志要给对面故作斯文的少爷来个狠狠的教训。 指导老师见和谷义高自告奋勇,想到他也是一组前几位的好手,于是给两人做了介绍。 “真是感谢您。那么,就请和谷君多多指教。” 椎名京十分自然地跪坐在棋坪前,衣服铺下的弧度堪称完美。 相比起和谷义高那种毫无美感的坐姿,椎名京的姿态过于优美,而神色又太过自然,显然不是刻意这么做,而是不经意地完成了这样精致到了细节的动作,只是一个动作就令人感觉到一种经年积累的素养。 这家伙……是个大少爷啊。 所有人都不由得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一些女院生已经脸颊泛红,想着等对弈结束去要电话邮箱了。 诡异的是,还有几个男生缩在角落低声讨论“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大小姐”。 椎名京毫无自觉地刷了一把院生们的好感度,和谷义高偏偏就是那种看到“规矩礼仪”就来气的人,准确来说,他是因为败给过塔矢亮,只要看到跟塔矢亮类似的人就来气,于是恨恨地抓了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猜先。第一次对局,互先,没有让子,没问题吧,大少爷?” 椎名京听着对方刻意咬字的称呼,忍不住微微一笑,以久经训练的姿态慢慢地展开了折扇,笑着回答:“没问题。我猜单。” 和谷义高被这种标准的“贵公子做派”气得额头青筋直冒,点了点棋子,不开心地说:“你猜对了。你执黑。” 椎名京轻轻拈起一枚黑子,在心中向着那一位棋圣说道:秀策先生,是您尽情下棋的时候了。在您生前,不曾为自己执子,如今,请尽情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落子吧。 本因坊秀策压着心中翻涌的激动,折扇指向棋盘上的一点。 [右上角小目!] 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周围的院生们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现在还有人先走小目吗?” “再看看吧,也许是有什么打算。” “听说他之前都是在家学棋的,会不会是太想模仿古时的贤人,所以下的这么缓?” 和谷义高可没想那么多,就想给这家伙颜色看,直接点了左下角星位。 椎名京按照身后的声音将第二子落在了右下角小目上。 这一次议论的声音更多了。 “他要走秀策流?!” “现在竟然真的有人会用这样的开局?” “不过,因为是互先,没有贴目,也许还可以一战。” “我觉得秀策流太过缓和,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棋坛了。和谷的棋力很强,他一定会主动进攻。” 和谷义高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对手,结果对方竟然对着他近似于安抚地笑了笑,他顿时更火大,十分不信邪地啪的一下按下棋子,白子挂角,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椎名京越发觉得有趣,笑着依照秀策的指示将黑子落在了左下角的小目上。 一、三、五手黑子全部走小目,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了,这的确就是最经典的“秀策流”开局! 和谷义高狠狠瞪了椎名京一眼,抬手将左上角星位占住。 这可怜又幸运的孩子。 椎名京都已经听到了本因坊秀策的轻笑声。 能够免费被本因坊秀策指导一局,这孩子大概也做过不少好事吧。 椎名京这样想着,依照着本因坊秀策的指示再次落子。 随着棋局进行,周围的议论声反而越来越少了。 因为黑子走得实在是太像秀策了! 自从黑子贴目后,已经很少有人还坚持使用秀策流,甚至有年轻激进的棋手喊出了“本因坊秀策的棋已经不值得学习”这样的话,转而学起韩国那种激进的风格。 秀策流真的已经过时了、不值得学习了吗? 看着面前的这一局对局,有几个这样说过的院生悄悄离开了对局室。 平和中正,妙入精微。 这一盘棋深得秀策流的精髓。 最后黑子以两子胜。 椎名京代替本因坊秀策完成对局后的礼节,躬身向对手道谢。 “感谢您的对局。” 椎名京站起来,还没走出去,忽然被人抓住了胳膊,他不禁疑惑地看过去。 和谷义高站在那里,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咬着牙问:“你这家伙……你有出全力吗?!这盘棋、这盘棋是——” 以局外人看来,这盘棋的白子发挥也很好,甚至超过了和谷义高平时的水准,但是正因为如此,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摊在了眼前。 和谷义高在对局的时候也没有多想,直到结束后,他长舒一口气,自觉已经尽力了,下了一盘好棋,他再看了一眼棋盘,这才发现了不对。 这一盘棋分明是指导棋! 椎名京看着和谷义高,等本因坊秀策说完之后才照本宣科地复述。 “和谷君,你在围棋上的天分非常高,思维敏捷,勇往直前,顺风局时自然势如破竹,然而基础不稳固,心态不定,当盘面胶着便会逐渐露出破绽。多做一些死活题,想来你会进步的更快。” 和谷义高完全没料到对方竟然真的“指导”起自己来了,他刚想发火,忽然想到森下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没有说的这么浅显易懂,只说他还需要多磨一磨,他没有仔细想过老师的意思,现在再看看这一盘棋,因为秀策流相较于现代的流派更显缓和,棋面可以下的非常细,他反而能看出当他放缓节奏之后的几处妙手与平时的习惯不太相同。 和谷义高心里有点纠结,但实力差别摆在这里,他也不过就是一时意气心中不爽,现在理顺了思路,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对方,毕竟看起来这完全就是一个素养优良、棋力高超的少爷,而且还好心指导了他,虽然对方没有出全力对局有点生气,不过按照盘面来看,如果对方真的出全力,大概自己会输得很难看。 和谷义高有点不自在地红着脸说:“谢谢你。我是和谷义高,不用加敬语,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了。你、您怎么称呼?” “我的名字是椎名京。” 椎名京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对局室。 对局室因为和谷义高这种前所未有的礼貌表现呈现出诡异的安静,正好这时候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少爷,今天剩下的行程安排是什么?” “去国会议事厅吧。” “是的,少爷。” 对局室更安静了,过了会儿才有人弱弱地说:“他真的是大少爷啊……” “废话,一看就知道吧!一般人能有这种作风吗!啊啊啊,他今年要考职业试啊,那岂不就是说今年竞争更激烈了吗!” 和谷义高抱头哀嚎。 “要是我不能通过,一定会被森下老师狠狠敲头!” 一旁原本看热闹的院生们这才想起同样的问题。 每年职业试的合格名额只有三个,依照刚刚那盘对局来看,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能赢过椎名少爷。 伊角慎一郎开始回忆棋谱,慢慢记下来。 奈濑明日美忽然说:“糟糕!忘记问他要手机号码了!” “啊!对啊!完全没想起来!” “刚刚感觉就像是见到老师一样,根本不敢说话!” 几个女生抱头痛哭。 棋院一楼,椎名京合上折扇,笑着问身后的灵魂。 [下的开心吗?] [是的,非常开心。一想到还能够再次下棋,在下就止不住地想要不断地对局……在下离开尘世的这些年里,围棋究竟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了呢?刚刚的少年所下出的定式,在下也有未曾见过的,在下很想……很想再多看一些对局。]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把这两百年来经典的对局棋谱都送来。] 椎名京余光扫到侧方有人过来,脚步声听起来像是老人,他立刻停下脚步,想要礼让老人先走过去。 过了会儿,脚步声停在了椎名京的身边。 同样身着和服的老者打量椎名京几眼,忽然问:“你是新来的院生?” 椎名京抬起头,礼貌地回答:“不。我刚刚来填写职业试的报名表,正要离开。” 老者突然笑着说:“看来之前那群小崽子们议论的‘秀策流’的少爷就是你吧?小子,你的新初段比赛,老夫预定了!我等着对局的那一天!” 椎名京有些疑惑,还是微笑着点头。 “希望能够承您吉言。” 老者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背着手往前走进了电梯。 椎名京还在思考这位到底是谁,柴田理人已经适时作出了提醒。 “少爷的实力得到了桑原本因坊的认可,想必接下来的职业试也会十分顺利吧。” “桑原……”椎名京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安静微笑的本因坊秀策,“本因坊?现任本因坊头衔的持有者?” 柴田理人点头。 “没错,桑原本因坊已经连任本因坊多年。棋坛也一直在猜测谁能成为击败桑原本因坊夺得头衔的人,目前最有希望的青年棋手大概是塔矢名人门下的绪方精次吧。” 这不是执事是万事通吧? 椎名京都还没来得及仔细查查棋坛的事情,柴田理人倒是如数家珍。 过了会儿,椎名京轻声说:“能够和当代本因坊对局,我求之不得。” 柴田理人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再次沉默了,尽管他觉得刚刚那句发言不像是椎名京的风格,也不会去追问。 这就是执事的素养。 那句话的确不是椎名京所说的,而是他代本因坊秀策说的。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一身狩衣的本因坊秀策对着桑原本因坊离开的方向伸出折扇,说出了那句话。 ——能够和当代本因坊对局,我求之不得。 第20章 梦见 神户家出来的执事果然值得信赖,哪怕是拥堵的东京街头,柴田理人也顺利地将椎名京送到了国会议事厅外。 这里出入的绝大多数都是公职人员,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些年轻人出入,外面也不时有游客参观拍照,因此椎名京出现在这里也就只是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力,还不到让人一看就觉得很可疑的地步。 由于地点特殊,不适合将车辆直接停在这里,椎名京让柴田理人先把车开到附近的停车场,自己一个人往国会议事厅去了。 神户喜久右卫门在政界有一些交好的“朋友”,柴田理人并不担心椎名京会在国会议事厅这样的地方出什么事情,确定了来接的时间后安心地开车离开。 椎名京站在国会议事厅外,看着那一栋看起来庄严厚重的建筑,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说这里关系着日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不为过,每一个重大决策都会在这里产生。这里出入的随便一个人可能都手握着巨大的权力,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改变许多人的未来。 现在,他居然要到这里来迎接自己的“未来”? 或许所有的事情最困难的步骤都在最开始,一旦决定了要前进,后续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椎名京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正要进去,忽然看到了鬼咒岚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根柱子旁躲起来,收束所有灵力,尽可能避开鬼咒岚敏锐的感知。即使如此,他还是看到了鬼咒岚疑惑的回望,好在鬼咒岚回头看了一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微微皱眉后也就离开了。椎名京这才走出来,远望着鬼咒岚离开的身影,刚刚缓慢的心跳突然变快,强烈的心跳声甚至都传到了他自己耳中。 为什么要躲开? 明明没有必要。 现在他并没有做“巫女”的装扮,哪怕当面遇上鬼咒岚也可以否认。 椎名京回过神来,这几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答案也同时浮现,他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因为鬼咒岚是“天龙”的“七封印”其中之一。 而他是“地龙”的“七御使”其中之一。 他并不是害怕鬼咒岚发现他就是“京姬”,而是害怕作为“地龙”与身为“天龙”的鬼咒岚碰面。 因为…… 因为“岚姬”和“京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天龙与地龙却非得死斗不可。 “岚姬……” 椎名京低声吐出这个称呼,声音低的如同耳语。 今后,到了不得不见面的那一天,他要怎么面对鬼咒岚?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对椎名京说:“请问您是椎名先生吗?” 椎名京一怔,“是的。请问您是?” 那位工作人员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浅浅一鞠躬,恭敬地说:“庚小姐派我来迎接您,因为要去的地方有些特殊,在地下,普通人可能找不到路。请您随我来吧。” 在地下。 椎名京心中咯噔一声,就好像听到了冥冥之中一声钟响那般,经过先前和鬼咒岚的“巧遇”,他现在心情仍未能平复,下意识地先鞠躬回礼之后才能露出平时的微笑。 “非常感谢您。”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请您随我来。” 工作人员上前领路,带着椎名京一路穿过几个走廊,在一个电梯前按下了“下”的按钮。 椎名京走进电梯后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个楼层可以按,上面显示着“b1”。 工作人员注意到椎名京的视线,按下按钮后又拿出一张卡在前面刷了一下,“叮”的一声后,电梯才开始运行,他低声解释:“这里用来前往地下,普通人员只能到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只有相关人员才能继续往下。到了地下之后,我就没有权限继续往里了,请您顺着道路向前走,庚小姐在等您。” 在封闭的空间中,时间的感知会变得比平时困难。 椎名京感觉过了好几分钟电梯才停下。 那位工作人员果然没有下去,椎名京看看一路黑沉只有隐约火光的前方,毫不犹豫地迈步前行。 黑暗试炼都走过了,这里也没什么可怕的。 漫长的通道中只有椎名京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幽幽的火光不足以照明道路,只能给人指出方向,好在这里不是迷宫,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大约过了十分钟后,椎名京来到了一扇门前,他不禁有些发愣,因为这扇门太古老了,完全是古代的木门,和他进入国会议事厅以来所见的高科技氛围格格不入,就好像——这扇门背后通往另一个时代一样。 像这样的门,椎名京也曾经见过数次,都是在那些古老的世家里。 前去这些地方拜访,若是直接敲门是不礼貌的,应该先递拜帖。 但是,梦里的那位可没有说是这种情况。 椎名京有点犹豫,因为手边没有纸笔,过了会儿只好伸手去叩门。 笃笃笃三声敲门后,椎名京正要报上姓名求见主人,这扇门却往内打开了,内里的光线猛然透出,瞬间晃得椎名京有点眼花。 一个美艳的黑发女子站在门里,笑盈盈地看着椎名京。 “您真的让我等了太久了,被命运选中的七人之一,椎名先生,我想,比起‘初次见面’,我们应该说‘好久不见’吧?” 椎名京适应了光亮之后才回答:“是的,好久不见,命运的宣告者。听刚刚的工作人员说,您的名讳是‘庚’?” “正是,我是庚。‘命运的宣告者’这个称呼相当不错,真不愧是被神明眷顾的人,您若是修炼‘言灵’之术,一定也会大成吧。” 庚姬笑着说完,侧身让出道路。 “事实上,我平时都在都厅工作,会跟您约在这里见面,是想要展现我的诚意。” 椎名京微微皱眉,反问:“您的诚意就是先考验一次来人的心灵?” 如果是普通人,第一次到国会议事厅就被带到地下,在黑暗的通道独自行走,估计走上半小时都不见得能走出来。 既然里面有光,可见外面的通道一定也有照明,只不过没有使用而已。 庚姬轻笑两声,说:“我的诚意,您在国会议事厅的门外已经见到了。那位伊势神宫的暗藏巫女,是你认识的人吧,她刚刚被居住在这里的‘梦见’召见,奉命前去观察开启命运的人了。” 居然不是巧遇。 果然不是巧合! 这种示威一样的做法! 眼前的这个人明摆着对他说,她有办法预知他什么时候会来国会议事厅,甚至能精确到分秒,所以才能恰恰好地遇上鬼咒岚,而这一个“巧合”,她在几年前就已经定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告诉他,她能看到未来,能掌握一切?! 椎名京立刻皱了眉,薄怒染上眉宇,不悦地开口:“庚小姐,如果您觉得这样的做法是‘诚意’,我想我们不用谈下去了。” “呵呵,不要生气嘛。伊势神子的涵养不只是这样而已吧。” 庚姬见多了别人对“预知未来”的人是什么态度,见到被耍了一次的椎名京还能基本保持冷静,倒是有点赞赏。 “要对抗那位暗藏巫女,非你不可啊。这是命运的安排,就好像你必然会前往伊势神宫,也必然会来到这里一样。如果不介意的话,接下来我们换个地方谈吧。去我工作的都厅如何?放心,有专人接送,一定会将您完好无损地送回这里。” 椎名京非常不喜欢对方那种“因为掌握了未来所以不自觉变得傲慢”的神态,但这一场交谈也非得进行不可,他只能把怒火压下去,低声回答:“好。” 庚姬露出“如我所料”的表情,带着椎名京原路返回,到了地下一层就下了电梯,一辆车静静地等在电梯附近。 一路上两人没有半句交谈,到了都厅后,椎名京这才从别人的称呼中知道庚姬竟然是都知事的秘书,他略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所有与神秘相关的人员都不会和世俗关系太近。 庚姬带着椎名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又从秘密电梯前往地下,一直到了她的基地后,她才收起在都厅中那一副知性职业女性的表情,再次显露出傲慢的神态。 此时基地中还有着其他人,显然比庚姬和椎名京来的更早。 那位短发少女一言不发,神态冷漠,虽然看到了有陌生人过来,扫了一眼之后就再次低头和手机打交道了。 穿着西装的公职人员倒是很友好地走上前来打招呼。 “庚小姐终于回来了。这位就是新的伙伴?你好,我是麒饲游人,一个平凡的公务员。” 社会人麒饲游人露出训练有素的职业笑容,向着椎名京伸出手。 “想必你就是之前庚小姐说过的椎名君吧?” 椎名京本来还觉得身负消灭人类使命的地龙会是非常冷酷的那种人,短发少女的冷漠表现很符合他的想象,但是麒饲游人这种热情友好就完全不像了,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到了什么招聘会见面会似的。 “……你好,我是椎名京。” 麒饲游人握着椎名京的手摇了摇,松手之后忽然露出一种十分微妙的笑容。 “啊,我本来还在想,扮成巫女的少年会不会是心理变态,这样一看,椎名君好像只是男生女相而已。” 这个人知道他曾经扮成巫女。 椎名京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庚姬。 “这也是命运的预示?” 庚姬笑而不答。 麒饲游人立刻笑眯眯地解释:“别误会哦,椎名君,我们可不是什么整天偷窥别人的变态,只不过椎名君的资料实在很不好找,鄙人工作的职位是户籍科,负责户籍登记,我偷偷用了一点职权调查椎名君,然而只查到了几个重名的人,并没有椎名君,因此拜托了飒姬。来,我给你介绍,这一位就是飒姬,八头司飒姬,擅长所有电脑相关的事情,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天才少女。” 麒饲游人伸出右手指向旁边低头玩手机的少女。 八头司飒姬这才抬头看了椎名京一眼,十分冷淡地说:“你好。”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椎名京对八头司飒姬回礼后看向麒饲游人。 “所以呢?” “咦,这么镇定吗?大部分人听说自己被调查后都会比较激动哦,真不愧是我们地龙的同伴。” 麒饲游人摸着下巴笑眯眯地夸了一句,继续说,“托飒姬的努力,我们通过人脸比对总算找到了椎名君,原来椎名君在户籍科登记的姓名是‘梶原镜’,虽然名字的读音和‘京’一样都是‘kyo’,但是汉字完全不同,至于姓氏,那是椎名君母亲的姓氏。” 第21章 杀手 说到这里,麒饲游人顿了顿,注视着椎名京的眼睛笑着说:“后来在其他一些地方,我们倒是看到了椎名君的资料,不过那都是伊势神宫的神子京姬。值得一提的是,‘京姬’有段时间还上了黑道悬赏名单呢,那个悬赏金额看起来太动人了,不过——我是个遵守法律的好公民,当然不会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麒饲游人盯着椎名京看了十多秒,见对方没有一点动摇,这才叹了口气,颇觉没意思地摇头。 “椎名君这样可就不像十六岁的少年了,好歹也作出一点害怕的表情,好让我们这些大人来安慰你啊。” 椎名京听到这里,居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论是将傲慢摆在脸上的庚姬,或者是看来友善的公务员,言语中都透出一种令人心惊胆寒的冷漠无情,这种冷漠无情并不是用友好的笑容和彬彬有礼的言语就能掩盖的,而是彻底的漠视生命,对生命没有任何敬畏与珍惜之心,无论是对他人,或者是对自身。 应该说,不愧是地龙,还是该说,所以这才是地龙? 椎名京从到达国会议事厅开始,就没有一秒钟能够稍微放松心神。 所有的安排——遇到岚姬也好,让人带他去地下,走过黑暗通道,重提预言,还有现在揭露他身世的隐秘,都只是为了动摇他。 假如真的是普通的十六岁少年,可能已经无法冷静思考,满心都是“宿命”两个字了吧。 不过,他这几年,哪一天都不是白混的,从他与妖刀立下约定开始,就已经有了提着脑袋走路的觉悟。 椎名京平静地笑了笑,回问:“那么,如果我说我很害怕的话,麒饲先生会安慰我吗?” “那当然,毕竟,我们是同伴嘛。”麒饲游人笑着拍拍椎名京的肩膀,眨眨右眼,以一种老朋友间特有的亲昵语气说,“我想,椎名君应该也很清楚当初悬赏你的是谁吧。” 椎名京笑着点头,因信心满满而呈现出别样的沉着。 “悬赏的人大概是垂金权造吧。那段时间我的确被各路杀手和妖怪们追杀的日夜不宁,后来某一天,这些尾随的凶徒们忽然消失了。” 麒饲游人不由挑起眉梢,饶有兴味地说:“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大概一个月后,悬赏名单上出现了大富豪垂金权造的名字,赏金要比‘京姬’的多一倍,很快,‘京姬’的悬赏就消失了,垂金权造的悬赏随后消失。因此,明眼人都知道‘京姬’的悬赏是由垂金权造发出的。有能力发出那种悬赏来对付垂金权造的人想必是一位超级富豪吧。椎名君的人缘真的很好。” 椎名京愣了愣,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真相”。 之前他一直以为垂金权造觉得希望不大就自动放弃了。 说到超级富豪,他会想到的第一人就是神户喜久右卫门。 在他认识的那些人里,会通过这种追加悬赏的方式来制止垂金权造的人估计也只有神户喜久右卫门吧,毕竟其他人若是想帮他,估计就是皇昴流的“协助保护”或者好君那种“斩草除根”的方式了。 麒饲游人观察着椎名京的神态变化,若有所悟。 “看来椎名君已经想到了是谁,我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虽然我是个平凡的公务员,如果以后椎名君遇到麻烦,我也会尽量帮忙。今后请多指教喽,同为地龙的椎名君。” 椎名京看着对方再一次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而是转头看向了庚姬。 “如果你能够看到未来,想必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对方一路的所有安排无非都想要展示出她对命运的预知和掌控能力而已,如果就此相信她,那么“投身于命运的安排”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就凭这样就想要驱策他,也未免想的太过容易。 知道未来又怎样? 自古以来,出过许多先知。 但是,他们都死了。 安静了许久的庚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专属的位置坐下,被点名之后才笑盈盈地回望。 “是的,我知道椎名君的来意。先前的安排似乎是弄巧成拙了,那么这一次,希望我的诚意能够令椎名君满意。椎名君的父亲几年前被一个意大利杀手所杀,那位杀手的姓名是斯贝尔比-斯夸罗,是一位黑手党,隶属于彭格列家族。这就是椎名京想要拜托我调查的事情吧?” 说的完全正确。 椎名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听得心中一颤。 即使他还没有问出问题,对方也已经像是听过这个问题一样,早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这种做法,是如此彻底地在对人夸耀着——我知道未来。 “……只有姓名,是不足够的。我想,庚小姐应该明白这一点。毕竟我原本就知道他的姓氏,如果我发动所有力量去查,迟早也会找出这个人。” 庚姬丝毫没有慌乱,镇定自若地说:“那是自然,我并不怀疑‘京姬’在神道、阴阳道、所有神秘领域甚至政经两界的号召力。如果你下定决心要去触碰这一段往事,那么总会得到答案。这个世界上黑暗中的东西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本国与外国的黑道,或是人类与妖怪。但是,以往椎名君接触的多半都是光明下的事物,若非必要,我想庇佑您的那些神明也不会愿意您涉足黑暗之中。” “如果你只是想要继续对我炫耀你知道多少他人的隐秘就不必了,我很清楚能够预知未来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存在。” 椎名京笑了笑,难得地用一种略带轻视的目光看向庚姬。 “你并非能够预见未来的人,只是未来的宣告者。我曾拜访过高野山的星见,那位大师对我说,不要逃避命运,去面对它,去进行选择。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真正能够预见未来的‘梦见’应该是梦到了‘世界的毁灭’而想要召集天龙来阻止这个未来吧。” 这一次,愣住的人变成了庚姬。 伪饰的面具被人剥下,一瞬间她居然有一种赤身站在冰雪中的错觉。 原本一副看戏表情的麒饲游人也神情一僵,从微笑变成了严肃的表情,再过了会儿,他又一次笑了起来。 “该说真不愧是‘神子’吗?观察敏锐,头脑清晰,心志坚定,一点都没有被动摇。要知道我一开始被庚姬找上的时候还慌乱了好一阵子呢。” “夸赞就不必了。”椎名京盯着庚姬,笑着续道,“庚小姐,请您展现您的诚意吧。然后,我会做出选择。” 庚姬轻轻咬唇,原本轻慢沉着的心态因对方突然的诘问消失殆尽,因此格外显出一丝浮躁,等心情稳定一些才冷着脸说:“根据‘梦见’的预见,那位黑手党会在半月后出现在并盛町商店街。具体时间地点我已经写信寄往神户家了,只要你确认过就会知道。” 连他现在暂住在神户家也知道。 那位梦见看来是与高野山的星见不相上下了。 在梦中……不断地窥视未来吗? 凡是预知未来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像这样事无巨细的预知,那位梦见能够离开国会议事厅地下吗? 椎名京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半讥讽半告诫地开口说:“那么,等我报了杀父之仇,我会再和您联系。在此之前,还请您不要打扰我正常的生活。以及,我知道,对庚小姐来说,所有的‘现在’都已经被您在‘过去’就通过某种途径预知了,您自然会觉得所有人的言行都只是依照命运的剧本来演绎,但是,对身处‘命运’之中的人而言,每一步都是未知,也许一点一滴的差异就会堆积出不同的‘未来’。太过相信‘命运’,就真的会失去‘未来’。今天多谢您的照顾,不劳您相送,我能自己回去。” 说完之后,椎名京不等庚姬再一次展现神棍作风就迅速转身离开。 都厅地下。 八头司飒姬事不关己地回去处理电脑。 庚姬坐在椅子上神色不愉。 梦见的能力并非毫无限制,即使是她的姐姐丁姬这样绝代的梦见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监视所有事情,能够预示的未来是有限的,她已经在丁姬的梦中看到过自己和“椎名京”今天的交谈,因此准备好了所有事情,但是,梦只是粗略的显示了今天的事情,并没有细致到一字一句,她并没有听到这样犀利的词锋。 原本以为…… 十拿九稳能够令这一位伊势神宫的神子投向她。 现在看来,想要掌控椎名京,仅凭着预言还不够。 椎名京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么,母亲呢? “游人觉得椎名君如何?” 麒饲游人摸着下巴,笑眯眯地回答:“我觉得,椎名君很有趣,完全不像是十六岁的孩子,哪怕是六十岁的老人都可能被预言吓得尿裤子,椎名君可是一点动摇也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心灵的破绽。这样的人想必一定会成长为非常优秀的人才。” 庚姬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意味深长地说:“是的,非常优秀的人才。所以,一定要让他为我所用,如果他投向天龙那一方,就麻烦了。” 麒饲游人一愣,疑惑地说:“他是地龙,如何能够投向天龙?” 庚姬摇了摇头,悠悠地说:“若是其他人自然是不行的,但是,椎名君原本就和天龙关系密切,如果他选择站到天龙的立场去,大概天龙们只会欢呼雀跃,没有人会选择肃清他。无论是伊势神宫的暗藏巫女,或者是皇一门的少主,还是三峰神社的守护者、高野山的和尚,这些神道与阴阳道的传人都已经如命运的安排那样结识了椎名京,或深或浅地有了交情。倘若椎名君最终选择和这些人为敌,天龙们的士气一定会受到沉重的打击。游人,帮我调出一个人的资料。” 麒饲游人笑着说:“这可是滥用职权,总是煽动我做这种事情可不太好吧,都知事秘书小姐?” 庚姬笑着嗔了麒饲游人一眼。 “姓名是椎名千岁,旧姓梶原。” “咦,那不是椎名君的母亲吗?” “没有错。我需要她所有的资料,尤其是结婚之前的。我记得游人说过,梶原千岁结婚前的资料有一段异常的空白,我想,这或许就是椎名京身为地龙却隔了这么多年才被感应到的关键所在。” “好吧,既然是庚小姐的要求,乐意为您服务,请给我七个工作日的时间。” “不要让我失望啊,游人。” “知道啦。” 麒饲游人摆摆手,自行往电梯走去。 庚姬仍在自语。 “到底是谁……庇护了椎名京这么多年,将他从命运中隐藏起来……这股力量……是什么?” 第22章 神威 因为庚姬这么一趟从国会议事厅到都厅的折腾,椎名京只能发邮件给柴田理人让他过来都厅接人。 之所以是发邮件而不是打电话,那是因为椎名京听说了皇昴流的一件旧事,出于谨慎,已经很少直接拨打电话了。 ——据皇北都说,皇昴流去年历练途中有一次退治恶灵时已经布下完善的结界,不料怨灵竟然控制路人拨通了受害者的电话,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受害者立刻被怨灵的咒术击中,结界根本没能发生作用。皇昴流事后反思,认为是因为电话接通时两边的“空间距离”被消除了,于是结界也就失效了。 皇北都对此十分无奈地笑称“阴阳术败给了现代科技”。 从那之后,椎名京的手机基本就只用来发邮件了,要是需要直接对话,他宁可采用符咒术法这种古老的联络方式。 谁让他经常是杀手们的目标呢? 谨慎点总没错。 柴田理人没有提出类似于“您为什么会到都厅”这种疑问,只是回复了精确的时间让椎名京到指定地点等待,如此的专业素养令椎名京忍不住暗赞了一句“颇有我辈神道风范”。 所谓神道风范就是,不该问的绝不问,不该碰的绝不碰,心存疑惑也不质疑,不干涉神明的决定,等待神明降下令谕——说白了就是消极被动。 要是认真说起来,神道中人比阴阳道的要态度消极一些,大概是因为笃信神明越深就越是会消极地生活,接受命运,无论那是什么。 好比说,鬼咒岚就对她作为“天龙”的宿命深信不疑,从没有考虑过回避这种“命运”。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下午四点了。 椎名京摇摇头,深呼吸平静心情,祛除自己因为之前的对峙消耗的心力。 对方知道自己所有的事情,而自己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这种对峙原本就不公平。一旦有一丝动摇,就会被穷追猛打直到心理防线全面崩溃。 面对这种人,决不能有片刻的软弱。 但是,和“知道未来”的人打交道,这只是最基本的素养而已。犹豫、怯懦、愚蠢、迟钝、狂妄、骄傲、贪婪,只要沾上任何一点,很轻易就会被啃的骨渣都不剩。 若不是因为他曾亲眼见过“星见”,大概在听说“真名”的时候就会动摇了吧。 椎名京拜访高野山时十分荣幸地被“星见”接见。在那一个隐藏了浩瀚星空的禅室里,他亲身感受到了“星见”仿佛与星空融为一体的飘渺莫测,也真切体会到自己作为芸芸众生之一在这片浩瀚星空中的渺小,那一瞬间的冲击力令他久久不能回神。 在命运的星空前,众生皆蝼蚁。 蝇营狗苟,挣扎求存。 那幅画面令人想到一句古话——萤烛之火安敢与日月争光。 在这无尽浩瀚的星空中,命运的轨迹重叠交错,若隐若现。 纵然术法高深如星见,也只能静静地旁观。 先知,本来就比任何人都更加无力。 一旦窥见了命运,就只能保持沉默。 绝对的预言不可能推翻,为了“推翻预言”所做的一切最终只会成全那一个“未来”。 能够改变未来的人绝对不是能够看见未来的人。 举例来说,庚姬为了说服椎名京抛出了“斯夸罗会在半月后来到并盛”的预言,不难推测,她所知的未来是半个月后,椎名京和斯夸罗会在并盛遇上,于是,她将这个消息告知椎名京,而椎名京因为杀父之仇必然前往并盛,于是预言的未来变为真实,这就会成为一个完整的回环。 反过来,如果没有预见这个未来的梦见,也没有人告诉椎名京这个消息,椎名京或许还是能够凭借自己的情报网络查出斯夸罗的身份与所在地,还是会在某一天和他对峙,但是时间与地点却未必是半月后的并盛。 可以确认的事情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椎名京就必定会去找斯夸罗报仇。 这是椎名京决定的,这种当事人的选择与冥冥中的力量合二为一,共同确立了命运的走向,而其中的细节却并不一定被安排完毕,但是,经过庚姬传达的信息,万千的可能就会消失,留下的道路只有这一种。诚然,椎名京也可以选择故意回避这一次碰面,但是,被宣告的未来自然会有冥冥中的力量来维护,本也有心报仇的椎名京欣然早日见到仇人,没有必要去挑战命运的编织力。 在约定的时间,神户家的车准时停在了约定的地方。 柴田理人下车来给椎名京开门。 “天色不早了,少爷打算回去休息,还是有其他行程?” 椎名京思索片刻,说:“从这里到并盛町需要多久?” 柴田理人关上门,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慢慢开上道路,直接在导航仪上调出了地图。 “并盛町在爱知县冈崎市,如果坐飞机过去的话大概半小时左右。开车来回的话,今天日落前大概来不及回到住处了。少爷现在就要过去吗?” 椎名京看了看外面的阳光,问前方的执事:“柴田君能开夜路吗?” 柴田理人自信地回答:“那是自然。” “那么,去并盛町吧。”椎名京往后靠上座位,闭上眼睛,“到了以后叫我。” “请安心休息吧,少爷。”柴田理人笑着确定了导航的路线,将车开上前往爱知县的道路。 椎名京很快就睡着了,但他没能如愿“好好休息”,因为他刚刚一进入梦境,就被人捕获了。 在高高的东京塔上空,流云飘浮,飞鸟展翅横渡而过。 风声安静,若不仔细去听,几乎就听不出,只能凭着云的轨迹来感受。 身着白色和服的金发少年坐在一朵白云上,静静地看着地下。 高高伫立的东京塔下方是龟裂的地面,无数建筑倾塌,桥梁断裂,道路崩毁,蛛网般的深深裂痕满布整片大地。 人们慌乱地逃窜,有人正往裂开的地缝中掉落,然而,那些尖叫的声音、奔逃的脚步和恐慌的神情都被凝滞了,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在一片废墟的东京,只有东京塔依旧如昔。 少年身姿纤细,露在外面的肌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就连金色的发也缺少生气,颜色暗淡。 他没有回头,仍是看着地面,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说:“京君,你看,东京。” 椎名京出现的位置是少年身后几步。 他凭空站在天上,却不会往下掉落。 因为这并不是普通的梦境,而是由“梦见”编织的梦。 梦见,能够行走于梦境之中,在梦中窥视无尽未来的片段,能够编织梦境的人。 眼前的人是椎名京遇到过的第一位“梦见”,而两人会在梦中相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命运相连,同样是地龙的七御使。 因此,尽管两人只见过寥寥几次,却因这一种“命运共同体”的羁绊而有着超越时间的情谊和默契。 “牙晓君又在看这个未来吗?” “不,只是偶然而已。”梦见玖月牙晓站起来,纤细的身体令人忍不住担心他会忽然倒下,他转头看向椎名京,金色的眸中映着忧虑,“我梦见了京君。” 椎名京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玖月牙晓指的并不是普通的梦,不由笑道:“怎么了吗?” 玖月牙晓迟疑片刻,眉宇间忧色更重,轻轻抿着唇不说话。 椎名京会意地猜:“是梦到了我的死?” 玖月牙晓轻轻摇头。 “并不是那样。京君知道,我会在梦中看到许多不同的未来,有一些会变成现实,而有一些会消失,那些强烈的、重复的、不断出现的片段往往会成为真实,有一些画面则一闪即逝。” “牙晓君曾经说过。”椎名京点头,补充道,“星见所见的未来亦是确定又不确定的。最终还是要看命运中的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好比说,约定之日取决于神威的选择。” 玖月牙晓点头,伸手将飘到前方的发丝捋回耳后。 “神威可以选择成为天龙,或者地龙,因此他的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是,无论他选择天龙还是地龙,都必然会有一位天龙的神威,命运也会选出与之相对的地龙的神威,无论如何,天龙和地龙的宿命仍是不死不休,这就是命运的定数。” 椎名京忍不住说:“如果神威选择不成为‘神威’呢?” 迄今为止,他所听说的“预言”全都建立在“神威做出选择决定地球的未来”这个前提上,那么,如果“神威”不愿意成为“代理神之威严者”也不愿意成为“狩猎神之威严者”呢? 第23章 并盛町 玖月牙晓静静地看向椎名京,欲言又止,沉默到令人不安之后才缓缓回答:“那么,命运将会收回原本赐予他的力量,重新选出‘神威’。人类和地球的约定之日是既定的未来,无论如何都会有两位神威,一位率领七御使,一位统御七封印,在约定之日到来之前,七御使与七封印都是不可或缺的。” 椎名京从玖月牙晓的迟疑中读出了他未说出的话。 “所以,哪怕你或我拒绝成为地龙,也依然会有其他人成为七御使。或许单个人类能够选择不同的命运,但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的命运已经被确定了。是吗?” 玖月牙晓轻轻点头,垂下双眸看向地面。 “若是我死了,会有新的预言者成为地龙的‘眼’,若是京君死了,会有其他人替补成为七御使。命运的车轮并不是一个人能够阻挡的。何况,在命运的保护下,我们很难在约定之日前死去。但是——” “但是?” “但是有一位七御使偏离了原本的命运,提前陨落了,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有人改变了未来。” 玖月牙晓忽然抬眼看向椎名京。 “我看到京君被火焰缠绕,那并不是单纯的一种力量,而是不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有许多人喊着京君的名字,紧接着,一片赤色淹没了那个梦。我不知道那是好,或者不好……鉴于已经有一位七御使死了……如果京君还不想死的话,请多加注意吧。” 椎名京听得愣了好一会儿。 “什、什么?有一位七御使死了?!从地球意志和命运的保护下杀掉了一位七御使?这种事情……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啊。” 玖月牙晓苦笑着说:“能够毁掉一段命运的人一定也受到另一段命运的保护,可是,这种事很少会发生……我原本也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原本以为……我原本以为,我只能在一切归零的时候才能见到‘她’。可是,京君改变了北都的命运。” 椎名京大吃一惊。 “牙晓君认识北都?!” 玖月牙晓微笑着点头,神色因为思念而柔和起来。 “我很早就知道她……我曾坚信命运不可改变,但是,京君的存在打破了我所见的命运。所以,我也一直想要认识京君,想要亲口对京君道谢……京君和我不同……我只能在梦中看着,看着这些未来发生,看着这些未来消失,而京君可以做出选择——请一定保重自己,不要输给命运。” 玖月牙晓话音刚落,一阵大风突如其来,猛烈的云雾瞬间迷蒙了视野。 紧接着,椎名京被人叫醒了。 “少爷,并盛町到了。” 椎名京猛然惊醒,看着车窗外安宁的小镇。现在正好是放学的时间,许多少年少女拎着书包走在街道中,这种平凡的生活节奏曾经是椎名京所熟悉的,而现在再次看到,他在怀念之前更清晰的感受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好君曾经问他,不愿意在荧幕前,是否更愿意在棋坪前? 他回答,可能更愿意在课桌前。 但是,他已经不可能安心地做回一个普通学生,这样每日往复于家和学校。 只要看着这些学生天真的神情,看着他们因为平凡琐碎的事情而喜悲,他就越发感觉到自己与这些人已经完全不同。 他所背负的东西,或许只存在于这些人的想象之中吧。 一道无形的鸿沟已经划开了椎名京与这种平凡的世界。 椎名京下了车,听到周围有人低声议论,还能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身上,他并不在意,低声问柴田理人:“商业街往哪边走?” 柴田理人丝毫没有犹豫,仿佛已经背下了整个地图一样流利回答:“在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很快就能看到。并盛町是一个小镇。” 椎名京轻轻点头表示明白,径自顺着道路往前走。 柴田理人遵照执事的守则在椎名京身后两步的位置跟着。 这种“少爷和执事”的出行在东京街头或许还不算太出格,但是,在并盛这样平庸的地方,这一种做派带来的异质感几乎立刻就惹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知不觉的,椎名京和柴田理人身后就跟上了一大群少年少女。 “前面那个人是哪里来的大少爷吗?” “看起来好高贵啊,感觉不像现代人呢。”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并盛?” “难道是新出道的偶像明星要来拍摄节目?” 人群中不时传出议论声,而尾随的群体越发扩大,从一开始的十几人迅速壮大到了几百人。 当笹川京子放学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一位身着黑色和服的少爷带着执事漫步,身后十多米处跟着乌压压一大片人。 她顿时惊呆了。 “花,你看……” 黑川花也被惊呆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京子……” 这时候,被两人注视着的少年忽然转头看了过来,视线恰好与世川京子遇上。 “哇!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京子你看——”黑川花拉着好友的手慌乱地低声说着。 笹川京子身体都僵住了。 “嗯,是……啊……” 生长在并盛町这个小镇的两位少女不曾见过真正的“贵族”,更没有接触过那些贵族的礼仪做派,从前她们也没有觉得贵族有多么了不起,但是真的在生活中遇到的时候,两人这才骤然惊觉——原来这种人和她们这么不一样。 笹川京子是并盛中学的校花,以前也曾经有爱慕者形容她是“高岭之花”,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可是,并盛中学的学生们看到校门外的那位男女莫辨的黑衣少年时几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高岭之花”这个词。 有了对比之后,他们这才发现,笹川京子这么的亲和。他们想要靠近笹川京子,却不敢接近校门外的那位,不自觉地就想要保持距离,唯恐太过接近会忘记呼吸。 听到“京子”的时候,椎名京还以为有人认出了他就是伊势神宫的“京姬”,心里也京,差点就想动用幻术改变外貌了,等他循声望过去,他才确定那两位只是普通的少女,并不具备灵力,也就是说,大概只是单纯的重名了? 因为之前见了那位“命运的宣告者”,所以现在有点草木皆兵吗? 并盛町这种小地方,很难遇到认识“京姬”的人吧?尤其他现在是男装,并不是女装。 这样一想,椎名京松了口气,更是忍不住有点好笑,于是对着那两位无辜被他怀疑的少女致以歉意的笑容,再次目不斜视地前进。 黑川花忍不住捂住嘴巴,过了会儿强压着兴奋低声说:“他对我们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啊!京子你看到了吗?!” 出乎意料,黑川花没有得到回应,她疑惑地看向好友,惊见好友捂着脸,从脸颊到耳朵全都红了。 “京子,喂,京子——你——” 笹川京子拼命捂着脸,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挡住从心中蒸腾而上的炽热,她害怕一松手就会被人看到自己的脸,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她现在肯定满脸通红。 心扑通扑通地跳。 刚刚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笹川京子用近似于耳语的声音说:“花,我好像……对他一见钟情……” “啊?哈啊——?!” 黑川花望着好友不知所措。 笹川京子看着椎名京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勇气从心中拥上来,她拉住黑川花的手跟上了那一大群尾随的人群里。 “我想多看他一会儿。” “呃……好吧……反正我也想看……并盛很难得能见到这样的人啊。” 黑川花索性修改了行程。 目睹全过程的泽田纲吉如遭晴天霹雳,颓然倒地。 “啊啊啊……那个人是谁啊?!京子怎么会喜欢上他啊!我不相信呜……这不是真的!!!” 狱寺隼人立刻就要掏出炸弹。 “十代目!不管他是谁!竟然敢和十代目抢女朋友,我去炸死他!” 山本武远眺前方片刻,“这不太好吧?我觉得京子可能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少爷,觉得很新鲜?” “那也不行!这是对十代目的挑衅!”狱寺隼人怒视山本武。 泽田纲吉依旧抱头崩溃。 从花坛里突然出现的里包恩飞起一脚踹翻了泽田纲吉。 “如果不甘心,就跟上去!你在这里哭也没人会看见,蠢纲!啧!你要是有那个人一半的气度,我就省心多了!” 泽田纲吉双目垂泪,哽咽着说:“那个人、一看就是大少爷啊!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比得上……” 里包恩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拿出一个铁锤梆的一下把泽田纲吉拍进了地里。 “你要有自己是彭格列十代首领的自觉,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不过……这时候忽然有这样的人出现在并盛,的确有点可疑。” 难道会是……意大利那边相关的人员? 泽田纲吉饱受打击,动都不想动。 里包恩已经设想了十几种可能,假设了许多这个陌生人的来意和相应对策,回神发现泽田纲吉还趴在地上,顿时很不爽,掏出枪对准了泽田纲吉。 一秒后,泽田纲吉大喊着“复活”跳了起来,随后喊着“一定要揍那个大少爷一顿!”绝尘而去。 狱寺隼人干劲十足地跟上去,边跑边喊:“十代目等等我!” 山本武笑着说:“那我也过去吧。” 里包恩收起枪,飞快地跟上。 正好,就看看来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吧。 第24章 生命之火 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这种阵仗要是换成没有经验的人,可能都要给吓得立刻回家。 不过,椎名京是什么人? 这一位是在全国游历期间被人尊称“伊势神子”与“耀光的京姬”的神道名人,对普通人来说,这两个名号可能难以理解,然而她们本也不需要理解,因为她们并非因为“神子”的名号而围观椎名京,而是因为他出众的气质被吸引着。 正如神户喜久右卫门所感慨过的,时下的年轻人很难压住黑色这样庄重的正色,就算有些年轻人穿和服出门,也常常是浅葱、青蓝这样稍微活泼一些的色彩,最正的黑常用于礼服,因此也是最少出现在年轻人身上的颜色,即使有人勉强穿出去,也给人一种衣服压过了人的轻佻感。想要不被鸦羽色喧宾夺主,其主人的气质必须要足够出众,黑色显庄重、肃穆、萧索、沉稳,在不同场合还会被赋予不同的含义,椎名京的气质偏于内敛沉静,也足够庄重,与他彬彬有礼的言行相切合,越发给人教养良好、出身不凡的感觉,当他安静微笑的时候,更会给人以出尘的神圣感,这是一种极为少见的气质,因为很容易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这固然与椎名京本身的性格有关,也和伊势神宫的训练有关,两者结合的结果,就是椎名京在“巫女”装扮下的“端庄”换做男装,立刻便会呈现出非凡的高贵优雅。 “京姬”得到八百万神祇的宠爱,在人间的信徒——对巫女的信赖崇拜过于热烈时说成信徒也无不可——有增无减,历练途中,椎名京多次被人围观尾随、漫山遍野点灯相迎、十里相送,每每在神社主持祭祀时更是会有沙一般多的信众从各处赶来,汇聚成人山人海,若不是因为在呼唤神名之前先呼唤巫女的名号是对神明的僭越,椎名京毫不怀疑台下有许多人会很乐意先喊出“京姬殿下”、“耀光殿下”的称号。 