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传》 第一章:初到京都 神州上国,清绪帝十七年四月,京都。微寒。 如说:天命灭你,一切都由先兆开始。 这,便是她家卓府的命运,她的命运。也是她的预兆。如不然,怎会发生那么顺其自然的事?遇见那么多的人?桩桩件件皆离奇怪异。此是后话。 如今,已是夜晚。京都闹市。 眼下,她拉着三喜的手拼命奔跑。 三喜的腿脚在奔跑中迈不动了,娇喘嗫嚅道:“姑娘,我跑不动了,你先跑。” 丫头是真心的护着她。曾几何时,她们一道干了男子不敢做的事,戏谑学堂先生,集人殴打商贾之子。那是发生在南边老府邸里,如今在京都陌地,她不敢,也不知如何招架。 前方,是一条死胡同。深不见底的漆黑,巷道屋檐廊下挂着几盏飘摇的红灯笼,那一抹红,让她们略感安全。 迅速蹿入胡同内,两人不敢大出气息,捂口闷鼻,摸索在一处角落栖身。 忽然,沉重的脚步,凌乱踏来。 三喜嘤嘤道:“姑娘,怎么办?怎么办?” 卓亦亭道:“大不了拼了。” 三喜道:“咱们府里的旺儿说,京都的人坏,杀人不眨眼,不分男子女子,把衣裳脱了千刀万剐,还要……” 卓亦亭浑身瑟缩,却沉力低声安慰:“我们力气不足,就用嘴咬。咬死他们。” 话未落音,近跟处传来哈哈大笑,竟是几个轻浮男子的声音。 只见黑幕中飘火微闪,火折种子被擦亮。 火光下见到那些歹人,或是清秀俊朗,或满面痘麻,或是横肉抖颤。他们的笑声令人发馈,心胃作呕。 卓亦亭未等那些歹人伸手过来拉扯,她已壮胆上去一口吹灭火种。 火灭,年纪轻的男子笑声荡漾道:“哟,极是香气袭人。” 如此,歹人紧紧把她两人抵死墙角,开展浑水摸鱼手法,在卓亦亭和三喜身上拉扯,撕摸。 三喜年岁略小,惧怕,哭泣反抗几下,便手脚瘫软。 此刻只听见她姑娘闷声,丝丝碎碎挣扎,似被强势非礼,无法言语。 三喜哪里让自己人吃亏?便壮起胆子,怒对歹人道:“光天白日,你们猪狗不如。死远些。” 歹人听了,复又淫笑,纷纷说:“黑天蔽日,不是光天白日。” 不知谁人的手往卓亦亭胸口抓,卓亦亭捞住那手,狠狠啃一口。 仅听到那人嘶叫一声,抽回手。顿时,卓亦亭嘴里泛起腥咸一股恶臭,恶心得翻胃,欲吐不能。 紧接,漆黑之下,歹人愤怒,朝两人劈头盖脸,拳打脚踢,不分青红。 三喜用身死死护着主子。 正在此时,微淡的灯火外头,闪入一抹红。好轻巧的身段,好快的脚法。 只见猛然地一下,一支火折子亮了,由远及近。 持火折子的是一个红衣袍人,白白净净的脸面,映着暖光,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暖血。白得叫人发抖。那人却生得那样清丽暗冷。 歹人听得身后有人,纷纷回头,定眼看到红衣袍人,俱各自窃喜淫笑。或许他们想着:洁白清丽的脸,可比这两人好看多了。 红衣袍人嘴角扯了数下,似笑非笑,不搭理言语。 晃眼之间,只见红衣袍人将手中的火折子抛起。 火折子高高地在半空向上——垂下—— 卓亦亭和三喜愣着口目,未瞧得清楚真切,那些歹人如同南边那些苍蝇一样被拍飞弹倒。 末了,那帮歹人满脸伤血,跪地求饶。 红衣袍人身手极其敏捷轻快,把一众歹人打趴了。 此时,火折子正正落在红衣袍人的手中,火心稍稍摇摆,却没灭,燃得更旺了。 卓亦亭和三喜见获救,喜不自禁,对红衣袍人的援手,心生感激。 卓亦亭上前跪下:“多谢……” 那红衣袍人从怀里拿出一把扇子,摆摆扇子,略是遮挡脸面,不语,迈步离去。 主仆两人起身,紧跟其后。 卓亦亭追上红衣袍人,快语说道:“极是厉害,请问可是神仙?能否教我飞檐走壁?” 红衣袍人也不停脚,笑着自顾快步前行。主仆两人跟着跟着便与红衣袍人拉开一段距离,出了暗巷口转弯,红衣袍人便不见了。 出了街口,才刚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般,热闹晚街,人行三五,车行轿往,吆喝邀请,依旧是京都大市光景。 卓亦亭与三喜再快步前追,一时看到前面来来往往一排排持刀的官兵;仔细观望,远处的城楼下有刀枪混战的声音传来。 