如今回想起来,第一次遇到那种阵仗时,椎名京差点从祭台上掉下来。 他真是从不知道祭奠会比明星演唱会、见面会还要热闹,热闹到让人感到害怕。 有了这些经历之后,椎名京无意之中有了作为名人的自觉,好比说,只要围观尾随的人不妨碍他的事情,他就完全能对这些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柴田理人听着身后越来越喧闹的议论声,悄悄握住了手中的手杖。 如果有人心存不轨的话,或许会混进这些人之中。作为执事,他有保护好神子的义务。 片刻之后,目的地已近在眼前,而一股杀气突然从后方接近,向着椎名京主仆二人袭来。 “一定要打倒那个大少爷——!” 少年狂怒的吼声穿过人群,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飞快接近。 柴田理人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手杖中隐藏的细剑,回身一击。 叮的一声,细剑被人挡住。 椎名京闻声转身,这才发现前来袭击的人和他想象中有点不同。 ——以前袭击他的不是奇形怪状的妖魔就是标准的黑西服杀手,这一次居然是一个……呃,光着上身只穿着花纹内裤的国中生? 而且,这个少年头上摇曳的火焰是……以生命力为燃料的灵火? “柴田君,请小心。” 柴田理人没有回答的余裕,因为那个内裤少年凶神恶煞地挥舞着拳头,出人意料地凭看似狂野粗糙的打法发挥出惊人的破坏力。为了隐藏于手杖之中,细剑要比正常的尺寸更细,几次被捶击后,剑身有些吃不住力量,隐隐有弯曲断裂的趋势。 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势连绵不绝,两人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 对普通人而言,大概只能看见一阵烟尘了。 不过,椎名京的眼力足够看到结局。 “——请退开,柴田君!” 当那个少年的右手手套上冒出灵火的时候,椎名京立刻上前一步,左手将柴田理人往旁边一拨,右手取出折扇,以合拢的扇端抵住了少年的右手。 柴田理人轻轻喘息着,惭愧又不甘地看向椎名京。 “抱歉,少爷。” “没关系,这不是你能应对的事情。请先休息片刻。”椎名京体贴的叮嘱又一次刺激了来袭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映着火焰,几乎变成了金红色,就像是流动的火焰,忽而热烈,忽而隐没。凶暴的怒气又一次爆发开来,少年遵循着潜意识的想法喊出了自己现在的心愿。 “我要打倒你——!” 咦? 打倒? 不是杀掉吗? 椎名京微微有些疑惑,凭借高明的步法躲开了少年毫无章法的几次攻击后,疑惑地问:“请问,我从前认识你吗?” 如果是平时的泽田纲吉,一定会礼貌地做出回答,不过,如果是平时的泽田纲吉,他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嫉妒不甘就跑出来大喊着打人。 被死气弹打中后满脑子只有“修理大少爷”这个念头的泽田纲吉完全没有回答,只是咬着牙挥动双拳。 就在这时候,一道火光从侧面被甩过来。 狱寺隼人赶到,毫不犹豫地上前助拳,直接扔出了一个炸弹。 “竟敢和十代目动手!去死吧!” “这不太好吧。”山本武随后赶来,但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看着那边的炸弹感慨,“会伤到其他人。” 泽田纲吉的拳头和炸药几乎同时到来,一左一右封锁了椎名京的路。 椎名京叹了口气,张开折扇,有若舞蹈一般挥出一道曼妙的弧线,分明在激战之中,他的动作却慢得令人感觉到深含着幽玄之意的寂静之美。 弧光与空中引线几乎燃尽的炸药相触,原本发出火光的炸药忽然无声无息地熄灭,静静地落到地上,椎名京这才侧身让开泽田纲吉攻击的方向,一转折扇,轻轻点在他手肘上。 泽田纲吉不由自主地右手一酸,攻势立刻停住了。 狱寺隼人不由得吃了一惊,有些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手中立刻点燃几倍的炸药。 “去死吧!三倍炸药——!” 里包恩站在一旁的花坛上,看着战场的中心,微微眯起眼睛。 刚刚那一幕,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见过。 椎名京发现面前的少年似乎有些迟疑,神色间逐渐透出清明,他旋即一合折扇,点在少年额头上,轻声诵道:“醒来吧。” 蕴含了灵力的呼唤带来了不同寻常的效果。 泽田纲吉额头上的死气之火如同将灭的烛火,摇曳片刻后缓缓消失,他恢复了神智,立刻见到空中一大堆炸药迎面而来。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狱寺的炸药!一定要阻止——!” 泽田纲吉跳起来就想要去掐灭引线,奈何死气弹的效果已经过去,他再着急慌乱也没有“拼死”时的身手,只能惊慌失措地原地踱步,想要拉着无辜被他牵连的少爷躲开。 “快跑——!” 椎名京见少年清醒过来,稍微放心,轻笑着安抚道:“别慌,请站到我身后。” 话音未落,椎名京再次上前,挥扇如舞。 纯白的扇面在空中留下白色的残影,他的动作并不匆忙,因悠闲有度格外显出持扇之人的游刃有余。 扇面划过,仿佛分开了风,扇端的轨迹就像画中的流云与轻烟,有着不可名状的美感。 在这看似无力的扇舞面前,那些灼灼燃烧的炸药再一次无声熄灭。 动与静,明与灭,快与慢,声与寂,这样强烈的对比带来了震慑心神的力量。 无论是发出攻击的人,还是一旁旁观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地被这一种幽玄神秘之美所吸引。 整个场面安静的反常。 最后,打破这一片寂静的还是椎名京本人。 椎名京合上了折扇,向着几位陌生来客鞠躬,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而是如同初次见面那样微笑着行礼。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椎名京。请问几位如何称呼?” 狱寺隼人看着对方的笑容,竟然忍不住红了脸,回过神后他不禁狠狠唾弃了自己几句,恼羞成怒,语气格外地恶劣。 “……我是狱寺隼人。” “你好,我是山本武。你好厉害啊!”山本武笑着挥挥手。 泽田纲吉如梦初醒,自己无端攻击对方——被打败——被对方所救——还被温柔地询问姓名,他顿时羞愧得整张脸都红了,慌乱地从椎名京身后跑出来到了狱寺隼人旁边,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那个、我……我是……泽田纲吉……对不起!刚刚非常对不起!” 椎名京看着泽田纲吉慌乱无措的模样,十分体贴地没有说出任何会加重他惊慌的言语,只是笑着回答:“没关系。今后请更加小心,那灵火燃烧着生命,请尽量不要运用它。” 言语之间,依然是十足伊势风格的抚慰人心。 “哎?咦咿咿咿咿咦——?!”泽田纲吉第一次被人当面指出“死气之炎”的存在,大惊失色,慌乱得有点语无伦次:“你能看到?椎名桑能看到?!” 椎名京在狱寺隼人杀人的目光中微笑着点头,坦然答道:“这样热烈的生命之炎,当然会看见。” “咦啊啊啊啊?怎么办?”泽田纲吉下意识地寻找里包恩的身影,“这该怎么办啊?!” “蠢纲。”里包恩从花坛上跳到泽田纲吉肩上,看着椎名京的眼睛说:“能把退治妖鬼的扇舞用得这样出类拔萃的人屈指可数,您是耀光的京姬吧。” “姬”这个字的读音是不可能被错认的,和用于尊称男性的“公”与“君”不同,“姬”是对女性的尊称。 泽田纲吉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就连里包恩换成了敬语来说话都没有注意到,愕然指着椎名京说:“他他他、她她她是女生吗?!里包恩你没有看错吧——!” 第25章 彭格列 山本武摸了摸后脑,笑着说:“哎?原来是女生吗?难怪这么漂亮啊。” 同样的事情,对手是男人和女人,情况是截然不同的。 狱寺隼人本来一百分的战意顿时跌成了负十,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椎名京几眼,“女女女女生?!” 里包恩一脚踹在泽田纲吉肩上,顿时把后者给疼得龇牙咧嘴。 “失礼了,我的学生是个蠢货,请不要和他计较。耀光殿下乔装驾临并盛,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椎名京保持着微笑,内心则忍不住有些想要骂人。 乔装。 谁乔装了。 并盛这么个小地方竟然会有这样的人,有人使用燃烧生命的灵火,有学生随身带着炸药,还有一本正经和人交谈的小婴儿。 不过,说到小婴儿的话……好像是听过一个传言。 椎名京认真审视里包恩片刻,若有所悟。 这个小婴儿有着与外表不相符合的言行气质,用天真的神情不能掩盖他身上积淀的深厚浓重的血气,他有一双杀过人的眼睛,还有缠绕着这具脆弱身躯的黑暗诅咒…… 传闻中,这样背负诅咒的小婴儿有七个。 没错,同样是命运的“七”。 椎名京将疑问以肯定的语气说出口。 “被黑暗诅咒所纠缠……你是被诅咒的七人之一?” 里包恩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摘下帽子,十分绅士地回礼。 “您好,我是里包恩,目前担任泽田纲吉的家庭教师。对我的学生之前所作的蠢事,我表示十分的歉意,请您给我机会来弥补这一次的失礼。” 在对方天真可爱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不逊于妖魔那样黑暗的灵魂。 椎名京几乎一眼就看破了这一点。 而对方这样温文有礼的言辞背后藏着的用意绝对不止是“道歉”。 假如他只是个普通人,估计对方根本看也不会看他一眼——严格说来,椎名京觉得里包恩的心性和他所见的“地龙”颇有相似之处。 ——漠视生命,冷酷无情。 他本来想要拒绝这种一听就有问题的邀请,但是稍微思考之后,他不禁看向了泽田纲吉。 被诅咒的七人全都身份特殊,听说那里面包括预见未来的女巫、首屈一指的杀手、来自东方的拳法家、科学前沿的科学家、莫名其妙的演员、天赋异禀的幻术师、退役的特种兵,很明显这一位“里包恩”不会是女巫、科学家、演员、幻术师、特种兵……同样也并不是来自东方的拳法家。他的吐字发音带着异国的味道。 那么,他是那一位世界顶尖的杀手? 世界顶尖的杀手培养的学生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小镇普通中学里普通的国中生。 先前,使用炸药的银发少年曾经喊过“十代目”。 第十代首领……是什么组织的第十代首领? 日本现在有什么黑道组织传到第十代,并且能够请到世界第一的杀手来当教师教导继承人吗? 并没有听说过。 不是日本的黑道。 外国的黑色势力。 能够请得起第一杀手的组织必定势力很大,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规模组织。 庚姬说过,半月之后,意大利彭格列家族的杀手斯夸罗会来到并盛町。 为什么这样一个顶尖的杀手会特意来并盛町? 因为他有要杀死的人。 并盛町里值得彭格列的杀手动手的对象是——眼前的,十代目少年。 思维运转的速度远远快过言语,那几乎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椎名京思路清晰地分析着目前的情况,眨眼之间就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椎名京再一次看向了整个人状况外的泽田纲吉,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那么,这是里包恩先生个人的邀请,还是以家庭教师的身份,代替彭格列十代目发出的邀请?” 泽田纲吉又一次惊讶地想要大叫,拼命压住惊呼的冲动后,低声说:“你你、你怎么知道彭格列?!我并不想当什么首领啊!” 里包恩一巴掌呼得泽田纲吉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让他捂着脸没法再乱插话,这才再次对椎名京行礼。 “失礼了。耀光殿下身负神恩,巡守日本,代发神谕,聆听许愿,是这一片土地的守护之人,当然会了解所有外来者。” 椎名京被人当面揭破神明给予的使命依然神色不变,笑着直视着里包恩漆黑的双眼说:“这地上阳光所及之处,没有秘密。” 这句话回应的是里包恩一直不离口的“耀光殿下”。 耀光的含义是光芒闪耀,因“京姬”是被象征太阳的“天照大御神”选定的“巫女”,神眷深厚,是天照大御神在地上的代言人,因此得到这样的称号。 伊势神宫的斋宫曾经警告京,如果他立意脱离伊势神宫,地上阳光所及之处都将失去容身之地,便是暗指忤逆天照大御神的下场。反过来说,只要京仍然身受天照眷顾,在这片土地上,他便能代行与天照大御神一般无二的权限,凡是地上阳光所及,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都不存在绝对的秘密。 只不过这样的能力并非随意使用,若非必要,椎名京并不想调用这样的力量。 里包恩面无表情地点头。 “啊,我也听说过耀光殿下的事迹。对耀光殿下而言,两个邀请有分别?” 椎名京含笑点头,摆出了十足的神之代言“神子”的架势。 “自然有分别。那若是里包恩先生个人的邀请,我需要考虑。若是代表彭格列十代目的邀请,请允许我郑重拒绝。我无意于意大利的黑手党家族打交道,也请各位尽可能保持隐秘,若是闹得太过分,我便要请你们离开这片土地了。” 椎名京的措辞十分礼貌,敬语使用绝不吝啬,某些字句富含古意。 这样的郑重礼节反衬出的则是强烈的距离感,与先前的亲和截然不同,透出神明俯瞰地面一般的疏离与高傲。 泽田纲吉被这种气势镇住了,不敢大声呼吸。 狱寺隼人在意大利长大,反倒没有那么强的感觉,只是皱了皱眉,没吭声。 山本武端正了表情,保持沉默。 椎名京的做法毫无疑问是一种示威。 你知道我是日本八百万神明的代言人,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可以随意利用的人,也不是路边随意的邀请就能请到的。 若是说着道歉,就拿出道歉的模样来。 若没有充足的诚意,就请自便吧。 对那位命运的宣告者,他是这样的态度,对世界第一的杀手,亦然。 倘若椎名京太好说话,里包恩反而要看轻“她”,太过亲善的同义词便是容易控制。现在“她”划出了门槛,那就要按照规矩来了。 里包恩皱起了眉,过了会儿才说:“不知道耀光殿下现在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方便我登门拜访?” 泽田纲吉还是第一次从里包恩嘴里听到这么礼貌的言辞,捂着脸颊哼都不敢哼,就怕一声惊呼又要挨揍。 椎名京思考片刻,回头看向柴田理人。 柴田理人会意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老爷为您准备的别墅位于东京港区麻布十番町。里包恩先生,如果您有意前来拜访,请先联系鄙人安排时间。” 柴田理人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里包恩接过,看到名片上写的是“柴田理人,神户家执事,联系电话xxx-xxx-xxxx”。 不是主人的名片,而是执事的名片。 架子摆的真足,不愧是伊势神子。 尽管心中有些不悦——第一杀手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里包恩还是礼貌地说:“今天天色不早,不再打扰您,希望能早日拜访您。” 椎名京微笑着浅浅鞠躬。 “我静候您拜访的那一天。” 过犹不及,要是把这一位第一杀手刺激的太狠也没有必要。对方不再用轻视的态度看着他,而能够用平等的身份来面对他,那就够了。 一见面就想着利用对方,这本身就是一种高傲,若把对方视为平等,那么,理应求助而非想着利用。 第一杀手…… 那又怎样? 在日本岛上,没有外来者太过嚣张的余地。 里包恩催促着泽田纲吉回家,椎名京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离开,看看身后不知不觉散了一半的人群,他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商店街的标志,问:“前面就是商店街吧?” 柴田理人轻声回答:“是的。少爷要继续去看看吗?” “……不用了,就这样吧。我们回去吧。” 椎名京看了一眼那条都能看到尽头的短短的商店街,如果只是这样的长度,无论斯夸罗出现在哪里,他都有把握一击致命。 ——当然,那说的并不是正面对敌。 这并非挑战切磋,而是复仇。 复仇是不必讲求公平的,即使暗中设伏也依旧占据正义。 这样的话,他有些期待庚姬预言的“半月之后”了。 四年前的血债,母亲千个夜晚的泪水…… “柴田君,请帮我查一下彭格列的资料。我想知道,为什么彭格列的继承人会是日本人。” 柴田理人弯腰行礼。 “请您给我两天的时间。” 椎名京赞许地对柴田理人点头。 “谢谢。” 柴田理人低着头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殿下的身份被彭格列的人识破,需要和彭格列进行交涉吗?” 椎名京想了想,笑着摇头。 “我想……那位杀手应该比我更不想将我的身份暴露出去。” 柴田理人不再多问,安静地跟在椎名京身后离开并盛町。 经过两小时的车程后,椎名京终于见到了神户喜久右卫门口中的“小别墅”。 他看了看院子里有森林的“小别墅”,再看看门口站的一大排女仆,微妙地感到了心累。 第26章 火川神社 神户家的小别墅院中有着一大片森林,森林里还有一条小河,静下心就能听到林间虫鸣鸟啼声。 这样贴合自然的环境对椎名京而言要比高楼林立的钢铁森林更加熟悉的多。 因为椎名京在游历的两年中更多走过的就是这样的环境。他巡礼的路线是以各大神社为连接点的,这些神社周遭大多都刻意保留下了自然景色,远离钢筋水泥。 无论是巫女也好,还是修验者、阴阳师,全都是从自然中获取力量的存在,可以说大多数神秘侧的人士都热爱自然多于科技。 神户喜久右卫门特意准备这样的别墅当然是经过仔细考量的,如果单纯考虑富丽堂皇,他还有许多其他的房产,但是这一处别墅中的森林是生长的最好的。 这一份心意被椎名京感觉到了。 绿草如茵,初夏的阳光被浓密的枝叶挡下,只余下斑驳的光影投在草地上。 树荫下铺着一块深青色的毯子,椎名京跪坐其上,捧着一本书翻阅着,时而停下口中念诵几句。 远远望去,这样一幅画面有着宁静的美感,随时可入画。 “少爷,茶。” 柴田理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椎名京身旁,摆下茶盘,将一杯茶放到了他身旁。 椎名京如梦初醒,愣了会儿才笑着对柴田理人点点头。 “已经四点了吗?谢谢你,柴田君。” 柴田理人恭敬地回礼。 “您太客气了,少爷,请叫我的名字就好。” 椎名京捧着茶碗,看了柴田理人几秒,犹豫着说:“如果柴田君不介意的话……那么……理人、君?” 柴田理人非常清楚对于某些人来说在称呼上加上敬语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尽管主人对执事加敬语是不必要的,他没有多说,只是笑着接受了这样的称谓。 “少爷,您已经看书两小时了,稍微休息一下吧。昨天您预约过今天傍晚拜访火川神社,四点半左右出发是比较合适的。” “好的。” 椎名京点头表示明白。 柴田理人轻轻地将椎名京刚刚看的那本书仔细收好。 “刚刚接到消息,美和子小姐出差回来,少爷今天回神户本家一起用膳吗?” 椎名京笑着说:“美和子小姐回来了?我这一次到东京以来都还没有见到她,今天应该去拜访的。” 神户美和子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大小姐,椎名京很喜欢她那种纯洁的心灵。 神户家从发家以来已经积累了数十年的财富,有人说过,要三代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才能养出真正的贵族,如果说神户喜久右卫门是第一代,那么美和子就是这样金玉珍馐养出的第三代,所以美和子有着非常纯真的心灵,她能轻易地相信一切人类美好的品质,她相信善有善报,相信情谊比金钱更加重要,知恩图报,相信正义会战胜邪恶。 “拜访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请少爷放心吧。” 柴田理人等着椎名京放下茶碗收拾东西。 椎名京笑着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了。 椎名京从一开始对“小别墅、女仆、执事”各种不适应的局促,到现在这种差不多融入了“大少爷”身份生活的安然,前后只过了两周不到。这倒不是说椎名京“堕落”了,而是神户家的执事和女仆的确如同松江婆婆说的那样“能力出众、训练有素”。 如果是那种暴发户,临时从外面聘请女仆,很可能就会出现无论主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群围观不做事的仆人这种情况,像这样的情况就很难令人生活的舒适。 真正优秀的执事会令主人省心省力,能够以最少的精力合理地完成所有的事情,优秀的女仆会令主人生活便利,而不是令主人为难。他们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位置,在不必要的时候,也会非常懂事地悄然消失。 神户家的佣人并不是从外面临时请来的,最少都是第二代的了,甚至还有第三代——也就是说,他们的父母、甚至祖父母都曾为神户家服务,她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神户家的福荫下长大,他们从小就立志继承父母的事业,继续为神户家服务。男孩长大可以成为执事、司机、花匠、厨师、保全等等,女孩长大可以做女仆、管家,同样的,无论男孩女孩,他们都能选择进入神户财团谋取一个工作岗位。这些人对神户家充满了忠诚心,立志终身为神户家服务。 无论什么人,若是十年如一日地专注于一个工作岗位,他必定会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更好,那么,若是一家几代人都专注于同一个岗位呢? 松江婆婆派来椎名京这边的女仆就是这样的“第三代”之中的佼佼者,她们早就得到叮嘱,对“神子”饱含敬畏之心,在别墅里总是安安静静地完成工作,除了每次椎名京出门或回家,她们从来不会一起出现在椎名京眼前,又总会保持着有一两人能随时听到椎名京的呼唤,及时出现。 如果椎名京不是特意去观察,通常他不会在视野中发现任何女仆,可他只要开口呼唤就会有人出现,在这一方面,他对于神户家的女仆们避开视野暗中待命的潜伏本领由衷表示敬佩。 有了柴田理人这样的全能执事,还有这些优秀的女仆,椎名京不需要在琐事上花费任何精力,能够全力专注在自己关注的事情上,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面对这样的生活还能坚定拒绝的人,应该很少吧? 至少椎名京无法拒绝。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花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了。 柴田理人虽然出自神户家——现在给他开工资的也依然是神户喜久右卫门——但是他完全融入了“椎名京”执事的身份,所以才会连椎名京去神户家拜访要准备礼物的事情也纳入考虑。好比现在,他对椎名京的称呼是“少爷”,而对原本服侍的神户美和子则称为“美和子小姐”。 只要是有神明居住的神社,无论规模大小,只要椎名京进入对方辖地,从礼节上来说就要前去拜访。有些神社尽管并没有神明居住,但是神明会不时降下神恩,对于这些有固定供奉的神社,椎名京也会前去拜访。只有那种从建立后从未被其供奉的神明关注过、甚至根本就是祭祀邪神的神社才没有必要拜访,而对后者,椎名京还有摧毁邪神野社的权利和义务。 椎名京现在居住的麻布地区十番町有一座火川神社,规模不大,但是相当灵验,所以也一直都有不少香火,信众忠诚,供奉的主神是火神柯遇突智。 这位火神又名火之迦具土,根据神话,出生之时他天赋的火焰烧伤了母神伊邪那美命,最终导致了伊邪那美命入主黄泉,而火之迦具土被丧妻的伊邪那岐命盛怒之下直接杀死,尸体化为众多山神,是一位出生即死亡、存在时间极短的神明。特殊之处在于,根据神话,柯遇突智的火焰拥有弑神的力量。 附带一提,伊邪那岐命用以斩杀火之迦具土的十拳剑上滴落的血落在岩石上,又生出了数位神明,其中最有名的的就是建御雷——他既是雷与剑之神明,又是弓术、武神与军神,是一位战斗力非常强大的神明。 椎名京对建御雷神印象深刻,因为这一位神明常常护佑他,是他经常请降的神明。 火川神社有一位巫女,颇有名气。 椎名京为示郑重,提前递了拜帖,那位巫女礼貌地送了回帖,两人约定今天椎名京前去拜访,火川神社临时闭社不接待游客。 柴田理人对时间的安排是很准确的,椎名京到达火川神社的时间和约好的时间分毫不差。 火川神社的巫女火野丽身着巫女服等在鸟居外,前来拜访的椎名京亦作巫女打扮,长发以白色檀纸仔细束好,在神授幻术的遮掩下,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清丽的巫女。 两人在山门外打了个照面,几乎同时愣住了。 这个人—— ——好强的灵力! 椎名京固然没有想到东京还会有这样一位有着强大灵力的巫女,联系到她供奉的主神是柯遇突智,他没法不多想一些,火野丽也没有预料到伊势神宫的神子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她甚至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和银水晶相似的气息。 两人的灵力甚至起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因为他们的灵力属性同样都是“火”,天然有着亲和的部分。 极短的共鸣之后,两人同时切断了灵力,都比先前更加郑重了一些。 火野丽以主人的身份先行礼。 “伊势神子,请进,火川神社欢迎您,我是巫女火野丽。” 椎名京回礼。 “京今日前来拜访,感谢您的迎接。” 两人一前一后往火川神社内部走去,气质之间颇有相似之处,宜动宜静,清冷庄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与普通人的区别。 那是——巫女。 藏在树林中偷看的几人就先后发出声音。 “哇!伊势神宫的神子好漂亮!” “气质一点不输给阿丽!” “巫女是不是都这么美?看起来就像姐妹!” “阿兔你让开一些!我要看巫女!哇——真漂亮!” 火野丽远远听到那四人的动静,额头爆出青筋,又拼命把怒火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跟笨蛋计较。 第27章 来自未来 椎名京听到喧闹声,忍不住停了下来,在山路石阶中转身回望,视线投向四人隐藏的地方,又凝神听了会儿,余光扫到火野丽的表情,若有所悟,微笑着说:“是火野小姐的朋友吗?” 火野丽心里又把几个蠢货骂了一遍,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失礼了,她们是我的朋友,先前京姬的拜帖被她们看到,我已经让她们回家去,可是……” “没关系。”椎名京笑着说,“现在并不是正式祭典,也不必让所有人都回避,这样藏在山林里有危险,请她们出来吧。”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火野丽不情不愿地对几人挥了挥手。 之前藏得并不怎样的四人立刻欢天喜地地跳了出来,围着火野丽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火野丽忍不住一人敲了一个栗凿,之后才对着椎名京鞠躬。 “失礼了,让您见笑了,这些人不懂得礼貌。” “请不用太在意。”椎名京笑着帮火野丽宽心,“我知道很多人并没有见过伊势的巫女,会感到好奇是正常的。” 月野兔几人觉得这就是没事了,闹得更加厉害,水野亚美想要让大家安静一点,可是徒劳无功,火野丽看着自己这几个朋友,只能无奈地再次对椎名京道歉。 椎名京继续顺着石阶往上,一路走到供奉主神的祭坛前,行礼参拜,心里则不禁有些疑惑——这几个少女身上都有着非常强大的力量,而且隐隐透出违和感,那种力量似乎并不来自于大地,而是来自星辰。 四位星见吗? 这不可能,通常一个时代只会诞生一位星见。 那么,这种异质感是什么? 椎名京正在思考,突然感觉到一种尖锐的波动从旁边传来,那是一种时空的紊乱带来的扭曲感,瞬间就像尖刀一样刮在椎名京身上,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没想到来人竟然只是一个看来非常无害的女孩。 “哇——巫女耶——!” 粉色头发的女孩欢呼着直接扑进了椎名京怀里。 时空紊乱的扭曲感和一种异常强大的力量波动同时到来。 椎名京双瞳微微一缩。 这个女孩的项链挂着的水晶和钥匙——正是那种异样和力量的来源。 与此同时,椎名京也感觉到了另一点。 就在这里,还有一个东西与这个女孩项坠的水晶力量波动完全相同,而那一道波动来自于那位丸子头的少女。 “你……” 椎名京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位丸子头少女直接扑过来扒开了粉发女孩。 “哇——!好奸诈!我都没有抱巫女!!!小兔你太不像话了!你给我下来!” “我就不!!!” 粉发女孩硬是在被人提着领子的姿势中挣扎成了双手抱住椎名京小腿的姿态,树袋熊一样缠了上去。 “下来啦!” “就不要!阿兔大坏蛋!”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哼!要你管?” “你这样也太失礼了——!对不起啊巫女殿下——!这家伙我马上就把她弄走——!” “阿兔大坏蛋!” 椎名京无语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笨蛋拉扯半天,那位丸子头少女看起来都快要爆炸了,她的同伴过来劝阻她,而粉发女孩则抱着他的腿一脸得意地做鬼脸,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自己出手,隐蔽地将灵力藏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手肘,趁她脱力的时候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地上,蹲下弯腰对她说:“巫女在参拜神明、祭祀神明的时候,与神明同尊,像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能再做哦,可能会触怒神明。来,去对柯遇突智命道歉吧,小兔小姐。” 来自三十世纪的小兔第一次在这个时代遇到这样温柔的对待,瞬间回想起了温柔的母亲,双眼立刻红了,乖乖点头,带着鼻音“嗯”了一声,走过去学着椎名京之前的姿态参拜神明。 椎名京整理好刚刚被两人扯乱的衣裤,走到小兔身后,低声念诵:“敬告柯遇突智命,请您以宽容之心,原谅这小女孩无心的冒犯之举吧,若您愿降下神恩,就请以火焰作为标志——” 小兔听到身后的祈祷声,心里不禁有些不安。 这位巫女姐姐这么郑重地向神明祈求,难道真的有神? 她偷偷睁开眼睛,惊愕地看到原本熄灭的神龛中火光忽然闪现,一簇火焰凭空出现,摇曳片刻又凭空消失,她赶紧端正姿态恭恭敬敬地又参拜了几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椎名京不由得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好了,神明已经原谅了你的冒失。这一次是不知不罪,下次可就不能再用这个做借口了哦?” 小兔快速上下点头,粉色的辫子在空中甩出了残影。 “请您放心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犯一样的错误了您真是太好了我好喜欢您——!” 椎名京笑着说:“谢谢。”他又看向月野兔,“这位小姐,也请您向柯遇突智命道歉吧。在神前厮闹是不敬的。” 月野兔已经亲眼看到了神龛冒火的神迹,现在乖得跟鹌鹑一样,特别自觉地过去规规矩矩地参拜。 椎名京也一样为她祷告,求取神明宽恕。 火焰一闪即灭。 月野兔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直接趴到地上。 “感谢神明大恩——!” 其他几人看到了这样的奇景,无论信不信神,也还是一个个过来参拜了。 火野丽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硬着头皮上前收拾残局。 “非常抱歉,让您看见了这样一幕,这是我的过失。我会向主神祈祷说明一切,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主神? 看来这位巫女已经选定了柯遇突智作为主祭的神明。 巫女可以为所有的神明祈祷,也可以接受诸多神明的神谕,同样也可以选定一位神明作为主祭,只听那位的神谕,只侍奉那一位,对其他神明敬畏有余,但没有忠诚心。 “京姬”名义上是天照大御神选定的巫女,实际上椎名京并没有特别选择主祭神明,所以他才会同时聆听众神的声音,蒙受众神的眷顾。 椎名京微笑着摇头,宽慰道:“无妨,她们并非有意冒犯,又诚心道歉过,我想,正神会宽恕她们。请问这座神社的神主在吗?” 火野丽端正姿态,稳下心神,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答:“火川神社的神主是我的祖父,他今天有事外出,无需劳动殿下关心。” 神社主人在的话需要拜访,不在也没什么。 椎名京礼节性地说:“祝他一路平安,诸愿得成。” 火野丽松了口气,心里忍不住有点埋怨因为听说伊势神子要来拜访太过激动结果急症住院的祖父,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只能有点心虚地接受了对方的祝福。 “承您吉言。时间不早,很快就会天黑,请您尽早下山吧。今年……若能抽出时间,我会去伊势神宫参拜,届时还请您不要嫌弃。” “伊势欢迎所有诚心前来拜访的人。” 椎名京对着几人行礼作为道别。 “今天很高兴见到你们。” “我送您去山门。” 火野丽用眼神警告几人不要再闹了,转向椎名京的时候迅速换成平静的表情。 好在经过刚才的神火显灵,最闹的月野兔已经乖巧安分了,木野真琴和爱野美奈子都不敢大声说话,小兔则一脸仰慕地盯着椎名京,几人完全没有吵闹的意思。 送别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一路安静,火野丽恭敬地最后一次向椎名京行礼告别。 “今日多承殿下照顾。” 椎名京笑着回礼以示接纳,随后独自下山。 火野丽站在山门处目送椎名京。 月野兔过了会儿才恍惚地感慨:“啊,那位巫女,真像是公主一样,高贵无双。” “是的,完全被她比下去了……阿丽,你们神社招不招巫女?我也想穿巫女服!”爱野美奈子两眼发光地看向好友,“我不要工资!” 木野真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点尴尬地说:“先前美奈子你打翻过净手的木盆吧。” 爱野美奈子顿时蔫了。 “真琴!” 水野亚美沉默了很久,喃喃自语:“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位巫女。” 爱野美奈子十分不在意地说:“阿丽不是说伊势神子很出名嘛?在哪里见过也完全有可能的!有几次她祭祀神明跳神乐舞的样子还上了电视呢!” “说的也是……”水野亚美觉得可能是这样,也就不再多想。 这时候,几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们再看看,突然发现小兔不见了。 “啊——!小兔哪里去了?!” 火野丽招来神社的乌鸦询问之后无奈地说:“……好像是……跟着神子殿下跑下去了……” “什么?!我去把她抓回来——!” 月野兔喊着这句话一路往山下跑去。 木野真琴抓了抓头发,“之前还说今天一起在阿丽家温习功课……算了,先去接小兔吧。” “我也去。亚美,来啊。”爱野美奈子一把拉走了水野亚美。 最后山门处就只剩下了火野丽,她又听乌鸦说了会儿,忽然神色一变。 “什么?殿下是这样说的吗?” “你的身上有着时间紊乱的痕迹,你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 椎名京温柔地对追上来怯怯拉着他的衣袖不愿意走的女孩说话。 “是因为什么意外,流落到这个地方吗?我能帮上你什么?” 第28章 拉钩约定 小兔背井离乡冒险回到二十世纪,为的是想要给自己的故乡找一条生路。 三十世纪的水晶东京已经濒临毁灭,她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所以她才冒险回来,想要寻找过去的母亲——寻找传说中的水手月亮来帮忙。但是,来到这个时代后,她才发现,和她备受宠爱的三十世纪不同,在这个地方,她举目无亲,她的父母还没有结合,就算她利用催眠混淆了月野家人的记忆住进了月野兔家里,也还看不到拯救家乡的希望。 她总是和月野兔拌嘴,顽劣胡闹,全都是为了掩饰她的不安。 她非常不安,这不是她的家,这不是她的时代,她想要回家,可是,她想要带着希望回去。她想要沉睡的大家醒过来。她想要拯救自己的世界。 高洁的巫女看破了她的来历,温柔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小兔突然间再也忍不住了,心防一松,放声大哭,泪流满面。 “我……呜呜呜……请您……救救我……救救……三十世纪吧!” “哈啊——?” 三十世纪?! 椎名京还想再问清楚,奈何小兔已经完全沉浸在哭里了,揪着他的衣袖不松手,他想了想,抱起了这个悲伤不安的女孩往前走。椎名京走了一路,小兔哭了一路,哭到后来,因为心情忽起忽落加重了体力的损耗,太过疲倦,就这么睡着了。 柴田理人果然没有问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上前接过睡着的女孩放到了副驾座上,小心地扣好安全带,低声确认之后,先将女孩送回了椎名京暂住的别墅。 椎名京给女孩留了一封信,叮嘱家中女仆照顾一下这个孩子,放开长发,换了一身黑色和服去神户家赴宴。 在神户家宾主尽欢的时候,小兔在椎名京的别墅中醒来,她先是有些不安地跳下了床,发现自己在陌生房间之后就更慌了,不过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一封信,上面写着“给小兔小姐”。小兔忽然间就放了心,直觉这一定是巫女殿下留给自己的,安心地坐到沙发上读信。 或许是考虑到她的年龄,信上尽量用了浅显易懂的词语,有些汉字还特别注了假名,没有语法复杂的长句,也没有过多的敬语,这是一封小孩子就能看懂的信。 小兔拿着信傻傻地露出了微笑。 其实冥王星曾经教过自己文学,就算写古日语她也有自信能半看半猜地看懂,不过,这样的体贴真的让人好开心啊。 小兔不自觉地就越笑越开心,反反复复把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这才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已经完全理解了巫女殿下的留言。 信里说,这是巫女殿下在东京的住处,因为小兔小姐之前睡着了,就没有吵醒她,如果醒来之后想要回家,只要告诉女仆一声,会有人联系她的家人,送她回去。 嘿嘿,才不要回去呢! 月野兔家哪里有这里好! 这里有巫女殿下! 她还要告诉巫女殿下关于三十世纪的事情呢! 小兔因为先前椎名京的温柔安慰对他产生了毫无根据的强烈依赖和信心,哪怕她在三十世纪并没有见过这一位巫女殿下,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人,她原本的计划是找到这个时代的梦幻银水晶带回去——现在全都不管了!小兔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一定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巫女殿下绝对知道正确的拯救世界的方法! 小兔拿着信幸福地窝在沙发里等着巫女殿下回家。 神户本家。 神户美和子大略说了一下这次的案件,最后纵火犯还是被绳之以法了。 “……就这样,这个案子结案了。虽然死去的人不能复生,不过,至少我们已经抓住了凶手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爷爷,我以个人的名义给死者的孩子建立了一笔基金,能保证他将来的学业。” 神户喜久右卫门高兴得泪水都落下了。 “能够为了正义而使用我的钱财,这是多么的开心,我太开心了,美和子你真是天使啊!” 神户美和子笑着看向了主宾位置的椎名京。 “自从那年见过京殿下之后,我就坚定了要为正义和公理奋斗终身的理想!京殿下能够为了陌生人勇敢无畏地和黑暗中的妖魔鬼怪战斗,我也能够为了人类而奋斗!我想要让更多人幸福!” 椎名京笑着致以赞许的目光。 “我相信……美和子一定会做到的。” 神户美和子被自己的偶像表扬后开心地低下头。 “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对了!我听松江婆婆说殿下要做职业棋士!我想以个人的名义给东京棋院一笔捐助!之前我去看过,棋院有些棋盘都破损了,怎么能让殿下用那样的棋盘来对局呢?” 椎名京刚想说“不用”,就听到主座那边神户喜久右卫门掷地有声地发话了。 “美和子!你真的是天使啊!我也已经想到了——放心吧,神户家已经和东京棋院展开了深度合作,今后棋院所有的活动、赛事神户家都会负责承办,预算没有上限!只要棋院能更好地培养棋士、开展比赛就好,我不需要任何特权待遇!这都是多亏了京殿下!能够将老朽的财产用在这样神圣的事情上,老朽真是感动得做梦都要笑醒。请殿下尽管放心吧,从今往后,棋院绝对不会亏待您的!” 椎名京愣愣地看向神户喜久右卫门,忽然想起自己去棋院填写报名表时候的事情。 ……柴田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包装精美的礼盒,双手将礼盒递进了办公室里,说少爷今天来报名,多蒙您照顾,这是神户家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之后,棋院那位老师的态度忽然间就热情起来了。 看起来……那时候就已经捐助了棋院吧? 不得不说,和超级富豪做朋友,感觉还真是……相当不错…… 椎名京已经越过了“尴尬”的阶段,坦然接受了神户喜久右卫门的好意,因为他很清楚,神户喜久右卫门是真的很开心能够将钱财花在正道上,有神户家这样的财阀支持棋院,对所有学棋、爱好围棋的人来说都是福音,这样造福于民的事情只需要得到认可。 “能够为日本围棋做出这样的贡献,神户先生真的是一位很好的人。我替棋院感谢您。” 果不其然,得到感谢的神户喜久右卫门摘下眼镜一个劲的擦,开心得老泪纵横。 “不敢当。这都是多亏了殿下的指引!只要看着殿下,老朽就绝对不会再迷惘了!” 神户美和子开心地附和。 “是的!只要想到京殿下的事迹,我就觉得充满了勇气和力量!我不会放弃的,一定会成为伸张正义的知名刑警!” “……这真的是……太好了……”椎名京无法看着美和子那种认真诚挚的表情说出否定的词语,“若是我的存在对你们有正面助益的话,我很荣幸。” 神户喜久右卫门哽咽着说:“是的!只要殿下依然存在着,老朽就开心不已,能够这样看见殿下、聆听殿下的教诲,老朽每一日都在感激神明!” 神户美和子随后说道:“京殿下就是活着的奇迹!” 两人的表情之真挚绝对超越影帝的表演,那是实打实发自内心的感慨。 松江婆婆也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椎名京除了微笑还能说什么? 晚餐之后,三人又聊了半小时左右,椎名京记挂着别墅里还有一位“来自三十世纪”的小女孩,向神户家祖孙二人告别,祖孙二人将椎名京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道别,美和子再三确认请椎名京一定要经常来家里玩。 回到挂上了“椎名”门牌的别墅时,椎名京惊讶地发现那个小女孩竟然站在门口等着。 天色都已经黑得彻底了,今天月色并不好,星光不足以照亮道路,门口昏暗的灯光无法带来和日光一样的温暖,穿着单薄的女孩子抱着胳膊不时走动,显然也觉得冷。 柴田理人递过来一件外套,椎名京道谢之后快步下车,过去将外套裹在女孩身上,细细整理好了,摸了摸她的手,担心地说:“现在才四月,晚上还是有些冷,如果想要出来看夜空,要多穿几件衣服啊。” 小兔整个人都僵住了,感觉到身体迅速温暖之后,心里一阵暖流汹涌而上,忍不住傻笑着上前抱住了椎名京的胳膊。 “没关系!我想着在等您,一点都不觉得冷!” “先回去再说吧。”椎名京牵着小兔的手走回别墅,马上就有女仆端着热茶跟了上来。 没过几分钟,小兔回到温暖的房间里坐下,看到桌上摆了热茶,因为出去了一趟,现在能清晰地闻到屋里有淡淡的熏香。 她捧着精美的茶杯盯着椎名京看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殿下——” “我的名字是京。” “京殿下,打扰了。您……您为什么穿着男装?” 椎名京愣了一秒,笑着弯腰。 “小兔小姐,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男生。” 小兔顿时混乱了。 “可是、可是您是巫女啊!男生也能当巫女吗?”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虽然是男生,也是巫女。小兔小姐能为我保密吗?” 椎名京向小兔伸出右手,翘着小指。 “我也会为小兔小姐的来历保密。我们来拉钩发誓吧?” 第29章 实话实说 小兔想到了天王星,这位战士是集合两-性的强大于一身、能随着环境做出变化、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的战士,那么,眼前的人是男生也是巫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这位殿下是不是为了让她安心,故意说出一个秘密呢? 因为自己暴露了来自未来的事情啊。 小兔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伸出右手,勾住椎名京的小指,郑重地说:“我绝不会说出殿下的秘密,违反的人会吞千根针!” “我会为小兔小姐来自未来的事情保密,说出去的话,会吞下千根针。” 两人勾着小指做出约定。 小兔想到眼前的并不是“巫女姐姐”而是“哥哥”,再感觉到手上残留的体温,顿时脸上发红。 “总、总而言之!殿下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请听我说吧!我来自三十世纪的水晶东京……” 小兔说出了三十世纪的惨剧,现在那个世界已经濒临死亡,她也说了自己穿越时空是依靠着时空守卫人的时空钥匙,还有梦幻银水晶所蕴藏的强大力量,以及她原本打算抢走银水晶利用两颗银水晶来拯救自己的世界…… 小兔摘下项链,无比信赖地将来自未来的银水晶和时空钥匙放到了椎名京手里。 “请看,这就是银水晶和时空钥匙……但是,我的银水晶……好像沉睡了,我感觉不到它的力量……” 温润璀璨的银水晶和能够穿越时空的宝物就在椎名京手里。 他仔细感受片刻,银水晶的确蕴藏着极大的力量,但是这力量似乎并不能被他使用,而时空钥匙上有着时间的力量,接触到时空钥匙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许多画面从眼前闪过,想要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又想不起来。 是时间的片段? 忽然之间,一个声音在椎名京耳边说:有着无穷力量的梦幻银水晶和能够来回于时空间的时空钥匙都在手中的话,你可以做到所有的事情……不用再去管什么命运,只要你希望,你马上就能成为命运的主人。就是现在,杀掉这个小女孩,它们就都是你的了。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一遍又一遍地在椎名京耳边重复着,椎名京不禁想到,是啊,如果……能够来往于时间之中,约定之日又有什么束缚力?他随时可以离开这个时代,只要…… 不对! 就算他离开这个时代,如果天龙和地龙仍然要战斗,难道他可以对这个世界、以及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弃之不顾吗?!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想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就消失了。 椎名京猛地回过神来,整个人就像经历过一场战斗一般感觉到疲惫,甚至有些虚脱,他感觉到背后出了一层汗,心跳还快得不同寻常。 椎名京定了定神,确定自己说话的声音不会颤抖之后才开口说:“……没错,这两件东西都有着极大的力量,不过,我并不是它们的主人,所以我无法使用这股力量。你说,未来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沉睡,可能是在过去遇到了什么变故……那么也就是说,敌人利用某种方式穿越时间来到了‘过去’,破坏了原本的历史,才会导致你所在的‘未来’发生变化。比起带着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前去未来,可能直接消灭那些敌人、消除历史的扭曲会更加有效。假如你能够找出那些敌人,在这个时代消灭他们,你的时代应该就会得救。” 椎名京抵住心里“抢走银水晶和时空钥匙”的诱惑将两样至宝放回小兔手中,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 “这样的宝物不能轻易让人看见,哪怕是我,也会起贪念,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如果你相信这个时代执掌银水晶的人的话,请把你的来历和来意如实告诉她——既然你会有着未来的银水晶,我想,你们一定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那一定是值得你信赖的人吧?” 小兔愣愣地点头,想到听大家所说的“传说的水手月亮”,又想到平时看起来并不可靠的“月野兔”,想到在未来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的水手战士们,还有这个时代年轻的大家。 “……密切的关系……值得信赖……” 是的,她们有着密切的关系。 因为月野兔是她的母亲啊。 未来,月野兔会生下自己,将银水晶也当做护身符给了自己。 为什么不能够去信任她呢? 连自己的母亲也不能信任的话,她还要求助于谁呢? “……是啊,我应该……相信她。我明白了!多谢您!我想回家!” 椎名京笑着说:“稍等,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兔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勇气,犹豫了一会儿,大声说:“如果、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让京殿下看看水晶东京!不是沉睡的城市,而是那个美丽的、充满生命力的水晶东京!假如一切得救了的话,我、我一定会再回来见您!” 这样喊完之后,小兔似乎耗尽了勇气,害羞地捂着脸冲出了房间。 椎名京听着门外女仆“请您小心”的呼声,不觉笑了起来。他握住右手,感觉手心残留的那一点时间的力量。 他无法控制地不断回想那些对话,仿佛从刚刚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什么重要信息一般,下意识地想要找出来。 来自未来。 未来的人们因过去的变故陷入沉睡。 敌人从未来回到过去,改变了历史。 改变过去是不被允许的,一旦“现在”立足的“过去”被修改,“现在”就会消失,这种行为本身就存在逻辑悖论。真正能够被写在时间之中的只有原本就会被写下的痕迹。打破时间的单向性,修改历史,逆转未来,这种做法会带来巨大的扭曲,如果不能消除这种扭曲,迟早会反馈到世界上,时间的扭曲最终会带来毁灭。 可以被改变的只有“未来”,因为“现在”的不同而衍生出不同的“未来”。 好比说,神威选择天龙和选择地龙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未来。 等等…… 既然会有三十世纪的水晶东京,换句话说,在人类和地球的约定之日后,获胜的是天龙?! 那么,地龙全员应该都神形俱灭了吧……? 理智上,椎名京很清楚,世界没有毁灭,人们幸福生活,获得了长寿,这样的水晶东京美好得和梦一样;情感上,椎名京还需要接受自己在小兔来自的那个未来里并不存在的事实。 小兔刚刚说,月亮公主和地球王子结合登基成为女王和国王,借助于银水晶的力量,整个世界都得以长生。 现在自然被污染的太过厉害,地球的再生力已经跟不上,所以才会有地球和人类的约定,才会有地龙和天龙,如果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可以净化现在的世界的话…… 难道说,在那个未来,天龙们获胜之后,又借助了银水晶的力量才成功地拯救了地球?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简单的话,地球意志为什么不直接让银水晶的主人出手,反而要这样麻烦地选出七位地龙? 或者……那是在地龙与天龙的大战之后,地球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所以这么多人才能一起获得长生? 椎名京被自己的猜测吓得打了个寒噤。 比起全球几十亿人一起长生,几十万人获得长生听起来要更合理,或者几万人会更合理。 否则的话,长生不老又能够繁殖的人类……一个水晶东京怎么能够住得下? 椎名京越想越觉得可怕,强迫自己不再思考这个未来,决定先专注于现在。 很快,庚姬所说的时间就要到了。 斯夸罗就要到并盛町了。 复仇之日,就要到了。 椎名京思考片刻,握住了神镜日御化作的项坠,轻声说:“我将要为父亲报仇,如果神明不允许我将神赐的力量用在复仇上,现在就收回一切神眷吧。为了复仇,我将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至死方休。” 片刻之后,日御依然安静地垂在椎名京胸前。 这是神明的默许和纵容。 椎名京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八百万神明纵容他将神力用在私事上,纵容他使用神力去复仇,明明杀生是神子的禁忌,他们却视而不见,甚至愿意出手相助……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神明眷顾着。 “感谢……神明……” 椎名京诚心诚意地诉说着心意,想起那天在京都的家中和好友的对话,又想到自从那天跳车后再无音信的好,对方那一句“京君,什么时候你去复仇的话,记得喊我”还在耳畔,他叹了口气,取出传音符。 “好君,明天,我要去复仇了。” 椎名京说完了就放下传音符去洗漱,他并没有奢望好会立刻给他回复——也或许好并不会回复也说不定。等到椎名京换上睡衣准备休息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咳了一声。 “头发没有干就要睡觉,你真不怕明天头疼。” 椎名京闻声转头,发现麻仓好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现在坐在桌边喝茶,他不禁笑了起来。 “好君,夜安。” 麻仓好放下茶杯,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跳车逃走一样神色如常地笑着问:“这么快就找到仇人了?” “嗯……得益于一位梦见的帮助,知道了他明天会出现的地点。”椎名京笑意满满地说,“这样就、足够了。” 麻仓好直接说出了椎名京的心声。 “打算暗中伏击、一击致命?这样的做法,那些神明会认同吗?” 自从椎名京挑破了知道麻仓好有着可以看破人心的“灵视”之后,麻仓好也就不再刻意掩饰这一点。这样的问话既是对当日椎名京“请相信我”的回应,也是试探。 椎名京笑着点头。 “虽然说,即使神明不认同,我也一样会这样做……不过,神明们认同了我的打算。” 麻仓好有点惊讶。 “那些死脑筋的神明竟然连这种做法都能宽容……还真是喜欢你啊。” 椎名京眯了眯眼睛,悠然感慨道:“我或许……被自然的意志与力量……深深地眷顾着哦?” 麻仓好看了椎名京一会儿,发现他竟然真的这么想。 “……京君,你这句话要是让某些人听到,可能立刻就想揍你吧。” 椎名京立刻回答:“好君又不是‘某些人’。” 麻仓好哑然,半天才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30章 射杀 五月的并盛町被和暖的阳光笼罩,整个城镇都透出一股暖色。 在商店街最高的大厦顶上,有两人静静站立着,俯瞰着这一座平庸的小镇。 一人站在栏杆上,看起来就像脚下丝毫不着力一样轻盈,丝毫不担心这样的危险动作会令自己掉下去。 少年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红枫染在和服上,鲜艳的颜色就像是火焰。 “虽然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地方,不过既有山也有水,难得五行俱全……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当初选择了这里隐居的彭格列初代很有眼光嘛。” 听到这句话的人却没有配合他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做出了反驳。 “我并不认为那是单纯的巧合。” 白衣绯袴做巫女装扮的少年一手搭着扶栏,远望着处于并盛町东边的一座神社。 “虽然现在几乎没有神力了,不过这里的确曾经有过神明居住。如果将时间回溯两百年的话……” 毫无疑问,这样两个天光破晓就出现在并盛町的少年并非“普通人”,一个是轮回数次的大阴阳师,另一个则是身怀血债而来的“巫女”。 为了复仇,可以借用一切能够利用的力量,为此,就算以巫女的姿态借用神力也无妨。 只是一味追求着“尊严”的话,是不会有结果的,弱者的声张没有人会去聆听。想要保护,需要力量,想要复仇,也需要力量。他曾经被神明们驱使着遍行国土,今天,借用神力进行复仇又有何不可。 伊势神宫的斋宫曾经说过,从一开始,神子就是为了人类而向神明求取力量,如果忘记了这一点,那就仅仅是神明的玩偶而已。 要能够为人所用的神力,才是人类渴求的。 即使不是为了他人,为了自身而借用神力,有什么不对? 椎名京闭上双眼,宁静小镇的画面渐渐消失,变回了江户时代的民居,现代化的道路与建筑被古老的木石取代,而那座神社依然在同样的位置,比现在要繁盛的多。 有人从神社求取了护身符,随后,那个人将护身符给了一位金发的外国青年。 画面消失。 椎名京睁开眼睛,舒了口气。 “这片土地还记得……这里的土地神曾经允可了外来者的留居,给予了庇护,作为交换,那时候来到这里的人要守护这个小镇。” 麻仓好吹了个口哨,笑盈盈地说:“真是厉害啊……直接读取土地的记忆。你还真的是被这片大地深深地眷顾着呢,京、子。这样的巫女姿态也是很久没见了。” 椎名京咬了咬牙,白了麻仓好一眼,微笑着说:“是否要我提醒好君一次,当初才见面的时候,是谁没有反驳我说的‘小巫女’?长达半年的时间中,我一直都以为某人是女孩子呢,毕竟长头发、矮个子、声音软。” 别说当年,哪怕现在也还是声线偏于清澈明亮、说是女声也有人信的某人顿时膝盖一痛。 麻仓好若无其事地看向现在还空无一人的街道,岔开话题:“那位梦见说的时间是中午吧?这么早就过来,京君看来是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椎名京见对方也是一脸被戳了黑历史的表情,这才哼了一声放过他。 “已经等了四年,我会感到着急也不奇怪吧。说起来,彭格列的资料我还没有拿给好君看,好君是怎么知道的?” 麻仓好笑眯眯地反问:“京君认为是怎样呢?” 椎名京看着对方那一脸坦荡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君,我是不在意你直接听我的心声……不过,我知道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资料这种东西最好还是看第一手的。” “哼嗯?”麻仓好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觉得京君对人对事的评价还是比较客观的,如果是担心我因为京君个人想法而对某些人产生先入为主的偏见,那就更没必要了。” “咦?”椎名京疑惑地看向麻仓好。 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啊。 如果只是对事物的客观描述,那么到底是自己看资料还是听人说区别不大。但是,一旦掺杂进个人情感与观点,这些主观想法就会干扰他人的理解了。可以说人与人之间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努力地实现主观想法的统合、消除差异——能够求同存异、志同道合的人才能成为朋友,观点冲突无法沟通的就只能形同陌路。 他因为杀父之仇,对彭格列完全是负面的态度,仇恨、敌视、厌恶,反映在他对彭格列的评价上,就是异常的挑剔——对彭格列的任何举动他都会优先从负面开始考虑。 可是,又不是所有人都和彭格列有仇。 他人没有必要背负他个人的仇恨情绪。 麻仓好抱着胳膊看向天空,笑着说:“京君讨厌的人,我也不会喜欢。” 椎名京不由得一愣,过了会儿才说:“这时候……我应该说,谢谢,吗?” “不。”麻仓好微笑着摇摇手指,“这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 椎名京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能够认识好君……真的太好了。” 麻仓好一怔,掩饰般的咳了一声,转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下去,这个楼顶就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安静下来。 在普通人看来,那的确是没有人的。 结界笼罩了那块区域,将两个人从普通人的视野中抹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梦见所预见的那个时间逐渐迫近。 在一股澎湃而尖锐的杀气从天而降的时候,椎名京睁开了眼睛,分明还是黑色的眼睛,瞳孔中央却映出了血一般的红色。 来了——! 这绝非普通人能够放出的杀气! 这一定是彭格列的那位杀手——斯夸罗! 数年的等待寻找终于有了结果,椎名京想要放声大笑,但他只是微笑着念出了神契术的咒文。 “……雷与剑之神明,弓与武之神明,建御雷啊!请降临在我的身上——!” 仇恨与愤怒都不能剥夺椎名京的理智,他才不要做那种和仇人同归于尽的蠢事,他要活着,要仇人死,他要进行万全的准备,万无一失地复仇! 常人无法看见的光柱从天而降,一位背负弓箭、腰挎长刀全身戎装的武神杀气腾腾地降临,随着神契术最后的咒言化作光点融入了椎名京体内,金色的契文出现在他的额上。 麻仓好看着椎名京,忍不住发出感慨:“虽然曾经见过……我还是觉得,这种场面非常惊人。至少我无法这样轻易地请动神明。” 椎名京看向麻仓好,语气平淡地回答:“那是因为好君并没有真心想要求助于神明吧。好君相信自己,而我……也相信神明。” 麻仓好不禁有点晃神,过了会儿才重新将视线定在那位不知道追杀着谁的白发杀手身上。 “京君打算动手了吗?” 椎名京没有说话,直接以行动作出了回答。他伸出左手,就像握住了什么一样虚握起来,不,他的确握住了什么,他握住了一束光! 光线有如实质一般在椎名京手中凝聚固定,延伸出了弓臂的形状,灿若艳阳的金色长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椎名京左手。 这不是普通的武器,这是灌注了神力的神器。 麻仓好倏忽间想起椎名京曾经说过,天照大御神赐予了他神镜日御与神弓日狩。 这就是神弓日狩! 椎名京持弓的姿态就像古代的武将一般,冷静地锁定着自己的猎物,没有丝毫焦躁,也没有丝毫杂念,专心致志纯粹地瞄准,从奔逃的人群中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随后,椎名京右手拨动了看不见的弓弦,一束光凝成了箭枝,几乎在成型的瞬间,光箭脱弦,激射而出! 混乱的商店街上,无辜被卷入的人们四散奔逃,被追杀着的少年巴吉尔终于找到了泽田纲吉,他将装着半彭格列指环的匣子交给泽田纲吉,打算殊死一搏,但斯夸罗太强了,他根本不能对敌。 泽田纲吉茫然地被命运推上了战场,就在这时候,狱寺隼人和山本武赶到。 但是,斯夸罗几乎一个照面就打败了两人。 里包恩突然出现,将手套交给泽田纲吉。 泽田纲吉捧着手套,不得不抛开疑惑打起精神准备全力应战。 突然之间,一道光照了下来,突兀地穿透了烟尘弥漫的屏障,洒在众人身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斯夸罗以杀手的本能感觉到了危机,凭着直觉猛地向后跳起。 可惜,太晚了。 光束化成无数光线,光线又变成了有若实质的箭枝,密集地射向斯夸罗。 有人能够比光更快吗? 有人能够逃过光的追捕吗? 没有。 刹那之间,斯夸罗被密集的箭枝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鲜血瞬间染透了他的衣服,在地上积下血泊。 那情形太过惨烈,也太过突兀,谁也没有料到刚刚强的不像话的斯夸罗会在一瞬之间被这样压倒性的力量击垮。 那并不是一两支箭而已。 如果这些箭枝都是羽箭,或许斯夸罗的身上都会变成鸟禽那般全是羽毛。 数以百计的箭枝细密地穿透了他的身体,深深扎进墙体。只是因为这些光箭仍然呈现出光的特质,斯夸罗才没有变成那样的情形。看起来,他就像是一个人形的刺猬一样,只不过所有的刺都是从外部扎进去的光箭。 四肢关节、肩胛肋骨、腰髋脊背,就像制作标本那样,斯夸罗被这些光箭钉得动弹不得,而他的心脏正中同样贯穿了一支璀璨的金箭。 这是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力量。 泽田纲吉连自己脱离了危险的庆幸也来不及感受,就因为这种突兀的发展惊慌失措。 “这是怎么了?!里包恩——?!” 狱寺隼人和山本武同样惊呆了。 里包恩在最初的震撼之后迅速回头看向了光线来的方向,白与红两色顺着光而来,带来异样的神圣感与邪异感,他心里下意识浮现出“原来如此”几字。 在日本岛,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只有这位被天照眷顾的巫女。 天照大御神是执掌光明的神,她是太阳的化身,一切光明都在天照的支配之下。 第31章 死两死 椎名京凭借着神力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快地走向斯夸罗。他的手中还提着那柄长弓,金色璀璨夺目。 不论是谁,看到这一幕也明白了射中斯夸罗的那些箭从何而来,下意识地让开道路。 椎名京毫无阻碍地走到了奄奄一息的白发杀手面前,右手握住了刺穿对方心脏的那支光箭,狠狠一转。 斯夸罗闷哼一声,杀气腾腾地盯着椎名京,目眦欲裂。 “你是谁?” “我是……谁?”椎名京看着墙上毫无反抗之力的杀手,笑着说,“我是来复仇的人。四年前,你杀死了我的父亲。杀父之仇,一日不忘。候君已久,斯夸罗。以及……” 椎名京笑着拔出了那支光箭,让它重新在手中化为光线融入周围的阳光中。 鲜血从伤口喷出,将要落在巫女服上的时候却突兀地停住,就像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一般,在空中转了方向,静静地落到地上。 斯夸罗满脸震惊,想要说什么,却再也没有了力气。 椎名京笑着说:“再见。” 随着这一声道别,所有的光箭都消失了。 失去了固定斯夸罗身体的光箭,他的尸体直接掉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地血花。 然而,那些血花没有一点落在椎名京的衣服上。 白衣绯袴的巫女看起来依然高洁清圣,但她却亲手造成了如此血腥惨烈的一幕。 这种突兀的扭曲感令人作呕。 并盛中学的几位少年还不能理解这样复杂的事情,完全呆住了。 里包恩思索许久,恍然大悟,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巫女,沉声说:“绝对神格防御?” 椎名京有些惊讶,挑眉看向里包恩。 “彭格列的杀手竟然知道‘绝对神格防御’?” 里包恩从对方平静的外表下感觉到一种绝对危险的气息,几乎下意识地握住了枪。 直觉发出了危险的警报。 “我曾经……听说过。” “哦?”椎名京以一种勤学好问的姿态看着里包恩,微笑着说:“杀手先生是听谁说的呢?” 危险! 危险!!! 直觉不断发出警报。 空气不知何时变得粘滞而沉重,周围的景色似乎逐渐扭曲。 里包恩不自觉地全力对抗起这种异样。 “我想……这些就不用向耀光殿下汇报了。” 椎名京与里包恩对视片刻,忽然抬起左手,弓臂朝向了一脸错愕的泽田纲吉。 “那么,请各位好好解释清楚,为什么意大利的黑手党会侵入日本岛吧。” 斯夸罗的教训就在眼前,泽田纲吉看到自己被弓对准瞬间吓得魂不附体,狱寺隼人不顾危险地冲上来挡住了泽田纲吉,双手颤抖地拿出了炸药,犹豫着不敢点火。 “十代目,请您、请您立刻离开!这里交给我!” 山本武同样强撑着走过来,拦在泽田纲吉身前,迟疑着说:“我……我不想对您动刀,但是……” “狱寺君,山本君……”泽田纲吉手上还带着手套,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统统住手!”里包恩大喊一声,及时制止了几人做出愚蠢的举动,顶着椎名京冰冷的微笑开口解释,“我来日本之前已经向明治神宫打过招呼了!” 椎名京已经抬起的右手这才放了下去。 “明治神宫?这件事我并不知道,伊势没有得到消息。即使如此,我想,对方也应该告诉过你们,请在日本岛保持安静。不管你们在异国如何嚣张,将战争、混乱、血腥、死亡带来日本岛,都是不被允许的!去年的事情,伊势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更进一步的话,我就要请你们离开这片土地,再也不要回来。” 明治神宫的神主的确说过要“保持安静”。 对那个老头的叮嘱嗤之以鼻的里包恩未曾想过这片东方的土地还会有神明存在,他以为这只是一群腐朽的弱者用来作为托辞的借口。 过去的一年里,里包恩不断地一点一点地加大了动作。 但是,什么也没有。 明治神宫那位老掉牙的神主所说的“神罚”从未有一丝出现的迹象,里包恩也就越发肯定这只不过是愚民催眠自己的谣言。 没想到…… 以光作为箭,以光作为弓…… 与死气之火截然不同的力量,这是属于自然的力量,是不在他掌握之中的力量。 不知不觉中,里包恩背后渗出了冷汗。 就算半个月之前他见过这一位“伊势神子”的扇舞,他也还是觉得,这只不过是华而不实的战技,如果他全力作战,对方根本不堪一击,尊称“耀光殿下”也不过只是做出一个态度,暂时不和这个国家的神道势力交锋。 如果早知道……对方真的掌握着神力的话…… 里包恩回想着露切曾说过的话,将信将疑地说:“绝对神格防御……是在巫女请降神明时,神明给予巫女的最强加护——除非以更高的神格来攻击,否则无论怎样的力量也不能伤害巫女分毫……” 里包恩毫无预兆地拔枪,用出了自己的绝技。 “!” 密集的子弹形成了一张网,向着椎名京笼罩过去。 椎名京微微一笑,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无比镇定地站在原地。 就像打在透明的屏障上一样,所有的子弹都在椎名京身边突兀地停下,而后落地。 一阵风吹过,轻轻掀起了椎名京的刘海。 金色的契文光华流转,在他的额头上自顾自地散发出光辉。 泽田纲吉惊呆了,喃喃说:“假的……吧……” 里包恩收起枪,猛地一压帽檐,挡住自己的神情。 竟然是真的——! “竟然真的有神……” 椎名京不屑地笑道:“将世界局限在自己的认知之内,这就是人类最狭隘的地方。对自然和生命常怀敬畏之心的话,就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今天我并非为了彭格列的继承者而来,也不是为了第一杀手,你们不用这样害怕。我和隶属于彭格列的杀手斯夸罗有私仇,四年前,他为了试刀,逼迫我已经封刀多年的父亲应战,杀死了我父亲。我为人子,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如果你们想要为同僚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是——” 椎名京提起神弓日狩朝向几人。 “你们应该明白此刻对我动武意味着什么。” 一点金芒刺得泽田纲吉差点掉下眼泪,他闭了闭眼睛,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柄长弓。 里包恩以非凡的自制力迅速克制了内心的动摇,看着那边斯夸罗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说:“虽然同属彭格列,我和斯夸罗没有交情,现在立场也相悖。” 这就是让步了。 椎名京笑了笑,收起了神弓,转身走向斯夸罗的尸体。 “你们彭格列内部的利益纠葛我毫无兴趣。就算你们和斯夸罗是敌人,也不代表你们和我就能是朋友。对我来说,彭格列就是杀手集团,就是我的敌人。只是我没有扩大仇恨的习惯,只要彭格列不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也不扰乱这片土地的秩序,我无意讨伐彭格列。” 里包恩想到刚才的光箭和“绝对神格防御”,无声地叹了口气,示意狱寺隼人收起武器,不要做无谓的尝试。 已经把话说到“都是敌人”的地步,竟然还这样收起武器背对着他们…… 除去愚蠢和大意这样不可能的理由,这只能体现出这位伊势神子有绝对的信心——应对攻击,或是将他们逐出这片土地。 “……既然今天是耀光殿下的私事,我们就不再打扰了。” 里包恩示意泽田纲吉离开。 泽田纲吉会意地点点头,过去抱起昏迷的巴吉尔,正要走,忽然听到山本武发出一声惊叫,他顿时疑惑地回头——山本很少会这样激动啊? 回头一看,泽田纲吉也忍不住“啊”了一声。 在巫女身边,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和服,同样长发过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更可怕的是…… 不可思议的是…… 地上的尸体他忽然动了啊!!!!! “诈尸啊!!!!!!!!!!”泽田纲吉吓得手一抖,把巴吉尔掉在地上。 里包恩同样被这一幕震惊了,连去敲打泽田纲吉都忘记了,因为他很确定刚刚斯夸罗绝对死了,呼吸心跳停止,生命气息完全消失——判断一个人是生是死是杀手的基本素养,他不可能看错——但是,现在斯夸罗居然活过来了! “……复活……” 身后的惊叫声丝毫没有影响到麻仓好,他心情很好地给好友解释:“咒禁存思是用于复活的阴阳术,如果尸体完整、灵魂还存在,就能够复活,不过,如果尸体已经腐烂了或者灵魂消失了就没有办法了。看吧——就像我之前问的那样,京君觉得,你的仇人死一次就够了吗?” 椎名京看着被自己杀死的斯夸罗被麻仓好复活过来,震惊得不能言语,许久之后才笑了起来。 “……是呢,死一次的话,的确是……不太够。母亲的泪水,还有我的仇恨……只是,这样太浪费好君的灵力了。” 麻仓好笑意满满地说:“无妨。就算复活他十次八次,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京君开心。” 椎名京看着地上一脸茫然的斯夸罗,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十次八次倒也没有必要……” 说话间,椎名京将日光凝成了一柄长刀,对着“不敢相信自己复活了”的斯夸罗的脖子砍了过去。 麻仓好还有空悠闲地说:“如果身首异处的话就不能复活啦。” “我明白。”椎名京笑着回答,“我不想好君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灵力。古时断发如断首,就这样吧。” 光刀消失,斯夸罗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但是长长的头发被一刀斩断,只留下了齐肩的长度。 “你杀死了我的父亲,我也杀过你一次,就这样算作抵平了。但是,从今往后,我不想看见你踏上这片土地一步。” 椎名京俯视着斯夸罗宣告。 “立刻滚回意大利去。” 斯夸罗想要起来,却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紧紧压在地上,灼热又窒息。 片刻之后,白衣巫女和红衣少年同时消失,只有地上的血迹和斯夸罗身上的伤口能够证明刚刚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梦。 斯夸罗过了很久才接受了自己死了一次又被人复活的事实,看了泽田纲吉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泽田纲吉不禁松了口气,可是没安心一会儿,他就被里包恩一锤子砸到了地上。 “立刻去写拜帖!我们去东京拜访那位殿下!” “……为什么是我写……” “蠢纲,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第32章 皿屋敷町 对泽田纲吉几人而言,椎名京和麻仓好“突然消失”,其实两人还在那里,只是再一次被结界掩住了身形。 听到里包恩和泽田纲吉的对话后,麻仓好忍不住说:“这样的小鬼……就是彭格列十代目的继承人?彭格列是认真的吗?” “唔……”椎名京看了看被家庭教师暴打的“未来黑手党大佬”,深有同感地说,“我觉得这样看,彭格列很有希望在二十年内自取灭亡。” “太胡闹了。”麻仓好看看那边的几个少年,觉得这简直是搞笑剧,唤出精灵之火准备离开。 椎名京单手结印,解除了神临状态,额头上象征神明的金色契文立刻消失,与此同时,白红二色的巫女服也像是轻烟一样消失了,显露出黑色的和服。 他穿着的原本就只是普通的和服,巫女服是以高浓度的灵力凝结、以神力固化的伪饰。这同样是在历练途中习得的技巧——在他需要以“巫女”的身份出现时,他就会选择这样的方式进行换装。附带一提,这是神明在传授椎名京如何用幻术掩饰身形和声音时一并教授的。 椎名京看着那边闹剧一般的师徒互动,银发少年紧张担忧地呼唤着“十代目”,黑发的少年拿着球棒不知道想做什么,不禁感慨道:“无论有多好的天资,如果不是打从心底想要变强,如果不能认同自己的身份,都不可能有进步,无论如何只会是半吊子而已。再强的老师也教不了不愿意前进的弟子。” 麻仓好跳上精灵之火的手掌,听到这句话回过头,又听了一会儿,忍着笑说:“那是京君从自己身上总结出的经验吗?毕竟是……伊势的神子啊。想不到当年还会有连续掉进水里的教训……噗……” 椎名京忍了又忍,这才没维持住了平静的表象,没让青筋爬满额头,奈何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过分,根本就明目张胆了。他用力一握手心,深吸一口气,转身盯着麻仓好的眼睛说:“好、君……我的涵养也是有限的哦?” 麻仓好看着已经气得想要打人然而外表还是看起来“沉着冷静”的椎名京,更加忍俊不禁,伸出右手,食指一钩,一道风刃悄无声息地划断了他束发的白色檀纸,对方乌黑的长发顺滑地披散开来。 “这样的话就不用管巫女的规范了吧?京君?” 麻仓好边说边笑,说完之后就像是想到什么事一样,偏过头去闷笑不已。 椎名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头发都飘到了眼前才明白麻仓好做了什么,顿时没好气地说:“好君,你可真是……这不能说成是本性暴露吧?” 麻仓好笑眯眯地说:“嗯?但是,是京君先说……让我相信你啊。” 椎名京无奈地扁扁嘴,跟着跳上精灵之火的手掌,仗着自己身高比麻仓好要高上那么几公分,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温柔地说:“那并不是让你对着我就恶趣味发作的意思。” 麻仓好顿时明白了对方在暗示什么,往旁边走开两步坐下。 “哼。我才十四岁,还会长高的。” “是是,好君一定还会长高的。” 椎名京站在精灵之火上,看着地面飞快地远离,景物不断变小。不一会儿,他就能感觉到周围缭绕的云雾。 从这样的高空俯瞰地面,相似的角度勾起了类似的回忆,椎名京一个晃神间眼前闪过了玖月牙晓梦中的画面。 【在静止的时间中,高高伫立的东京塔下方,地面龟裂,建筑倾塌,桥梁断裂,道路崩毁,蛛网般的深深裂痕满布整片大地。】 下一瞬,眼前的景色再次变回并盛町。 椎名京皱眉,心绪无法平静下来。 梦见所预见的“椎名京和斯夸罗的相遇”已经实现了。 接下来,他该给那位命运的宣告者答复了。 “……好君,如果有一天,我……” 麻仓好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应了一声。 “嗯?” 椎名京那一刹那的动摇已经过去,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今天,多谢好君。” “感谢的话就不用了,只要京君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麻仓好看着椎名京身前挂着的项坠,好奇地问:“那就是神镜日御吧?日狩平时是藏在哪里的?” “呃……”椎名京想了想,“严格说来,日狩更接近于一种概念,而非具体的事物。只要得到天照大御神的许可,以她赐予的神力化作的武器都可以称作日狩,因此弓箭和刀剑都可以说成日狩。从这一点来说,也可以说,平时‘日狩’是不存在的。” 麻仓好托着腮问:“天照是掌管太阳和光明的神,她赐予的神力也就是将阳光物质化的力量咯?还有其他神明具备这样的能力吗?” “哎?其他神明?没有哦。”椎名京摇摇头,详细解释,“风、水、雨、雷、火、土等等自然现象常常有不止一个神明的领域涉及,比如各地存在最多的土地神,绝大多数土地神都会有一部分土的力量,这是数量最庞大的一批神,也是同时处于自然和人文两侧的神明,有一些土地神完全因人类信仰而出现,失去信仰就会消失,另一些土地神则是从自然神转化,兼具了守护神的力量。风神也很多,从具备强大神力的建御名方神到偶尔也会被列入神籍的镰鼬,力量天差地别。在古代,所有的井里几乎都存在水神,这些水神的力量和海神素盏鸣尊根本不可相提并论。雷与火的神明在自然神之中是最少的,所有具备雷和火属性的神明基本都具备强大的破坏力,多数是武神或者军神,譬如说建御雷与柯遇突智。但是,也有自然现象的象征与执掌者是唯一的——根据神话,天照大御神象征日,司掌光明与地上之国,同时统治高天原的神国,月读神命象征月,司掌月光与黑夜之国。” 椎名京等了一会儿,确定麻仓好都听明白了才做出总结。 “因此,能使用日光的只有天照大御神,其他神明即使能使用光,大概也是从火焰衍生出的火光之类。” “是这样啊?”麻仓好追问,“现在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得到过天照的许可使用日狩吗?” “啊……应该是没有吧。”椎名京又想了想,肯定地点头,“斋宫说过,虽然天照大御神时常会庇护伊势的巫女,历代斋宫之中不乏天照的神眷者,但是日狩应该有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麻仓好眨眨眼睛,过了会儿才说:“看来京君真的很受神明宠爱啊,真不愧是伊势的神子。” 椎名京给了麻仓好一个白眼。 “好君到底要把这个梗玩多少次?”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并不是取笑的意思。毕竟神子最初是不分性别的代称啊——”麻仓好笑嘻嘻地说,“如果我成了神的话,一定也会选择京君来做我的巫女。” “巫女”和“神子”的读音完全一样,椎名京自然以为麻仓好说的还是“神子”,盯着麻仓好看了几秒,发现他竟然神色还挺认真,不是随口说笑,顿时失笑。 “虽然说在日本岛想要成为人神不算太困难,也不是随便就会放在计划表上的事情吧……总之,如果好君有那样的志向的话,我会支持你的,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帮你向天照大御神祈祷,为你谋求一个比较好的神职。” “人神”指的是以人类之身拥有神格的“神”,与生来就是神明的神族相异。日本号称拥有八百万神明,其中不乏原本是妖怪却被尊为“神明”祭祀之后拥有了神格的妖神、以人类之身成为神明的人神,因为神明的数量实在太多,许多不知名的神明甚至被人遗忘而消失。也因为神明基数很大,多上一位人神并不会引起什么骚动。 麻仓好忽然放声大笑,笑得两眼都眯了起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岛国的神明……嘛,总有一天,京君会明白的。” 椎名京笑了笑,说:“那么,预祝好君能够实现愿望?” “承你吉言。”麻仓好看向了帕奇村的方向,“过一段时间,会有一颗赤色的彗星划过天空。到时候可能会有些混乱……京君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联系我。” “赤色的星?是说……罗睺星吧?”椎名京思考片刻,突然发现了这个时间点还有什么含义,下意识说了出来,“是……约定之日……原来如此……命运的宣告……” 麻仓好正在想接下来的通灵王大战的事情,只听请了最后的词,点点头说:“的确是命运的宣告。” 两人在东京郊外分开,麻仓好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椎名京暂时不想回别墅,随意上了一辆新干线。 和麻仓好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敢去考虑关于天龙地龙的事,一回到东京,看到东京塔,他就更清晰地感觉到了地球意志在催促着他。 约定之日已经迫近。 身为地龙……要遵循“命运”,去破坏东京的七个结界吗? 只要想到玖月牙晓梦中末日一般的情形,椎名京就觉得心底发凉。他并不想看见那一幕。 命运的道路,真的没有第三种了吗? 庚姬转达了梦见所见的未来——你注定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不是这个世界毁灭你,就是你毁灭它。如果你试图抗拒这个命运,那个火焰就是你的未来。 玖月牙晓说,梦到他被火焰吞没。 两位梦见都梦到了“火焰”。 这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火焰……吗……? 换句话说,玖月牙晓梦到的是他拒绝了前两个选择之后的未来了? 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结局啊。 椎名京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前途黯淡,他既不想去消灭人类,也不想坐以待毙,可是,该怎么做? 新干线报站“皿屋敷町”,椎名京看到车门打开就下去了,在街上随意行走。 第33章 灵界侦探参上 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他,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做什么——在短暂的不被打扰的宁静中放空自己,希冀找出另一条路。 椎名京这样随意走着,根本没在意自己走到了哪里,突然间,一道刺耳的急刹传入耳中,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发现路中央一个少年推开了抱着皮球的小男孩,急刹的车辆撞上少年。 ——糟糕! 椎名京立刻取出舞扇以灵力唤来疾风,想要停住车辆。 但是,已经晚了! 因为椎名京先前的走神,他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要发生车祸,疾风停住了车辆,但那个救人的少年还是被撞开了! 椎名京看了一眼倒在路边的男孩,见他没有生命危险,立刻跑到路中央,轻拍少年的肩膀。 “喂,你还醒着吗?回答我——” 一本学生证从少年校服口袋掉出来,椎名京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以灵力呼唤:“浦饭幽助,醒过来!” 地上的少年似乎动了一下,但是,下一瞬间,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离开了少年的身体。 椎名京叹了口气。 太晚了。 灵魂离体,这就不是他能够干涉的领域了。 死亡是黄泉之主伊邪那美命的神职领域。 椎名京收起了舞扇,转头看向刚刚死亡还懵懂着的灵魂,同情地说:“浦饭君,请先跟我来吧。” 幽灵浦饭幽助疑惑地看看椎名京,再看看地上自己的身体,大喊:“喂!为什么我在这里,又倒在地上!到底怎么回事?!” “呃……”椎名京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告知幽灵他已经死亡也是必要的,否则很容易变成地缚灵。 就在这时,灵界接引人乘着桨轻飘飘地飞了过来,笑嘻嘻地对浦饭幽助说:“因为你已经死啦!地上的是你的尸体!” 浦饭幽助:“……什么?!我死了?!”他迅速看向椎名京,指着他问天上飘着的和服少女,“那他怎么能看见我!?” 椎名京一向接触的人都很有教养,很少有这种被人指着鼻子说话的经历,愣了会儿才说:“因为我……” “因为他有灵力啊!”和服少女笑嘻嘻地说,“多亏了这样的灵能者,人间才能保持平静,我们灵界一直都很想当面感谢。对了,怎么称呼?我是牡丹,灵界接引人牡丹。” 椎名京欠身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椎名,牡丹小姐。” “椎名君真是一位有教养的好少年,和浦饭幽助这家伙完全不同呢!哈哈哈,我来看看,浦饭幽助,十四岁,从前是个不良少年……” 牡丹拿出了记录灵魂生前行为的书看着。 “收保护费,吓唬小朋友,打架,翘课,和老师吵架……这么看来,好像活着也没什么价值嘛!” 浦饭幽助给气得暴跳如雷。 “喂!你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也太不像话——!什么叫做死了也没所谓啊——!” 牡丹继续翻书,往旁边一飘躲开了浦饭幽助的手。 “就是字面意思嘛!看起来好像只有救人类小孩算是一件好事……总之,因为你的死是一个意外,所以,我来传达阎王的意思,你愿意接受复活所必须的考验吗?” 浦饭幽助胡抓乱跳的动作停住。 “复活?” 椎名京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这一位“灵界接引人”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神话中黄泉之主是伊邪那美命,但是由于后世许多人以祭祀邪神的方式来祭拜伊邪那美命,甚至还有人故意对这位神明的存在避而不谈,转而以道反大神替代其神职,信仰力扰乱了神职,恶灵、妖鬼等邪恶堕落的存在被纳入伊邪那美命的管辖,而民众认为“无辜”的灵魂应该由更加仁慈公正的神明来管辖,于是出现了“灵界”以避开地狱黄泉的概念,随之衍生出了灵界的阎王——这也是从伊邪那美命的神职中割裂出去的权能。 如果伊邪那美命有心干涉,大概灵界也不能安稳存在,但是,那位大神已经沉默太久,可能也无心这些琐事吧。 哪怕是神社,也并非全都以正神对待伊邪那美命,因为神话中她与伊邪那岐命最终对敌的缘故,在一些神社中,伊邪那美是作为邪神被警戒对抗的。伊势神宫传承悠久,以古礼来祭祀神明,外界歪曲的神话故事很少会传回伊势,因此在伊势的教导中,伊邪那美命一直众神之母、黄泉之主,掌管生育、死亡、污秽、魑魅魍魉,是一位性情变幻莫测的女神。 既然知道了这个“灵界”和“阎王”的来历,尊奉伊邪那美命的伊势中人就没必要继续听下去了。 椎名京等牡丹和浦饭幽助对话告一段落,礼貌地道别。 浦饭幽助还在想自己要不要复活,根本没在意这个陌生人。 牡丹有心想和椎名京套交情,奈何椎名京走的太干脆了,没有肉身的灵体就算追着他,只要他故意视而不见,牡丹一点办法也没有。 牡丹只好放弃,看看眼前的浦饭幽助。 唔……总之,先看看这个笨蛋要不要复活吧。 难得会发生这种事情。 椎名京想着回去之后需要给伊势寄信说明今天的发现,再一次走路走得心不在焉,一路从交通事故发生的路口走到了盟王中学附近。 恰好这时盟王中学放学了,学生们欢快地冲出校门,人潮瞬间阻断了道路。 椎名京不得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估测这一波人潮大概要十多分钟才能过去,反正他也不着急,就站在路这边等着。 几分钟后,一股微妙的气触动了椎名京的感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一位红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隔着拥挤的人群,两人视线相遇,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是灵能者。 ——是妖怪。 椎名京感觉到对方原本刻意压抑的妖气逐渐浓了起来,并且带上了杀气,他无奈地握住了扇子,以灵力隔开了妖气。 妖气对人类的身体会有危害,所以才要分开人类和妖怪。如果人类长久和妖怪相处,哪怕妖怪无心害人,人类也会因为被妖气侵蚀而身体虚弱,直至死亡。 他站在路边不动,感觉到那个妖怪少年锁定了他的气机,直直地向着他走过来。 没过多久,两人正面遇上。 椎名京看到对方身体紧绷,显然随时准备出手战斗,无奈地摇摇头,以折扇敲了敲手,微笑着说:“久等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妖怪少年动作一顿,狐疑地看了椎名京一眼,压低声音问:“阁下到底什么意思?” 椎名京同样压低声音回答:“请你看看你的同学们,你希望我们继续站在这里被人围观?” 妖怪少年余光扫过周围,发现不少人看着这边——可能是对他之前的举动感觉到疑惑,他又看了椎名京一眼,点点头。 “好。” 椎名京微笑着侧身,就像面对老朋友一样对妖怪少年笑着说:“不用这么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路过?”妖怪少年的笑容里露出讥讽的意味,“这样一座小镇值得你这样的灵能者‘恰好路过’吗?” 是不值得。 椎名京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出来。 “诚实地说,的确不值得。这里既没有灵地,又没有什么大灾祸或者妖鬼横行的事情发生,就算偶尔有几个潜伏在人类中生活的妖鬼物怪,也没什么关系。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椎名。请问你怎么称呼?” 只有姓氏。 妖怪少年回答:“南野。” 椎名京听出对方的防备,丝毫不在意,反正他本来就只是要一个称呼的方式,又没有打算凭借“真名”来下咒。 ——即使给他真名他也不会咒术啊! “唔,那么,南野君……我知道有些妖怪为了更好地生活在人类里会伪装得很像人类,不过,像你这样去上学的妖怪真不多见。妖怪也对人类的课本有兴趣吗?” 南野秀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灵能者对妖怪的想法有兴趣?” 通常而言,灵能者和妖怪相遇的下一秒就是开战。 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妖怪是否作恶,是否伤人,这都无关紧要。 许多灵能者秉承着“妖怪就要全都消灭”的理念,连无害的小妖怪也不会放过。 椎名京点点头,好奇地说:“我真的很有兴趣啊,因为以前很少遇到能沟通的妖怪,经常一见面,话都来不及说就打上了——对方出手那么狠,我也不能站着挨打,打着打着,就更没办法说话了。我第一次看到穿着校服的妖怪哎!啊,仔细一看,这是高中的校服啊……有点羡慕,我都没穿过。” 南野秀一看着对方友好的笑脸,对方注意到他的注视又笑了一下,他心里感觉到一阵怪异。 “……椎名君,如果我不想回答呢?” 椎名京一愣,笑着说:“南野君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好了,只是我个人好奇而已。咦,这样一看,有点奇怪,我之前以为南野君化形成人类的模样,仔细看看,好像这个身体本来是人类,现在被妖气侵蚀了大半……” 南野秀一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一颗种子扣在手心。 第34章 通缉令 “南野秀一”的本体是妖狐,能够支配植物,对旁人来说只有观赏作用的花木到了妖狐手里就会变成致命的武器。南野秀一的警惕令气氛一度紧绷,场面一触即发,椎名京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仍旧悠闲地开着脑洞。 “是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附身了吗?” 南野秀一没有说话。 椎名京笑着说:“看来猜中了?那么,大概你已经在人间生活很久了吧。很喜欢人类吗?” “……说够了吗。”南野秀一皱起了眉,神色不太愉快,“你到底想做什么?” 椎名京看着对方又一次摆出了战备姿态,微笑着退后一步。 “特意带着我在附近绕圈子也不想回家,是不想被我知道‘家’在哪里吧?这样珍惜家人的存在,是人类或者妖怪,又有什么关系?快些回家吧,晚安。我也要回家去了。” 说完之后,椎名京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南野秀一手中的种子已经被他催发了荆棘,现在他握着荆棘鞭看着用背来对着他的灵能者,皱着眉思考他刚才的话。 这么犹豫的时间,对方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南野秀一手中的荆棘没有继续生长,而是慢慢蜷缩回去。 他看着那个少年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风中还残留着对方清澈的灵气。 即使是灵能者,拥有如此清澈灵气的人也很少见,所以他一开始那么紧张。 据传伊势神宫这一代的神子就有着举世罕见的“净”之力,是妖鬼的克星。但是,也有传言说这一位神子对妖怪的态度相当友好,八原那边的妖怪相当拥戴她。 ——等等! 刚刚的少年刘海太整齐了,长发末端也全部修剪得一字平齐,现在会剪这种发型的人没那么多,但是,在巫女之中这种发型就很常见。 灵气清澈,对妖怪态度友好,只报出姓氏。 为什么不说出名字? 因为不能说。 神子是不会说谎的,只能选择不说。 还有那柄扇子…… 原来如此,是舞扇,难怪和普通的扇子看起来不太一样。 伊势神子,耀光的京姬? 南野秀一终于放下了警惕,松了口气之余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 什么嘛,妖怪和妖怪会大打出手,这位伊势神子倒是跟妖怪聊了起来。早知道是这位的话,就不用那么紧张,还带着她绕远路了,现在自己回家还要多走一段路。 (皿屋敷町有一位名叫浦饭幽助的少年被灵界复活。化身人类的妖怪谨守法规秩序,不需要太过在意。) 椎名京将两句话写在符纸上,化为符鸟放飞。 符鸟会乘着风直达伊势神宫,因为他寄托在符鸟中的灵力与伊势一脉相承,就像信鸽会自动寻导回家一样,他放飞的符鸟也会自动往伊势而去,除非他特意指定了其他的收信人。 像这样在巡游途中及时把事情回报给伊势已经成了椎名京的习惯。 伊势神宫的巫女并非时常能离开神宫行动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历练或者得到神谕而下山,离开出云差不多就是叛逃——据说当年,“辉夜的千岁姬”离开神宫的行为也曾一度引来争论,那到底算是及时卸任离开还是背弃神明叛逃,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附带一提,一直到椎名京奉神谕下山历练,千岁姬的行为才彻底定性为卸任离开。 椎名京算是特例——当然也是得到了天照允许的特例——他在外行走的时候,就相当于伊势神宫的眼和耳,将所见所闻传递回去,同时也是神明的口与手,代发神谕、代行神意。历练的两年他一直如此度过,而这样做的越多,他也就越有“守护这片土地”的自觉。对着意大利来的那几位,他虽然怀有私仇而偏见颇深,但是警告对方的话并非单纯出于憎恨。守护这片土地不被外来者打扰,这的确是他的职权之一。 符鸟飞行的速度当然不可能和普通的鸟一样,这些常人看不到的灵力结晶会以极快的速度往返。 在椎名京踏上回城的新干线时,伊势已经送来了回信,洁白的符鸟在他的手心化为一张符纸,上面密密地写了好几行字,因为上车的人多,椎名京握住了字条先上车找到座位,看看左右无人注意才打开字条仔细读。 (罗睺过后,通灵者激战定于东京开展,届时京姬不必在意。以及,阴阳道的名门麻仓家发布了一则通缉令,内容是号召所有阴阳师、通灵者、巫女、修验者、和尚共同对抗一位立志于毁灭世界的恶魔。伊势拒绝了麻仓家的请求,如果京姬以个人身份应允,伊势不做干涉。近来星图变动,命运不明,京姬多加小心。) 椎名京看完之后,这张符纸上的字就消失了,耗尽了灵气的符纸成了普通的白纸。 罗睺过后,通灵者激战在东京展开…… 好君所说的“会有些混乱”指的就是这个吗? 毕竟,其他人不知道罗睺同时宣告了天龙和地龙的战争全面开始,如果知道,就不会把战场定到东京了吧? 如果有一个结界被毁灭,相关地区就会发生巨大的动荡,高强度地震很可能瞬间摧毁一切,如果几个结界被毁的话,连锁反应可能还会更大…… 只希望那些通灵者不要给东京本来就不稳定的结界雪上加霜。 麻仓家号召消灭恶魔,还要召集各行各业的人,这么浩大的声势,那个“恶魔”到底有多强?麻仓家传承千年,家族相关人员就足够多了吧? 而且,说到毁灭世界的恶魔…… 麻仓家应该不是召集人来消灭地龙的吧?! 椎名京思维有点活跃,仔细想了想“天龙地龙”相关事情的保密程度,理论上这件事应该只有双方十四个人知情,可是,天龙是被“梦见”召集的,对“梦见”来说,天龙和地龙的身份根本就不是秘密。假如说那位梦见觉得地龙太强,将消息透露给其他人的确也是有可能的,麻仓家这样的阴阳术名门会接到消息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昴流家大概也收到消息了吧?毕竟皇一门是如今阴阳道的领袖。 这样的话不会算成作弊吗? 地球和人类的约定明明说好了是天龙七封印和地龙七御使的战斗啊? 对预言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地龙为什么要毁灭人类世界的人就不要乱插手啊? 一般人听到天龙是保护世界、地龙要毁灭世界,自觉正义的人士肯定站在天龙那一方,可是,地龙也很无辜的,又不是地龙七御使把自然破坏成现在这样! 这么一想地龙也太惨了吧……就算本来不想做什么,要是被阴阳道神道修验道等等几百上千人围攻,不动手也得动手啊? 椎名京假想了一下要是自己无事家中坐一出门就被几百号人喊着“消灭恶魔”给围攻了,他到底是要还手还是等死? 如果还手了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破坏了支撑东京的七个结界之一…… 假如结界被破坏瞬间地震海啸天灾出现,那些正义人士会不会更笃信他就是恶魔,于是更加热血沸腾悍不畏死地来杀他? 惨烈的画面中鲜血泼满了视野。 太恐怖了。 椎名京摇了摇头,觉得身体都有些僵硬。 嗯,幸好伊势神宫拒绝了,拒绝的太好了,他才不要去参加这种行动,万一是来讨伐他自己的,他总不能自动自觉地一刀戳死自己吧。 椎名京不禁露出了苦笑。 他虽然不想毁灭世界,也不想随便死掉啊。 可是…… 等到他“地龙”身份曝露的那一天,伊势神宫也会成为他的敌人吧?因为伊势的暗藏巫女“岚姬”是天龙七封印之一啊。 等到那一天,八百万神祇又会是什么态度呢?如果就此放弃他,倒也没什么,可是,假如他之前的理解没有错,自然神不可能和地球意志为敌,那样的话……天龙七封印那边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吧?保护人类的一方却不受到神明的支持…… 这场战争实在太荒谬了。 假如真的要做个了断,为什么地球意志还要选择人类来作为七御使,选择动物、精怪或者自然神不都更好吗? 那样的话,身为“人类”的自己就不用犹豫是否要和“人类”战斗了。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椎名京回过神来,暂时把那些忧虑疑惑都压下去,锁屏界面提示是本乡唯的邮件,椎名京笑了笑,打开短信,看到内容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不要管] 不要管……? 不要管什么? 这是一条没有写完的邮件,小唯从来不会把这样的草稿给发出来。而且,用词并不像小唯,小唯的邮件会写的更加书面更加文雅,几乎从不使用那些字母简写或者表情符号。 是按错键失手发了一条草稿吗? 不祥的预感从心中浮现。 椎名京不愿意去猜测那种可能,右手飞快地按下小唯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的时候,他的心不断地下沉着,一个声音对他说,你太天真了,京,你的天真会害死你身边的人。这种不祥的感觉在电话接通而对面传来一声轻笑的时候到达了顶点。 这不是小唯的声音。 这种成熟妖媚、又总是得意高傲的腔调——这是庚的声音! 小唯——! 椎名京右手一滑,手机掉了下去,砸到了他的脚。 电话那一边的人笑意满满地说:“久疏问候,打扰了。想来椎名君应该已经解决了自己的仇人吧?那么,是时候回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我在都厅地下等你,椎名君。” 紧接着,对面挂断了电话。 椎名京面无表情地捡起了手机,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气愤过……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打从心底想要杀掉一个人! 庚! 第35章 七御使 椎名京并不是生来就温柔沉静宽容友善的,他的心里本来就深藏着一簇火——在妖刀出现的夜晚,那火焰也曾显露在外。 血腥、好战、残酷——妖刀不能改变人的本质,只是回应了椎名京的呼唤。 椎名京曾非常好斗,他的家人以种种方式磨砺他的性格,令他平和下来,而伊势的训练更是让那股火焰彻底安静下去,但是,那簇火苗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被深深压抑在沉静如水的表象之下。 一旦外在的平静被打破,被压抑太久的火焰就会强势反弹,不可遏止,一息燎原。 椎名京的双眼因愤怒而呈现出血红色,但他看不到这样的变化,他只能感觉到左臂传来火焰灼烧一般的疼痛。椎名京按住左臂,紧紧攥着手腕,紧咬着牙关压制着妖刀出来的冲动。 这并非妖刀支配了他的意志,而是他的愤怒呼唤着这一柄嗜血的刀。 但是,还不是时候。 不管多么愤怒,多么想杀人,也不能在新干线上让妖刀显形。 椎名京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不断以凝神静气的咒文安抚着狂怒的精神,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庚……竟然让人绑架了小唯…… 这种做法,他决不能认同! 就算是地龙的七御使,也是听命于地球的意志,而不是庚的爪牙,更不是她的奴仆——! 冷静下来…… 如果愤怒而丧失理智,只会堕入对方的计算。 忽视了对方会对自己的亲友出手,这是他的失策。 椎名京咬紧了牙齿,舌头舔到了牙龈迸出的血腥气。 大意了,太过天真。 这是他的错。 因为之前无论怎样的情形,他对妖魔鬼怪与妖魔鬼怪对他从来都是正面作战,从没有祸及亲友,所以,他就忘记了,对于“人类”来说,阴谋诡计从来就比力量更加如臂使指。 他竟然没有想到庚在他这里碰了钉子就会去找他亲人朋友的麻烦! 小唯被绑架……还给他发了那样的邮件。 “不要管”——不要管什么?不要管她吗? 怎么可能?! 椎名京感觉到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愤怒、自责、痛惜,浓烈的情绪撕咬着他的理智,但是,不能就此沉入狂怒之中。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如果要绑架的话,最优先的应该是他的母亲才对,为什么绑架了小唯? 椎名京不顾直接拨通电话可能的危险,拨打了家里的座机。 每一秒钟,他心里的焦虑都在增长着。 十秒之后,电话接通了。 “妈妈,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哟。”椎名千岁拿着听筒,笑着看向自己身后,她已经看不到那些存在,但是,她很清楚自己被“谁”保护着。 因为她曾全心全意地侍奉了那位神明二十年。 千岁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伊势神宫度过,终此一生都是这位神明虔诚的巫女,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爱上了一个男人而离开伊势,更没有想过,这位神明依然愿意庇护她。 “请不用担心,京,我很好……全心全意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无论如何,母亲始终相信你。” 椎名京心中翻涌不息的愤怒突然间平静了许多,母亲温柔的声音令他想起了当日他离开京都那时母亲的笑容,他对母亲说,我会回来的。 ……他会回去的,回到京都去,当他不再是地龙的时候。 庚不可能无端放过他的母亲,一定有什么保护了母亲,所以,庚退而求其次绑架了小唯。 小唯对庚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她唯一可被利用的地方就是和他的关系——本乡唯是椎名京如同妹妹一样的朋友。 庚会提出什么要求简直不用思考就会知道——庚会要求椎名京做的事情无非是一样,履行地龙的使命。那位命运的宣告者真是不择手段地想要推动命运,为此可以召集地龙,催促地龙们奔赴战场,摧毁结界…… 咦……? 好像……有哪里不对? 地龙们若是积极活动,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不受阻碍地摧毁七个结界,天灾地动会消灭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类,随后,地球进入漫长的恢复再生期。 那时候,就算是地龙,一旦使命完成,力量可能就会被地球收回,到时候一样会死。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会从“世界末日”中幸存。 庚是这样热爱着地球,不惜一切也要挽救地球的人吗? 或者,只是为了实现预言,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顾? 庚所窥见的未来是“梦见”看到的,梦见看到世界毁灭,因此召集天龙阻止,而庚就召集地龙去推动这个命运——庚和召集天龙的那位梦见有私仇? 如果不是个人仇恨,并非预言者的庚有什么理由要这样舍生忘死地去维护命运、推动预言? 庚绑架小唯,但不可能杀掉小唯——人质只有活着才具有价值,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小唯的生命安全,但是,能够窥视梦见的梦的人很可能拥有其他精神方面的力量,如果放任不管,庚可不会是那种好吃好喝招待小唯的人,要是耽误上一些时间,或许他见到的小唯就不再是从前的“本乡唯”了。 他并不知道庚已经对小唯动了什么手脚,假如小唯有什么万一,就算他能杀了庚又有什么用?即使有一千种杀掉庚的方法,在想要保护本乡唯完好的前提下,他什么都不能做。 小唯本来不该被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来。 庚这个疯子。 椎名京刚刚回到东京,庚派来的人就已经等在了新干线出站口。 不需要更多的交谈,椎名京沉默地跟着那人上了车。 这个人似乎已经得到过叮嘱,路上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将椎名京送到了都厅。 椎名京按照之前庚姬带着他走过一次的路到了都厅的地下基地。 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庚姬坐在座椅上,笑盈盈地看着来人。 麒饲游人抱着胳膊,脸上有些无奈,似乎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八头司飒姬正和超级电脑“兽”交流。 容貌精致却有着非人气息的少年站在屋内,神色空茫,额上菱形的纹饰像是在说明着什么。 白发少年捧着一包棉花糖津津有味地吃着,看到有人过来还笑着挥了挥手。 椎名京脚步一顿,他从这些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感应——他们互相有着感应,因为他们被同一段命运所缠绕,这些人,全都是地龙! 庚姬以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姿态笑着伸出手,就像欢迎家人回来一样亲切地说:“来吧,椎名君,看看你的同伴们。这里是地龙的七御使……除了不方便行走的梦见以及还没有觉醒的地龙神威,这里就是全部的七御使了。我来给你介绍吧。” “麒饲游人和八头司飒姬你已经见过,这位是哪吒,是为了这个命运而被创造的人造人,而这一位是白兰-杰索,来自于意大利,受命运的感召来到这里。” 庚姬一一指过几人,最后向着椎名京张开了双臂。 “欢迎回来,椎名君。” 哪吒轻轻点头表示欢迎。 白兰-杰索饶有兴味地看着门外的人,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忽然间有人在梦里告诉他,他命中注定要毁灭世界,而且还有六个同伴。他千里迢迢来到日本,就此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以看到未来的庚姬,能够操纵水的麒饲游人,可以与电脑沟通的八头司飒姬,没有性别的人造人哪吒,还有据说常年卧床的梦见,以及没有苏醒的“神威”的双子星。他点了点人数,发现只有六个人,和说好的“七御使”不同。这位庚姬说,最后一位同伴很快就会来了。 真的来的很快啊,在他的小青梅被庚姬绑了之后。 少年逆着光一路走来,黑如夜色的长发被风扬起,鸦羽色的和服就像凝固的血和冻结的火焰,沉淀着厚重的战意和死亡。他虽然空着手,却比握着兵器更令人心生警惕,他整个人就像是出鞘的长刀,散发出迫人的锐利感。 那少年仿佛一路踏着火焰而来,所过之处,就连空气也燃烧殆尽,只留下窒息的空茫。 明明就愤怒得想要把这里全都烧掉,却还是拼命压抑着维持着平静如水的表象,太有趣了。白兰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没有白走这一趟啊。 “……我来了。” 椎名京伸出左手,一道火焰从手臂上赤红色的纹路中衍生而出,迅速地凝成了一柄五尺长刀。他右手握住刀柄,扬刀一挥,刀尖准确地指向了庚姬,杀气和火焰一同爆发开来。 一道火龙顺着地面长出,迅捷无伦地蔓延过去,向着庚姬张开了獠牙。 火焰一直烧到了庚姬身前,麒饲游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招来水墙正面迎上了火龙。 火焰和水流胶着片刻,蒸腾起一片水雾,最后同时消失。 “庚,”椎名京目不转睛地盯着庚姬,冷声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即使离开神明也不会被剥夺的力量,属于我椎名京、能够履行地龙使命的力量。现在,让小唯回家。” 第36章 梦见的谎言 庚姬看着地面被灼烧留下的焦痕,微微挑起眉,笑吟吟地说:“这力量属于椎名君?可是,我听说这是属于妖刀的力量哦,一旦那柄刀被夺走,失去神明欢心的椎名君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吧?” 椎名京怒极反笑,目光一一看过在场几人,横刀身前,左手两指轻轻抚过刀身,妖刀天狼微微颤动着,发出清越的长吟。 “庚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其他人说这是妖刀,我也不会去否认,但是,梦见会看不出这柄刀与我的联系吗?从一开始,这就不是诅咒——如果那是诅咒,也是我父族、将壬生之血传给我的祖先留下的诅咒,倘若不能背负最强之人‘kyo’的名号,我就会被天狼吞噬。妖刀天狼,这是壬生一族的东西!” 如同回应一般,妖刀天狼在椎名京手中发出了红光,随之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 椎名京漆黑的双瞳同时变成了鲜艳如血的红色,与火焰相映生辉——这就是继承壬生之血最好的证明,能够将身体机能提升到极致、增幅所有力量的壬生一族的真-红眼。 “我在‘过去’知道了妖刀天狼和壬生一族的真相,虽然总是刻意封住这一段记忆。这是不可能被夺走的、潜藏在我血脉之中的力量。如你所愿,我会成为地龙,七御使之一——但是,要怎么履行使命,那是我的事。这是天龙与地龙的交战,和普通人没有关系,庚小姐这一次的出手违背了隐秘的规则,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所有人都不顾戒律任意使用力量会带来什么后果。” 一切具有超凡力量的人都属于普通人类不能探知的神秘侧,他们自动自发地遵循避世隐世的规则,尽量减少对社会的直接干涉,这是历史的沿袭,也有着必然性,因为过去曾经有一段时间,所有的超凡力量肆无忌惮地碰撞着,世界几乎因此而毁灭,在那之后,才有了规则,有了束缚。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自然破坏越来越重,混乱加剧,曾经有序的净化再生失衡,神秘的力量逐渐减少,剩下的人也就隐藏的更深了。 庚姬不禁笑了起来,耸了耸肩,假作无辜地说:“椎名君一直也没有给我一个准信,我实在是有一点着急,就想和椎名君的朋友聊聊。安心吧,那位小女孩被照顾得很妥帖,一根头发也没有少。既然椎名君已经拿定了主意,本乡小姐就是我们重要的客人,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能用她来威胁椎名君。” 椎名京以那双红眼盯着庚姬,沉声说:“任何人,包括你。” 庚姬笑着点头:“任何人,包括我,我对着命运起誓。” 庚姬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挥手,黑暗的屋顶突然闪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是星空——不知庚姬如何布置,这里竟然出现了星空,满天星斗之中,有七颗星格外明亮。 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它们象征着天龙。 然而,有什么东西纠缠着北斗七星。 在七星斗柄的末端,晦暗的影子吞噬了亮光,就像水面倒影一样,七颗暗星与北斗七星相对倒立。 不用人说,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本不应该存在于星图之中的七颗星代表什么。 庚姬仰望着星空,如同唱诵般念出了众人的名字。 “麒饲游人。” 麒饲游人笑着应声:“在。” 星空之中,七颗暗星中有一颗亮了起来。 “八头司飒姬。” “……是。” 又一颗星点亮。 “哪吒。” “我在。” 第三颗星亮起。 “白兰-杰索。” “……哇哦,我答应的话,星星也会亮吗?” 第四颗星闪动光芒。 “玖月牙晓。” 没有人回答,但是,过了会儿,第五颗星亮了起来,只是光辉比前几颗星星淡上一些。 庚姬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笑着念道:“椎名京。” 椎名京过了会儿才回答:“是。” 第六颗星亮起。 一缕无形的力量从遥远的星辰落下,轻轻牵到了椎名京身上,他露出了然的神色,心道果然如此。 这片星空并非真正的星空,却也并不完全是虚幻的。 在这里说出的话,就是对着星轨与命运的誓言,选择命运,承认命运。 然而,最后一颗暗星依旧光芒黯淡。 ——那是象征着还没有苏醒的地龙神威的星。 庚姬近乎痴迷地看着星空,喃喃念道:“当命运的星宿汇聚,谁也不能阻止你们,谁也不能干涉你们的意志,想要妨碍这一场命运之战的人都会被命运的齿轮碾碎——当神威做出选择,地龙神威诞生的那一刻,就是你们行动的时候了。” 椎名京本想说什么,可他再看了星空几眼,忽然起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一幕? 满天星斗,天旋地转,他如同蜉蝣一般飘浮在无垠的天空,仰望着这些星辰。 星星的轨迹就是命运。 一阵剧烈的晕眩扰乱了椎名京的思绪,他顿时脱离了刚刚那种观感,回到了现实之中,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收起了天狼,而双眼的灼热感也已经消退,大概已经解除了真红眼的状态。 椎名京悄悄看看其他人,发现所有人都是失神的状态,他这才松了口气,暗暗提高警惕等着庚姬接下来的话。 过了会儿,众人一一回神。 庚姬拍拍手,一大块地板升起,露出下面被透明玻璃囚禁的本乡唯——她歪在宽大的软沙发上看来像是睡着了。 “抱歉,有些话不太适合这个女孩听到,我就让她稍微休息一会儿。椎名君可以带她回去了。” 椎名京走过去,玻璃墙正好打开,他轻轻抱起本乡唯,发现她睡得很沉,显然不是正常的睡眠,不由不悦地抬头瞪了庚姬一眼。 “这是最后一次。誓言对一些人来说毫无束缚力,对我们这些人而言非常沉重,我和你都向星星立下誓言,请不要再打扰我身边的人了。” 庚姬低头笑了笑,一手托腮,斜睨着椎名京。 “其实椎名君应该感谢我啊……你和我都知道,这个女孩在我这里不会真的有危险……但是,如果是其他人呢?如果不是为了‘地龙’的身份,而是因为‘伊势神子’来向椎名君寻仇,椎名君认为你能够每一次都及时救的了人?” 椎名京脸色一沉,静了会儿才反问:“那样的话,我不是应该感谢没有那么做的人吗?” “呵呵,椎名君何必这么固执呢?椎名君啊……应该也感觉到命运的力量了吧?假如椎名君不是地龙,没有命运之力的守护,我刚刚所举的例子迟早会发生的。因为……” 庚姬意味深长地说:“当人类不再需要神子的时候,那可是什么样的手段也能用出来呢。否则的话,以神子性命进行的祭祀为何长盛不衰呢?” 椎名京面无表情地看着庚姬,过了半分多钟才低声说:“那么,真的是……非常感谢庚姬,这样体贴地催促着我成为地龙啊。” 庚姬笑吟吟地说:“不用谢。路上小心,椎名君。从今天起,虽然你身边的人都不用担心了,椎名君自己却要多加小心,因为天龙们也聚集到了东京啊——在这个命运之地。” 椎名京没有再说话,沉默地抱着本乡唯离开地下。 走到都厅门外,椎名京意料之外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地看到了本乡唯的父母,他还没说什么,本乡唯的父亲就感激地上前。 “今天小唯忽然来东京参观都厅,体力不支昏倒了,幸好遇到了京君,这次非常感谢京君。有空的话,请再来我家坐坐。” 本乡唯的母亲伸手接过本乡唯,同样真诚地道谢。 “接到东京都知事秘书电话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京君会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不过,想想看也觉得理所当然呢。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感谢你对小女的照顾。” 安排得真是周到。 这该说是炫耀示威还是拉拢施恩? 椎名京在心底发出讥嘲,却连反驳庚姬的谎言说出真相也做不到,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现阶段最好的做法,正因如此,他不禁涌起一股自嘲,脸上却还要摆出温和的笑容。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叔叔阿姨,回去路上小心。” 本乡夫妇再次道谢,一家三口平安地驱车离开东京。 椎名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都厅大厦——在黄昏的逢魔时刻,这一座大厦辉煌壮丽,但是,比夕阳更加耀目的是,那一道庞大的结界包围着大厦,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空。 都厅大厦,支撑东京的七个结界之一。 庚姬会选择这里作为基地,不可能是偶然吧。 椎名京又看了会儿,为了避免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动手破坏结界强行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黑发黑衣的少年如同死神一般做出了宣告。 他的身后是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以及在黄昏中摇摇欲坠的都厅大厦。 丁姬因这一幕从梦中惊醒过来。 侍奉丁姬的苍冰和绯炎立刻过来嘘寒问暖。 丁姬借着两人的搀扶勉强半坐着,苍白着脸色,身体颤抖着做出了预言。 “地龙……出现了……黑衣的少年摧毁了都厅的结界……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公主,请冷静一点,我们马上传信给天龙们。” 丁姬想到刚刚梦中少年对庚姬浓烈的杀意,不安地说:“尽快……告诉天龙们……很快……约定之日就会来到……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一定要……消灭所有地龙……” 不能让地龙杀死庚姬。 必须要召集天龙,消灭地龙! 这是丁姬这一生第一次说谎——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庚,她说了谎。她并不是因为世界毁灭的预言而召集天龙,而是因为她在梦中看到地龙会杀死庚姬,所以,她必须先召集天龙消灭地龙。 第32章 皿屋敷町 对泽田纲吉几人而言,椎名京和麻仓好“突然消失”,其实两人还在那里,只是再一次被结界掩住了身形。 听到里包恩和泽田纲吉的对话后,麻仓好忍不住说:“这样的小鬼……就是彭格列十代目的继承人?彭格列是认真的吗?” “唔……”椎名京看了看被家庭教师暴打的“未来黑手党大佬”,深有同感地说,“我觉得这样看,彭格列很有希望在二十年内自取灭亡。” “太胡闹了。”麻仓好看看那边的几个少年,觉得这简直是搞笑剧,唤出精灵之火准备离开。 椎名京单手结印,解除了神临状态,额头上象征神明的金色契文立刻消失,与此同时,白红二色的巫女服也像是轻烟一样消失了,显露出黑色的和服。 他穿着的原本就只是普通的和服,巫女服是以高浓度的灵力凝结、以神力固化的伪饰。这同样是在历练途中习得的技巧——在他需要以“巫女”的身份出现时,他就会选择这样的方式进行换装。附带一提,这是神明在传授椎名京如何用幻术掩饰身形和声音时一并教授的。 椎名京看着那边闹剧一般的师徒互动,银发少年紧张担忧地呼唤着“十代目”,黑发的少年拿着球棒不知道想做什么,不禁感慨道:“无论有多好的天资,如果不是打从心底想要变强,如果不能认同自己的身份,都不可能有进步,无论如何只会是半吊子而已。再强的老师也教不了不愿意前进的弟子。” 麻仓好跳上精灵之火的手掌,听到这句话回过头,又听了一会儿,忍着笑说:“那是京君从自己身上总结出的经验吗?毕竟是……伊势的神子啊。想不到当年还会有连续掉进水里的教训……噗……” 椎名京忍了又忍,这才没维持住了平静的表象,没让青筋爬满额头,奈何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过分,根本就明目张胆了。他用力一握手心,深吸一口气,转身盯着麻仓好的眼睛说:“好、君……我的涵养也是有限的哦?” 麻仓好看着已经气得想要打人然而外表还是看起来“沉着冷静”的椎名京,更加忍俊不禁,伸出右手,食指一钩,一道风刃悄无声息地划断了他束发的白色檀纸,对方乌黑的长发顺滑地披散开来。 “这样的话就不用管巫女的规范了吧?京君?” 麻仓好边说边笑,说完之后就像是想到什么事一样,偏过头去闷笑不已。 椎名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头发都飘到了眼前才明白麻仓好做了什么,顿时没好气地说:“好君,你可真是……这不能说成是本性暴露吧?” 麻仓好笑眯眯地说:“嗯?但是,是京君先说……让我相信你啊。” 椎名京无奈地扁扁嘴,跟着跳上精灵之火的手掌,仗着自己身高比麻仓好要高上那么几公分,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温柔地说:“那并不是让你对着我就恶趣味发作的意思。” 麻仓好顿时明白了对方在暗示什么,往旁边走开两步坐下。 “哼。我才十四岁,还会长高的。” “是是,好君一定还会长高的。” 椎名京站在精灵之火上,看着地面飞快地远离,景物不断变小。不一会儿,他就能感觉到周围缭绕的云雾。 从这样的高空俯瞰地面,相似的角度勾起了类似的回忆,椎名京一个晃神间眼前闪过了玖月牙晓梦中的画面。 【在静止的时间中,高高伫立的东京塔下方,地面龟裂,建筑倾塌,桥梁断裂,道路崩毁,蛛网般的深深裂痕满布整片大地。】 下一瞬,眼前的景色再次变回并盛町。 椎名京皱眉,心绪无法平静下来。 梦见所预见的“椎名京和斯夸罗的相遇”已经实现了。 接下来,他该给那位命运的宣告者答复了。 “……好君,如果有一天,我……” 麻仓好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应了一声。 “嗯?” 椎名京那一刹那的动摇已经过去,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今天,多谢好君。” “感谢的话就不用了,只要京君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麻仓好看着椎名京身前挂着的项坠,好奇地问:“那就是神镜日御吧?日狩平时是藏在哪里的?” “呃……”椎名京想了想,“严格说来,日狩更接近于一种概念,而非具体的事物。只要得到天照大御神的许可,以她赐予的神力化作的武器都可以称作日狩,因此弓箭和刀剑都可以说成日狩。从这一点来说,也可以说,平时‘日狩’是不存在的。” 麻仓好托着腮问:“天照是掌管太阳和光明的神,她赐予的神力也就是将阳光物质化的力量咯?还有其他神明具备这样的能力吗?” “哎?其他神明?没有哦。”椎名京摇摇头,详细解释,“风、水、雨、雷、火、土等等自然现象常常有不止一个神明的领域涉及,比如各地存在最多的土地神,绝大多数土地神都会有一部分土的力量,这是数量最庞大的一批神,也是同时处于自然和人文两侧的神明,有一些土地神完全因人类信仰而出现,失去信仰就会消失,另一些土地神则是从自然神转化,兼具了守护神的力量。风神也很多,从具备强大神力的建御名方神到偶尔也会被列入神籍的镰鼬,力量天差地别。在古代,所有的井里几乎都存在水神,这些水神的力量和海神素盏鸣尊根本不可相提并论。雷与火的神明在自然神之中是最少的,所有具备雷和火属性的神明基本都具备强大的破坏力,多数是武神或者军神,譬如说建御雷与柯遇突智。但是,也有自然现象的象征与执掌者是唯一的——根据神话,天照大御神象征日,司掌光明与地上之国,同时统治高天原的神国,月读神命象征月,司掌月光与黑夜之国。” 椎名京等了一会儿,确定麻仓好都听明白了才做出总结。 “因此,能使用日光的只有天照大御神,其他神明即使能使用光,大概也是从火焰衍生出的火光之类。” “是这样啊?”麻仓好追问,“现在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得到过天照的许可使用日狩吗?” “啊……应该是没有吧。”椎名京又想了想,肯定地点头,“斋宫说过,虽然天照大御神时常会庇护伊势的巫女,历代斋宫之中不乏天照的神眷者,但是日狩应该有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麻仓好眨眨眼睛,过了会儿才说:“看来京君真的很受神明宠爱啊,真不愧是伊势的神子。” 椎名京给了麻仓好一个白眼。 “好君到底要把这个梗玩多少次?”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并不是取笑的意思。毕竟神子最初是不分性别的代称啊——”麻仓好笑嘻嘻地说,“如果我成了神的话,一定也会选择京君来做我的巫女。” “巫女”和“神子”的读音完全一样,椎名京自然以为麻仓好说的还是“神子”,盯着麻仓好看了几秒,发现他竟然神色还挺认真,不是随口说笑,顿时失笑。 “虽然说在日本岛想要成为人神不算太困难,也不是随便就会放在计划表上的事情吧……总之,如果好君有那样的志向的话,我会支持你的,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帮你向天照大御神祈祷,为你谋求一个比较好的神职。” “人神”指的是以人类之身拥有神格的“神”,与生来就是神明的神族相异。日本号称拥有八百万神明,其中不乏原本是妖怪却被尊为“神明”祭祀之后拥有了神格的妖神、以人类之身成为神明的人神,因为神明的数量实在太多,许多不知名的神明甚至被人遗忘而消失。也因为神明基数很大,多上一位人神并不会引起什么骚动。 麻仓好忽然放声大笑,笑得两眼都眯了起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岛国的神明……嘛,总有一天,京君会明白的。” 椎名京笑了笑,说:“那么,预祝好君能够实现愿望?” “承你吉言。”麻仓好看向了帕奇村的方向,“过一段时间,会有一颗赤色的彗星划过天空。到时候可能会有些混乱……京君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联系我。” “赤色的星?是说……罗睺星吧?”椎名京思考片刻,突然发现了这个时间点还有什么含义,下意识说了出来,“是……约定之日……原来如此……命运的宣告……” 麻仓好正在想接下来的通灵王大战的事情,只听请了最后的词,点点头说:“的确是命运的宣告。” 两人在东京郊外分开,麻仓好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椎名京暂时不想回别墅,随意上了一辆新干线。 和麻仓好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敢去考虑关于天龙地龙的事,一回到东京,看到东京塔,他就更清晰地感觉到了地球意志在催促着他。 约定之日已经迫近。 身为地龙……要遵循“命运”,去破坏东京的七个结界吗? 只要想到玖月牙晓梦中末日一般的情形,椎名京就觉得心底发凉。他并不想看见那一幕。 命运的道路,真的没有第三种了吗? 庚姬转达了梦见所见的未来——你注定无法与这个世界共存,不是这个世界毁灭你,就是你毁灭它。如果你试图抗拒这个命运,那个火焰就是你的未来。 玖月牙晓说,梦到他被火焰吞没。 两位梦见都梦到了“火焰”。 这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火焰……吗……? 换句话说,玖月牙晓梦到的是他拒绝了前两个选择之后的未来了? 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结局啊。 椎名京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前途黯淡,他既不想去消灭人类,也不想坐以待毙,可是,该怎么做? 新干线报站“皿屋敷町”,椎名京看到车门打开就下去了,在街上随意行走。 第37章 夏目玲子 椎名京这一天原本是为了“复仇”而出门,因此特意留下了柴田理人,没有了专车接送,椎名京也就只能慢悠悠地从都厅附近搭车回家了。 椎名京没想到一天之内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复仇结束得出乎预料的简单,四年的心结这样迅速地划下了句点,而本乡唯被庚姬绑架这件事则提醒了他不能太天真。 如果庚姬说的没错,在“地球”和“人类”的命运之战结束前,地龙和天龙的所有人都会受到命运的加护,没有人能用局外因素影响他们,那么,短期内不用担心会有谁被他连累,但是,在那之后呢? 当地龙的使命结束之后,若他还活着,若那时人类没有被毁灭,在最坏的情况下,地龙的身份曝露,地龙们一定会被“正义人士”清算吧,到时候就算神明依然愿意保护他,伊势神宫也一定会放弃他,倘若要把场面做的漂亮一些,正如庚姬那时候说的那样——当人类不再需要神子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否则以神子性命为祭祀的祭典为何长盛不衰? 从古至今,自愿或被迫走上祭台的“巫女”不计其数。 真是可笑…… 椎名京低头,双手捂住脸。 最初他只是为了自己活着才会去到伊势,从最初的抗拒到今日的承认,他能坦然说自己是为了人类而向神明借用力量,希望能带给更多人幸福,他能去放开心神全心全意地信赖素未谋面的神明,然而,他却无法以同样的心去信赖人类…… 庚姬那句话真的刺中了他的心。 椎名京太清楚当“一个人的生命”和“多数人的生命”摆在一起的时候,多数人会选择什么,他曾数次去化解那些被牺牲的人的怨恨,然而,那时候,他的心里也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不对的。 若是不到别无选择的时候,简单粗暴地牺牲“他人”来拯救“自己”,这样的群体真的值得拯救吗? 倘若牺牲一个人能够救一百万人,那么那一百万人就会选择牺牲那一个人;倘若牺牲一百万人能够拯救一千万人,那么那一千万人就会选择牺牲那一百万人;倘若牺牲一千万人就能拯救一亿人,那么那一亿人就会选择牺牲那一千万人。 倘若,牺牲一亿人可以拯救六十亿人呢? 理所当然的,这一亿人会被六十亿人放弃,票选他们去死吧。 这是多么正常的逻辑,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若是按照少数人必须为多数人牺牲的逻辑,他们地龙七御使就应该全体自杀,来成全地球上剩下的六十亿人类。 可是,他也有“活着”的权利啊。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活下来才拼尽全力,无论怎样的试炼也坚持下来,多么困难的考验也坦然接受,不去质疑、不去憎恨,不断地锻炼自己、磨砺自己,直到今日。 如果他是天龙,就不用犹豫困惑了吧? 作为地龙,想救这个世界,也想要保护人类,有什么不对吗? 倘若地球意志直接以天灾消灭人类,椎名京也只能在那样的末日里挣扎,尽力去救人,可是,地球意志将那股力量授予了“地龙七御使”,所以,地龙就能宣判人类的终结吗? 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为什么无关人员的意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没有人“应该”死去。 若是有人愿意为了大家而牺牲,他是英雄,可是,若是一百万人众口一词地让那个人去死,死去的,不甘绝望,活着的,会有一点感激与愧疚吗? ……并不会吧…… 因为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啊。 从古到今,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悲哀——那些被怨恨束缚着的怨灵向他倾吐心声的时候,满满的全是绝望。 没有尝试过努力就选择了放弃,面对困境直接跪下,扑倒在地,祈求命运的怜惜,转身却又能对更弱者露出残暴的一面,将更弱者推上祭台。 他们说着“没办法啊”,这样推脱着自己的责任,然而他们根本没有去寻找过办法。 对强权屈服,对弱者凌-辱。 他们说着高尚的话,却让他人为之流血牺牲…… 就是这样一些人,却每每踏着别人的尸骨活下来。 令人作呕的群体无意识之恶啊…… 他曾眼看着这样一个村子被怨灵所毁,一切结束的时候,怨灵在他面前大哭大笑,最后抱着故居的青砖消散了。 ……神子哟,高洁的神子哟,神明听不到所有人的祈祷……你救不了所有人……人类的丑恶超乎你的想象……可是,我依然感谢你来到这里……感谢你将我从咒缚中解放,聆听我的声音……这是我的复仇,这是我造的恶业……你不用背负这一份罪恶……是你的到来,令阳光终于照到了这里……我愿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被牺牲了…… ……神子哟,愿你永远走在阳光之下,如果怨灵的祈祷能传到天上的话,我愿为你祈祷…… 就在那个村子的遗址,椎名京体内的壬生之血失控了,火焰烧尽了一切,当他清醒过来,他回到了几十年前。 在悠闲安宁的八原,十五岁的椎名京遇到了十六岁的夏目玲子。 “喂,你这家伙,是哪里的幽灵吗?” “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是在发呆,还是本来就呆?” “你这家伙不会是迷路了吧?还是无家可归?” 椎名京还没有从穿越时空的冲击中缓过来,耳边嗡嗡作响,等他稍微回想起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梆”的一声巨响彻底把他给惊醒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单手砸扁了飞头蛮的少女。 “……你……好厉害啊……” 不用符咒,不用咒具,竟然只凭自己的灵力和蛮力(……)就把妖怪给打扁了——真的好扁啊,扁扁得贴在地上。 夏目玲子跟路边发呆的陌生人说了会儿话没得到回应,心里有点不爽,看到飞头蛮顺手就干掉了,她正准备走人,忽然听到对方的称赞,而这个人视线落在地上——地上的妖怪? “喂,你、你能看到妖怪?” “当然啊……”椎名京正准备说“我来自伊势”,忽然发现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巫女服,而是武士服那样黑色的和服,立刻改口说,“我从小就能看见妖鬼。你也是吗?” 夏目玲子惊喜地一拍手,高兴地又踩了地上的妖怪两脚。 “我是玲子,夏目玲子,你呢?以前都没看到过你,你才到八原没多久吗?” 八原……? 之前他在尾张啊。 椎名京愣了会儿,下意识四处眺望一眼,果真全都是陌生的风景。而他面前,因为找到了能够看到妖怪的“同类”就如此开心的少女微笑着伸出了手,他被那种单纯的快乐所感染,伸出右手轻轻握住,笑着说:“初次见面,我是京,椎名京,今天刚刚到这里。” 夏目玲子抓着椎名京的手用力摇了摇才放开,欢快地说:“你是来旅游,还是要长住?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吗?啊,抱歉,我第一次遇到能够看到妖怪的人,忍不住就有些开心得忘乎所以——那个、总之、我……” 椎名京微笑着点头表示明白,以温和的语气安抚对方:“拥有‘见鬼’之力的人类很少,如果不和这方面打交道,许多人一生也不会跟妖怪扯上联系的。我大概能明白你的心情……我才刚刚到这里,暂时没想好要待多久,如果游玩的话,有什么推荐的景点吗?啊,我这样说太冒昧了。” 说到这里,椎名京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补上了和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应有的礼节,浅浅鞠躬,笑着问:“请问夏目小姐有空为我做片刻的引导吗?” 夏目玲子怔住了,过了会儿大声回答“有!”,说完之后就像害怕椎名京会后悔一样,拉着他的胳膊开始给他介绍八原,神采飞扬,妙语连珠。 椎名京任由对方拖着自己往前,一边记忆着对方的介绍,一边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随即哑然发现不知是否受到先前“火焰”的影响,体内灵力几乎耗空,非但如此,和伊势的联系也断开了。他还在考虑是否要通过普通途径寄信给伊势,还是冒点风险打个电话,路旁变电箱上贴着的维修记录单把他惊呆了。 昭和34年。 昭和34年?! 四十年前?! 椎名京示意夏目玲子等会儿,心存侥幸地问:“那边的变电箱经常修吗?” 夏目玲子点点头,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啊,上个月才修过呢,这边记录单上写的呀。” 上个月…… 真的是昭和年间啊?! 椎名京万万没想到自己一闭眼一睁眼就回到了四十年前,难怪和伊势的联系断了——四十年前,算起来他母亲千岁都不知道有没有进伊势。 “……嗯……我觉得八原风景挺不错的,可以多住一段时间。” 夏目玲子立刻把椎名京前面的问题抛到脑后,开心地说:“是吗?我随时都有空,京可以来找我玩!我带你游览八原!” 椎名京微笑着说:“那么,就拜托夏目小姐了。” 椎名京就此在八原住了下来。 那一段岁月成了珍贵的回忆——也只留下了回忆。 他在八原得到了太多的东西,他能看到黑暗,也愿意注目光明,玲子让他再一次去相信美好的事物,怀疑人类,却也能相信人类。他带着这段回忆给予他的温暖前进,希望能帮助更多的人。 可是,如果“大多数人”想要“椎名京”死,“椎名京”……依然想要活下去。 第38章 两封拜帖 “玲子……” 椎名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伴随着这个名字而来的回忆甜蜜又温馨,回味却是满满的苦涩。 八原和暖的阳光让回忆全部都蒙着一层轻纱一般的温暖光芒,那些青翠的山林草木,那些湛蓝的清澈湖泊,远离纷争与喧嚣,所有的一切都温和而友善,八原的妖怪们与其他地方的妖怪也很不相同,在八原的那段时间,椎名京几乎没有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妖怪伤人的事件——当然,或许那也是因为玲子对妖怪们绝对的统治力吧。 夏目玲子,以人类之身站在八原妖怪顶端的人。 玲子的笑容有着让人想要一直看着的魅力,他也曾被那个笑容所迷住,因而不顾扰乱过去的风险、不怕背叛伊势的神罚,他想要一直留在那个时代,想要一直留在八原,留在玲子身边,他想要牵着她的手,想要和她一起走下去。 土蜘蛛绑架玲子的时候,他再一次使用了壬生之血的力量,呼唤妖刀天狼,不借用神力,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战斗,不顾一切地抢回玲子。 可是…… 为什么消灭了土蜘蛛之后,玲子对他说的是“再见”? 他不畏惧受伤,也不害怕流血,甚至无惧于死亡——想要和玲子在一起,这个想法在当时压倒了一切。 但是,玲子最后对他说的“再见”。 他的告白,换来了道别。 他遍体鳞伤地回到了这个时代。 从此,八原的时光永远成为了回忆。 椎名京甚至刻意地不去使用壬生之血的力量,因为每当他唤醒血液,他都会想到八原,想到那时候温和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狂暴、冷却了沸腾战血的风和水。因为八原,在壬生森林中得知的真相也仿佛被湖水沁过,没有了原本的尖锐。 在久远的过去,壬生一族曾得到一切,长生、美貌、聪慧、力量,壬生一族已经穷尽了世上一切知识,熟知以道术为源头的阴阳术、埃及的炼金术、医术,甚至能操纵生命、逆转死亡,之后,壬生一族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空虚,除了战斗,没有什么能够吸引这样的一族了。 最后,壬生一族就在互相砍杀中消失殆尽。 曾经繁华的街道被鲜血所浸没,每一块砖都沉淀着壬生族人的鲜血,失去了理智只知道互相残杀的族人,白骨累累的坟场——过去的投影残酷得令人作呕。 保管着这段回忆的妖怪问他:害怕吗?壬生的后人?继承了壬生之血的你,迟早也会明白你的祖先曾有过的空虚与癫狂,那时候,你手中的刀将指向何方? 那时候他回答:不会的,我不会重复从前的悲剧,我的刀,不会为了杀戮而挥动。 妖怪大笑着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你将来要走什么样的路,就用你手中的刀来回答吧! 妖刀天狼,最后的红王壬生狂的佩刀,曾在他手中纵横天下,陪伴他夺取了天下第一的名号。 壬生狂的妻子名叫椎名由夜。 壬生狂没有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壬生”之名,无意于复兴壬生一族,就这样将壬生的一切和天狼一起埋葬。 然而,就像当年天狼和壬生狂突兀地超越时间出现在壬生之地一样,如今天狼超越了时间出现在壬生后人的手中。 椎名京成为了妖刀天狼当代的主人。 天狼唤醒了壬生之血。 椎名京总算知道了他的姓氏从何而来,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京”在壬生一族有着什么样的含义。 “kyo”是最强者才能背负的名号,无论是狂,还是当年的京四郎,都有着超越时代的强劲,他被取名为“京”,无论是巧合还是其他,都必须要能承担起这个名号。 倘若无法成为强者,就会自取灭亡。 这就是妖刀天狼的诅咒。 那潜藏着无尽力量的血统,也一样潜藏着无尽的疯狂。无论是身体或是心灵,不够强劲就会被壬生之血中潜藏的疯狂所吞噬,重蹈古代的覆辙。 庚姬一再的挑衅中藏着对椎名京实力的质疑,谁也不知道当天龙地龙开战之后神明到底会如何选择,如果离开了神明就软弱无力,这样的椎名京在庚姬心里大概就只会是个随时可牺牲的棋子,根本无需考虑他的意愿。 离开了神明,椎名京就没有能够负起地龙使命的力量了吗? 有的。 属于椎名京的力量,就在他的身体里,在奔流的血液中。 他曾说不会为了杀戮挥刀,在那之后第一次拔刀,竟然就用来威胁“同伴”了。 而且,他也的的确确打从心底想要杀掉庚姬。 没有动手,只不过是因为这个场合不合适。 那是被壬生之血的疯狂所支配吗? 不…… 这是“椎名京”深思熟虑的决定。 在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回忆里传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因为它还会继续骗你。 椎名京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到门外小跑着前来迎接自己的青年执事,他对的士司机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为了避免过会儿柴田理人拿出支票会账,椎名京先从钱包里找出了零钱,打发司机走了。 柴田理人深深一鞠躬,担心地说:“少爷总算回来了,之前有人来找您,我让他们先走了。” “辛苦了,理人君。”椎名京抱歉地对柴田理人笑笑,而后疑惑地问:“他们?不是一批人吗?” 柴田理人点头,跟在椎名京身后,条理清晰地回答:“早晨八点,有两位月野小姐来拜访,我告知她们少爷不在家,月野小姐等了半小时,留下一封信回去了。早晨十点,泽田先生和里包恩先生前来拜访,我收下了他们的拜帖,回复要请示少爷再联系。”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别墅门口,门外站了一大排女仆,齐刷刷地鞠躬行礼,恭迎少爷回家。 椎名京对大家笑笑,继续转头问柴田理人:“月野小姐的信呢?” 柴田理人如同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椎名京忍不住看了看柴田理人的口袋,再看看手里的信,口袋确实比信要小,他到底是怎么把这封信完整不折叠地塞进去拿出来还没有折痕的呢? 果然执事和女仆都是不可思议的。 显然柴田理人没有主动回答的意思,而是上前一步去开门倒茶了。 椎名京边走边拆信封,抖开信纸,看了一眼信纸的花纹和信上的字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粉色的信纸和秀气的字,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手笔,虽然笔力稚嫩,但是没有任何涂改的地方,连停顿的笔触都看不出,大概是写过一次草稿然后抄了一遍的吧? 上次的小兔小姐啊…… 椎名京仿佛又看到了之前那个可爱又可敬的孩子,当时她元气满满地跑着回去,现在是已经和她信赖的人谈过了吗? (殿下:我是小兔。感谢您之前的照顾。我和阿兔说过了。我们大家说好了会消灭来到这个时代的敌人,然后一起去三十世纪唤醒大家。这次我是来道别的。下一次,我一定会带着胜利的喜讯来。到时候,如果殿下愿意的话,我想请殿下去三十世纪。) 从这封信可以看出写信的人很努力地想让用词更文雅,很认真地想要用更加正式的措辞表明自己的郑重。 仔细看看,信里多数是汉字,假名用的很少——现在不少年轻人发邮件都是假名英文各半很少用汉字了,这样想想的话,是在回应自己之前尽量写了假名注音吗? 椎名京感觉他都能想象出粉色双羊角辫的女孩子会用怎样的语气和声音念出这封信,那种竭力想要表现得更加成熟的模样和决心令他感觉到十分可爱,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期待着下一次见面,也衷心祝愿这位可爱的女孩能够如愿以偿。 这时候,柴田理人端着茶回来了。 “少爷,泽田先生和里包恩先生的拜帖要看吗?” 椎名京仔细收好小兔的信放到书桌上,随口说:“拜帖都送来了还是看看吧,虽然不太想看。” 柴田理人立刻微笑着说:“如果少爷不想看的话,我就把两封拜帖放到壁炉里去。” 这么堂而皇之地说要烧掉别人的拜帖不太好吧? 椎名京的表情充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柴田理人一边倒茶一边说:“神户家的少爷是很忙碌的,并不是什么小人物都可以求见的。” 椎名京眨眨眼睛,端着茶杯说:“那毕竟也是意大利数一数二的黑手党家族继承人啊。” “不,是继承人候选。”柴田理人纠正了一下,接着说,“根据现在的调查,还有一位继承者候选是彭格列暗杀部队巴里安的领袖。倒是里包恩先生是排名第一的杀手……” 椎名京领会了柴田理人的沉默是什么意思,笑着伸出手。 “好了,我知道了,拜帖都拿给我看看吧。我倒想看看他们写了什么。” 柴田理人再一次很神奇地从托盘下面抽出了两张拜帖。 椎名京先打开了署名泽田纲吉的那份,一打开之后他就笑了。 “这个字……也实在是太丑了吧?将来彭格列的首领如果写的一手日文,而且字还这么丑,绝对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第39章 阿尔柯巴雷诺 一封正式的拜帖,字和内容是分量各半的,当然,某些情况是签名和内容分量各半。 很显然,这封出自泽田纲吉的拜帖无论是字还是内容、签名都一文不值。 认真说起来,让椎名京来评分,如果满分是十分,可以得个一分。 字丑就不说了,用语口语化,措辞比小兔还要差上不少……假如不是写帖子的人国文太差,就是并没有认真地思考过,小兔一个小女孩都会先打草稿再仔细抄一遍,这封中学生的拜帖仔细看看却还有点想涂改又犹豫的痕迹。 能得一分不是同情分,完全是因为椎名京觉得这种水平的拜帖不可能是别人代笔,看在是本人书写的份上给点诚意分。其他的,真是零分。 写信的人没有作为“彭格列十代目”的自觉,却又想来拜访,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彭格列十代目的普通中学生泽田纲吉可以和普通中学生椎名京结识,但是要和“伊势神子”对话,就必须是“彭格列十代目”,哪怕只是继承人候选也可以。 柴田理人适时提问:“少爷要回复接待时间吗?” “帮我拿笔墨和回帖的白本来。”椎名京笑着说,“我回帖给他。” 用电话和邮件是不够正式的,要让对方看看正式的帖子到底是怎么写的。 柴田理人对椎名京的意思心领神会,笑着说:“那么少爷先看看里包恩先生的拜帖吧,我去拿毛笔来。” 最正式的拜帖是用毛笔字来写的,用钢笔来写先天就已经输了一点格调,如果字还丑,那还真是不如打印机打一张再塑封一下算了。 椎名京再翻开里包恩的拜帖,一看到漂亮的花体字,他忍不住又看了看泽田纲吉的字,为什么有这样的老师,学生却学成这样? 里包恩的字漂亮得简直像是在炫技,无可挑剔。 他写的求见理由和彭格列毫无关系,而是想要询问关于被诅咒的七人“阿尔柯巴雷诺”的相关事宜。拜帖上写,如果耀光殿下同意的话,他会带着其他被诅咒的人一起来拜访。 阿尔柯巴雷诺…… 椎名京有点在意阿尔柯巴雷诺同样也是“七”人。天龙是七人,地龙是七人。如果说阿尔柯巴雷诺是被诅咒的七人,天龙和地龙也未见得就是被祝福的七人。 那么,就见见吧,被诅咒的七人。 如果能明白他们身上的诅咒是怎么回事,也许,他能稍微触碰到“命运”? 在别墅见面不太合适,假如万一动起手来,别墅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如果任由对方选择场所也不合适,其他几人先不提,里包恩被诅咒之后依然是排名第一的杀手,这样的人,很难想象他会堂堂正正地和人见面、规规矩矩地寻求帮助,只要给他一点空隙,他就会撬动杠杆给自己谋求更大的利益。 不管是公共场合还是较私密的场所,能够让这些阿尔柯巴雷诺收起“杂念”的地方估计是没有的。 阿尔柯巴雷诺之前全都是非凡的人,对于拥有的力量的人而言,法律和道德都不能成为约束,只有力量才是规则。弱者服从强者,天经地义。与其奢望他们能有道德操守,还不如相信力量。 在这命运汇聚的东京……最不缺的就是灵地。 可以在神社见面。 东京的话,有哪个神社方便借用? 和伊势关系比较近的,是东京大神宫吧,最开始那就是以伊势副殿的名义建立的,目前管理东京大神宫的最高巫女是从伊势别宫过去的。 至于时间…… 刚杀过人,血气没有洗净,不适合去神社见身怀诅咒的人。 那么,一周之后,东京大神宫。 椎名京敲定了主意,柴田理人正好将笔墨纸砚送来,他提笔婉拒了泽田纲吉的求见,给里包恩的回复则约定了时间地点。 柴田理人等墨迹干后整理好两封回帖,对椎名京确认:“那么,就这样回复他们?我明天会将回帖送到并盛町。” “不,这种小事不用麻烦理人君。”椎名京有点恶趣味地笑了,“没有留下信使等待回复,这不是我的错。理人君明天和我去一趟青木原树海,回帖吗,让邮差送去泽田宅吧。” 柴田理人微笑着欠身。 “那么我就去准备信封。时间不早了,少爷好好休息吧。” 椎名京点点头,目送柴田理人离开。 要是没有神户喜久右卫门送给他的别墅,没有柴田理人这样优秀的执事,如果他只是在东京租了一个公寓的备考考生,里包恩会这样礼貌地写拜帖吗? 或许看在八百万神明的份上,他还是会写,但是,更可能会随时准备拔枪。 对“非凡的存在”来说,神魔与命运有着非比寻常的震慑力,对“凡人”来说,世俗的权力会更有效。 庚姬的做法触到了他的底线,却也实实在在地提醒了他,只有神力是不够的,想要在这个世间自在地平安地生活,还需要势力。就如同顶尖的杀手里包恩还会依附于彭格列,国会议事厅地下的梦见左右着官员们的选择,孤身一人的剑客总会有势单力孤左右支绌的时候…… “椎名京”会成为职业棋士,在此之外,如果被人过多关注,就不适合“地龙”的隐秘,他并不适合在手握阳光之下的势力,那么就是……黑道了? 比起论资排辈、错综复杂的警界,也许在用力量说话的黑道他会更容易崭露头角。 可是,黑道所牵扯的那些罪恶……或许还会反过来牵连家人。 再想想看吧…… 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时间还真是不太够用。 椎名京就这样带着一脑子的事情去洗洗睡了,梦里他不可避免地杂七杂八梦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醒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头疼。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的邮件。 椎名京睡眼惺忪地打开邮件,发现是本乡唯的邮件。 (京:有空的话,我们见个面吧。) 椎名京一瞬间完全清醒了,去洗脸刷牙换好了衣服才回邮件。 “我今天整天都有空。小唯在哪里?京都?” 本乡唯的邮件回的出乎意料的快。 “我跟家人说想参观东京塔,他们陪我一起来。现在快到东京塔了,如果京来的话,我们约个地方吧。” 椎名京看到“东京塔”三个字就心里一颤,他还记得才来东京的时候,他被地球意志所支配想要摧毁东京塔的结界,为了安全考虑,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离那七个结界太近。 椎名京想了又想,喊来柴田理人问了一下,才给本乡唯回了一间茶室的名字——据这位执事说,茶室在东京塔方圆三百米内,环境好,安全性高。 半小时后,椎名京在茶室的隔间里见到了久违的本乡唯。 两人在茶室中相对跪坐,最后还是椎名京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小唯。” 椎名京话音未落,直接被本乡唯泼了一脸白水,他默默地擦掉脸上的水,乖乖低下了头。 本乡唯眼圈都是红的,拿着水杯的手臂还在颤抖,悲愤地说:“京,我已经是你的累赘了吗?有什么事情,你不能告诉我吗?来都厅参观……我怎么可能是自己来东京参观都厅的?你这两年到底遇到了什么?当年妖刀的诅咒根本就没有被控制住对不对?为什么你回了京都都不来看我就直接来了东京?若不是问了千岁阿姨,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来东京备考职业棋士……你已经很久没有学棋了,怎么会突然就有一定能通过职业试的信心?你是害怕连累我吗?在你心里,我是因为和你走得近了可能会被牵连就会懦弱地逃走的人吗——!” 本乡唯扔下水杯,双手按住地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看来竟已有些陌生的少年,像是要喊出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那样喊道:“回答我啊,京——!” 椎名京静静地和本乡唯对视片刻,低下头回答:“我很抱歉,小唯。” “我不是要听你道歉——!够了、够了……当年也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京一直都保护着我,我却只能看着……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在逼迫着你?”本乡唯捉住椎名京的手腕,颤抖着说:“并不是妖怪吧?派人来绑架我的,并不是妖怪吧?我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想要你去都厅……你到底用什么作为代价来换了我回来?” 椎名京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唯一直都这样聪慧敏锐……很抱歉,让你这样担心。以后不用再担心了,不会有人伤害你们的。” 本乡唯盯着椎名京看了会儿,忽然声音哽咽,抽噎了一会儿才说:“我并不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安全而来的……” “我知道。”椎名京伸手揉了揉本乡唯的头发,笑着说,“两年不见,小唯把头发剪短了,短发也很好看,很干练。放心吧,我向你承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地、让自己好好地、平安地活着,我答应过北都要参加她百岁寿诞,嗯,也要参加小唯的百岁寿诞啊。” 本乡唯再也忍不住,侧过头去擦掉了泪水才重新看向椎名京,努力地笑着说:“那么,我们说好了的,都要长命百岁。” 椎名京笑着点头。 “我们说好了,一定都要长命百岁。” 本乡唯用力点头,过了会儿才一脸认真地说:“我会考上东大,我会进入政界,我会成为不能随意被人绑架的人——总有一天,京所在的那个世界,我也会稍微看到,在妖怪的事情上,我没有办法,但是,如果是人类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上京的!” 本乡唯的眼眸因坚定的信念而熠熠生辉,整个人也好像会发出光一样。 椎名京百感交集地说:“谢谢你,小唯。谢谢你……一直都相信我。” 本乡唯莞尔。 “这需要道谢吗?相信京是不需要犹豫的事情。我现在或许不能帮到京什么,但是,我会在京都好好地生活,相信京、支持京……我会等你回来。如果时间太久的话,那么,京就在东大校门等着我来报道吧!” 第33章 灵界侦探参上 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他,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做什么——在短暂的不被打扰的宁静中放空自己,希冀找出另一条路。 椎名京这样随意走着,根本没在意自己走到了哪里,突然间,一道刺耳的急刹传入耳中,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发现路中央一个少年推开了抱着皮球的小男孩,急刹的车辆撞上少年。 ——糟糕! 椎名京立刻取出舞扇以灵力唤来疾风,想要停住车辆。 但是,已经晚了! 因为椎名京先前的走神,他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要发生车祸,疾风停住了车辆,但那个救人的少年还是被撞开了! 椎名京看了一眼倒在路边的男孩,见他没有生命危险,立刻跑到路中央,轻拍少年的肩膀。 “喂,你还醒着吗?回答我——” 一本学生证从少年校服口袋掉出来,椎名京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以灵力呼唤:“浦饭幽助,醒过来!” 地上的少年似乎动了一下,但是,下一瞬间,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离开了少年的身体。 椎名京叹了口气。 太晚了。 灵魂离体,这就不是他能够干涉的领域了。 死亡是黄泉之主伊邪那美命的神职领域。 椎名京收起了舞扇,转头看向刚刚死亡还懵懂着的灵魂,同情地说:“浦饭君,请先跟我来吧。” 幽灵浦饭幽助疑惑地看看椎名京,再看看地上自己的身体,大喊:“喂!为什么我在这里,又倒在地上!到底怎么回事?!” “呃……”椎名京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告知幽灵他已经死亡也是必要的,否则很容易变成地缚灵。 就在这时,灵界接引人乘着桨轻飘飘地飞了过来,笑嘻嘻地对浦饭幽助说:“因为你已经死啦!地上的是你的尸体!” 浦饭幽助:“……什么?!我死了?!”他迅速看向椎名京,指着他问天上飘着的和服少女,“那他怎么能看见我!?” 椎名京一向接触的人都很有教养,很少有这种被人指着鼻子说话的经历,愣了会儿才说:“因为我……” “因为他有灵力啊!”和服少女笑嘻嘻地说,“多亏了这样的灵能者,人间才能保持平静,我们灵界一直都很想当面感谢。对了,怎么称呼?我是牡丹,灵界接引人牡丹。” 椎名京欠身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椎名,牡丹小姐。” “椎名君真是一位有教养的好少年,和浦饭幽助这家伙完全不同呢!哈哈哈,我来看看,浦饭幽助,十四岁,从前是个不良少年……” 牡丹拿出了记录灵魂生前行为的书看着。 “收保护费,吓唬小朋友,打架,翘课,和老师吵架……这么看来,好像活着也没什么价值嘛!” 浦饭幽助给气得暴跳如雷。 “喂!你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也太不像话——!什么叫做死了也没所谓啊——!” 牡丹继续翻书,往旁边一飘躲开了浦饭幽助的手。 “就是字面意思嘛!看起来好像只有救人类小孩算是一件好事……总之,因为你的死是一个意外,所以,我来传达阎王的意思,你愿意接受复活所必须的考验吗?” 浦饭幽助胡抓乱跳的动作停住。 “复活?” 椎名京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这一位“灵界接引人”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神话中黄泉之主是伊邪那美命,但是由于后世许多人以祭祀邪神的方式来祭拜伊邪那美命,甚至还有人故意对这位神明的存在避而不谈,转而以道反大神替代其神职,信仰力扰乱了神职,恶灵、妖鬼等邪恶堕落的存在被纳入伊邪那美命的管辖,而民众认为“无辜”的灵魂应该由更加仁慈公正的神明来管辖,于是出现了“灵界”以避开地狱黄泉的概念,随之衍生出了灵界的阎王——这也是从伊邪那美命的神职中割裂出去的权能。 如果伊邪那美命有心干涉,大概灵界也不能安稳存在,但是,那位大神已经沉默太久,可能也无心这些琐事吧。 哪怕是神社,也并非全都以正神对待伊邪那美命,因为神话中她与伊邪那岐命最终对敌的缘故,在一些神社中,伊邪那美是作为邪神被警戒对抗的。伊势神宫传承悠久,以古礼来祭祀神明,外界歪曲的神话故事很少会传回伊势,因此在伊势的教导中,伊邪那美命一直众神之母、黄泉之主,掌管生育、死亡、污秽、魑魅魍魉,是一位性情变幻莫测的女神。 既然知道了这个“灵界”和“阎王”的来历,尊奉伊邪那美命的伊势中人就没必要继续听下去了。 椎名京等牡丹和浦饭幽助对话告一段落,礼貌地道别。 浦饭幽助还在想自己要不要复活,根本没在意这个陌生人。 牡丹有心想和椎名京套交情,奈何椎名京走的太干脆了,没有肉身的灵体就算追着他,只要他故意视而不见,牡丹一点办法也没有。 牡丹只好放弃,看看眼前的浦饭幽助。 唔……总之,先看看这个笨蛋要不要复活吧。 难得会发生这种事情。 椎名京想着回去之后需要给伊势寄信说明今天的发现,再一次走路走得心不在焉,一路从交通事故发生的路口走到了盟王中学附近。 恰好这时盟王中学放学了,学生们欢快地冲出校门,人潮瞬间阻断了道路。 椎名京不得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估测这一波人潮大概要十多分钟才能过去,反正他也不着急,就站在路这边等着。 几分钟后,一股微妙的气触动了椎名京的感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一位红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隔着拥挤的人群,两人视线相遇,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是灵能者。 ——是妖怪。 椎名京感觉到对方原本刻意压抑的妖气逐渐浓了起来,并且带上了杀气,他无奈地握住了扇子,以灵力隔开了妖气。 妖气对人类的身体会有危害,所以才要分开人类和妖怪。如果人类长久和妖怪相处,哪怕妖怪无心害人,人类也会因为被妖气侵蚀而身体虚弱,直至死亡。 他站在路边不动,感觉到那个妖怪少年锁定了他的气机,直直地向着他走过来。 没过多久,两人正面遇上。 椎名京看到对方身体紧绷,显然随时准备出手战斗,无奈地摇摇头,以折扇敲了敲手,微笑着说:“久等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妖怪少年动作一顿,狐疑地看了椎名京一眼,压低声音问:“阁下到底什么意思?” 椎名京同样压低声音回答:“请你看看你的同学们,你希望我们继续站在这里被人围观?” 妖怪少年余光扫过周围,发现不少人看着这边——可能是对他之前的举动感觉到疑惑,他又看了椎名京一眼,点点头。 “好。” 椎名京微笑着侧身,就像面对老朋友一样对妖怪少年笑着说:“不用这么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路过?”妖怪少年的笑容里露出讥讽的意味,“这样一座小镇值得你这样的灵能者‘恰好路过’吗?” 是不值得。 椎名京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出来。 “诚实地说,的确不值得。这里既没有灵地,又没有什么大灾祸或者妖鬼横行的事情发生,就算偶尔有几个潜伏在人类中生活的妖鬼物怪,也没什么关系。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椎名。请问你怎么称呼?” 只有姓氏。 妖怪少年回答:“南野。” 椎名京听出对方的防备,丝毫不在意,反正他本来就只是要一个称呼的方式,又没有打算凭借“真名”来下咒。 ——即使给他真名他也不会咒术啊! “唔,那么,南野君……我知道有些妖怪为了更好地生活在人类里会伪装得很像人类,不过,像你这样去上学的妖怪真不多见。妖怪也对人类的课本有兴趣吗?” 南野秀一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灵能者对妖怪的想法有兴趣?” 通常而言,灵能者和妖怪相遇的下一秒就是开战。 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妖怪是否作恶,是否伤人,这都无关紧要。 许多灵能者秉承着“妖怪就要全都消灭”的理念,连无害的小妖怪也不会放过。 椎名京点点头,好奇地说:“我真的很有兴趣啊,因为以前很少遇到能沟通的妖怪,经常一见面,话都来不及说就打上了——对方出手那么狠,我也不能站着挨打,打着打着,就更没办法说话了。我第一次看到穿着校服的妖怪哎!啊,仔细一看,这是高中的校服啊……有点羡慕,我都没穿过。” 南野秀一看着对方友好的笑脸,对方注意到他的注视又笑了一下,他心里感觉到一阵怪异。 “……椎名君,如果我不想回答呢?” 椎名京一愣,笑着说:“南野君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好了,只是我个人好奇而已。咦,这样一看,有点奇怪,我之前以为南野君化形成人类的模样,仔细看看,好像这个身体本来是人类,现在被妖气侵蚀了大半……” 南野秀一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一颗种子扣在手心。 第40章 青木树海 椎名京和本乡唯又聊了一刻钟左右就分开了,本乡唯和家人一起去参观东京塔,椎名京则让柴田理人开车去富士山脚下。 昨天椎名京安排给柴田理人的日程是前往青木原树海,这一片有着“恶魔森林”别称的树海就在富士山脚下。 这是一片神奇的森林,指南针在这里将会失灵,进入的人很容易迷路,哪怕是在卫星定位的辅助下,每年依然有人在青木原树海失踪。现代尚且如此,几百年前,这里更是一处不可能走出的恶魔之地。但是,那时候却不断有人冒着生命危险进入青木原树海。 是迫于无奈? 不,是因为一个传言。 传说青木原树海的深处有着一片红莲净土。 那是一个远离纷争的乐园,居民在神的庇护下过着和平安逸富足的生活,远离战争、漂泊和贫穷。 然而,要前往红莲净土必须走过黄泉平坂,这是一条生与死不断变幻的道路,迷路在其中的人全部都化为了白骨。很久很久之前,神为了阻止有人误入,在黄泉平坂的入口加上了一道地狱之门。即使如此,漫长的岁月间,依然不断有人循着传说来寻找红莲净土。黄泉平坂入口的地狱门最初是纯白色,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为了比血更深、比黑暗更粘稠的暗红色。死者的不甘与怨念缠绕着门扉,将所有想要通过的人拖入黄泉。 传说在太古时代,有人持刀从森林深处走出,整个人都被鲜红如血的光芒所笼罩,刀锋所指所向披靡,给这一片恶魔森林带来了刹那的寂静,所有生灵都在他面前臣服,于是众生恭敬地尊称他为“红王”。 这就是壬生一族的“红王”之称最初的由来。 那是壬生一族来到日本岛、定居于青木原树海的最初。 在八原所得到的那段记忆中,壬生一族定居的地方就在红莲净土以内——准确来说,正是因为得到了壬生一族的庇护,这里才会成为“红莲净土”。 椎名京想要来这里看看壬生一族是否还有留下什么。 壬生森林的记忆并不完整,从壬生一族覆灭、到壬生狂回到壬生之地,这中间有着一段长久的空白。 会对自己的祖先和一族的历史感兴趣并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 椎名京打从心底想要知道自己的祖先壬生狂的事情,他想要回到壬生狂出生的地方看看壬生一族曾经聚族而居的净土,想要寻找时间淘涤后留下的痕迹,借以猜想曾经的那个时代。在那一个以刀来战斗,在刀剑的碰撞中诉说理念、撞击灵魂的年代,那些剑客会有着怎样的风华? 柴田理人驱车到富士山脚下,看着青木原树海外“请勿进入”的标志牌,有点担心地说:“少爷,你真的要去里面?如果一定要去,请务必带上gps定位仪。” “好的。”椎名京拿出手机对柴田理人展示了一下,“手机里有定位仪。理人君就在这里等我吧。” 柴田理人先打开手提电脑确认定位系统正常工作,这才点点头说:“我去把车停到停车场。如果三小时后,少爷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我会让人进入森林搜索。” 椎名京点头。 “好。” 两人在森林外分开。 椎名京左右看看,这一片森林边界恰好没有看守人员——不,应该说是柴田理人特意挑了这样的地方吧?明知道青木原树海危险,还是考虑到他可能要进去,仔细调查后选择了这个地方,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慨,不愧是s级的执事。 椎名京绕过了警示牌,一头扎进了青木原树海。 恶魔森林的危险在现代已经大大减低了,因为曾经住在这里的“怪物”们已经不在了,只有扰乱磁石的磁场依然存在。想要依靠树木长势、光线和磁石来判断方向是不可取的,对壬生一族的人而言,还有更加简单的判断方向的办法。 只需要向着黄泉平坂外的地狱门前进就可以了。 而地狱门的方向…… 只需要循着血气和死气就能找到了。 椎名京小心地在茂密的森林中穿行,这里太久没有人居住,连“路”也不存在了,只能披荆斩棘往前走,哪怕椎名京很小心,等他走到地狱门前,衣服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挂出了不少痕迹。 “真不愧是地狱门……” 椎名京过去看了看那扇都已经朽坏到只剩下两块零碎木板不能称为“门”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沾了一下门板,随后惊讶地看着木板从他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迅速粉碎成了渣末。 都已经破到这种程度了,竟然还沉淀着这样浓重的血腥气,这里以前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椎名京看向了“门”的后方突兀的一段空白,在那段没有生长任何草木的空白地段后,又是茂密的森林。他疑惑地皱起眉,又看了看“门”所在的地方,试着向前面的空白伸出手。 一瞬之间,椎名京明白了“地狱门”的真相。 这扇门所封住的“黄泉平坂”并不是存在于现世的东西,这扇门就如同神社的鸟居和注连绳一样,分割了“人界”和“其他世界”。 黄泉平坂是一条生与死不断变幻的道路,迷路在其中的人全部都化为了白骨——这句传言竟然是真的! 这扇门之后所连通的空间是“黄泉”,这真的是“黄泉平坂”!这是与出云的道反石所封住的道路一样属于黄泉地狱的领域! 椎名京收回左手,那种穿透了空间的异质感当即消失。他看着自己手上微微发出光芒的五芒星,不禁愣了会儿——好君所留下的五芒星……那时候好君说的的确是“为了防止下次见面你又给自己添几个诅咒”……五芒星会有反应,也就是说前面是和诅咒相类似的力量了? 说是诅咒大概也没太大差别,毕竟那真的是黄泉路,难免会有污秽和瘴气。 椎名京将灵力覆盖左手,净化了手上沾染的黄泉瘴气,五芒星果然再次隐没,他松了口气,打起精神,提起警觉,向着黄泉平坂踏出了脚步。 若是还有其他人在这里,他们就会看到椎名京突兀地消失了。 踏入地狱门,就会进入黄泉平坂。 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花海,白与红的花朵间隔交错,如云如雾、如火如荼,漫无边际地一直盛开到天边。 只看着这样的景色,大概无法想象这是黄泉吧? 但是…… 椎名京眼中所看到的除了这一片花海,还有充溢在每一分空气里的瘴气。 浓厚到几乎要实质化的瘴气嘶吼着想要吞没侵入这里的陌生来客。 椎名京将灵力均匀地散布到全身,以灵力净化逼近自己的瘴气,而后循着“生机”往前。 壬生之地不可能在黄泉之内,必然还在人世,只是要通过黄泉平坂来穿越“空间”的距离,所以在死之中的“生”就是指引正确道路的道标。如果是没有力量的普通人,进入这里的瞬间大概就会化为白骨。 ——铺在这一片花海之下的尽是累累白骨。 椎名京又踩到了一根骨头,他皱了皱眉,告诉自己在黄泉死去的人肯定早已灵魂转世,留在这里的尸骸毁去也没什么,忍着不适小心地往前走。 不知道方向的人会在黄泉迷失,什么时候身体完全被瘴气侵蚀,即使侥幸生还,也无法回到人类之中的。不过,对于曾经去过道反的伊势神子而言,这条路还不至于成为绝路。 一刻钟后,椎名京成功地看到了一束光——那是从阳间照进黄泉的光。他向着光芒加快脚步,在一阵刺目的白光后,他睁开眼睛,感觉到一股浩大而寂静的气扑面而来。 天空湛蓝而高远,和风清净而寂寥,纯白的街道整洁得一尘不染,这是一座庞大的城池。 只是,没有一丝生气。 这是早已无人居住的壬生之地。 明明已经没有了任何住民,这些建筑、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和流水、这里的风和云都沁满了“记忆”。 开心的、悲伤的、绝望的、哀愁的、不甘地、喜悦的…… 无数纷繁错杂的画面交错成宏大的画卷,挟着几百年的爱恨情仇、荣枯哀乐汹涌而来,一瞬间就吞没了时隔数百年造访壬生之地的壬生后人。 椎名京不自觉地流下了泪水。 他并非难过,也非喜悦,他不知道这是替谁流下的泪水,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厚重的思念。 这是壬生之地。 这是壬生族人曾经生活的地方。 不用任何人说明,椎名京就明白了这一点。 或许…… 他现在应该自称,壬生京。 椎名京抬手擦去泪水,低声说:“我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仿佛在替谁说着欢迎。 欢迎回来,壬生一族的人啊,欢迎回到这片土地。 第41章 出云的神风 寂静的壬生之地在几百年后终于再一次迎来了壬生一族的族人。 椎名京走过街道,细细看过每一栋建筑,去感受残留在建筑上的记忆。 这里是地下城,以前是壬生一族的普通族人和依附于壬生一族的普通人类所居住的地方,地下城的管理者是巡查队,纠纷与困难都由巡查队来调停解决。 从地下城往前,就是主城了。 这是壬生一族较为优秀的族人才能定居的地方。 五曜星曾在这里守卫。 走过主城,就是王城的区域。 这是太四老统辖的地方。 在这里,几乎所有地方都残留着战斗的记忆。 壬生一族曾经陷入漫长的争斗中,沉溺于战斗,只有鲜血和游离于生死之间的快感才能令疯狂的族人们感到愉悦。 王城的中心是红王居住的红塔。 在红塔上,历代红王曾长久地俯视着整个壬生之地,统领族人,庇佑族人。 椎名京绕过这里的警戒机关和陷阱,毫无阻碍地走上了红塔。 这从前戒备森严的红塔如今也只是一座空荡的建筑。 在红塔顶端,椎名京看到了红王的宫殿,他从正门走进去,一路走到了王座之前。 闭上眼睛,他仿佛能够感觉到这里最繁荣时的景象。 丰饶富足的壬生之地居住着美貌而长寿的族人,大家拥戴着红王,热烈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王座之上的红王笑着回应自己的族人。 椎名京不自觉地伸出手。 在那一瞬间,回忆之中的红王突然向着椎名京伸出了手,虚幻的手指与椎名京的掌心相触。 刹那之间,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被模糊,强大的力量带着庞大的记忆超越时间,全部灌进了椎名京脑中。 椎名京有了刹那的怔楞,瞬息间被模糊了“自我”和“外界”的界限,分不清自己是“京”还是“红王”。 空荡的宫殿中,空无一人的王座上仿佛传来谁的叹息,而唯一继承了壬生之血的少年跪在王座前,神色空茫,心神完全被代入了记忆之中。 ……壬生的后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回到这里…… ……我将记忆留在这里…… ……我们壬生一族的荣耀、耻辱、功绩、罪孽,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你可以在这里,继承壬生之名,成为红王…… ……也可以在这里,抛弃壬生之名,只做你自己……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壬生之地也会崩毁了……失去壬生一族的维护,这座城池无法再维持下去……但是,壬生一族最大的财富并不是看得见的东西…… ……知识……才是我们的骄傲…… ……啰嗦什么!我的子孙难道会是懦夫!小子,你听着!不用管这些老头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才是我狂的后裔! 在回忆的最后,椎名京看到了数百年前的那位祖先。 黑衣的剑客扛着天狼嚣张地笑着,身怀着睥睨天下的气魄,血红的双眼宛如火焰燃烧。 隔着数百年的时光,两人视线相交,遥遥地对视着。 椎名京不由得笑了起来,向着自己的祖先低下头。 “谨遵……教诲。” 一切的繁华声响都消失了。 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椎名京回过神来,静静地看着红塔慢慢崩溃,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椎名京走出地下城的入口时,身后传来了轰然巨响。 椎名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粉尘铺天盖地,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光与烟,就像是终于履行了使命后放下了重担一样,如同解脱一般消失于天地间。 椎名京向着这一片土地致以最后的道别。 “……谢谢……再见……” 纷纷扬扬的烟尘随着风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仿佛在回应着这一句道谢和道别。 椎名京再不多看,走入黄泉平坂,穿过这一段路,从地狱门回到了现世。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竟然不是青木原树海。 椎名京对着这一片熟悉的山峦陷入了沉默。 风中沁着净化的力量,山林有着远离尘嚣的宁静。 怎么可能不熟悉呢? 这是出云。 出云和伊势同样是神明眷顾极其深厚的地方,他在游历途中特意来过出云,也是在这里,进行了真正的“黄泉试炼”——不同于仅仅模拟“死亡”的黄泉试炼,而是真正穿过道反石,走入黄泉,再活着回到阳间。正因他去过黄泉,才能在青木原树海一眼认出地狱门后连通的空间是什么。 可是,他还是从地狱门出来,为什么会到了出云? 是因为壬生之地崩毁,空间连接的术式受到影响,发生了改变? 不无可能。 无论如何,现在既然已经到了“出云神国”,那么…… 椎名京叹了口气,双手结印,以灵力凝成了巫女服,从口袋里取出白色檀纸束发。 出云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其他地方的十月都叫做“神无月”,只有出云的十月名为“神有月”——因为所有的神明都会聚集到出云神国。 哪怕不是十月,居住在出云的神明也非常多。 真的非常多。 日本号称有八百万神明,出云国常驻的神明就有几十万…… 想想看一个以“伊势神子”的身份来过这里的人如果再次来到这里竟然连对神明表面上的尊重都没有,巫女服都不换上,这几十万神明里到底有多少战神会很乐意降临一下和你聊聊。 椎名京表示他完全不想尝试三步遇到一个神明的经历。 更重要的是,出云国是国津神的根据地,自古以来就是国津神们驻扎的据点,这里也有着最深厚的国津神的信仰。 椎名京所修行的伊势神宫是以天津神为祭祀的! 神与神会有不同吗? 是的,有着很大的不同。 天津神和国津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神系,若要细究根源,国津神存在历史更加悠久,但是后来的天津神打败了国津神,就此夺走了大部分信仰。 在神话时代,天津神和国津神曾经有过多次的交锋,有许多国津神的神明在天津神的神话中会被贬为妖怪——而其中争斗失败失去了信仰的那些神明真的堕落成了妖怪,最著名的就是八岐大蛇,八岐大蛇被天津神素盏鸣尊所斩杀,直接失去神格。 同样的,也有不少天津神在国津神的神话中是妖怪,由于天津神的信仰在日本岛占据了主流,因此这部分神明至多只被说成“邪神”,还不至于失去神格堕落到妖中。 总而言之,天津神和国津神曾经水火不容,即使后来握手言和了,也还是处于关系相当冷淡的阶段。 黄泉之国在地上的通道开在出云,与这种争斗也有一定的关系。 椎名京神眷深厚,受到许多神明的喜爱——但是,那多数都是天津神,也有一些国津神对他怀有善意,但是,仍然有为数不少的国津神并不喜欢天津神的巫女。神明毕竟是神明,即使不喜欢,这些神明也不会自降身份故意刁难天津神的巫女,可是,如果被他们抓到借口——比如藐视神明——那就可能演变为众神围剿罪人了。 椎名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想在出云找事。 椎名京仰望天空看了会儿,奈何出云的云雾素来重,根本看不见太阳——这也是天照大御神对出云掌控力弱的一种表现,归根究底还是国津神们在对抗天津神的神力,没有日光就不好判断时间,椎名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干脆求助现代工具,拿出手机看时间了。 下午一点。 距离他进入青木原树海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还是给理人君发个邮件说明一下吧,免得明天他就要看到“神户家数百搜救队员进入青木原树海搜救”这种新闻。 椎名京发完邮件就把手机封到了符里,免得过会儿手机莫名坏掉。 有些神明特别讨厌科技产品。 从出云回东京……还有不少距离呢? 椎名京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下山去找新干线,不过他才走到半山腰,突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悸——毫无来由的,心里感觉到不安和危险。 可是,他并没有受到攻击。 椎名京甚至能感觉到神明们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视而不见的默许态度。 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椎名京看向了自己左手。 手背上的五芒星再一次亮了起来,但是和之前的光辉不同,就像风中烛火一般不断地明明灭灭,充满了不安定的感觉。 ……咒术是双方的联系…… ——好君出事了吗?! 第34章 通缉令 “南野秀一”的本体是妖狐,能够支配植物,对旁人来说只有观赏作用的花木到了妖狐手里就会变成致命的武器。南野秀一的警惕令气氛一度紧绷,场面一触即发,椎名京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仍旧悠闲地开着脑洞。 “是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附身了吗?” 南野秀一没有说话。 椎名京笑着说:“看来猜中了?那么,大概你已经在人间生活很久了吧。很喜欢人类吗?” “……说够了吗。”南野秀一皱起了眉,神色不太愉快,“你到底想做什么?” 椎名京看着对方又一次摆出了战备姿态,微笑着退后一步。 “特意带着我在附近绕圈子也不想回家,是不想被我知道‘家’在哪里吧?这样珍惜家人的存在,是人类或者妖怪,又有什么关系?快些回家吧,晚安。我也要回家去了。” 说完之后,椎名京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南野秀一手中的种子已经被他催发了荆棘,现在他握着荆棘鞭看着用背来对着他的灵能者,皱着眉思考他刚才的话。 这么犹豫的时间,对方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南野秀一手中的荆棘没有继续生长,而是慢慢蜷缩回去。 他看着那个少年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风中还残留着对方清澈的灵气。 即使是灵能者,拥有如此清澈灵气的人也很少见,所以他一开始那么紧张。 据传伊势神宫这一代的神子就有着举世罕见的“净”之力,是妖鬼的克星。但是,也有传言说这一位神子对妖怪的态度相当友好,八原那边的妖怪相当拥戴她。 ——等等! 刚刚的少年刘海太整齐了,长发末端也全部修剪得一字平齐,现在会剪这种发型的人没那么多,但是,在巫女之中这种发型就很常见。 灵气清澈,对妖怪态度友好,只报出姓氏。 为什么不说出名字? 因为不能说。 神子是不会说谎的,只能选择不说。 还有那柄扇子…… 原来如此,是舞扇,难怪和普通的扇子看起来不太一样。 伊势神子,耀光的京姬? 南野秀一终于放下了警惕,松了口气之余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 什么嘛,妖怪和妖怪会大打出手,这位伊势神子倒是跟妖怪聊了起来。早知道是这位的话,就不用那么紧张,还带着她绕远路了,现在自己回家还要多走一段路。 (皿屋敷町有一位名叫浦饭幽助的少年被灵界复活。化身人类的妖怪谨守法规秩序,不需要太过在意。) 椎名京将两句话写在符纸上,化为符鸟放飞。 符鸟会乘着风直达伊势神宫,因为他寄托在符鸟中的灵力与伊势一脉相承,就像信鸽会自动寻导回家一样,他放飞的符鸟也会自动往伊势而去,除非他特意指定了其他的收信人。 像这样在巡游途中及时把事情回报给伊势已经成了椎名京的习惯。 伊势神宫的巫女并非时常能离开神宫行动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历练或者得到神谕而下山,离开出云差不多就是叛逃——据说当年,“辉夜的千岁姬”离开神宫的行为也曾一度引来争论,那到底算是及时卸任离开还是背弃神明叛逃,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附带一提,一直到椎名京奉神谕下山历练,千岁姬的行为才彻底定性为卸任离开。 椎名京算是特例——当然也是得到了天照允许的特例——他在外行走的时候,就相当于伊势神宫的眼和耳,将所见所闻传递回去,同时也是神明的口与手,代发神谕、代行神意。历练的两年他一直如此度过,而这样做的越多,他也就越有“守护这片土地”的自觉。对着意大利来的那几位,他虽然怀有私仇而偏见颇深,但是警告对方的话并非单纯出于憎恨。守护这片土地不被外来者打扰,这的确是他的职权之一。 符鸟飞行的速度当然不可能和普通的鸟一样,这些常人看不到的灵力结晶会以极快的速度往返。 在椎名京踏上回城的新干线时,伊势已经送来了回信,洁白的符鸟在他的手心化为一张符纸,上面密密地写了好几行字,因为上车的人多,椎名京握住了字条先上车找到座位,看看左右无人注意才打开字条仔细读。 (罗睺过后,通灵者激战定于东京开展,届时京姬不必在意。以及,阴阳道的名门麻仓家发布了一则通缉令,内容是号召所有阴阳师、通灵者、巫女、修验者、和尚共同对抗一位立志于毁灭世界的恶魔。伊势拒绝了麻仓家的请求,如果京姬以个人身份应允,伊势不做干涉。近来星图变动,命运不明,京姬多加小心。) 椎名京看完之后,这张符纸上的字就消失了,耗尽了灵气的符纸成了普通的白纸。 罗睺过后,通灵者激战在东京展开…… 好君所说的“会有些混乱”指的就是这个吗? 毕竟,其他人不知道罗睺同时宣告了天龙和地龙的战争全面开始,如果知道,就不会把战场定到东京了吧? 如果有一个结界被毁灭,相关地区就会发生巨大的动荡,高强度地震很可能瞬间摧毁一切,如果几个结界被毁的话,连锁反应可能还会更大…… 只希望那些通灵者不要给东京本来就不稳定的结界雪上加霜。 麻仓家号召消灭恶魔,还要召集各行各业的人,这么浩大的声势,那个“恶魔”到底有多强?麻仓家传承千年,家族相关人员就足够多了吧? 而且,说到毁灭世界的恶魔…… 麻仓家应该不是召集人来消灭地龙的吧?! 椎名京思维有点活跃,仔细想了想“天龙地龙”相关事情的保密程度,理论上这件事应该只有双方十四个人知情,可是,天龙是被“梦见”召集的,对“梦见”来说,天龙和地龙的身份根本就不是秘密。假如说那位梦见觉得地龙太强,将消息透露给其他人的确也是有可能的,麻仓家这样的阴阳术名门会接到消息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昴流家大概也收到消息了吧?毕竟皇一门是如今阴阳道的领袖。 这样的话不会算成作弊吗? 地球和人类的约定明明说好了是天龙七封印和地龙七御使的战斗啊? 对预言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地龙为什么要毁灭人类世界的人就不要乱插手啊? 一般人听到天龙是保护世界、地龙要毁灭世界,自觉正义的人士肯定站在天龙那一方,可是,地龙也很无辜的,又不是地龙七御使把自然破坏成现在这样! 这么一想地龙也太惨了吧……就算本来不想做什么,要是被阴阳道神道修验道等等几百上千人围攻,不动手也得动手啊? 椎名京假想了一下要是自己无事家中坐一出门就被几百号人喊着“消灭恶魔”给围攻了,他到底是要还手还是等死? 如果还手了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破坏了支撑东京的七个结界之一…… 假如结界被破坏瞬间地震海啸天灾出现,那些正义人士会不会更笃信他就是恶魔,于是更加热血沸腾悍不畏死地来杀他? 惨烈的画面中鲜血泼满了视野。 太恐怖了。 椎名京摇了摇头,觉得身体都有些僵硬。 嗯,幸好伊势神宫拒绝了,拒绝的太好了,他才不要去参加这种行动,万一是来讨伐他自己的,他总不能自动自觉地一刀戳死自己吧。 椎名京不禁露出了苦笑。 他虽然不想毁灭世界,也不想随便死掉啊。 可是…… 等到他“地龙”身份曝露的那一天,伊势神宫也会成为他的敌人吧?因为伊势的暗藏巫女“岚姬”是天龙七封印之一啊。 等到那一天,八百万神祇又会是什么态度呢?如果就此放弃他,倒也没什么,可是,假如他之前的理解没有错,自然神不可能和地球意志为敌,那样的话……天龙七封印那边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吧?保护人类的一方却不受到神明的支持…… 这场战争实在太荒谬了。 假如真的要做个了断,为什么地球意志还要选择人类来作为七御使,选择动物、精怪或者自然神不都更好吗? 那样的话,身为“人类”的自己就不用犹豫是否要和“人类”战斗了。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椎名京回过神来,暂时把那些忧虑疑惑都压下去,锁屏界面提示是本乡唯的邮件,椎名京笑了笑,打开短信,看到内容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不要管] 不要管……? 不要管什么? 这是一条没有写完的邮件,小唯从来不会把这样的草稿给发出来。而且,用词并不像小唯,小唯的邮件会写的更加书面更加文雅,几乎从不使用那些字母简写或者表情符号。 是按错键失手发了一条草稿吗? 不祥的预感从心中浮现。 椎名京不愿意去猜测那种可能,右手飞快地按下小唯的电话号码,按下通话键的时候,他的心不断地下沉着,一个声音对他说,你太天真了,京,你的天真会害死你身边的人。这种不祥的感觉在电话接通而对面传来一声轻笑的时候到达了顶点。 这不是小唯的声音。 这种成熟妖媚、又总是得意高傲的腔调——这是庚的声音! 小唯——! 椎名京右手一滑,手机掉了下去,砸到了他的脚。 电话那一边的人笑意满满地说:“久疏问候,打扰了。想来椎名君应该已经解决了自己的仇人吧?那么,是时候回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我在都厅地下等你,椎名君。” 紧接着,对面挂断了电话。 椎名京面无表情地捡起了手机,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气愤过……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打从心底想要杀掉一个人! 庚! 第42章 神子和恶魔 由于椎名京手上的咒印是麻仓好下的,并非施术者又不精于阴阳术的椎名京无法顺着咒力的联系逆向找出施术者,只能从五芒星不安的闪烁中推测术者遇到了危险。 可是,他会在哪里? 如果麻仓好有心求救,不可能只是这样的表现——这一定只是因为术者受了很重的伤,连带着他所施下的术都变得不稳定了。 没有具体的地点,如果慢慢寻找当然有很多办法,可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要尽快找到他! 尽快…… 椎名京心中一动,在出云就有一位神明的力量很适合用来寻找人……不过那位是国津神。 不回应神契术都不算什么,如果神明心中不悦甚至可能直接出手攻击——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算冒险,也要试试看——! 椎名京握住左手犹豫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快速念起神契术的咒文。 “……风神建御名方神,请回应我的呼唤,降临在我身上!” 然而,椎名京所猜测的那些可能并没有发生。 一如往常,神光从天而降,悄然出现在椎名京身后,手持弓箭的风神笑着回应了他的呼唤。 “合神——!” 神明的幻影消失,金色的契文出现在神子额上。 椎名京双手结印,轻声念诵:“以建御名方之名,我呼唤出云的神风……无处不在的风啊,请将我的意念带往遥远的彼方,让我化为风,去倾听万物之声……” 徐徐的清风迅速化为狂岚,不断地向着椎名京席卷而来,在旋风的包围中,他的身影消失了。如同咒文一般,他与风化为一体,分散出无数神念搜寻着广阔的土地。 乘风而来,乘风而去,瞬息百里。 椎名京原本以为需要找很久,没想到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用以定位的灵力波动——竟然就在出云! 椎名京猛然间惊醒,从风中再次脱出身形,乘着出云的神风直接降临在灵力的道标之前,甚至无暇转身去看到底他的好友现在怎样了——因为无数带着敌意的力量飞快地袭来! 椎名京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催动神力,将风化为障壁。 “风障——!” 灵力、巫力与自然之力,各种不同的力量撞在风之障壁上,有些攻击消弭无踪,有些攻击被削弱了力量依然冲来。 椎名京伸出手,以绝对神格防御去阻挡突破了风障的攻击。 在灵力和神力撞击的强光后,椎名京终于看清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一根石柱上,地上聚集了数以百计的灵能者——有驱使式神的阴阳师,有控制灵魂的通灵者,有依靠神佛的修验者,有持念珠的和尚,还有张弓搭箭的巫女。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停止了攻击,一脸呆滞地看着他。 椎名京回过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 麻仓好身上有不少伤,有些伤口还在流血,他按着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人。 “……京……君……” “好君,这是怎么回事?”椎名京的问话没能得到回答。 麻仓叶明怒吼:“恶魔——!你竟然迷惑伊势的神子!京姬殿下,请离开这个恶魔——!我们必须在这里消灭他,否则他会毁灭世界——!” 椎名京被这怒吼声吼得有些发愣,先看了一眼摆出战斗姿态的灵能者们,又看了看显然被围攻了一段时间的麻仓好,犹豫着问:“恶魔是……怎么回事……?” 麻仓好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并不比下面那些人来的镇定,他根本没想到椎名京竟然会出现——事实上,在他看到这种阵仗,明白这是麻仓家牵头组织的“围杀”之后,他下意识地搜寻了巫女聚集的区域,没有看到伊势神子的身影,他已经极为庆幸! 天知道他当时有多么害怕会在这些“讨伐恶魔”的灵能者中看到椎名京的身影。 作为伊势神宫最为得意的神子,椎名京有无数理由出现在这里,不管他为什么拒绝了麻仓家的邀请,麻仓好都只想说做得好。 被人设伏围攻,对麻仓好来说并不稀奇。 会一时大意在出云被麻仓家的阴阳师们联合那些和尚巫女们封印了大半灵力,这都只怪他自己——谁让他想要回到出云来看看麻仓本家? 麻仓好比这些高喊着正义口号的人更相信成王败寇——不是正义才能胜利,而是胜利的才是正义。 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些神眷深厚的人请动了神明——出云的国津神们也出手对他施压,令他无法召唤出精灵之火。 这的的确确是一场苦战。 从破晓一直打到现在。 几百人,围攻一个人,竟然打了好几个时辰还在对峙。 麻仓好不知道该感慨这么多年了麻仓家都没落了,还是该感慨这个年代的通灵者们都弱了,但是,就算这些人分开都很弱,蚁多咬死象还真是至理——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如此。 随着他的灵力逐渐消耗,对方的攻势也越发凌厉。在他的左手受了伤之后,麻仓叶明终于找到机会,整合着众人联手一击。 麻仓好单手结印,试图以五芒星进行防御。 然而,他心里也有些没有底——这些围剿他的灵能者们终于联手进行了一波迄今最强的攻击,这些强烈的灵光都照亮了云层。 要在这里……结束……? 怎么……可能…… 麻仓好正要爆发出全部的灵力,突然之间,有人乘风而来,替他挡住了攻击。 然后,他的好友才问他:“恶魔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 麻仓好罕见地犹豫了。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对椎名京坦白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但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各种各样的借口被他自己拖延下去,直到今天。 他心中已经知道了原因。 他其实并不想让椎名京知道自己和麻仓家千年的纠葛,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为了精灵王做过什么。或许最开始他总是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看看这个人能否接纳真正的他,可是,在几年的相处中,动摇的并非椎名京,反而是他自己。 可惜,再怎么隐瞒,也只能到今天了。 麻仓好心中叹了口气,看着椎名京说:“他口中的恶魔指的就是我。” 椎名京一瞬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好怎么可能是恶魔? 他根本没办法把二者画上等号。 刚刚的阴阳师说,必须要消灭他,否则他会毁灭世界。 想要毁灭世界的恶魔……聚集起来的灵能者们…… 椎名京终于想起了之前被他扔到脑后的那张传信——阴阳道的名门麻仓家发布了一则通缉令,内容是号召所有阴阳师、通灵者、巫女、修验者、和尚共同对抗一位立志于毁灭世界的恶魔。 椎名京看向先前大吼的人,试探地问:“你是……麻仓家的阴阳师?” 麻仓叶明用力点头,缓了一下灵力消耗过度的虚脱才开口说:“老夫是麻仓叶明,现任麻仓家的当家。神子殿下,请立刻离开您身后的恶魔——那是一个灭绝人性、想要毁灭世界的恶魔,是我们麻仓家的罪孽,所以老夫必须在这里终结这个错误——!” “灭绝人性……” 椎名京重复着这个词,下意识地回头看麻仓好,麻仓好没有微笑,而是以异常锐利的目光回望着他。 嗯……看起来和以前有些不同。 椎名京转头对麻仓叶明说:“抱歉,好君是我的好友,您是不是弄错了?好君是一位阴阳术上的天才,虽然有些孤僻骄傲,但他是一个善良的人,用灭绝人性来指责他,这太过分了。” 麻仓好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就去看麻仓叶明的脸。 麻仓叶明的脸果然一瞬间就扭曲了,脸色都气得发紫。 “京姬殿下!您被欺骗了!他怎么可能善良——” “好君救过我。”椎名京直接打断了麻仓叶明的指责,平静地说,“我和好君认识很久了。一直以来,我都受到好君很多照顾,虽然他比我年幼,但他博闻强识,才学过人……他帮了我许多。即使您是麻仓家的当家,如果没有证据,这样污蔑我的好友,我也会生气。” 麻仓叶明觉得自己心脏都要停跳了。 筹谋了数月才有了今天的机会,眼看着就要毕其功于一役,万万没想到已经拒绝了邀约的伊势神子竟然会出现——更没想到她竟然会帮麻仓好! 这一定是被麻仓好欺骗迷惑了——! 哼,博闻强识、才学过人……那是当然的,麻仓叶王就是因为有了才能才会高傲,才会犯下那样的错误! 可恶啊! 竟然迷惑伊势的神子来帮助自己,麻仓好太不要脸了! 好不容易才求得了出云的神明们相助,错过这次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以后了——麻仓好怎么可能再接近出云! 神力只能用神力来抵御——麻仓好竟然能让伊势的神子替他出头。 神契术的契文在伊势神子额上闪烁,清冽的神气随风传来,神子有着绝对神格防御的保护,如果她不肯让开的话,他们怎样也不可能伤到麻仓好了! 麻仓叶明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京姬必定被骗了,只要说出真相,她肯定会站在公理正义的一方,于是压着怒气解释:“京姬殿下,请您听我说。麻仓好并非普通人,而是千年前的大阴阳师麻仓叶王的转世……千年前他曾想要消灭人类,被我族的祖先阻拦,经过了千年,他再一次转世回到人间,想要重复当年的错误,因此,我们必须阻止他!” 麻仓好似笑非笑地听麻仓叶明说话,随后看向椎名京。 他犹豫了这样久,事到临头,他放弃邀请京参加通灵王大赛,隐瞒着一切,希望他在京心里只是“好”,现在有人说破了真相,那么,椎名京会是什么反应? 生气吗?厌恶吗?畏惧吗? 麻仓好正猜测着,却听到椎名京疑惑地发出了反问。 “但是,消灭人类和毁灭世界是两回事吧?” 麻仓好不由得挑起了眉,诧异地盯着椎名京的眼睛。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说出了二者的不同——! 第43章 消灭人类我在行 消灭人类和毁灭世界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出来,全场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对所有人来说,消灭人类就是毁灭世界,保护人类就是保护世界,这是根本不需要质疑的事情。 所以,当麻仓叶明联络他们说有一个恶魔想要消灭人类、毁灭世界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应承了邀约,前来出云伏击。 现在,伊势神子竟然说消灭人类和毁灭世界是两回事? 如果不是因为说话的人身份特殊,反驳的唾沫都能淹死她。 但是,现在说这句话的是伊势的神子——是即使说出了这样的话,也依然没有被神明放弃,仍然维持着神契术的耀光的京姬。 那代表着,神明至少没有否定她。 无论这是神明过于宠爱而给予的纵容,还是神明默认了这句话的正确,都令人细思之后心底发凉。 在场的巫女们受到的震动还要胜过其他人。 因为她们都听过伊势神子的名号——怎么可能没有听过?这两年来,神道之中最响亮的就是京姬的名号。她们敬仰着她,追随着她的脚步向前,希望能得到神明同样的眷顾,希望也能如京姬一般将神力福泽民众。 可是,现在,她竟然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有巫女心神一动,手中的弓箭再也拿不稳,直接落在地上。 椎名京看着麻仓叶明,无奈地解释:“人类并不等同于世界……在人类出现以前,世界就已经存在了。世界若是毁灭,人类也会失去存续的可能,但是,消灭人类并不等于毁灭世界。你若是想要说一个人想要依靠消灭人类来毁灭世界,还不如说,他想要通过消灭人类来拯救地球,这样在逻辑上会比较通顺。” 如果一定要说天龙地龙的命运对椎名京造成了什么影响,直观表现就是,自从他知道天龙地龙真正的使命后,消灭人类是为了拯救地球、消灭人类等于拯救地球这个等式已经根深蒂固地映入脑海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直接将二者相连,从前者绝对能推导出后者,而不会以前十几年的固有认知觉得消灭人类就是毁灭世界。 明明是为了拯救地球,地龙却要一直背着“毁灭世界”的罪名被指责,真是苦逼不过地龙。 现在一听到消灭人类几个字,椎名京条件反射地就想反驳。 谁说消灭人类就是毁灭世界啊? 你懂地球? 地球在想什么你根本就不懂! 地球的声音你听不到! 地球的意志你感受不到! 你懂个球——! 麻仓叶明顿时语塞。 听起来……好像……神子说的……也很有道理? 但是……有哪里不太对啊? 其他人也相继陷入沉思。 伊势神子这样正气凛然地阐述了观点,按照惯例,他们应该先进行反驳,实在无法说服对方才能开始动手——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两年来所有灵能者都知道了伊势神子耀光的京姬精通神契术,谁也不想试试神契术的威力。 神子与神契约,借用神力,与神同尊,以绝对神格进行防御,除非有更高的神格,否则一切攻击都会无效——在这样的神力之下,谁想要尝试无望的攻击? 或许有人能胜过神明,斩杀神明。 但是,在场众人之中,并没有这样的人。 麻仓叶明不愧是和麻仓叶王争斗了千年的麻仓家的传人,很快就发现了刚刚神子的话中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京姬殿下,即使如您所言,消灭人类是为了拯救地球——消灭人类也依然是重罪啊!我等怎能坐以待毙,眼看着他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被指责“丧心病狂”的当事人一声不吭,索性坐了下来,一手托腮看着椎名京还能说出什么来。 椎名京听到麻仓叶明的指责就觉得心里一痛,痛得手指都微微痉挛了一下。 丧心病狂……啊…… 椎名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倘若……不是到了别无选择的时候,谁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身为人类,却要去消灭人类……如果不是对人类、对自身都怀着深重的仇恨,谁能够对这样的惨事无动于衷?可是……你们都是身怀灵力的人,理应比普通人更能听见自然的声音……你们仔细去感受过吗?这个世界,不,这个你们立足的星球它在发出哀鸣,它在求救……” 地球在求救。 人类却听不到。 能够听到的人…… 被听不到的人斥责“丧心病狂”。 椎名京感觉到一种深重的嘲讽和悲哀,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及时制止了自己更深的联想——他不想将天龙地龙的事情暴露在好君面前,他不希望这个沉重扭曲的命运再将其他人吞没。 “……而且,说好君要消灭人类的是麻仓当家,我没有听好君这样说过。” 麻仓叶明被伊势神子悲伤的语调弄得思绪都乱了,还在思考星球求救是怎么回事,听到这句话,立刻回神,指向麻仓好。 “他当然不敢说!他一直欺骗着您啊——!您太过纯真,又太过慈悲,他利用了您的慈悲心。您说他救过您,谁知道那是不是他故意设的计谋!” 椎名京皱起了眉,正要说“是吗”,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 麻仓好在片刻的休息后恢复了一些体力,也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笑着说:“是啊,我的确想要消灭人类,建立一个只有通灵人的世界。我一直没有告诉京。现在,京会选择加入我,还是加入下面那些人?” 椎名京登时怔住了,不可置信地说:“好君……是……认真的吗?想要消灭人类,建立只有通灵人的世界……?” 麻仓好笑吟吟地点头。 “是,这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千年之前,我愚蠢的同族们阻止了我……我花了很长时间再一次回来,也一直寻找着愿意帮助我的同伴,之前我一直没有说,现在,京愿意帮我吗?” “帮助好君……消灭人类?”椎名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直接被自己逗笑了。 麻仓好疑惑地问:“有什么好笑吗?” 椎名京无法克制自己打从心底涌上来的笑意,忍不住转头笑了一会儿,才将那一阵荒诞感压了下去,对麻仓好摇了摇头。 麻仓好笑容不变,睨了一眼下方突然满脸期待的灵能者们。 “那么,京要讨伐我吗?” 那一瞬间,麻仓好听到了无数心声说“快说是啊!”,但是,只有他面前的人心声几近空白。 万众瞩目中,椎名京还是摇了摇头。 “不,如果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不会‘讨伐’好君,只是,我也无法支持好君……我想要拯救这个星球,但我也想要保护人类……我知道这很可笑,可是,我想要努力去寻找一条让双方都能得救的路。若是我找到了那条路,好君也就不用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了。” 麻仓好一瞬之间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当他确认了心声与话语重叠之后,他放声大笑。 “你是认真的?你竟然真的这么想——你应该很清楚人类有多么愚蠢吧!即使到了今天的地步,他们依然不知道自己对这个星球造成了多少伤害!自然被破坏到如今的程度,哪怕开始修复,也要千年之久……” “我知道。我知道的……”椎名京直视着麻仓好因为灵力涌动而跃动着红色的双眸,大声说,“我知道这个星球正在遭受什么,我知道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我知道时间不够了,可是,如果不去努力过,如果只是简单地选择牺牲一方去拯救另一方,我就没有资格要求自己得救——!” 椎名京顿了一下,顶着麻仓好疑惑的眼神继续说:“因为我也是人类的一员,我有什么资格超越人类之上,去替人类做出去留的决定?总要全力以赴过,才不会后悔。我不会眼看着我的朋友受伤,也不会帮助你消灭人类,如果我们有着同样的目标,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那么,我会比你更快走到目的地,让你不必承担那种痛苦!” 麻仓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听到后来,他再一次笑了起来,只不过透出了嘲讽的意味。 “说的这样好听……你懂什么呢?伊势的神子啊……这些人没有说错,我想要消灭人类,我也的确杀死了不少反抗我的人,变成精灵之火食粮的也不在少数。” 椎名京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心中猛地一阵冰凉。 “……因为他们不愿意帮你,所以你杀了他们?” “没错,他们拒绝帮助我,或者想要消灭我,因此,我杀了他们。”麻仓好露出了冰冷的笑容,“现在,你还会坚持刚才的看法吗?” 麻仓叶明看到麻仓好的神情顿时心里一紧,大声示警。 “京姬殿下!危险——!快离开他——!” 椎名京静静地思考了片刻,苦笑着说:“杀人是不可磨灭的罪。” 在椎名京这样说的时候,那些聚集的灵能者们几乎要发出欢呼了。 椎名京转身面向众人,忽然解除了神契术,取出了舞扇,摆出了防御的姿势,缓慢而坚定地说:“然而,好君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替他辩解什么。这些罪恶与仇恨,我愿意与好君一起承担。如果今天侥幸生还的话,我会尽力去消解仇恨,也会看着好君,不让他继续犯下更多的错。” 麻仓好画到一半的五芒星因动作错乱而熄灭,惊讶、疑惑、愤怒、嘲讽、震撼,百般感触同时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低声骂道:“这时候解除神契术,你是笨蛋吗?!” 面对数百人的围攻,解除神契术,以人类之身来对敌——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椎名京笑了笑,挥扇结下了简单的结界。 “面对围攻,想要赶走好友自己一人对敌的人,好像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麻仓好突然之间很想笑,他也真的畅快地笑了起来。 他再也不是孤单一人。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明白他,理解他。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第44章 黄泉津大神 在椎名京心里,麻仓好就是他之前反驳麻仓叶明时所说的“博闻强识、才华过人、孤僻而善良的少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椎名京是一个相信自己的眼、耳和心胜过其他的人,哪怕麻仓好本人也顺着麻仓叶明的话把“恶魔”给揽到自己身上,椎名京依然不信麻仓好和“丧心病狂、灭绝人性”有什么关系。 在过去两年多的交往中,椎名京曾多次得到麻仓好不求回报的帮忙,虽然那些事情对于麻仓好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譬如说他被樱冢护诅咒的这一回——但是,对他而言,这些事情都是非常棘手、甚至危及生命的,他不能因为麻仓好解决这些事情容易就觉得对方付出的少,或觉得自己无需回报。 正如椎名京曾对母亲所倾诉的烦恼那样,对于自己一直单方面接受好友帮助而无法回馈以同样的心意,他一直都是心存一丝愧疚的,单方面的付出是不对等的,他也明白朋友之间的帮忙并不会以索取回报为前提或附带条件,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总是被帮助的一方,那么,很显然,要么是他能力不够,要么,是他并没有接触到好友需要帮助的那些领域,换而言之,当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他被排除在外,这可能是一种保护,可是,他总有些不甘心。 因此,当麻仓好以尖锐的言语想要在两人之间划出界限的时候,椎名京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 麻仓好从没有用这样冰冷的、讽刺的语气称呼他“伊势的神子”,往日提起这个称号,麻仓好更像是在开玩笑,可他从没有厌恶过、贬低过这个称号。 与其说这是为了决裂,这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伊势神子”有“可以做”和“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无论椎名京如何理解消灭人类和毁灭世界的关系,对于在场的其他人、甚至不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类而言,这两者都是对等的,或许,对于神明而言也一样。神明的恩宠是无常莫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厌弃,而伊势的神子在出云做出与国津神们相悖的事,去维护国津神想要讨伐的罪人,极有可能会因“蔑视神明”而遭到降罪。 但是,那又如何? 你曾给予我的那些善意,我也想要同等的回报给你;你曾给予我的温柔宽容,我也想要同等的展现给你;你将快乐分享给我,为我开解烦恼,我也想要为你做同样的事;你将自己的世界展现给我,隐去了阴暗低沉的部分,只留下与阳光一般明媚的部分,我也想要将我的世界展示给你,希望你不会感到孤独,希望你不必再困守自己方寸之地,画地为牢。 因为我们是朋友。 倘若是荣耀,我们一同背负,倘若是罪恶,我们一同承担。 我曾蒙受你的好意而平安地活到如今,如果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转身而去,我还有什么资格再见你一面? 在出云国,借用国津神的力量与这些前来讨伐的正义人士作战,的确有些不合适,那么,他就不用。 椎名京稍稍退后一点,与麻仓好并肩而立,低声问:“你的灵力被封住了大半,能解开吗?” 麻仓好掐印默诵咒文,口中答道:“能,但是需要时间。” 论起封印之术,麻仓家现存的阴阳师怎可能有人比他更加精通? 只不过被围攻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有解封的空闲。 “好君,你先应承我,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今日不能杀人。那么,我会为你争取解封的时间。” 椎名京话音未落,一支箭被灵光包裹着如同流星坠落般瞬息到了身前。 麻仓好正要出手,椎名京上前一步,转动手腕,两次扇动舞扇。 在纯白的扇面留下的残影中,交错的轨迹相交之处出现了瞬息的“静止”。 哪怕是光,也要在绝对的“静止”面前停下。 灵光消失,退魔之箭无力地坠落在地。 椎名京抬眼看去,发现射出这支退魔之箭的巫女呆滞地握着弓,不知是否还要继续攻击,他笑了笑,侧身滑步,轻巧地在身前挥出一道极大的弧形。 白色的扇面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朝向上方的一面染上了太阳的金色,朝向地面的一面则褪呈了幽谧的银色。在金色与银色的弧光相合的边缘,一道宁谧的黑色弧光若隐若现。 正是这一道幽玄的黑色令接下来的攻击再一次归于沉寂。飞来的数道灵光一同悄无声息地寂灭。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这是神乐扇——!” “耀光殿下!您快点醒悟吧——!这个恶魔不值得您与众神为敌啊——!” 椎名京对这些劝阻的声音听而不闻,如同跳舞一般挥动金银双色的神乐扇。 从一开始,他带在身边的就不是普通的折扇,能够将退治之舞的力量发挥到极处的非得是神乐扇不可。 一面是阳,一面是阴,这用于仪式的舞扇有着神圣的力量。 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化生,不可分割。 一阴一阳之谓道。 这正是阴阳道的源头。 在阴阳之中,蕴藏着世界的至理。 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动为阳,静为阴。 这样的理念被神道所融合吸收,进而化出新的力量。 将阴阳理念运用到极致的咒具之一便是神乐扇,一面为阳,以象征太阳的金色染色,一面为阴,以象征月亮的银色绘就。 因此,神乐扇同时有着阴与阳两种力量。 对于明悟了这阴阳至理的人而言,以神乐扇为媒介,他能使事物在阴与阳之间转化,将火化为冰,将暗化为光,从“动”之中分割出“静”。 “精彩……” 麻仓好作为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同样是深刻理解阴阳至理的人,在那些庸人看来,或许根本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在他看来,椎名京的表演简直是一种艺术。 一种不需要衬托、不需要赞叹,只需要全心去欣赏膜拜的妙到了颠毫的视觉盛宴。 最简单的事物中蕴藏着最深刻的道理,能够领悟它、并将它使用出来、挥洒自如的人,便是天才。 麻仓好所擅长的是五行转化,他当然也有办法防御之前的攻击,但他无法如椎名京一般得心应手地使用“静止”的力量。 过去他从来不曾认真看过椎名京的战斗,而椎名京也很少会谈及自己退魔除妖的经历,于是,直到今天,麻仓好才明白被人盛赞的“耀光”之名到底寄予了多少遥不可及的崇拜与敬慕。 “净化”与“静止”——椎名京所持有的这两种力量均举世罕有。麻仓好完全相信哪怕椎名京没有接触过“巫力”,没有学习过应对“巫力”的办法,纯粹的巫力攻击也会在他这般“净”之力量下失效。 椎名京挡住了一轮攻击之后转头看向麻仓好,见他并没有在解封,反而优哉游哉地当起了观众,不由无奈地说:“好君,请稍微用点心解除封印好吗?” 麻仓好笑着回答:“没办法啊,看到这样精彩绝伦的表演,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多看一会儿。” 两人这般轻松的交谈不知不觉间刺激到了某些灵能者们,有人大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在这神眷之地出云国召唤了鬼怪。 准确来说,那东西的学名叫做“持有灵”,是通灵人们战斗的工具或伙伴。 有了第一人,就有第二人。 原先估计着伊势神子身份的人眼看第一人并没有招致神罚,也开始放开所有力量作战。 几乎眨眼之间,麻仓好和椎名京就被一大片各式各样的持有灵包围了。 麻仓好怒极反笑。 “如果精灵之火在的话……他们……” 椎名京仰头看了看一个八丈高的鬼怪,又看看再一次蓄势一击的灵能者们,心里略有些忐忑,向身旁的好友确认:“这些……都是已经死去的鬼魂吧?为什么这样大规模地被召回现世?这些……满溢于鬼魂身上的力量……好像……不是灵力?” 麻仓好看着人群中用布都御魂之剑对着自己的麻仓叶明,止不住地就想笑。 “啊,这是通灵人们战斗的方式,呼唤灵前来作战。而你所说的那种力量,是通灵人们让超灵体具现化的巫力。” 先前这些通灵人还顾忌着神明不敢召唤死灵,现在已经不怕了? “唔,虽然不太明白,不过,这些确实是已经死去的人的灵魂吧?”椎名京确认了一遍。 麻仓好疑惑地说:“怎么了?可别太大意,持有灵的力量会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强,配合通灵人的能力,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 就像印证麻仓好这句话一样,一个矮个子武士的超灵体突然从数十米外发起了拔刀斩的攻击,一道灵光瞬息间擦着麻仓好身体掠过。 ——准确来说,若不是麻仓好躲得快,这道刀光会准确地将他劈成两半。 椎名京看着身后被击碎的山岩,沉默几秒,“的确是……出人意料的力量。看起来,大概需要好君先帮我争取一点点时间,我来解决这些、嗯,持有灵。” 麻仓好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椎名京又没有精灵之火那样强大的灵魂,这样轻描淡写的说要解决这些持有灵是什么情况? “你别太小看这些通灵人——” “不,我只是……总之,如果是死灵的话,再强也没什么用。” 椎名京笑了笑,不再多说,决意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话,于是无视了麻仓好惊疑不定的神情,自顾自地挥扇起舞。 神乐扇从天空指向地面,而后黑发的神子原地旋转。 “从天上降临的女神,您是创造了国土之神,是众神之母——” 通灵人们还有些茫然,不懂这是什么情况,麻仓好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上前结出五芒星进行防御。他没有想到,京竟然会如此大胆,竟然不使用神契术,而是想要直接神降——! 并非以契约和术法来借用部分的神力,而是想让神明以完全的神性降临在人间! 这固然需要庞大的灵力,也需要施术之人非凡的素质,可以作为神降灵媒的人是罕有的,毋庸置疑,京便是那万中无一的稀世灵媒之一。 神降不能被打断,否则灵媒会遭到巨大的反噬。 想要召请的神明神格愈高,反噬愈是可怕。 “众神之母”这样的女神有着多高的神格? 在天津神之中,众神之母与众神之父同尊,有着最高的神格。 如果这样的召请被打断,术者非死即残。 麻仓好不得不提起了全部精神,唯恐好友遭到攻击,无法专注于咒文咏唱。 不过,这咒文他也未曾听过,是伊势的秘传,还是……只有得到眷顾的“神子”才能得知的咒文? 第45章 神降 召唤神明的舞蹈仍在继续。 神乐扇在神子手中立起,轻轻转了半圈,朝向众人的扇面从金色变为银色。 “在道反石前,请您停步转身,回来吧,黄泉之主,魑魅魍魉之王——” 麻仓叶明听到这句话登时变了脸色,急忙冲着众人大吼:“打断她!打断京姬殿下的咒语!她想要召唤黄泉津大神——!” 黄泉津大神代指的便是伊邪那美命,她虽有众多神职,但最为人熟知的神名便是黄泉津大神,更被许多人当成邪神。 邪神降世,无不需要庞大的血肉作为祭祀。 当邪神在灵媒身上醒来,一切就会不可控制,不可挽回。 八百万神明之中有着为数不少的恶神与邪神,这些神都以黄泉津大神为尊,若是黄泉津大神来到地上,这地面将会变成阳世的地狱——! 到时候,这里这么多人还未必够黄泉津大神吃的! 麻仓叶明给吓得魂飞天外。 灵能者们这才反应过来,再也顾不了太多,将攻击的重点从麻仓好变为椎名京。 但是,麻仓好也一样,就连自己被攻击也顾不上了,全力保护着椎名京,让他不受打扰继续念咒。 神子再一次原地旋转,神乐扇划出一道完整的光环。 金银两色再次交错,朝向天空的从象征阳的金色扇面变为象征阴的银色扇面。 “回来吧,从黑暗之中转身,再一次看向高天原,执掌生命与死亡的女神啊——” 与咏唱同步,清澈的灵力不断地增长着,以异常的速度扩展出一块“清净”的领域。 灵能者们是惊异的,难以置信一个人竟然具有这样深厚的灵力。他们从未与伊势的神子正面较量过,也从未真正感受过伊势神子所持有的惊人的力量,如果说一般的灵能者拥有的灵力像是溪流,神子所散发出的这股灵力就像是海洋一般浩瀚。 周围忽然起了风。 不同于出云的神风,这是更加阴冷的、从地底而来的黄泉之风。 神子所释放的灵力成为了黄泉与人世的道标,庞大的力量贯穿了生与死的界限,在神子清澈的灵力所覆盖的区域,一股阴冷压抑的力量不断涌上来。 麻仓叶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消灭恶魔麻仓好都顾不上了,看着那焦急地大喊:“快停手!京姬殿下!您会被黄泉吞没的——!快停手——!” 深沉的黑暗与不祥的死气终于也跨过了界限,从地面升腾而起,开始吞没神子的身影。 麻仓好心里一颤,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阻止京。 千年之后,这位黄泉女王未必还如同千年之前保留着绝大部分神性,假如她的降临真的需要以血肉作为代价的话…… 就在这一刹那,神子手中的神乐扇再一次转动了。 “回来吧,众神之母,黄泉之主,生育与死亡的女神,伊邪那美命啊,我为您揭开道反的阻碍,请您再一次降临在人世吧,以我的血肉作为凭依,请您——降临!” 三度的呼唤,三次的回转,三次逆转阴阳,咒文的咏唱带来了打破生死界限的效力,以神子的灵力作为道标,以神子的血肉作为凭依,黄泉之主被呼唤而来。 刹那之间,黑色的神力冲天而起,覆没了椎名京的身影,更是直接贯通了天空的云层。 在神光的中心,椎名京感觉到一股极为沉重的力量像山峦那样压到他的身上,那并非有形的事物,却清晰地将威压展现在灵魂上,浩瀚宏伟的意志刹那之间如同洪水倾泻,向着他的心灵冲来。在这时候,椎名京终于明白了神契术与神降的区别——神契术所借用的那一些力量大概只有神明全部神力的几分之一乃至不足一提的部分。 如果用量化的方式来表达灵魂的重量,人类是一,神明便是十、百、千乃至于万。神性正是神明所代表的自然意志、神明经历的漫长时间累积的厚重、神明所担负的责任的总和,在神明面前,人类是渺小的,而人类的身体想要承载如此庞大的神魂无异于将山与海硬是塞进狭小的容器之中,如果没有足够的灵力和器量,容器可能瞬间就会崩毁,如果没有足够坚强的心志,即使身体没有被摧毁,神志也可能迷失于浩瀚的神性之中。想要从神明那里借用力量,必须量力而为,神契力便是量化这一种能力的体现,如果神契力是一,那么最多只能借用一分神力,如果神契力是十,便能借用十分神力,这并非神明吝啬于给出力量,而是因为人类的身体不足以承受过于强大的神力。 在神力的冲刷之中,椎名京的意志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幸而他也曾经历过一次这样被他者意志淹没的经历,就在壬生之地,他被一次灌输了长达几千年的记忆,那些记忆虽未真正被他所接纳,那一次的经历却让他懂得了如何保持“自我”的认知。 谨守灵台,固缩意志。 将身体的支配权让出,让意志沉睡到灵魂深处。 在这时候,椎名京听到了声音。 “呼唤了吾的神子哟,汝所求为何?” 所求…… 我所求的……是伊邪那美命行使神职,将地上的死灵带回黄泉之国……保护……我的友人…… “……如此,吾依汝所求。” 因扭曲的信仰而染上污秽,因罪恶的乞求而堕为邪神,神格之中,清净与污秽的力量纠缠不清。 然而,若是有人诚心诚意地呼唤太古之时的女神,若是有人所祈求的是创造了国土、生育了众神、仁慈的众神之母、威严的黄泉之主的话…… 那么…… 清净的神性将会从污秽中剥离。 伊邪那美命这样回答,将意志依附在神子的血肉之躯上。 麻仓好捏着几张符,沉着脸色看着黑雾的中心。 庞大的神力将空气也变得沉重,一股无可抵挡的威势使得在场诸人全都颤抖着跪了下来。 不可僭越,不可冒犯,不可违逆——这是真正的神临。 麻仓好半跪着,不甘地握着咒符。 然而,就像云雾被风吹散、消融在阳光下一般,黑色的死气与瘴气忽然之间消失了,清冽的神气取而代之,通天的光柱瞬间转化为炫目的白色。 在那白光的中心,神子的形貌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长发曳地,因清冽的神气而从黑色褪成了银白,双眸亦从墨色转为血一般的鲜红色,就连衣服也变成了华丽的神衣,唯有手中的神乐扇一如先前,金银双色光辉闪耀。 无需任何人说明,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是谁。 她是黄泉之主伊邪那美命。 伊邪那美命俯视着众人,神色惫懒而轻蔑,将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之后,忽然轻笑一声,轻轻抬手,一道强烈的神风将众人掀翻在地,看到一群人狼狈地爬不起来,她这才愉快地笑了笑,以折扇轻轻抵住了下唇。 “这可真是……可笑啊。已经过了多久了,吾不曾被人以神名呼唤……吾几乎已忘却了啊,太古时代,吾所生育的国土与子嗣,吾所庇护的人民啊……愚蠢的人类,即使汝等缄口不言,难道汝等不知吾能看到汝等的灵魂,听到汝等的心声?汝等畏惧吾。” 地上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众人遍体生寒。 谁能不畏惧这位黄泉津大神? “不过,这也无所谓。吾早已不期待人类了。”伊邪那美命笑了笑,看向麻仓好,过了会儿才说,“吾的神子全心全意诉说祈求、想要保护的是汝?吾虽不喜,看在神子的份上,吾就再帮汝一次。” 伊邪那美命挥动神乐扇,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开口,下面满是瘴气与死气。 “不经吾的允许而强留死灵于现世,汝等可真是胆大包天。吾的臣民,自然要住在吾的国度。黄泉之门已开,回来吧,徘徊于阳世的死灵——!” 通灵人们大惊失色,然而,他们被庞大的神力所威慑,就连手指也动不了,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持有灵被一股力量拖进黄泉之中。 黄泉之门闭合,地上再也没有一个灵魂残留。 伊邪那美命环视众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叹道:“不及黄泉无相见。吾亦不入高天原。” 白色的光柱忽地消失,清冽的神气转瞬退去,椎名京的长发也恢复了黑色。 椎名京再次睁开眼睛时,双眼也变回了黑色,他四处看看,发现那些奇形怪状的持有灵们都消失了,满地凄清,遂转头看向麻仓好,说:“你看,我说过,死灵再强也没用。生与死的界限不该被打破,更不该在出云之地。” 还没缓过来的通灵人们欲哭无泪。 伊势的神子,你早点说你有这种力量,谁会在你面前用持有灵? 麻仓好都震惊到无语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有人为了解决持有灵直接请降了真正的神明,从根本上解决了持有灵。 被黄泉之主亲自押回去的灵魂不可能第二次回到阳间了,那些通灵人肯定得重新去找持有灵了,而且还得小心点,不要又一次犯在黄泉之主手里。 这么一想,如果椎名京有心参加通灵者激战,简直强的没有天理了。 “……嗯……你说得对……” 第46章 赤之王 椎名京感觉到一阵脱力,心知之前召唤神明消耗了太多的灵力,趁着面前这些灵能者还被神明的余威震慑,低声问麻仓好:“你会转换空间位置的术吗?伊邪那美命的神力在出云的神力结界中打穿了一个孔洞,空间的束缚没有先前紧密,现在使用转位咒术很容易成功。” 麻仓好忍不住看了看先前被伊邪那美命的神力贯通的天空——因为神力范围内的云层完全消融,一束阳光照了下来,投映在椎名京身上,在昏暗的出云显得如此的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说有如神临。 只看这情形,要说出云的天空被打穿了一个口子都没有什么问题。别说他了,那些来围剿他的灵能者们都给吓傻了吧,尤其是通灵人。 “……可以。不过我不能保证落点。” 椎名京握着神乐扇,极力做出轻松的模样,生怕被人瞧出他现在外强中干的虚弱。 “离开出云范围就行,落点什么的,无所谓。” 麻仓好也不多说,心知等这群人回过神来难免又要继续苦战,他又答应了椎名京不乱杀人,还是趁早脱身是正经。转位咒术的咒文并不长,他很快就念完,地上光芒一闪,两人被咒力卷起,借着黄泉之主打穿的道路脱离了出云。 只是,麻仓好和椎名京都始料不及的是,伊邪那美的力量的确破坏了出云的国津神们联手设下的空间封锁,却不足以完全破坏那强力的结界,转位的咒术虽然起效了,两人却在中途失散,麻仓好出现在出云的边界,椎名京直接被相互抗衡扭杀的神力和咒力卷到了神奈川。 椎名京被狂乱的神力直接“甩”了出去——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神风空投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好在这里没人,不然他觉得自己得上个新闻头条。 椎名京是跌坐在地上的,他扶着地面,手都被震得生疼,先把维持巫女服的灵力给收回,总算是稍微缓解了灵力耗尽的痛苦,虽然杯水车薪,总是聊胜于无。习惯了充沛灵力的身体很难适应空虚无力的情况,耗尽灵力要比耗尽体力更难受数倍。他缓了会儿才慢慢地站起来,左右看看没找到麻仓好,想了想,觉得对方可能被丢到别的地方去了。至于到底是哪里,那就不太好说了,空间转位的咒术相当于扭曲了空间的界限,开口只差一点点,反映在实际空间就可能相差很远。 总之,不可能比在出云更坏了吧? 椎名京乐观地这样想着,摸出封印了手机的符纸打算联系他优秀可靠能干的执事。 就在这时,椎名京突然感觉到一股狂乱的波动从地脉中衍生出来,顺着他的足底直接往他身体里钻去,与此同时,他突然间产生了幻觉——又或者那并不是幻觉,他看到周围的场景变为虚无,足底出现了巨大的石板,红色的火焰如同有着生命一般跳跃着、涌动着,忽然之间向着他席卷而来。 海量的信息和庞大的力量一同冲入椎名京体内,他都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就已经被灌进了太多的力量——耗尽了灵力而变得“空虚”的身体竟如同空荡又无防备的容器,在他的意志做出拒绝之前,就已经容纳了那赤色的波动。 幻象丛生。 赤色的火焰在椎名京眼前变幻着,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被动地接受着“石板”强行送来的“馈赠”。 这凶暴狂乱的力量丝毫不比黄泉之主好到哪里,过多的信息更是堪比神性冲击。 一回生,二回熟,椎名京熟练地守住了自己的心神,简直想要苦笑。 一天之内,三次被更高的意志冲刷身心,这都算是什么回事? 当赤色的火焰逐渐安静,石板的幻象也一同消失,椎名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地面上,周围的景色和先前似乎并无不同。 ——不,话说得太早了。 椎名京讶然发现周围的地面全都被烧焦了,地面龟裂,宛如遭受过可怕的火灾,是先前的赤色火焰?椎名京还在猜测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他抬起头,震惊地发现自己头顶上空悬着一柄巨大的红色的剑。 那一瞬间,一个名词自动出现在椎名京脑中。 ——达摩克利斯之剑。 来自于石板的馈赠令“王”拥有相关的知识。 石板选定“王”,石板将力量赐予“王”,七色之王分担不同属性的力量,赤王的力量体现为火焰,属性则是“狂乱”与“破坏”。 悬在王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如其名,当王的力量不受控制,达摩克利斯之剑便会掉落,这巨大的力量结晶会将王和周遭的一切全部摧毁。 椎名京由衷地对石板送上了自己的感想。 “……fuck。” 椎名京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时刻注意自己言行举止,几乎可以当做礼仪的范本,会把他逼到说脏话骂人,只能说这件事实在是太坑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德累斯顿石板选出来的与其说是“王”,还不如说是“祭品”! 力量控制不住,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朽坏,当剑坏到一个临界值就会掉落。 如果是渴求力量的人,这个代价可能还算合理——问题谁想要这力量了啊? 石板也不问问看当事人的意愿,就这么一个王位砸下来,而且砸给椎名京的好死不死还是自带“狂乱”属性的“赤”之王座。如果仅仅是力量强,倒也没什么,现在力量自带狂乱属性,要是一个没留神控制的不好,达摩克利斯之剑就破了……或者平时还好,作为“地龙”需要战斗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达摩克利斯之剑破了……或者,壬生之血活化以后,自带的好战属性和“狂乱”叠加一下,达摩克利斯之剑破了…… 椎名京真是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出云,他现在宁可被国津神们抓住了,到时候等着天津神救命。现在好了,他终于进入了“无事家中坐,剑从天上来”的最高苦逼境界了。 这让他怎能不想骂人? 骂谁? 石板? 还是怪这莫测的命运? 对了,说起来,德累斯顿石板灌进来的“知识”里也包括王会被命运守护。 椎名京只想打个电话问问石板,你有没有搞清楚什么是命运守护,什么是命运坑人,最好能直接把石板给爆了。 椎名京什么都不想说,默默地按照刚刚得到的“知识”先把剑给收起来——只要王不过度使用力量,从石板调用的力量不达到临界,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不会出现,他以后还得时刻注意,千万不要一个不留神在运用灵力的时候把赤王的力量给带出来了。 糟…… 椎名京又感受了一□□内的力量,发现灵力和赤王的力量缓慢地混合起来了,他一瞬之间真想给地球说“我不干了,你看着爱选谁当地龙选谁吧”,日子还能过吗?! 椎名京想了想约定之日以后,要是哪天跟天龙们当面撞上了,他打着打着发现头上掉下来一柄剑…… 然后就拉着天龙地龙们一起死了是吧? 整个东京会不会瞬间给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摧毁一半? 到时候那七个结界能幸存几个? 不走运的话会不会全破了,然后整个东京连带着世界就毁灭了? 真是够了…… 椎名京站在原地默默思考了一下人生,突然就觉得什么在出云的地盘召唤了天津神可能引起国津神震怒也没什么了,该咋的咋的吧。 这么破罐子破摔以后,椎名京突然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他把手机从符纸中解放出来,给柴田理人发了个邮件让他来接人——至于他现在人在哪儿,柴田理人那边直接开定位吧,他懒得去找人问地址了。 柴田理人很快就回了邮件,一点都没问椎名京为什么莫名其妙离开了青木原树海,而是表示半小时之内会赶到,请少爷找个地方坐着休息。 椎名京左右看看,这附近几十米地都被刚刚的火焰烧得遍地焦痕,大概几百米外林荫道上有椅子。 为什么看的这么清楚? 因为德累斯顿石板选出王以后,那力量会极大地强化王的身体素质,会加强大脑开发,由此王会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耳聪目明不在话下。 椎名京抬起右手,心念一动,一簇赤色的火苗就在手心燃了起来。 与灵力燃起的火和壬生一族控制的火都不同,这一簇火焰之中有着一股奇怪的力量,这就是源自德累斯顿石板的力量? “呵呵……” 椎名京覆手熄灭了火焰,想要假装没发生这件事,先强行忘记,然而这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啊!” 椎名京闻声看去,发现是一个红头发的少年,看样子大概十三四岁左右,他拿不准这少年到底看到多少,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套话,就看到对方双眼发亮地盯着他的手。 “巫女小姐……这招真帅气。” 啥?! 这小鬼说什么?! 第47章 不可爱的小鬼 椎名京听到“巫女小姐”,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定自己现在穿的是男式和服,于是皱着眉对那少年说:“我是男生,小鬼。” “小鬼”这种称呼,椎名京平时是不会用的,现在他能说出这个词,完全是因为他心情很不好。 红发少年跑过来,盯着椎名京仔细看了一会儿,用死鱼眼回以怀疑的眼神。 “骗人的吧?” 这小鬼到底干啥来的?! 椎名京觉得赤王的力量自带狂乱属性果然不是骗人的,他平时没这么容易生气,现在却非常不耐烦,在意识到自己直觉闪过的念头不太对劲以后,他定了定神,冷静了一会儿,刚准备继续辩解,突然发现少年的视线似乎落在奇怪的位置,他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看,看到身前那一缕原本只是垂到腰间的头发竟然一直拖到了脚踝,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神临时的记忆并不完整,他回来看到场面已经被收拾了就想当然地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事实证明问题很大啊,伊邪那美命神降为什么要把他头发给催生的这么长? 难怪这少年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椎名京咳了一声,艰难地说:“我是男生,长头发……是有……特殊原因的。你有什么事吗?” 红发少年迟疑了几秒,将信将疑地说:“好吧。刚才那招……能教我吗?” “刚才?”椎名京想了想,伸出右手,掌心托着一簇火苗,略带戏谑地说,“行啊,只要你敢握住我的手,我就教你。” 赤王的火焰并非普通人能够用来“玩”的东西,这危险的力量只能分赠给赤之氏族,有资质接受赤王火焰的人就能够成为他的族人。 椎名京觉得这男孩只不过是一时好奇,不会有胆子空手去握火焰,随口一说,连这少年害怕后退之后的台词都想好了,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红发少年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椎名京的右手。 赤色的火焰瞬间从椎名京手上扩散开来,就像水入沸油,火焰蹭的一下暴涨,将少年的手也覆了进去。 椎名京给吓了一大跳,连忙松手,熄灭火焰,捉住少年的右手,焦急地说:“你疯了吗?!烧伤了怎么办?!”说话间,椎名京勉强调集体内残存的灵力,想要使用治疗的术法,然而再仔细看了一会儿,他不由得愣住了。 少年手上没有任何伤痕。 椎名京惊讶地看向少年的脸。 ——不是吧?! 石板不是说很难得才会有适格者吗?! 这小鬼就成了他第一个族人啊?! 红发少年似乎也很惊讶自己没有被烧伤,过了会儿,他的右臂上出现了宛如火焰一般赤色的纹路,而他的掌心更是燃起了和椎名京先前驱使的一般无二的赤色火焰。 少年惊讶又开心,用力挥出一拳,整个拳头都被赤色火焰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威风凛凛的火径。他意犹未尽地玩了一会儿火才说:“我叫周防尊。你?” 椎名京在那一瞬间竟然涌出了一种“为什么突然觉得孩子这么大了”的沧桑感,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开个玩笑就收获了一个族人,这要怎么说? “我的名字是京。” “京,你好。”周防尊点点头,轻声自语,“听起来是个很强的名字。” 椎名京挑眉,这是直觉?这少年有着非比寻常的战斗素质,天生就是个战士,刚刚那一拳就不是普通的孩子能够挥出来的。 不过,这小鬼真的完全没加敬语啊……之前称呼巫女还加了敬语,这是性别歧视吗…… 椎名京出于微妙的心态也省略了敬语。 “尊,接下来可能要打扰你一些时间了,关于这个火焰,我有事情要跟你说明。” 周防尊还沉浸在获得了超能力的新奇感中,无所谓地点点头,一边玩着火一边回答:“行啊。” 椎名京带着周防尊先离开“肇事地点”,走到前面看好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思路,从德累斯顿石板和赤王开始说起,一直说到能够接受赤王力量的人就是赤之氏族。 周防尊全程兴致高昂地玩火,好像根本没在听,等椎名京说完了才总结:“也就是说,我现在是你的族人。” 那种平静的模样令椎名京有点怀疑他到底听懂没听懂——好吧,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懂,赤王什么的,又不可能宣布领土独立,除了跟超能力者们玩的时候能抬出来当门牌,其他时候有什么用? “理论上来说,是的。”椎名京叹了口气,“抱歉,我本来只想跟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你会是适格者。” 周防尊忽然收起了火焰,抬头看向椎名京,面无表情地问:“要喊你王吗?” “不,那就不用了!”椎名京连连摆手,“我并不是想要威胁或者管束你的意思,只是……你毕竟是未成年人,突然间获得了超能力,如果没有人指导看护,很容易发生意外,所以,我想,最好我们这段时间保持比较密切的联系,你的手机号码和邮箱方便告诉我吗?我还要去跟令尊令堂解释……” “不用了。”周防尊慢慢摇头,“你住哪里?” “啊?”椎名京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思路,“我住在东京。” 周防尊抛出了他的解决办法。 “我跟你走。” “呃……如果你跟我来东京,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你,关于金钱你不用担心……不过,你确定吗?这么离开家乡,不用再考虑?我可以抽空往返的。” 椎名京不放心地进行确认。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的族人,他有照顾的义务,可是,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方便就把一个小孩从家乡带走,这也有点太无情了。 周防尊瘫着一张脸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椎名京盯着眼前的少年看了会儿,问:“你今年多少岁?” “十四。” “……” 椎名京只能说这年头的孩子太早熟了。 不过,无论怎么早熟,都不知会父母就打算搬家,是家人都不在了吗?往家里带了个大活人什么的,神户先生应该不会在意吧? 椎名京叹了口气,向着周防尊伸出手。 “好吧……那么,我会负起责任,好好照顾你的,跟我走吧,尊。” 周防尊握住椎名京的手站了起来。 “今后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椎名京有点不安地追问,“我先确定一下,你真的不是擅自离家出走吧?我不想明天被警察找上门说我拐卖未成年。” 周防尊不屑地嘁了一声。 “你真婆妈。” 椎名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少年,伸手用力把他的头往下压。 “不要得寸进尺啊,小鬼!” 算了,还是让柴田理人去查查看好了,免得这小鬼真的离家出走,他回头还说不清楚。 柴田理人的邮件比来接两人回东京的车更早来。 资料显示,周防尊父母双亡,目前监护人是一个血缘关系比较远的亲戚,平时并无往来。柴田理人还特别备注,如果少爷想要拿到监护权也不难,稍微等几天就可以。 椎名京这就完全放心了,只要别把他坑成了人贩,其他好说。 “尊现在是读国中吧?是哪一所学校?” 周防尊回答:“和光中学。” 椎名京顺手查了一下,发现这所学校的升学率并不怎样,在外界还有不良的名声,据说是因为学校里的不良少年特别多。 “尊平时没有被不良少年找麻烦吧?” 其实不良少年来找过麻烦,但是被他打跑了。 周防尊懒得说这么多字,直接回了个:“没。” “那就好。不然我还要去找他们谈谈。”椎名京继续问,“那尊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周防尊想了会儿,不确定地说:“睡觉?” 椎名京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应该听到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 周防尊又想了想,回答:“打架?” 椎名京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个新上任的赤王任重而道远。 首先要从好好教第一个族人开始。 可是,明明他只比周防尊大两岁,为什么感觉上好像大了整一个辈分?! 椎名京又想了想,追问:“你打赢比较多,还是输比较多?” 周防尊不假思索地回答:“赢得多。” 椎名京松了口气。 “那就好,不然我要考虑教你怎么打架……” 周防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这个突然间冒出来莫名其妙就成了他的王的少年——他之前还以为这人只是普通的婆妈,可是一般人不会考虑教人打架吧?可是,看起来,对方根本和女生一样柔弱,根本看不出还会打架。 “……你打架很厉害?” 椎名京自信满满地回答:“那当然。” “来打一场。”周防尊往后跳开一些,摆出架势,却没有先动手,显然是等着对方先出手。 椎名京简直哭笑不得。 他这算是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小的少年挑衅了? “……好吧,不过,我不是空手战斗的类型,我要用武器,你介意吗?” 周防尊摇摇头表示无所谓。 椎名京微笑着拿出了神乐扇。 随后的战斗根本就是一边倒。 哪怕周防尊有着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能将新得到的赤族火焰运用得似模似样,在退治之舞面前,这些都太过稚嫩。 椎名京处处留手,只守不攻。 周防尊却在两轮攻击后没趣地收手了,他能判断出强弱,继续打下去也没意思,双手插回口袋里,忍不住说:“虽然你赢了,我还是觉得,用扇子太女气了。” 椎名京微微一笑,将折扇合拢,敲在周防尊脑袋上。 “好歹我也是赤王,给点基本的尊重吧。” 周防尊扁扁嘴,低声说:“好。” 第35章 七御使 椎名京并不是生来就温柔沉静宽容友善的,他的心里本来就深藏着一簇火——在妖刀出现的夜晚,那火焰也曾显露在外。 血腥、好战、残酷——妖刀不能改变人的本质,只是回应了椎名京的呼唤。 椎名京曾非常好斗,他的家人以种种方式磨砺他的性格,令他平和下来,而伊势的训练更是让那股火焰彻底安静下去,但是,那簇火苗从来没有熄灭过,只是被深深压抑在沉静如水的表象之下。 一旦外在的平静被打破,被压抑太久的火焰就会强势反弹,不可遏止,一息燎原。 椎名京的双眼因愤怒而呈现出血红色,但他看不到这样的变化,他只能感觉到左臂传来火焰灼烧一般的疼痛。椎名京按住左臂,紧紧攥着手腕,紧咬着牙关压制着妖刀出来的冲动。 这并非妖刀支配了他的意志,而是他的愤怒呼唤着这一柄嗜血的刀。 但是,还不是时候。 不管多么愤怒,多么想杀人,也不能在新干线上让妖刀显形。 椎名京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不断以凝神静气的咒文安抚着狂怒的精神,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庚……竟然让人绑架了小唯…… 这种做法,他决不能认同! 就算是地龙的七御使,也是听命于地球的意志,而不是庚的爪牙,更不是她的奴仆——! 冷静下来…… 如果愤怒而丧失理智,只会堕入对方的计算。 忽视了对方会对自己的亲友出手,这是他的失策。 椎名京咬紧了牙齿,舌头舔到了牙龈迸出的血腥气。 大意了,太过天真。 这是他的错。 因为之前无论怎样的情形,他对妖魔鬼怪与妖魔鬼怪对他从来都是正面作战,从没有祸及亲友,所以,他就忘记了,对于“人类”来说,阴谋诡计从来就比力量更加如臂使指。 他竟然没有想到庚在他这里碰了钉子就会去找他亲人朋友的麻烦! 小唯被绑架……还给他发了那样的邮件。 “不要管”——不要管什么?不要管她吗? 怎么可能?! 椎名京感觉到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愤怒、自责、痛惜,浓烈的情绪撕咬着他的理智,但是,不能就此沉入狂怒之中。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如果要绑架的话,最优先的应该是他的母亲才对,为什么绑架了小唯? 椎名京不顾直接拨通电话可能的危险,拨打了家里的座机。 每一秒钟,他心里的焦虑都在增长着。 十秒之后,电话接通了。 “妈妈,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哟。”椎名千岁拿着听筒,笑着看向自己身后,她已经看不到那些存在,但是,她很清楚自己被“谁”保护着。 因为她曾全心全意地侍奉了那位神明二十年。 千岁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伊势神宫度过,终此一生都是这位神明虔诚的巫女,她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爱上了一个男人而离开伊势,更没有想过,这位神明依然愿意庇护她。 “请不用担心,京,我很好……全心全意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吧……无论如何,母亲始终相信你。” 椎名京心中翻涌不息的愤怒突然间平静了许多,母亲温柔的声音令他想起了当日他离开京都那时母亲的笑容,他对母亲说,我会回来的。 ……他会回去的,回到京都去,当他不再是地龙的时候。 庚不可能无端放过他的母亲,一定有什么保护了母亲,所以,庚退而求其次绑架了小唯。 小唯对庚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她唯一可被利用的地方就是和他的关系——本乡唯是椎名京如同妹妹一样的朋友。 庚会提出什么要求简直不用思考就会知道——庚会要求椎名京做的事情无非是一样,履行地龙的使命。那位命运的宣告者真是不择手段地想要推动命运,为此可以召集地龙,催促地龙们奔赴战场,摧毁结界…… 咦……? 好像……有哪里不对? 地龙们若是积极活动,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不受阻碍地摧毁七个结界,天灾地动会消灭这个世上绝大多数人类,随后,地球进入漫长的恢复再生期。 那时候,就算是地龙,一旦使命完成,力量可能就会被地球收回,到时候一样会死。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会从“世界末日”中幸存。 庚是这样热爱着地球,不惜一切也要挽救地球的人吗? 或者,只是为了实现预言,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顾? 庚所窥见的未来是“梦见”看到的,梦见看到世界毁灭,因此召集天龙阻止,而庚就召集地龙去推动这个命运——庚和召集天龙的那位梦见有私仇? 如果不是个人仇恨,并非预言者的庚有什么理由要这样舍生忘死地去维护命运、推动预言? 庚绑架小唯,但不可能杀掉小唯——人质只有活着才具有价值,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小唯的生命安全,但是,能够窥视梦见的梦的人很可能拥有其他精神方面的力量,如果放任不管,庚可不会是那种好吃好喝招待小唯的人,要是耽误上一些时间,或许他见到的小唯就不再是从前的“本乡唯”了。 他并不知道庚已经对小唯动了什么手脚,假如小唯有什么万一,就算他能杀了庚又有什么用?即使有一千种杀掉庚的方法,在想要保护本乡唯完好的前提下,他什么都不能做。 小唯本来不该被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来。 庚这个疯子。 椎名京刚刚回到东京,庚派来的人就已经等在了新干线出站口。 不需要更多的交谈,椎名京沉默地跟着那人上了车。 这个人似乎已经得到过叮嘱,路上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将椎名京送到了都厅。 椎名京按照之前庚姬带着他走过一次的路到了都厅的地下基地。 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庚姬坐在座椅上,笑盈盈地看着来人。 麒饲游人抱着胳膊,脸上有些无奈,似乎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八头司飒姬正和超级电脑“兽”交流。 容貌精致却有着非人气息的少年站在屋内,神色空茫,额上菱形的纹饰像是在说明着什么。 白发少年捧着一包棉花糖津津有味地吃着,看到有人过来还笑着挥了挥手。 椎名京脚步一顿,他从这些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感应——他们互相有着感应,因为他们被同一段命运所缠绕,这些人,全都是地龙! 庚姬以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姿态笑着伸出手,就像欢迎家人回来一样亲切地说:“来吧,椎名君,看看你的同伴们。这里是地龙的七御使……除了不方便行走的梦见以及还没有觉醒的地龙神威,这里就是全部的七御使了。我来给你介绍吧。” “麒饲游人和八头司飒姬你已经见过,这位是哪吒,是为了这个命运而被创造的人造人,而这一位是白兰-杰索,来自于意大利,受命运的感召来到这里。” 庚姬一一指过几人,最后向着椎名京张开了双臂。 “欢迎回来,椎名君。” 哪吒轻轻点头表示欢迎。 白兰-杰索饶有兴味地看着门外的人,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忽然间有人在梦里告诉他,他命中注定要毁灭世界,而且还有六个同伴。他千里迢迢来到日本,就此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以看到未来的庚姬,能够操纵水的麒饲游人,可以与电脑沟通的八头司飒姬,没有性别的人造人哪吒,还有据说常年卧床的梦见,以及没有苏醒的“神威”的双子星。他点了点人数,发现只有六个人,和说好的“七御使”不同。这位庚姬说,最后一位同伴很快就会来了。 真的来的很快啊,在他的小青梅被庚姬绑了之后。 少年逆着光一路走来,黑如夜色的长发被风扬起,鸦羽色的和服就像凝固的血和冻结的火焰,沉淀着厚重的战意和死亡。他虽然空着手,却比握着兵器更令人心生警惕,他整个人就像是出鞘的长刀,散发出迫人的锐利感。 那少年仿佛一路踏着火焰而来,所过之处,就连空气也燃烧殆尽,只留下窒息的空茫。 明明就愤怒得想要把这里全都烧掉,却还是拼命压抑着维持着平静如水的表象,太有趣了。白兰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没有白走这一趟啊。 “……我来了。” 椎名京伸出左手,一道火焰从手臂上赤红色的纹路中衍生而出,迅速地凝成了一柄五尺长刀。他右手握住刀柄,扬刀一挥,刀尖准确地指向了庚姬,杀气和火焰一同爆发开来。 一道火龙顺着地面长出,迅捷无伦地蔓延过去,向着庚姬张开了獠牙。 火焰一直烧到了庚姬身前,麒饲游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招来水墙正面迎上了火龙。 火焰和水流胶着片刻,蒸腾起一片水雾,最后同时消失。 “庚,”椎名京目不转睛地盯着庚姬,冷声说,“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即使离开神明也不会被剥夺的力量,属于我椎名京、能够履行地龙使命的力量。现在,让小唯回家。” 第48章 想见我的人多了 柴田理人在说定的时间出现,确认椎名京毫发无损——准确来说头发还长了——之后,就安心地打开车门请两人上车了。 “少爷,尊少爷,请上车。” 椎名京习惯地上前,坐下之后都没等到周防尊过来,不由得有点奇怪,探身扶着门框说:“尊,来吧,我们坐车回东京。” 周防尊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衣冠楚楚的执事,又看了看这一辆至少几百万的豪车,再看了看长发及地的椎名京,低声嘀咕一句“大少爷”,双手插在兜里有点不自在地走过来,在柴田理人的引导下上了车。 柴田理人回到了驾驶座,微笑着问:“少爷,现在就回家吗?神奈川县也有一些地方可以游览,天色还不算太晚。” “回去吧。”椎名京身心俱疲,现在根本没有顺便旅游的心情,“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吗?” “事情的话……倒是也有一点小事。”柴田理人发动了车,调好了导航之后才说,“别墅那边收到了一封拜帖,署名是‘武术家,风’。寄回给泽田宅的信件走了快件,下午的时候,彭格列的门外顾问‘泽田家光’打电话联系我,想要约个时间上门拜访,我没有答应,说要等到请示少爷之后答复他。以及,十分钟之前,国常路家的当家通过神户老爷联系到了我,说要请少爷去东京七釜户喝茶,措辞十分强硬,少爷要听留言录音吗?” 周防尊全程保持沉默,准确来说是有点发傻,他根本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大小姐作风的人真的是大小姐、呃、看起来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少爷,管家青年说的东西虽然听不懂,不过一听就觉得很厉害很高端的样子,难怪京这么信心满满地说让自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椎名京今天消耗心力太多,下意识地就想要回避需要动脑思考的事情,不过被石板强化过的大脑运转速度要比以前快得多,他只是稍微想了想“彭格列”这个关键词,“门外顾问”等等一系列东西就全都冒出来了,他也只好按着太阳穴,忍着微微的头疼认真一点去思考。 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是黑手党继承人的中学生泽田纲吉会成为彭格列十代目的继承人候选,正是因为他从父亲这里继承了彭格列初代首领的血统,而他的父亲泽田家光现在是彭格列第九代门外顾问,在黑手党之间有着“年轻的狮子”的外号,因为彭格列家族的事情,泽田家光已经数年没有回日本了。 回帖刚刚寄过去,泽田家光就想要来拜访,一定是和彭格列第十代首领继承有关的事情。看来彭格列内部也已经充分明白了“伊势神子”不想拨冗见一位不合格的继承人候补的意愿,现在派出门外顾问,这是展现了像样一点的诚意? 可是,还是有些奇怪。 为什么彭格列会执着于见“伊势神子”?而且来的人并不是彭格列第九代首领,而是游离于家族之外的门外顾问——哦,他还有个身份是第十代首领候补的生父。 武术家风……这又是谁?他有认识武术家吗?除了那些拥有灵力而行走于神秘领域的武术家,普通的武术家跟他没有任何交集吧?而且还写了拜帖而不是随便发个邮件? 最后,国常路家又是什么啊…… 椎名京这么理清了思路,有点累地开口问:“国常路家是做什么的?” “国常路家曾经是阴阳术的世家,也曾一度十分兴盛,后来阴阳术没落,国常路家的子嗣学习阴阳术的也逐渐减少,直到几十年前出了一位十分杰出的人物,他继承了历代当家的名字,称作国常路大觉,进入政界之后,推动了许多大事,被称为日本政局的定海神针,直到他退休之后,依然在暗中左右着政局。七釜户在千代田区,几乎是国常路大觉的私人领地,那里的建筑都是国常路家设计建造的。” 柴田理人说完之后停了会儿,留下给听众消化的时间,才继续往下说:“国常路大觉因其坚如磐石的意志和高瞻远瞩的心胸与他为日本做出的巨大贡献,曾被人赞誉为‘黄金之王’,也有人说他是日本的无冕之王。” 椎名京听到阴阳术的时候挑起了眉,听到后来又觉得没趣,直到“黄金之王”的称号冒出来,他直接想到了石板告知的七王之名,其中第二个被选出的王就是黄金之王。 好几十年前……就被称为“黄金之王”了? 私人领地……黄金之王还真以为石板就能凌驾于人间法律之上,说是王的领地就是私人领地了? 椎名京都给逗笑了。 “……理人君,把录音播放给我听听。” 柴田理人按下手机播放键。 在短暂的杂音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神户家的公子,我是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我在七釜户等你,请务必来见我一次。你知道我的意思。” 录音到此结束。 柴田理人语调轻松地说:“不过,无论过去鼎盛时期这位黄金之王有多么强势,如今也只是一个退休的老人,他还不能在东京一手遮天,神户家不畏惧任何恐吓。如果少爷不想去,我回信拒绝。” 椎名京回想着黄金之王的传话,止不住地就想笑。 周防尊疑惑地说:“京,黄金之王……和你有关?” 椎名京看了周防尊一眼,笑着说:“跟我有关,也跟你有关,准确来说,是和石板有关。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七位王吧,黄金之王就是其中一个。不过,七王之间又没有上下级关系,他用这种对下属说话的语气来联系我,这也太可笑了。理人君,你手机里有黄金之王的联系方式吧?” 柴田理人会意地将手机递过来。 “最近通话就是。” 椎名京接过手机,在周防尊“你想做什么”的疑惑神情中也录了一条语音信息回给那位留言给他的黄金之王。 “国常路先生,我是赤王,京。收到您的邀请不胜荣幸,只是我非常忙碌,短期内抽不出时间,如果您一定要见我的话,请联系我的执事确认一下我的日程是否能排出时间。再会。” 椎名京按下发送键,将手机递回给柴田理人。 柴田理人笑着说:“感谢少爷的信赖。如果我接到黄金之王的联络,会再向您确认时间。” “理人君是我可靠的执事,当然值得信赖。” 椎名京知道柴田理人所感谢的是什么——是他没有避讳柴田理人在场而说出了“石板”和“赤王”两个名词。 有些东西,不在相关领域的人绝对无法得知。愿意让某人知道,就代表愿意让他进入这个领域。 “等到回家之后,我会详细告诉你的,黄金之王与赤王相关的事情。” “那是我的荣幸。”柴田理人道谢之后就专注于驾驶,不再出声。 周防尊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王的事情王自己操心,赤王都不怕得罪黄金之王,他更不会往心里去。 椎名京实在有点累了,闭上眼睛假寐片刻。 不过真的只是片刻,椎名京就被一道神谕给惊醒了。 神谕是直接传达给他本人的,也只有他才能听到,那并非真的声音,而是直接传入他心灵之中的一种意念。 这是来自天照大御神的神谕。 将那些富含古意近似诗句的话翻译成白话文的话大意如下。 对伊势神子在出云的所作所为,相助被出云众神惩治的恶魔、伤害出云神的巫女,全都罪过深重,而揭开道反的封印放出了黄泉之主更是罪大恶极,出云神国震怒,喝令伊势交出神子。经过高天原神国和出云神国的磋商,最终决定由伊势的神子来进行十天后的热田神宫的奇稻田祭。如果神子能活着回来,国津神们既往不咎。 椎名京脸色一变,狠狠地皱了眉。 果然…… 他就知道国津神们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他。 神谕会漏下好君的主要原因是没找到人吧,不过也可以想见如果好君还敢接近出云的地方,估计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他自己顶着伊势神子的名号,无论怎样也跑不掉,国津神们果然去伊势找麻烦了。 奇稻田祭。 热田神宫秘密举行的奇稻田祭啊…… 这可是为数不多还需要献上血肉生祭的祭典了。 国津神们果然想要他的命。 第49章 呵呵你一脸 椎名京默默感谢了传达神谕的天照大御神,随后回想奇稻田祭的相关事宜——这并非对外公开的祭典,在各大神社都有着一些祭典是不会公开而必须私密进行的,因此这些祭典一向只有相关人员知晓。 奇稻田祭顾名思义,来源于“奇稻田姬”,然而这个祭典却不像神话那样总是结局美好。 根据天津神传下的神话,八岐大蛇是盘踞在出云的大妖,每年要吃一个女孩,村中的女孩逐一被献祭,终于轮到了奇稻田姬,恰好这时素盏鸣尊路过村落,听说了这件惨事,他被奇稻田姬的美貌所打动,答允她的父母会除掉八岐大蛇,但那之后要将奇稻田姬许配给他做妻。之后,素盏鸣尊带着酒,变成了奇稻田姬的模样去了八岐大蛇的居住地,以酒灌醉了八岐大蛇,趁机用十拳剑砍下了八岐大蛇的八个头,并且从八岐大蛇的一个尾巴里找到了一柄神剑,命名为天丛云剑。素盏鸣尊带着天丛云剑回到奇稻田姬的家中,向二老说明已经除掉了八岐大蛇,于是迎娶了奇稻田姬,从此定居在了这个村子里。在那之后,天丛云剑曾被赐给古代的英雄,并且被更名为草薙剑,成为了与八咫镜、八尺琼勾玉齐名的三神器之一。 热田神社供奉的主神便是草薙剑。 奇稻田祭并非常规的祭祀,而是不定时举行的,何时举行,全都要看热田神社的意思,而这祭典本身和一个巨大的秘密相关。 热田神社为什么会用一柄神剑作为主要供奉的神明? 因为神社需要神剑上汇聚参拜的信众的信仰,以这种信仰凝练出的神力去镇压八岐大蛇的邪念。事实上,和神话不同,八岐大蛇并不是从那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古代的神明是很难消失的,只要他们所象征的自然领域没有完全被取代、只要他们还能够从人类得到信仰,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让神念延续,八岐大蛇作为传说中的妖怪,几千年来口耳相传,这样的畏惧带来了歪曲的信仰,因此八岐大蛇所残存的神念逐渐被扭曲为彻底的邪念,集合凶煞与暴戾之气,当这种力量聚集到一定的程度,邪念就会冲击神剑的封印,这时候,热田神社就会秘密举行奇稻田祭。 这个祭典的目的是减少八岐大蛇的邪念,而流程是这样的。 主祭的巫女扮作奇稻田姬,前去八岐大蛇邪念盘踞之地——以身饲妖。 巫女拥有的清净之力会产生净化邪念的作用,而自愿牺牲的奉献则会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太古时期失去伴侣的八岐大蛇。 普通人听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奇稻田姬就是作为祭品去见八岐大蛇的,为什么八岐大蛇会将奇稻田姬作为伴侣? 这就又涉及到了一个秘密。 一个和国津神有关的秘密。 在国津神的神话中,八岐大蛇并非妖怪,而是守护出云最强的神明之一,奇稻田姬原本就是他的神妻,而素盏鸣尊则是前来抢夺国土、杀死八岐大蛇、霸占神妻的破坏神。素盏鸣尊从八岐大蛇尾巴中取出的神剑正是八岐大蛇神性的凝聚,失去了神格,八岐大蛇堕落为妖。 最初的奇稻田姬是出云神国的女神,主管农业作物的生长,是富饶之神,而非后世神话中的美貌人类少女,然而,当素盏鸣尊战胜八岐大蛇之后,奇稻田姬也就成了“从人类被晋升为女神”的附属品。 国津神面对天津神一败再败,这种势力的消减自然会影响到后世流传的神话,于是神话时期的真相也就变成了人们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反倒是受命镇压八岐大蛇的神社将真相传下去。 知道奇稻田祭的流程,也就会知道国津神们的目的了。 椎名京仔细地又回想了一遍素盏鸣尊斩杀八岐大蛇的神话,在神话中,素盏鸣尊扮成了奇稻田姬,带着酒,秘藏着神剑去见八岐大蛇,所以,祭典中的巫女也一样会扮成奇稻田姬,能够携带的东西只有酒和剑,但是巫女带着的剑只是仪式用的木剑,和素盏鸣尊的十拳剑不可相提并论,现在失去了身体的八岐大蛇更不可能会喝酒,这根本就是让巫女直接去送死的! 如果活着回来,国津神们就既往不咎——祭典开始之后,八岐大蛇的邪念不被净化到界限以下,门就不会打开,他想要活着回来,就得正面打败八岐大蛇的邪念了。 不……等等…… 好像……还有什么刚刚疏忽的地方…… 椎名京再回想了一次神话,终于明白了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 历代的祭典,八岐大蛇没有发狂是因为它会将巫女错认为奇稻田姬,哪怕是邪神,面对伴侣也会有所动摇,可是,他根本不是女人啊! 在神明面前,性别是不可能隐藏的,只要一个照面,八岐大蛇就会发现他是男的,然后,然后八岐大蛇就会想到神话时代也被男扮女装的破坏神欺骗过一次,到时候他除了彻底消灭邪念,根本不可能有脱身的办法了! 人类之身想要打败八岐大蛇的邪念……这个战斗的难度好像太过分了。 这么想来,国津神们真的是处心积虑非常认真地想要他死。 看来在出云的地盘上揭开黄泉的盖子还是太过了…… 不过那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归根究底,只能说……好君为什么偏要在出云被人围住?换个地方不好吗?就因为是出云,他束手束脚,现在还倒了大霉。 唉…… 唉,想来想去,好像只能说这是运气不好,再说的过一点,这是命不好。 都是命运的锅。 石板还说命运会保护王——要是八岐大蛇要吃赤王,石板到底顶用不顶用? 椎名京默默咬牙,本来已经很烦了,现在壬生一族那几千年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整理,只是混混沌沌全都塞在一个角落,要是这次被八岐大蛇啃了,天龙们就该去拜拜国津神,感谢他们拯救了天龙们。 ……壬生一族几千年的记忆? 几千年的话……确实是上溯到了神话时代的吧? 椎名京突然精神一振,开始试着整理那一大堆冗杂的记忆,想要理出最早的部分——神话毕竟是流传下来的东西,是真是假、是否别有隐情,这都很难说。如果能有更多的情报,如果有更多和八岐大蛇有关的记忆,或者,只是单纯的与术法和剑术相关的记忆……如果他能习得和当年纵横天下的狂相若的剑术的话,就算被热田神社的神官们扔下祭坑,他也不必太惊慌了。 但是…… 这记忆也太多了吧?! 理都理不清啊——! 红王啊,您这是坑子孙啊? 不能给记忆来个目录索引吗? 这么乱七八糟一大堆,甚至都不按照时间顺序来,稍微看一下,还是很多人的记忆混在一起——脑子里一瞬间乱糟糟的,哪怕石板给王强化过大脑,椎名京还是觉得脑中信息爆炸,就跟脑子里炸开了烟花一样,顷刻间五色斑斓闹哄哄一片。 精神性的晕眩恶心反馈到了身体,椎名京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咽了一下口水,还是觉得喉咙里不舒服,他慢慢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还是等晚上有空了再慢慢整理这些记忆,不要自我挑战了。 “京。”周防尊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水果糖,递了过去。 椎名京看着面前的水果糖有点发愣,又看了看周防尊,少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 椎名京接过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过了会儿才觉得不对。 “尊身上经常带着糖?” 周防尊沉默地点头。 椎名京默默把周防尊喜欢吃糖给加进资料里。 真是不太看得出来啊…… 或许是因为椎名京的疲态很明显,不管是敬职敬业的执事还是看似面瘫的周防尊都没有打扰他,一路安静。三人回到别墅后,周防尊一言不发乖乖地被女仆们带去洗漱,柴田理人则不放心地把椎名京送回了卧室才退下。 椎名京扑到床上,动也不想动,没过一会儿就陷入了半睡眠的状态。 这时候,传音符突然响了。 “京君,你没事吧?” 麻仓好被咒术送到出云的边界,他立刻招出精灵之火远远离开这片土地,到了东京郊外,这才有空解除身上的灵力封印,治疗伤口,等他恢复得差不多,就关心起自己的好友来了。 不过这多半还是出于礼节——因为他觉得在日本岛上,伊势神子很难真的遇到什么危险。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失算了。 隔了会儿,传音符那边传来了语气不是很好的回答。 “没事?呵呵。” 这笑声听着不对头啊。 麻仓好有点不放心,追问:“京君,你现在离开出云了吧?那些阴阳师还在找你麻烦?” 椎名京懒懒地回答:“阴阳师?阴阳道没落成这样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是阴阳道鼎盛时期,我可能还会有点害怕。” 呃……京的心情不好? 麻仓好记忆里椎名京很少会用这种语气来说话,不过想想看今天的事情,他觉得如果京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不过对方都一杆把阴阳师的船全给打沉了,作为曾经顶尖的阴阳师他忍不住想要辩解一下:“顶尖的阴阳师能观星占卜,预测吉凶,驱使鬼神,颠倒阴阳,掌握五行的奥秘……” 椎名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是吗?我看是五行缺德吧?” 话音刚落,对面直接了断地切断了联系。 麻仓好各种意义上地震惊了。 椎名京竟然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五行缺德是什么?! 麻仓好思考了不到半秒,立刻决定去找椎名京当面问清楚。 而那位即将被大阴阳师找上门的人……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第50章 普通灵媒和优秀灵媒 椎名京是一个讲究礼仪、涵养良好的人,这种涵养体现在方方面面,通常来说,他和别人聊天是不会在对方想要终结话题之前先结束对话的,哪怕他对话题毫无兴趣,也会礼貌地应对,因此,这一次他先是不耐烦地应付着麻仓好的话,再单方面结束聊天,对熟悉他的人来说,这简直匪夷所思。这种表现出现在别人身上可能很普通,不过对于一个对着执事都用敬语称呼的人来说,这样的表现是非常“无礼”且“异常”的。 椎名京几乎对所有人都使用敬语,哪怕他和麻仓好关系这样好了,他也还是坚持称呼对方“好君”,只有对一个人他没有用敬语——那就是对他的新族人周防尊。不过这也是在周防尊直呼了他的名字的前提下。至于里包恩和斯夸罗,那是敌对阵营,不再讨论之列。 以前麻仓好开椎名京的玩笑也多了,但是椎名京最多就是稍微警告一下,从没有真正翻脸过,哪怕警告也还是带着敬语的,哪里会像这次一样,敬语没有,语气十分不耐烦,根本就没想掩饰自己的不耐。 麻仓好想了又想,怎么想都觉得椎名京刚刚太不对劲了,难不成……出云那边的国津神咬上了京? 这么一想,麻仓好真有点不放心了。 之前从出云脱身前,他听到某个出云的巫女心中疯狂地刷屏“竟然为了恶魔和神明作对,伊势的神子疯了吗?!难道伊势又要出一个为了真爱而背叛神明脱离神宫的神子?!”。 而且还有几个通灵者心声也全都是“伊势的神子对麻仓好真是太好了”。 这还不算最离奇的,最离奇的是麻仓叶明在椎名京神降了伊邪那美之后心里全都是“京姬对好是真爱啊”。 当时麻仓好还担心着脱身的问题,等他安全了以后回想,怎么想都觉得肺都要笑炸了。 什么真爱啊……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现在想想看,那位出云的巫女所担忧的“和神明作对”并非杞人忧天,他能再也不去出云,也能躲得让那群国津神找不到,但是,椎名京、不,伊势的“京姬”是不可能躲起来的。 在这样的担心下,麻仓好乘着精灵之火赶到了椎名的别墅,悄无声息地直接从窗户摸进了椎名京的房间。 ——对麻仓好来说,门这种东西好像跟不存在没什么区别,哪儿能走就走哪儿。 椎名京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穿着外出的服装趴在床上,毫无形象地……睡着了。 麻仓好看到这一幕给吓了一跳,忍不住掐了个手印确定这不是幻觉,定睛看了一会儿,这才想明白为什么他一眼看去觉得哪儿不对——因为头发太长了。 椎名京的长发黑亮又柔顺,铺在床上就跟缎子一样,也像是夜幕被铺在了他的背上,闪烁着点点的星光,然而那并不是星光,而是若隐若现的清冽神气。 麻仓好不由得摇了摇头,不得不对椎名京曾经那句“可能被自然的意志和力量深深地眷顾着”的感慨表示服气。 神明降临,绝非毫无代价。 神明所居住的神国与人间有着一道界限,无论是谁,想要直接让神明降临在人间,就必须打通这一道界限,为此,灵媒需要付出巨大的灵力,有时候灵力不够,就需要用鲜血和生命作为祭品。 神明强行将意志凭依在灵媒相比神体而言孱弱的肉体上,所带来的负担是双方的,灵媒固然因为强行容纳这庞大的神性而饱经考验,神明也要承受将庞大的意志强行收缩的痛苦。但是,就算神明有心保护灵媒,不给灵媒带来过大的负担,就像是要将一个成年人塞进小小的盒子里那样,伸展的手脚无论怎样收缩也还是会抵到盒子的边缘,如果灵媒的器量有限,神明为了不将容器撑爆就需要耗费太多的心力,根本无暇顾及太多,满溢而出的神力会迅速消耗灵媒的血气与生气,若是血肉不足以作为消耗,就会侵吞生命力与寿命。这是在神明出于“善意”降临的基础上,倘若神明原本就纯粹出于“交易”或“恶意”而降临,顺口吃掉灵媒的血肉灵魂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普通的灵媒可能因为请降神明而被耗尽血肉,就算保住性命,也多半会付出灵力和血气作为代价,有时还会被剥夺寿命,所以灵媒往往身体虚弱并且短命。 像椎名京这种情况,就是和“普通灵媒”相对应的另一个极端了。 神明非但没有消耗灵媒的血肉灵气,反而以神力来滋养了灵媒的肉体。发与血都是承载力量的优良媒介,残存在血中的神力会随着血液流过全身,滋养灵力干枯的骨与肉,而留存在头发上的神力会缓缓地释放出来,渗入灵媒的灵力之中,令灵媒的灵力逐渐发生质变。 那位黄泉之主不但没有把呼唤她的灵媒拖进黄泉,甚至都没有额外剥夺一点灵力和血气,更反过来留下了神力保护了灵媒…… 那时候……伊邪那美命的确称呼京为“吾的巫女”…… 不对。 麻仓好突然醒悟神临的神明绝不可能不知道京的性别,因此那个称呼是“吾的神子”! 神子……这个名词除了代指“传达神谕之人”,还有另一个更狭义更少用的概念,也就是“神之子”,神明的血脉后裔。伊邪那美是众神之母,天津神之中,绝大部分神明都能算作她的神子。 也就是说——椎名京的身上有着神血的传承?! 在伊势初次见面的那一次,椎名京请降了天宇受卖命,那时候他使用了天宇受卖命的神技停止了时间,当时麻仓好感觉到京的身上被引出的并不仅仅是那位女神的力量……这样想来……再加上京使用神乐扇时能自如地运用“静止”的力量……如果那不仅仅是灵力,而是有着一丝神力的话…… 能够接受伊邪那美命完全的凭依而不受伤,“普通的人类身体”是很难做到的,和意志无关,这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差异,这就是人和神的界限。 倘若椎名京真的有着天津神的血脉,那么,那些出云神国的国津神更不可能放过他! 麻仓好终于想清楚了前沿后果,着急地过去摇醒了椎名京。 “京君,醒醒!是不是国津神不肯放过你?” 椎名京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一脸懵懂地听完,“唔”了一声就一头栽下去,软软地趴在被单上。 麻仓好看着对方从表情到动作每个细胞都在说“我要睡觉”的模样忍不住又急又气。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被国津神们紧盯着不放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数十万神明处心积虑地要他死啊——! “别睡了!醒醒——!京君,回答我的问题!” 椎名京把头把被子里埋了一下,但是硬是被人拉起来一阵狂摇,他又被摇醒了一次,半睡半醒地勉强睁眼看了看眼前的人,只看到一大片黑和红,他眨了眨眼睛,奈何眼前还是一大片红,跟梦里的火海无比相似,刹那之间,椎名京有点分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如今到底是有人再跟他说话,还是梦里催促着他去消灭人类的声音又在重复。 那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梦。 椎名京几年前曾经梦到过一次。 梦中首先出现的是一片无边的蓝,在一望无际的湖泊上,两边各七人分持着武器沉默地对峙。 风吹个不停,卷得所有人的斗篷猎猎作响。 天空没有任何东西,从虚空之中飘落着洁白的羽毛,如同大雪一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诡异的是,白羽在接触水面的刹那就如同玻璃落地一般破碎开来,顷刻间如同水晶破碎那样碎裂成无数闪着血色的晶莹光点。 忽然间,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 有什么,降下来了。 一颗水蓝色的玻璃珠子。 随着那颗蓝色的珠子越来越近,上面原本如同花纹一般的东西也就变得清晰可见了。 那并非漂亮的玻璃珠,那是地球。 到这里为止,这个梦都是熟悉的,但是,从这里开始,后续完全成了陌生的。 几年前,椎名京知道自己在做梦,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看着地球往下坠落,被动地随着梦境的发展而如同扯线木偶一样行动,这一次,椎名京依然知道自己在做梦,从他看到纷飞的白羽就知道这是梦,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能静静地看着。 当地球坠落到离水面还有两米距离的时候,“椎名京”忽然动了。 “椎名京”突然向着地球踏出一步,手中出现了火焰,赤色的火焰眨眼间将他整个人包了进去,他隔着火焰看到了上方的地球。 “椎名京”伸出手,似乎想要接住地球,但火焰在他的手掌之前先触到了实体。 刹那间,那颗漂亮的蓝色的玻璃珠就被火焰吞没,紧接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裂开的声音。 这时候,有人喊醒了他。 椎名京半睡半醒,眼前依然是一片火红,他突然无法遏制地从心中涌出一股怒气,就像是呼应这股狂怒,一股炽热的气流从身体中爆发开来。他伸出手,把打扰他休息的东西抓住,一把拍下去,不耐烦地大声吼:“别吵了——!给我睡觉——!” 麻仓好惊愕地看着椎名京周身冒出了红色的火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抓个正着,紧接着他就被吼得根本不敢吭声——温和的人发起火来真恐怖啊…… 被按倒在床上的麻仓好无语望天花板。 算了……躺躺就躺躺吧…… 这火焰……好像也不伤人……灵力之火?好像……还混杂了其他的力量…… 麻仓好疑惑地看着那股火焰随着椎名京睡着静静熄灭,心里犯嘀咕:这算是恐怖的起床气吗?累成了这样……不应该啊?有神力的回馈,京没道理会这么疲惫困倦。 两小时后,椎名京终于睡醒了,他疑惑地看着屋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人,问:“好君?你怎么在我床上?” 麻仓好无辜地耸肩。 “你说呢?” 第51章 赤之氏族 从道理上来说,椎名京是回到了自己房间一个人休息的,现在屋里多了个人,怎么都应该是不告而入的人来做解释,但是麻仓好对自己近似闯空门的举动太坦然了,就这么把问题给丢回给户主了,椎名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问的本来就不是麻仓好为什么会在他家里,而是现在所处的位置。麻仓好能这么镇定地把问题扔回来,就说明肯定不是他自己想跑来借个地方休息,而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椎名京疑惑地皱眉,抵着额头回想了一会儿,只能想到模模糊糊一闪而逝的画面。到现在,他眼前还是残留着强烈的火红色,脑子里也混混沌沌的,刚刚的小睡虽然恢复了一点体力,可是精神上根本没有能休息——梦里有个声音催促着“快些消灭人类”,又有个声音说“未来尚未确定”,现在醒了以后回想又想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似乎看到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椎名京摇摇头,觉得头还有些疼,于是慢慢下了地,转身对自己这位突然出现的好友说:“不好意思,我先去冲个凉,过会儿再说。好君等我一刻钟,想喝茶吗?我让理人君来招待你。” 麻仓好也跟着跳下地,坐到沙发上,随意地说:“没关系,过会儿再聊。” 椎名京见麻仓好神色如常,这才拿上衣服往浴室去。 花洒的水落下的时候,椎名京一晃眼,觉得水好像是血红色的,温热的水洒在手上,他竟然产生了鲜血淋了满手的错觉,更无端地闻到了一股极为呛鼻的血腥味,他伸手想去关掉水阀,然而,下一瞬,他又觉得那气味有着异样的甘美,他忍不住用力深深吸了一口气,满眼痴迷地凝视着流动的鲜红,下意识地将鼻子凑到手边,不由自主地伸舌舔上了“血”。 灵魂深处传来了异样的悸动,一个声音从血与骨里透出来。 【……我……渴求鲜血、火焰和死亡……我歌颂破灭和寂静……我是……】 叮铃一声,清脆的铃声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壁障在椎名京心中响起,他猛然间回神,眼前的景象也恢复正常。 流水清澈,没有一丝血液的粘稠,只是依然呈现出红色。 然而那并非因为染上了血色,而是因为火焰隔着水幕显现出红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椎名京周身散发出了属于赤之力量的火焰,火焰和水流不断地冲击着,雾气蒸腾。 椎名京定了定神,收回了火焰,将水温直接调到了冷,仰头淋了满脸冰凉。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并没有想要使用赤王的力量,火焰就已经显露在外——赤王的力量这样难以控制吗? 如果灵力恢复了,会相对容易控制吗? 椎名京抹了抹脸,一转身差点踩到自己的头发,他拎了一把垂到脚边的长发,无语地摇摇头,连洗发水都不用了,直接清水冲了冲,头发就清爽干净得不得了——神力催生的头发就是这样,根本不可能沾染人间的污秽。可是,头发长到腰已经有点不方便了,现在这么长,又不能随便修剪,只能等哪天去神社再说了。 其他的天龙和地龙也会像这样梦到地球吗? 不知道天龙的七封印们是不是会梦到他们的结界成功地保护了地球,而不是像他这样,梦的最后总是地球将要破碎? 这算是地球意志的托梦吗? 类似于……地球意志来告诉被自己挑中的人选:你们快点,不然我要碎啦? 椎名京苦中作乐地放松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完全清醒了才关了淋浴,擦干头发,换上在家里穿的浅色和服出去。 “好君,久等了。你晚饭吃了没有?如果没有吃的话,和我一起吃一点?我一回来就睡了,现在觉得饿才想起没吃晚饭的事情。” 麻仓好视线在挂钟上飘了一下,笑着回答:“京君真是准时啊,恰好一刻钟。我吃过了,不过要是厨师手艺不错,我也可以考虑。” 椎名京忽然笑了。 “是啊,长身体的时候是要多吃一点。” 麻仓好哼了一声,站起来,打量椎名京那身只有月白一色的和服几眼,戏谑地说:“先前被喊一声少爷都身体僵硬的京君去哪里了?现在结城绸的色无地当成常服来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椎名京被麻仓好如此迅速的反击给逗得笑了起来。 “是……由俭入奢易嘛。不过,可别忘记过会儿理人君也会称呼你‘好少爷’啊,第一次听就很平静,看来以前被这样称呼过了?” 麻仓好不由得一怔。 出云被围攻的时候,麻仓叶明可是直接把他曾经是麻仓叶王的事情给揭了出来,现在椎名京的意思是想要仔细问清楚吗? 椎名京走到门口,略有些惊讶地发现柴田理人已经捧着托盘站在门外了。 “理人君。” 柴田理人笑着说:“之前好少爷吩咐过让我送一杯茶上来。少爷今天回来后还没有用膳,厨房准备了一些点心,少爷想要吃正餐还是随意一些?” 椎名京侧身让开路,想了想,问:“尊吃过了吗?” 柴田理人将茶杯放到了茶几上,笑着说:“一开始尊少爷不太愿意吃饭,好像是想要等少爷一起,我想少爷可能是累了,就劝他先吃了饭。” “那就不用麻烦了,拿一些点心上来——不,拿到茶室那边吧。”椎名京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半,对麻仓好说,“好君,我跟尊还有理人君有话要说。如果好君有兴趣的话,就一起来听吧?” 麻仓好利落地站起来。 “当然。还有,这个‘尊’是谁?你以前认识的人?朋友?亲戚?” 椎名京边走边说:“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不能说是朋友,也不能说是亲戚,不过,好像一定要说的话,也可以算是家人……唉,这件事……过会儿详细说吧。” 麻仓好从椎名京的心声中听到了“族人”这样的单字,不由得更加疑惑。 “认识不到一天你就把人带回家?太大胆了吧。”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说来话长啊。” 椎名京叹了口气,先把话题含混过去,带着麻仓好走到客房那边,轻轻敲了敲门,打算等敲到第九下再喊门,没料到才敲两下,门就被粗暴地拉开,咣的一声撞到墙上。 周防尊好像也有点惊讶,盯着门看了一秒才转过视线看向椎名京。 “有事?”问完之后他才发现椎名京身后还有人,思考了几秒问:“这是你妹妹?” 椎名京被周防尊那种用一本正经的面孔说出荒诞结论的模样逗笑了,不过才笑了一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他马上开口解释:“不……好君是男生,我的好友。” 周防尊猛地一愣,一个健步从门里冲出来,盯着椎名京上下打量了几秒,又盯着麻仓好上下打量几秒,默默想着难道大少爷和大少爷的朋友都要留长发? 自己不会被逼着留吧? 如果有这种规定一定要誓死抵抗。 这样过了会儿,周防尊才低声说:“你好。” 麻仓好被这孩子的心声逗得怒气全消,笑着回了一句“你好”。 “今天白天黄金之王的事情,我打算跟理人君详细解释,尊也来听听吧。”椎名京用询问的语气说,“好吗?” 周防尊干脆地点头。 “我知道了。” 说话间,他看了麻仓好一眼,随后看向椎名京。 椎名京从这少年的眼中看出了询问和警惕的意味,一时间居然感觉颇为欣慰。 不管这小鬼之前说的什么,现在居然还有维护他的意思,没遇到一个白眼狼真是太好了。 “没关系,好君是我的好朋友,就算瞒着他,他迟早也会知道的。而且,我觉得,或许很快,其他的王权者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诞生了。” 周防尊听到椎名京这么说,也就把手放回口袋里。 麻仓好愣了一下,“王权者?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德累斯顿石板是怎么产生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当某个人解开了石板的封印,它就开始运作,自行筛选人群,选定能够和它共鸣之人。如果能够和石板同调共鸣,就会建立‘联系’,那么,那个得到石板赋予能力的人会成为超能力者。在所有的超能力者之中,有七人是不同的。” 茶室中,椎名京对麻仓好、柴田理人、周防尊叙述着从德累斯顿石板得到的“知识”。 “那就是指王权者。王权者是被选定的最特殊的七人——他们的力量未必是最强的,但是各自的力量具备独特的属性,并且,他们能将这种属性的力量赋予适格者,令原本不具备特异能力的人成为超能力者,被赋予力量的适格者会成为王权者的氏族成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权者就像是弱化了的德累斯顿石板。只不过,石板选定王,而王选定族人。” “迄今为止,德累斯顿石板已经选择了‘不变’的白银之王和‘命运’的黄金之王。” 椎名京伸出右手,点燃了属于赤王的火焰。 “我是被德累斯顿石板选择的第三位王权者,‘狂乱’与‘破坏’的赤之王。” 第140章 轻小说新人 柴田理人愣了一下,不明白麻仓好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不过他还是恪尽职守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好少爷,是什么类型的小说?如果是轻小说的话,可以考虑投稿三大文库,假如好少爷很希望小说能够发表,神户家可以联系相熟的编辑为您的稿件提出一些修改建议。” 麻仓好认真地想了想,按照《四神天地书》原本的设定来看,应该属于轻小说没错。 “一个……奇幻背景、中国风的……女性向……故事吧。” 柴田理人稍加思考。 “……好少爷觉得先试着投稿角川文库如何?如果是长篇的话,先写出大纲和三万字,我来帮好少爷投稿。” 麻仓好哪里清楚这些东西,听到柴田理人这么说就利索地同意了。 “好啊,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柴田理人看着麻仓好一派轻松地回去,低头看看手中记载着奥田永之介住址的文件夹,决定先找到人再说其他。 他并没有感觉到“赤王”有危险,所以,应该暂时没有问题。 不过,好少爷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要投稿出版小说,这是突然间灵感迸发吗?少爷曾经交代过要好好照顾好少爷,只要小说质量在及格线上,就去安排一下找人帮忙加塞排进最新的出版计划好了。 如果是创作一篇轻小说,从构思到写作,少则数月长则数年,麻仓好现在根本就开了作弊模式,直接对着《四神天地书》抄,抄着抄着不耐烦了还弄出了式神一起抄,一边抄一边感慨夕城美朱真的是很能惹事,本事不大,惹的麻烦却很多,要不是这个书中世界对“巫女”百般照顾,还有朱雀七星士舍生忘死地保护,估计夕城美朱都没办法活到第一次回现世。 要写成小说的话,肯定不能直接用真名了,麻仓好没什么取名天分,想了三秒,果断地把朱雀巫女的名字写成了极为常见的“理纱”,青龙巫女写成了“伊织”,被误会的少年嘛,名字就写作“朔”好了,反正京取的女性假名是“朔夜”。 一通抄写外加少许的改编后,三万字的稿子很快就“写”出来了,他意犹未尽地又抄了五万字,瞄了一眼书中如今的发展,目前白虎廊中的几人正在为了谁是青龙巫女而争执。 看来他推测的没错,在书被打开有人阅读的情况下,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会相对接近。 这样正好,省得他没抄完故事京就回来了。 想想看如果京回来的时候,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已经发表了,京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麻仓好开开心心地拿着稿子去找柴田理人,正好柴田理人已经回来了。 他在奥田永之介的原住址扑了个空,得到的线索是奥田永之介及其女儿奥田多喜子已经去世多年,他生前的好友们多已不在世,目前与奥田永之介有旧还活着的人只有不到十位。柴田理人把这些人的姓名记录下来,打算一一查访,回家之后就迎来一个“惊喜”。 柴田理人被这种几小时就写了八万字的神速创作惊呆了,拿过厚厚一叠纸稿,扫了一眼最上面一页,情不自禁地夸道:“好少爷的字真漂亮!比起少爷还要多上不少功力,跟风先生的字各有千秋。有这么漂亮一手字,要是打成电子稿还有点浪费,我会把扫描件和原件都送去。事不宜迟,我立刻出发,关于《四神天地书》的事,好少爷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新的发现是可以用来赚钱。 麻仓好把这句话给吃了,笑眯眯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到《四神天地书》的原本,剩下的,交给京君就可以了,他在书中世界一定会有更多的发现。如果不是过不去的话,我真想也去这个书中的世界看看。安心吧,京君很安全。” 柴田理人定了定心神,皱着眉说:“虽然少爷的安危暂时不用担心,如果一直不回来的话,这一周的职业试就要缺席了。尽管目前为止少爷的战绩都是全胜,如果毫无理由地缺席,也可能造成不好的影响。” “啊,放心吧!”麻仓好淡定地挥挥手,“如果你担心这件事的话,我能解决。反正真正下棋的那位还在家里,怕什么,一个幻术就能解决而已。” 柴田理人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多问了,拿着稿子出门去找和神户家有业务往来的出版社去了。 正常来说,一个新人想要出版长篇小说是不太可能的,就算出版社十分看好这本书,也还是会让这个新人先发表几个短篇在读者面前混个眼熟,从录用到发表,排稿周期几个月到半年都不奇怪,不过,这个社会上总还是会有例外的。资本主导的产业,也会因为资本而发生改变。神户家有自己的新闻媒体,和各大出版社素有业务往来,神户家的人如果想要出版一本书,不管书的质量怎么样,都能硬是炒成畅销书,如果书的质量还可以,那就可以考虑各种奖项了,如果书的质量真的不错,那么销量冠军就已经在招手了,具体案例可以参考神户美和子强行推广流行的那一款很丑的眼镜。 椎名京本人从未表现过文学方面的才能,神户家这一方面的人脉和力量也就只能在期刊杂志等等地方发挥一下舆论导向的威力,现在椎名京郑重叮嘱柴田理人要好好照顾的“挚友”想要出版小说,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必须要能出版啊! 有错别字就帮他改,剧情不够吸引人就帮他修,总而言之一定会把署着他笔名的小说给出版出来! 这么一说,好少爷用了什么笔名? 柴田理人看了一眼稿纸,上面赫然写着“梶原好”。 梶原?这不是少爷的母亲的旧姓吗?也是少爷户籍上的姓氏。 好少爷……有什么理由不能使用原本的姓? 半小时后,柴田理人就坐在了角川书店的某间办公室中等待,一位编辑受命而来,见到屋里的柴田理人就鞠了一躬。 “您好,我是角川书店的编辑苍轨征一郎,今后会负责您带来的这一篇作品。冒昧地询问一句,原作梶原老师没能亲自前来是有什么不方便吗?我有很多关于小说的问题想要和他探讨。” 是写的太烂了别人看不懂吗? 柴田理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过他分毫没有表露在脸上,非常职业化地笑着回答:“好少爷身体不适,如果有什么话,我可以负责转达。” “啊……这可真是太可惜了,祝愿梶原先生早日康复。” 苍轨征一郎露出了担忧的神情,颇为遗憾地说:“能够写出这样有创意的精彩作品,我实在很想亲眼见到才华横溢的梶原老师,当面与他交谈,这样的作品愿意选择我们出版社实在是我们的荣幸,本组编辑一致看好这篇小说的前景,它一定能够成为今年最闪亮的新作,虽然时间紧迫,不过马上投稿的话应该还可以赶上文库大赏。柴田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尽快出版是吗?如果是普通的作品,我也不会进行干涉,不过这样水平的作品若是得不到相应的销量实在太可惜了,假如柴田先生能够再给我们一段时间进行宣传,我有很大的把握可以令这篇小说一炮走红。” 柴田理人足足愣了三秒才回过神。 对方竟然没有嫌弃小说质量差,反而大加夸赞,听起来还非常诚恳。 ……几个小时写出来的小说真有这么好吗? “……关于这方面的事务,我愿意配合贵方的安排。这样突然冒昧的打扰,我非常抱歉,如果小说需要进行修改,请您不吝赐教。” 苍轨征一郎慌忙摆摆手。 “这样的作品,我认为无需多做修改,它本身的创意和故事的精彩已经足够吸引到读者了,我本人已经成为梶原老师的粉丝和这篇小说的粉丝了,目前的内容正好可以做第一卷单行本来发行,我非常期待下一卷的内容。联系方式就按照柴田先生名片上的电话和邮箱可以吗?” “没问题。” 柴田理人有一种非常魔幻的感觉,他现在真搞不懂这是怎么了,好少爷的本职是阴阳师而不是小说家吧? 还是说……就跟少爷依靠鬼魂去下棋一样,好少爷依靠鬼魂写小说?过去死去的小说家心有不甘于是借助于阴阳师的力量再次创作作品? 一瞬之间柴田理人联想到很多英年早逝或者穷困潦倒的作家。 “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柴田先生。关于单行本的插画,梶原老师有什么想要合作的插画师吗?或者是对角色形象有什么更加具体的要求呢?我希望能够在付印之前确定好这些,以免最后的成品美中不足。” 苍轨征一郎殷切地看向柴田理人。 柴田理人只能点头。 “我会把这些问题带回给好少爷,并尽快给您回复。” 苍轨征一郎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事的话,请随时联系我。” “非常感谢您。” 柴田理人郑重地接过名片收起来,突然看到对面的编辑露出了有些古怪的神情,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开口,于是投桃报李善解人意地问:“苍轨先生,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啊……是这样……确实有件事想要麻烦柴田先生,不过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苍轨征一郎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的女儿由花是椎名公子的忠实粉丝,听闻柴田先生是椎名公子的执事,不知道是否方便……咳,帮我求一个签名呢?” 柴田理人微微一笑。 “原来是这件事……我会转告少爷,如果少爷愿意的话,下一次我会把签名板送来。” 苍轨征一郎松了口气,开心地道谢。 “那就拜托您了。接下来的职业试……也请椎名公子继续加油。小女已经报名参加围棋教室了,我们全家都会为椎名公子祝福,期待着新初段比赛的到来。” “承您吉言。” 柴田理人起身道别。 “那么就不再打扰您了。” 苍轨征一郎跟着站起来。 “我送您到门口吧。请一定向梶原老师转告我的心意,若是有机会的话,希望梶原老师能够允许我登门拜访。” 柴田理人回程路上感觉到满满的不可思议,再看了看苍轨编辑返回给他的稿件,上面只有一处修改,就是小说的题目,原本好少爷取的题目是《四神物语》,苍轨编辑在下方写了一行字——建议修改为《不思议游戏》。 四神物语……说到四神的话,就会想到最近把少爷卷进麻烦里去的那本书了。 柴田理人压抑着好奇心等回到了别墅才翻开稿件,看到开头的大纲和主要角色介绍差点摔倒。 浅野理纱:国三生,阴错阳差翻开《四神书》而成为朱雀巫女,天真活泼开朗的少女。 绫小路伊织:国三生,因与浅野理纱同时翻开《四神书》而成为青龙巫女,冷静理智的美少女。 藤原朔:藤原家的少爷,自由体弱多病的美少年,因此没有去上学,只在家中进行自学,因想要救好友伊织而被卷入《四神书》中,被人误认为是青龙巫女。 …… 这根本就是夕城美朱、本乡唯和少爷吧! 好少爷这简直……他“写”的不会就是《四神天地书》上的故事吧? 这种小说要是出版了,少爷回来后看到了会气死吧? 第141章 白虎的考验 无论麻仓好的“大作”什么时候能发表,《四神天地书》中的“故事”还是在悄然进行着。 在局面陷入椎名京脱衣证明性别之前,白虎七星士们总算在本乡唯的辩解下暂时相信了眼前的“长发美少女”其实是少年。 奎宿的表情十分复杂,嘀咕了一会儿,怪笑着伸出双手说:“让我摸摸胸我就信——” 奎宿话音未落,被旁边的昴宿一拳揍趴。 昴宿虽然不复年轻,不过揍起自己这个花心的伴侣威风不减当年,三下五除二就把奎宿踩到了脚下,随后拍拍双手,向着面前的两位贵客道歉。 “抱歉,奎宿太失礼了,请不用理会他。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虎七星士之一,操纵时间的昴宿。我有一个简单的提议,原本考验应该仅仅给予巫女,现在两位和我们认定的‘青龙巫女’人选有差异,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请两位一起接受考验——如何?” 保管着白虎巫女神座宝的娄宿轻轻点头。 “不错,我赞同昴宿的提议,现在我们双方各执一词,只有请二位一起接受考验了。” 没形没状的奎宿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试图摆出正经的模样来。 “啊……好吧,既然娄宿和昴宿都这么说,那么我也不管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外说的青龙巫女和你们自己说的不是一个人。对了——” 奎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难怪你会不让青龙七星士跟着,看起来我当时的拒绝很符合你的心意嘛。” 椎名京也笑了。 “是啊,如果让他们跟着就麻烦了,我并不想暴露小唯的身份。我不知道西廊国当年是怎样,不过,如今的俱东国对青龙巫女的态度并非全然的友好,我不想让小唯置身于权力斗争的漩涡和险境之中。” 本乡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奎宿挑起了眉,摸着下巴用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那个俱东国果然是这样……先不说这个,据我们所知,能够从异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只有‘巫女’而已,你一个男孩子竟然能跨越两个世界的间隔,你确定你真的是男孩子,而不是其他什么巫女或者异世界的七星士?” “……” 椎名京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奎宿竟然能一句话戳两个痛脚,他居然能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果然是托了身在“书中世界”的福吧! 本乡唯皱着眉上前一步,严肃地说:“请你道歉。无论你是谁,说这样的话实在太失礼了。我们的确有求于白虎七星士,但并没有任凭羞辱的义务。京是我重要的朋友。我是青龙巫女——”她顿了顿,稍微犹豫了一下,很快就坚定了神情,继续说道,“如果你继续这样说,我会把你的这些话当做是挑衅和侮辱,我想,外面等候着的青龙七星士就算会感到奇怪,也还是会遵从‘青龙巫女’的命令吧!” “哦?”奎宿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说,“小女孩,你在威胁我?别忘了,就算外面有几个青龙七星士的小鬼,他们也进不了白虎廊,现在这里有三位白虎七星士,而你们只有区区两人,先前我并没有认真,如果认真战斗的话,或许我没办法拿这个小鬼怎么办,不过,你并不懂得战斗吧?” 椎名京看着两人争执,心中为本乡唯的维护感到温暖,笑着将她往后方稍稍拉了一把。 “谢谢你,小唯。请先把这里交给我处理吧。” 本乡唯看了椎名京一会儿,见他并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无奈地笑了笑,退到他身后。 “不用顾忌我,京。” “别把自己当成累赘,小唯。只不过……”椎名京笑着叹了口气,“这并不是值得生气的事情,奎宿只是提出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疑问而已。事实上,关于‘我’为什么能够跟着你进入这个世界,我也还在思考,不过目前仍然没有完全得出答案来。现在先解决另一件事吧,我们是来取得白虎巫女神座宝的,对吧?” 本乡唯点点头。 椎名京面含歉意地说:“本想让你稍微等一下就好,现在看来,还是需要你也接受考验,抱歉。” “那是什么说法啊!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本乡唯好气又好笑,直接看向了娄宿。 “请给我考验吧,娄宿!” “唔,这样的话,看起来青龙的巫女比青龙七星像话。” 奎宿对着昴宿使眼色。 “老婆,你怎么看?” 昴宿笑着点头。 “的确,这样看起来,颇有一些像铃乃。” “铃乃?”椎名京心中一动,“那是白虎巫女的名字吗?” 如果有名字的话,对调查会有很大的帮助。 娄宿的神情忽然柔和起来。 “是啊,大杉铃乃……她是一个坚强可爱的女孩,是我的爱人。正因如此,她留下的神座宝我不能轻易交给任何人,想来二位也可以理解我的这一点私心。” “哎?是这样吗?”本乡唯有些吃惊,她没想到“巫女”竟然会跟书中的人相爱,“抱歉……我们想要取走这样重要的东西。” 娄宿笑着摇头。 “从铃乃离开的那时起,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一位巫女来取走神座宝,只是,我希望能够把神座宝交到值得托付的人手中。” 他从脖子上看似项链的东西中取出一颗种子,以能力催发出了新芽。 “这是梦幻花,它有着令人陷入幻梦的力量……在梦中,你们会受到白虎的考验。只要能够清醒过来,我就承认青龙巫女有取走神座宝的资格。不过,我有言在先,如果走不出幻梦,就会永远沉睡其中,甚至死亡。做好了准备的话,就来接受我的考验吧。” 椎名京立刻看向本乡唯,刚想说话,却被抢了话头。 本乡唯十分自信地一笑,上前一步,向着娄宿说:“请给予我考验吧!” 娄宿略有些惊讶。 “唯小姐,您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本乡唯笑着摇头。 “不,我并不害怕。无论是怎样的梦都不会令我沉溺不醒,我有这样的自信。” 椎名京无奈又包容地笑了笑,跟着走上前。 “好吧,话都已经让小唯说完了,看起来我只能说‘我也是’了。” 娄宿看着两人同样坚定而自信的表情,不由得露出了怀念的神态,心情很是复杂地说:“既然两位已经决定好了,那么,我就开始了。” 娄宿继续催生手中的植物,很快它就抽出了两根细藤,一左一右向着椎名京和本乡唯的手臂缠去。 两人有了心理准备,没有闪避,任由梦幻花的花藤缠了上来。 深沉的睡意涌了上来,椎名京刻意地约束了自己的力量,任由这股力量控制了自己的身体,两人先后进入了幻梦中。 昴宿接住了本乡唯,将她放到旁边地上。 娄宿扶着椎名京在另一侧躺下,看着手中的花藤若有所思。 “这个少年……” “怎么了?”奎宿凑过来,想要对本乡唯伸出咸猪手,但才伸了一半就被昴宿一瞪眼,他只好收回了手,转而去抓椎名京的长发。 “这家伙的头发真是漂亮——哇啊——!” 奎宿突然间大叫起来,可不是因为摸到了椎名京的头发太开心了了,而是因为他的手刚要碰到椎名京的长发时,赤色的火焰突然蹿上来,差点就把奎宿整条胳膊都卷进了火焰里。 赤色的火焰转眼就烧遍了椎名京全身,如同要保护他一般形成了火焰的屏障,就连刚刚攀附在他手臂上的梦幻花的花藤也被烧成了灰。 奎宿大惊失色,指着地上的少年,“他、他、他能使用火焰?!果然不是普通人!” 娄宿无奈地看着奎宿。 “我正想要说这件事——我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火焰的气息。他的力量恰好可以克制我的能力……即使如此,他还是依约接受了考验,我觉得他可以信赖。” “正是如此,现在看来,如果他心存歹意,以现在我们三人的力量恐怕也很难阻止他。” 昴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随后看向娄宿。 “抱歉……一直以来,只有你一个人守在白虎廊里。” 娄宿微笑着摇摇头,声音十分温和。 “当年铃乃就是在这里召唤了白虎……能够一直在这里,守着神座宝,我很幸福。何况你们也经常会来看我。” “但是……”昴宿有些不忍心,过了会儿,她伸出自己皱巴巴的手,“我们也……老了啊。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也会到离开的时间。所以,我们才决定……” 娄宿温柔地笑着接过了昴宿的话。 “我知道——你们把青龙巫女带来,也是希望我从守护神座宝的使命中解脱。我并没有怪责你们。如果铃乃的神座宝能够帮助从她的世界来的人,我想铃乃也会感到开心吧。不知道他们会在梦中见到什么……” 过去的战友久别重逢有很多话可以聊,在其他的白虎七星士已经去世的情况下,三人可以说是这个世上联系最紧密的人了,娄宿并没有责怪奎宿和昴宿的自作主张,三人之间那一点点芥蒂也就不存在了,开开心心地聊了起来。 过了一刻钟,椎名京身上的火焰突然旺盛起来。 娄宿不容分说地把两位同伴护在身后。 “当心,可能他梦到了什么,正在提升力量——咦?!” 当赤色的火焰不断聚集,椎名京上方的空气形成了漩涡,达摩克利斯之剑逐渐成型。 令人震惊的是,华美的长剑仅仅显现出一个虚影,赤色的火焰就席卷而上,带着椎名京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起消失了。 白虎廊中赫然只剩下了一个接受考验的人。 三位白虎七星士面面相觑。 镇目町中,周防尊带着吠舞罗的人和宗像礼司对峙着。 周防尊周身的红色阳炎灼灼燃烧,天空出现了达摩克利斯之剑,眼看就要变成全武行,在那一瞬间,一个人从天而降,摔在两方人马之间,直接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来,现场一时间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中。 赤色的火焰包裹着来人,让人一看就联想到赤族。 第一个十年后 打架打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天而降,而且看样子还是个不曾露过面的赤之氏族,哪怕在场的赤青两族人都算见多识广,现在也有点懵圈。 他们是应该继续打呢,还是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呢,还是继续打? 宗像礼司拔剑的动作当场顿住,看着这个“天外来客”,一瞬间产生了很多想法,从比较科学的ufo和外星人到不太科学的“飞行失败坠机了”都想了一遍,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最后他决定先问问对面的人。 不管怎么说,周身有着赤色的火焰,面前又是赤王,那当然是先问对面比较方便。 “这是……周防你的新族人?” 周防尊对宗像礼司的问话置若罔闻,两眼瞪大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十多秒,就像想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整个人微微一震,先前的焦躁和战意连同赤色的阳炎一起消失了,与此不同的另一种焦灼取而代之。 周防尊一个健步冲过去,抓起地上的少年,动作粗鲁地一把撸开少年碍事的长发和刘海,终于能够看清楚少年的脸,原本的那一点焦灼迅速变为了不可置信。 “京?!” 八田美咲拿着球棒随时准备动手,看到来人带着赤色阳炎从天而降,他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了周防尊在别的地方收下的族人,特别自觉地上前做出保护的姿态,防止蓝色衣服的那群家伙来碍事。 “京?这名字有些耳熟……” 草薙出云听到周防尊那声“京”的时候心里一颤,猛然间想起了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应该不可能再出现了才对。 不,还有一种可能。 算起来……现在距离那时候……的确还不到十年。 草薙出云心烦意乱地掐掉了手中的烟,视线不由自主地定在了周防尊手中抓着的少年身上。 长发、身形纤细、时常穿着和服,家居服一律为浅色,外出时往往为深色,这样一身缥色的和服应该是在家时的装扮。 他从家里直接被带到了这里? 相比起疑惑的八田美咲和心情混乱而没有采取行动的草薙出云,十束多多良就要直率得多,他惊讶地跑了过去,边跑边喊,“king,那是京君吗?是……十年前的京君吗?” 周防尊看着椎名京的脸,脑中竟然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听到十束多多良的声音才回过神,立刻抓着椎名京的肩膀一阵猛摇。 “京!京——!醒醒——!给我醒过来——!” 十束多多良被周防尊这种粗暴的唤醒举动惊呆了,跑到两人旁边半蹲下,看着少年的脸点了点头,笑着说:“果然是京啊……king,可别这样粗暴,伤到了京君怎么办?” “嘁。他没这么脆弱。” 周防尊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但手上还是放轻了力道。 十束多多良双手托腮看着椎名京的脸,笑容微微敛起,半带怀念半是惊喜地感慨:“不过……真是没有想到啊,竟然还有再见到京君的一天……现在算起来,我已经比京君年长了呢——当年最小的我也已经二十二岁了,京君还是这个模样……” 说到这里,十束多多良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些话有些可笑。 “……抱歉哪,king,我说了蠢话。京君从十年前过来,当然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经过十年的时间,十二岁的少年也会长大,但是,没有经过那十年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变化——在他们眼前的这个人根本没有他们走过的这“十年”。 十年前,第一任赤王椎名京就在他们眼前消失。 哪怕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天的情形依然鲜明,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可见,宛如昨日。 周防尊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松手,原本被他抓着的少年再次落回地上。 赤色的火焰渐渐消失,重新回到了少年体内沉睡着。 赤色的火焰燃尽了娄宿的梦幻花留在椎名京身上的入梦之力。 当火焰熄灭,椎名京渐渐醒了过来,他本以为自己还在白虎廊内,谁料到一睁眼就看到上方一片蔚蓝的天空,身旁还有两个陌生人。 一个是红色短发的青年,额前还有着两束触角一样的须须,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品位。 另一个人看起来更像是少年,发色和本乡唯颇有些相似,只是比小唯的浅栗色还要更浅一些,在阳光下微微带着金色的光泽,整张脸看起来也非常地显嫩,神色柔和,和旁边红发青年皱着眉凶神恶煞的模样大不相同。 不过…… 总觉得这个红发青年的五官有些熟悉。 当椎名京这么想的时候,他身为灵能者的本能就开始作用了。 灵能者辨认他人原本就更侧重于灵魂而非肉体,别说同一个人外貌发生了变化,就算是同一个灵魂换了肉身,灵能者也还是能够认出过去的熟人。 椎名京感受了一下红发青年的灵气,顿时愣住了。 “……你是……尊?周防……尊?” 这是怎么回事? 周防尊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国中生啊! 怎么一眨眼间就变得这么大了? “你怎么突然间长大了?” 椎名京坐起来,一手揉着后脑,看着面前的青年百思不解。 难道他想错了,四神天地书中的时间流速不但可能快于现世,也可能慢于现世,书中一日,现世一年?! 时隔数年,周防尊再一次听到了这个人熟悉的声音,比起悲伤和怀念,他第一反应就是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椎名京眨了眨眼睛,决定先站起来再说。他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发现周防尊还在那边低头大笑不止,只能转头看向浅栗色短发的少年,轻轻一鞠躬。 “初次见面,我是椎名京。请问……呃……请问阁下如何称呼?以及,旁边这位是周防尊吗?” 十束多多良再也忍不住,跟着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什么啦!多年不见京君这种模样,突然觉得好怀念是怎么回事啦——抱歉抱歉,我实在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笑出来,不过,哈哈哈哈哈,先让我笑会儿吧……” 京君……? 这种称呼方式……意味着这个人认识他? 椎名京脑中有些混乱,奈何他身边两个人都在大笑,他只好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环视四周。 这么一看,他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 除去这里一大群人身上都有着赤族的力量不提——证据就是个别人手中还燃烧着赤色的阳炎,绝不可能认错——对面还有一群穿着制服的人,那些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他觉得不太舒服的气息,就像是火遇到水那种相反性质的力量而产生的本能的抵触。 除此之外,附近的建筑也和他熟悉的有些不同,这些建筑哪怕与东京最繁华地带的建筑相比也还是显得更加的……现代化? 钢铁、水泥、玻璃,这些工业化的产物与更进一步的产品都会带来更强的“现代感”,而不同的建筑风格也会令建筑物呈现出不同的时代感,比起他熟悉的东京,这些建筑更像“钢铁丛林”了。 这些信息,加上一个看起来长大了很多的周防尊,推导出的结论是——他现在所在的时间是…… “未来”?! 椎名京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周防尊和十束多多良因为不同的原因还在那边发笑,不过这次有人回答了椎名京的问题。 草薙出云收起了打火机,走到椎名京身前,仔细打量他两秒,笑着伸出手。 “你好,京君。虽然对我来说并非初次见面,不过对你而言,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是草薙出云,很高兴见到你。” 椎名京看到对方伸出手也就握住了他的手摇了摇作为招呼,听到“草薙出云”这个姓名的时候,他松开手,微微有些发怔,稍显纠结地说:“这个姓和名……” 草薙出云当即闷笑起来。 “果然,果然是京君啊……当年也是一样!京君一听到我的姓名就愣住了,因为来自于两个不同的神话体系,是吧?” 草薙这个姓毫无疑问会让人联想到草薙剑。草薙剑出自天津神的神话体系,原名“天丛云剑”,正是素盏鸣尊斩杀了八岐大蛇后从蛇尾取出的神剑,其后在倭建命手中被更名为草薙剑。 至于出云……还需要迷惑吗?当然源自出云神国。椎名京曾经在出云神国为了救麻仓好惹出大祸,之后被国津神们逼迫着去热田神宫主持祭典,要不是素盏鸣尊出手,说不准那时候死的会是八岐大蛇还是他。 可以说,草薙和出云这两个词都跟椎名京关系匪浅,现在他突然听到一个人以草薙为姓,以出云为名,不觉得惊讶才奇怪。 椎名京把心里那些微妙的心情暂时压下去,礼貌地询问:“草薙……先生,你……认识我?” 草薙出云笑着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椎名京的肩膀。 “请不用这么客气,喊我出云就行了,听到你对我用敬语,真是感觉有些混乱。我来回答京君先前的问题吧,这位的确是周防尊,不过,他是二十四岁的周防尊,今年是2009年。以京君的头脑,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第143章 两代赤王 2009年? 2009年…… 二十四岁的周防尊…… 这里是十年后?! 这里是十年后,所以周防尊长大了,周围的这些建筑也变得更加现代了。 十年,十年。 椎名京在确认了自己对于“时间”的猜测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这里是十年后……那么,我死了吗?” 说到这里,椎名京觉得自己的话有些歧义,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我、‘椎名京’,已经死了,是吗?” 在约定之日的宿命之战过后,天龙七封印和地龙七御使只会有一方存留下来。 世界还存在,人类还没有被消灭,换而言之,在那一场命运之战中胜利的应当是天龙。 天龙若是获胜,无论什么理由,地龙七御使也不可能还活着。 因此,身为地龙的“椎名京”应该已经死了,死在十年前的世纪末。 椎名京的这个问题成功地让周防尊和十束多多良都笑不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愕然。 这句话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过可怕,将他们原本认为是“意外”的那个事件直接蒙上了一层阴霾。 十束多多良心有顾忌,不便行动。 周防尊却没有半点客气,怒从心头起,直接上前握住了椎名京的手腕,力气大得似乎想要捏断对方的骨头一般,咬着牙问:“京,你知道自己会死?!” 椎名京还没有回答,旁边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稍微打扰一下,如果这一位确实是从十年前过来的‘椎名京’的话……” 宗像礼司听到现在,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以强势的姿态介入了赤族的事务中。 “那么,我想比起各位,我们青族的王更有资格来处理他在这个时代的一切事宜。” 椎名京疑惑地看过去。 “请问……您怎么称呼?青族的……王?青王出现了?” 周防尊不爽地啧了一声,看到宗像礼司就有些烦,因为他很清楚宗像礼司的这句话很正确,所以更加不爽。 “这家伙……哼。” 周防尊松开了手,压抑着怒气盯着椎名京的眼睛说:“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椎名京茫然地回望,隐约猜到了什么。 莫非他并非死在天龙地龙的战斗中? 宗像礼司向着椎名京浅鞠躬,沉声说:“在下宗像礼司,青之氏族。很荣幸见到你,初代赤王,椎名京先生。” “初代……?” 椎名京稍稍一愣,迅速想到了这个称呼会出现的前提——这暗示着必然已经存在第二、甚至第三位赤王,才会有“初代”这样的说法! “现在的赤王是第几任?是谁?” 宗像礼司微微一愣,面色略有些古怪,他推了推眼镜,正想回答,已经有人抢过了话头。 “是我。” 周防尊手中再次不可遏止地冒出了赤色的阳炎,他的双眼喷着怒火,看起来像是很像动手狠狠给椎名京一拳的样子。 在椎名京诧异的注视中,周防尊重复了一次。 “第二任赤王是我。”他狠狠地咬紧了牙齿,过了会儿才把那种想要把人撕碎的狂怒给压下去,带着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低笑着说,“在你死了之后,我被石板选中,成了新的赤王。” 椎名京错愕地看着周防尊,全然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他想到当年周防尊对赤族的力量极为适应,如果他死了、石板没有被破坏,周防尊的确很适合成为新的赤王。 椎名京的视线移到了周防尊手上的赤色阳炎上,忽然伸手握住了周防尊的手——就像是当年他刚刚成为王,周防尊带着好奇的神情握住了他手中的赤色阳炎一样,将自己的手按在了那一团赤红的阳炎上。 受到赤色波动的影响,椎名京身体内属于赤族的力量也蠢蠢欲动,不一会儿,他的手上也覆上了赤红的火焰。 两团赤焰靠在一起,却又没有完全融合为一。 尽管是同样的赤色阳炎,但两人的力量有着某些微妙的差异,相比起周防尊手中摇曳不定不断向外爆出火舌的阳炎,椎名京手上的火焰要稳定得多,并且比起纯粹的视觉现象的阳炎要更加凝实,在赤红的火光中混合着真实存在的火焰。 再也没有人比椎名京更加清楚这其中的差异,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周防尊的力量和十年前不同了,那时候周防尊的力量来自于他的赋予,而现在周防尊的力量直接来自于石板——但两代赤王从石板得到的馈赠不尽相同,或许是因为两人性格不同,或是有其他的因素,周防尊如今的赤色力量要比过去更加狂暴而具有破坏性。 草薙出云忍不住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借以平静心情。 “……这可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情景。” “是啊,而且,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事情了吧?”十束多多良凭借多年的默契明白了草薙出云话中指的是什么,喃喃说道,“两代赤王的见面……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 石板将力量赋予王,圣域保护着王。 在德累斯顿石板被摧毁之前,七位王很难受到伤害。 哪怕椎名京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依然受着这样的保护。 无论是周防尊或者椎名京,他们都没有因为对方的能力而受伤。 椎名京率先收回了火焰,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哪怕赤手握着周防尊的手,他也不会因为赤族的火焰受伤。 “……抱歉。” 周防尊愣了一下,松开了手,也熄灭了火焰,低头看着椎名京的眼睛说:“为什么?” 椎名京听到这样言简意赅的问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尊还是一样,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 周防尊黑着脸没吭声。 椎名京收起了笑容,郑重地说:“对不起,让你负起这样的重担。我没想过会这样,原本……” 说到这里,椎名京顿了顿,长叹一口气。有些事情他本来不想说,不过想到这里是“十年后”,无论他在这里说出什么也不可能改变“十年前”的“历史”了。 “原本我认为能够在我死前毁掉德累斯顿石板,不让下个人受石板束缚。看起来……似乎是失败了啊……赤王的力量会带来怎样的精神负担我再清楚不过,很抱歉,让你从十四岁开始就要背负这些。” 椎名京说得诚恳,在他心中,周防尊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因为他而获得了超能力、被卷入这些灵异事件中的无辜者,是他第一个族人。他一直尽力保护着周防尊,哪怕柴田理人几次劝他说周防尊天生就适合战场、并非甘于被保护的人,他也还是希望周防尊能够尽可能地远离危险。他从没想过自己漏算一步,导致周防尊早早肩负起那样的重担。 周防尊却被椎名京这番道歉给气笑了,一拳砸向椎名京的头。 椎名京没料到周防尊说都不说直接动手,但战斗本能令他在思考之前就做出了反应,折扇合起如铁尺般点在周防尊的拳头上,看似轻柔无力,周防尊的拳却无法向前一分一毫,就这么停住了。 椎名京这才明白周防尊在生气,不解地问:“尊,你在气什么?” “我气什么……”周防尊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周防尊愤怒地挥出另一个拳头,周身赤色阳炎迸发,显然进入了完全的战斗姿态,周围的空气一阵扭曲,上空隐约风云卷动,似乎就要出现达摩克利斯之剑。 椎名京“咦”了一声,不得不先应付眼前愤怒的少年——不,如今已经是青年了。 十年前,椎名京曾经跟周防尊打过一次,那时候椎名京刚刚成为赤王,而周防尊也刚刚成为赤族,那时候周防尊完全不信椎名京打架很厉害。 当时刚刚获得赤族力量的周防尊只能凭着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粗糙地使用着力量,十年过去,他已经能够纯熟地使用赤族的力量,也从当时的族人变为现任的赤王,但是,这场战斗竟然和十年前无比相似。 同样是长发少年手持舞扇只守不攻,同样是周防尊连连攻击却被退治之舞弄得无比憋屈,力量根本无法打在实处,不是被扇子诱得挥空,就是在将要攻击命中的时候触到一片“空无”。 在舞扇那些轻烟流云一般的轨迹交错间,“静”与“虚无”悄然生出,分割了时间和空间,令人束手无策。 周防尊越打越生气,不只是因为自己过了十年还打不过椎名京而生气,更是因为椎名京明明十年前就已经这么强却轻易地赴死而怒不可遏。 在场的赤族族人之中,只有草薙出云和十束多多良曾认识椎名京——他们两人在椎名京在世的时候就加入了赤之氏族,其他人则是在周防尊成为赤王后才相继成为赤族。严格来说,椎名京才是两人最初的王,不过由于椎名京本人毫不在意,十束多多良一直都称呼周防尊为“king”,草薙出云也没有正经八百地喊过椎名京一声王。这两人因为周防尊才会加入赤族,最初也以为椎名京只是个柔弱的大少爷,直到亲眼见到他战斗的情形才目瞪口呆地改观。 但是,直到现在,两人才知道初代赤王到底有多强,为什么当初周防尊继任为赤王后,黄金之王前来拜访的时候会说“你的力量比起京差的太远”。 椎名京竟然这么强…… 他根本就没有使用赤族的力量,就让周防尊无法建功。 这种高深细腻的战斗技巧是他们缺乏的,也让他们难以应对。 他们必须得承认——如果仅仅考量战斗力,他们比不上十年前的椎名京。 周防尊最后一拳挥空,看着面前拿着舞扇用一脸包容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少年,恨恨地捶裂了一旁的电线杆。 “你说自己很强。那就不要死——为什么你要被青王杀死?!说啊——!” 第36章 梦见的谎言 庚姬看着地面被灼烧留下的焦痕,微微挑起眉,笑吟吟地说:“这力量属于椎名君?可是,我听说这是属于妖刀的力量哦,一旦那柄刀被夺走,失去神明欢心的椎名君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吧?” 椎名京怒极反笑,目光一一看过在场几人,横刀身前,左手两指轻轻抚过刀身,妖刀天狼微微颤动着,发出清越的长吟。 “庚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其他人说这是妖刀,我也不会去否认,但是,梦见会看不出这柄刀与我的联系吗?从一开始,这就不是诅咒——如果那是诅咒,也是我父族、将壬生之血传给我的祖先留下的诅咒,倘若不能背负最强之人‘kyo’的名号,我就会被天狼吞噬。妖刀天狼,这是壬生一族的东西!” 如同回应一般,妖刀天狼在椎名京手中发出了红光,随之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 椎名京漆黑的双瞳同时变成了鲜艳如血的红色,与火焰相映生辉——这就是继承壬生之血最好的证明,能够将身体机能提升到极致、增幅所有力量的壬生一族的真-红眼。 “我在‘过去’知道了妖刀天狼和壬生一族的真相,虽然总是刻意封住这一段记忆。这是不可能被夺走的、潜藏在我血脉之中的力量。如你所愿,我会成为地龙,七御使之一——但是,要怎么履行使命,那是我的事。这是天龙与地龙的交战,和普通人没有关系,庚小姐这一次的出手违背了隐秘的规则,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所有人都不顾戒律任意使用力量会带来什么后果。” 一切具有超凡力量的人都属于普通人类不能探知的神秘侧,他们自动自发地遵循避世隐世的规则,尽量减少对社会的直接干涉,这是历史的沿袭,也有着必然性,因为过去曾经有一段时间,所有的超凡力量肆无忌惮地碰撞着,世界几乎因此而毁灭,在那之后,才有了规则,有了束缚。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自然破坏越来越重,混乱加剧,曾经有序的净化再生失衡,神秘的力量逐渐减少,剩下的人也就隐藏的更深了。 庚姬不禁笑了起来,耸了耸肩,假作无辜地说:“椎名君一直也没有给我一个准信,我实在是有一点着急,就想和椎名君的朋友聊聊。安心吧,那位小女孩被照顾得很妥帖,一根头发也没有少。既然椎名君已经拿定了主意,本乡小姐就是我们重要的客人,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能用她来威胁椎名君。” 椎名京以那双红眼盯着庚姬,沉声说:“任何人,包括你。” 庚姬笑着点头:“任何人,包括我,我对着命运起誓。” 庚姬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挥手,黑暗的屋顶突然闪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是星空——不知庚姬如何布置,这里竟然出现了星空,满天星斗之中,有七颗星格外明亮。 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它们象征着天龙。 然而,有什么东西纠缠着北斗七星。 在七星斗柄的末端,晦暗的影子吞噬了亮光,就像水面倒影一样,七颗暗星与北斗七星相对倒立。 不用人说,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本不应该存在于星图之中的七颗星代表什么。 庚姬仰望着星空,如同唱诵般念出了众人的名字。 “麒饲游人。” 麒饲游人笑着应声:“在。” 星空之中,七颗暗星中有一颗亮了起来。 “八头司飒姬。” “……是。” 又一颗星点亮。 “哪吒。” “我在。” 第三颗星亮起。 “白兰-杰索。” “……哇哦,我答应的话,星星也会亮吗?” 第四颗星闪动光芒。 “玖月牙晓。” 没有人回答,但是,过了会儿,第五颗星亮了起来,只是光辉比前几颗星星淡上一些。 庚姬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笑着念道:“椎名京。” 椎名京过了会儿才回答:“是。” 第六颗星亮起。 一缕无形的力量从遥远的星辰落下,轻轻牵到了椎名京身上,他露出了然的神色,心道果然如此。 这片星空并非真正的星空,却也并不完全是虚幻的。 在这里说出的话,就是对着星轨与命运的誓言,选择命运,承认命运。 然而,最后一颗暗星依旧光芒黯淡。 ——那是象征着还没有苏醒的地龙神威的星。 庚姬近乎痴迷地看着星空,喃喃念道:“当命运的星宿汇聚,谁也不能阻止你们,谁也不能干涉你们的意志,想要妨碍这一场命运之战的人都会被命运的齿轮碾碎——当神威做出选择,地龙神威诞生的那一刻,就是你们行动的时候了。” 椎名京本想说什么,可他再看了星空几眼,忽然起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一幕? 满天星斗,天旋地转,他如同蜉蝣一般飘浮在无垠的天空,仰望着这些星辰。 星星的轨迹就是命运。 一阵剧烈的晕眩扰乱了椎名京的思绪,他顿时脱离了刚刚那种观感,回到了现实之中,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收起了天狼,而双眼的灼热感也已经消退,大概已经解除了真红眼的状态。 椎名京悄悄看看其他人,发现所有人都是失神的状态,他这才松了口气,暗暗提高警惕等着庚姬接下来的话。 过了会儿,众人一一回神。 庚姬拍拍手,一大块地板升起,露出下面被透明玻璃囚禁的本乡唯——她歪在宽大的软沙发上看来像是睡着了。 “抱歉,有些话不太适合这个女孩听到,我就让她稍微休息一会儿。椎名君可以带她回去了。” 椎名京走过去,玻璃墙正好打开,他轻轻抱起本乡唯,发现她睡得很沉,显然不是正常的睡眠,不由不悦地抬头瞪了庚姬一眼。 “这是最后一次。誓言对一些人来说毫无束缚力,对我们这些人而言非常沉重,我和你都向星星立下誓言,请不要再打扰我身边的人了。” 庚姬低头笑了笑,一手托腮,斜睨着椎名京。 “其实椎名君应该感谢我啊……你和我都知道,这个女孩在我这里不会真的有危险……但是,如果是其他人呢?如果不是为了‘地龙’的身份,而是因为‘伊势神子’来向椎名君寻仇,椎名君认为你能够每一次都及时救的了人?” 椎名京脸色一沉,静了会儿才反问:“那样的话,我不是应该感谢没有那么做的人吗?” “呵呵,椎名君何必这么固执呢?椎名君啊……应该也感觉到命运的力量了吧?假如椎名君不是地龙,没有命运之力的守护,我刚刚所举的例子迟早会发生的。因为……” 庚姬意味深长地说:“当人类不再需要神子的时候,那可是什么样的手段也能用出来呢。否则的话,以神子性命进行的祭祀为何长盛不衰呢?” 椎名京面无表情地看着庚姬,过了半分多钟才低声说:“那么,真的是……非常感谢庚姬,这样体贴地催促着我成为地龙啊。” 庚姬笑吟吟地说:“不用谢。路上小心,椎名君。从今天起,虽然你身边的人都不用担心了,椎名君自己却要多加小心,因为天龙们也聚集到了东京啊——在这个命运之地。” 椎名京没有再说话,沉默地抱着本乡唯离开地下。 走到都厅门外,椎名京意料之外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地看到了本乡唯的父母,他还没说什么,本乡唯的父亲就感激地上前。 “今天小唯忽然来东京参观都厅,体力不支昏倒了,幸好遇到了京君,这次非常感谢京君。有空的话,请再来我家坐坐。” 本乡唯的母亲伸手接过本乡唯,同样真诚地道谢。 “接到东京都知事秘书电话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京君会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不过,想想看也觉得理所当然呢。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感谢你对小女的照顾。” 安排得真是周到。 这该说是炫耀示威还是拉拢施恩? 椎名京在心底发出讥嘲,却连反驳庚姬的谎言说出真相也做不到,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现阶段最好的做法,正因如此,他不禁涌起一股自嘲,脸上却还要摆出温和的笑容。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叔叔阿姨,回去路上小心。” 本乡夫妇再次道谢,一家三口平安地驱车离开东京。 椎名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都厅大厦——在黄昏的逢魔时刻,这一座大厦辉煌壮丽,但是,比夕阳更加耀目的是,那一道庞大的结界包围着大厦,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空。 都厅大厦,支撑东京的七个结界之一。 庚姬会选择这里作为基地,不可能是偶然吧。 椎名京又看了会儿,为了避免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动手破坏结界强行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黑发黑衣的少年如同死神一般做出了宣告。 他的身后是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以及在黄昏中摇摇欲坠的都厅大厦。 丁姬因这一幕从梦中惊醒过来。 侍奉丁姬的苍冰和绯炎立刻过来嘘寒问暖。 丁姬借着两人的搀扶勉强半坐着,苍白着脸色,身体颤抖着做出了预言。 “地龙……出现了……黑衣的少年摧毁了都厅的结界……要阻止他……一定要……阻止他……” “公主,请冷静一点,我们马上传信给天龙们。” 丁姬想到刚刚梦中少年对庚姬浓烈的杀意,不安地说:“尽快……告诉天龙们……很快……约定之日就会来到……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一定要……消灭所有地龙……” 不能让地龙杀死庚姬。 必须要召集天龙,消灭地龙! 这是丁姬这一生第一次说谎——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庚,她说了谎。她并不是因为世界毁灭的预言而召集天龙,而是因为她在梦中看到地龙会杀死庚姬,所以,她必须先召集天龙消灭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