三喜害怕再出事,硬是拉住卓亦亭不给去。 此时,她不是小姐姑娘,她也不是她的丫头。 此时,两人的打扮,一个是少年,一个是小厮。少年是卓亦亭,小厮是三喜。 三喜道:“姑娘,求求你了,饶了我罢!太太指不定知道了要揭我的皮呢!” 卓亦亭叹息一声道:“怪你,若不是你拉住我,我一准是能问出仙人的姓名道行来。现回去跟父亲母亲说,他们未必相信。跟人说起,人家不以为我们活见鬼了。” 三喜道:“哎哟我的姑娘,你还想回去说呢!” 卓亦亭道:“可不!第一天来京城就看到这么神的事物,回去不摆一摆说一说,有什么意思的。等以后回南边跟子素说,她死未必肯相信。好歹叫仙人留下什么信物才好呢!” 时至后来,卓亦亭口中所说的那位神仙,那一抹红,他的出现,是有定数。冥冥之中,千丝万缕,终有牵扯。他的出现要么太早,要么太晚,要么不早不晚。也是后话了。 正说着,不见三喜应声,卓亦亭回头寻她,见她落在后头,痴愣状看街尾远处的平湖桥上。远远的瞧着一个人匆匆跑过,此人怀抱着包袱,神色慌张。 三喜猛地说:“姑娘,你瞧!那是不是我们府里的福旺吗?” 卓亦亭顺眼看去,因瞧不真切,如是说:“福旺守门呢,跑来这做什么?” 三喜道:“我看是他,腰上红段子前些日子朝我拿的,我认得。” 卓亦亭斜视三喜,冷笑地说:“仔细太太揭你的皮,打发你出去配小子!小蹄子越发不要脸了。” 三喜红了脸道:“求姑娘饶了我这回,是他抢了去,我原是不给的!” 主仆两人说着往家府里去,一路所经之处,官兵出入众多,俨然是有令人不安之事发生。路上的人避开官兵,有人悄声议论。卓亦亭也听不仔细,倒听闻说某家某府被皇帝下旨抄家拿人。 两人再往家近走,看到的官兵就越多,排兵阵守的地方越是密集。偶尔还碰到一两顶官轿子匆匆向家去的方向跑。 愈是近家府,卓亦亭的心愈是惴惴不安。于是,她问三喜:“三喜,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府上发生了事?” 三喜回道:“才刚到京城,媛妃娘娘还没来省呢,姑娘你混说。一路赶了几个月今儿才到,能有什么事?要我说,是皇上和宫里娘娘急着要召见老爷太太和你跟小爷了。” 卓亦亭略略宽慰,眉目张望前方,嘴里却说道:“没听到才刚路上那些人说的,是抄家呢!” 三喜道:“几大车子的东西没卸完咧,真要抄就让抄马车上的行囊箱子好了。姑娘你别混说,让自个儿不安心。再说了,这会子担心这个,早叫你回去你不依。这可好,回去有太太说的。” 卓亦亭不耐烦地说道:“太太要是怪罪,横竖有我。尽是怕着惦那,早知道不要你出来。让你跟来旺喂马。” 三喜撒娇地瘪瘪嘴,尾随在后,不再言语。沿着行街大道,再通底转弯,过了京雀大街,就是到了卓府。那是卓亦亭从南边来京都,眼下安居的家府。 谁知,越是近家,事态越是不对头。 这卓府现当家人是卓一君老爷,原职安南安抚使,出身包衣世家,忠于皇族,五年前宫里下了密召,向包衣皇奴们征女子入宫伺候。 卓一君想将年少的次女卓亦亭献上,可夫人庄惠不舍次女年幼,遂将时未满十八岁的大女儿卓亦月进献。 这卓府老爷太太是百般不舍,可这进献的规矩祖宗留下的不得不依,心知女儿入宫,少则年满二十五六岁才能放出,多则一辈子得困于宫内,宫苑内斗之事,夫妇二人再清楚不过,兼想大女儿卓亦月打小心善,又不曾让其习学,专攻女红内闺之事,担怕入宫谋计不如他人而身遭陷境。 卓太太庄惠向母家庄府求助,母家为尊的母亲庄老太太给了回话,说她年轻时节服侍过先帝和当今太后,是有根底的,亦月进宫多少不吃辱,见好的话能封个嫔妃也不可说,如此,卓一君夫妇遂将大女儿进献入宫。 当时,皇帝时年十三、四。三年后,刚满十六、七岁的皇帝受太后指婚与内侄女,皇帝便有了皇后。皇帝大婚,后宫大赦同时也晋选些人开脸封位,同一批入宫包衣女子中,亦月受皇帝和太后另眼,从伺候的宫人女子一步步升至嫔位,又因怀生一子,故晋升到妃位,赐“媛”字封号,唤媛妃。 再如此,皇家宽慰媛妃绵延子嗣功劳,将她在安南的父亲升了官职,迁遣入京。 父亲卓一君从底小的安抚使晋成大理寺少卿,却也是光祖门楣的事了。 一家子进京都,在路上足足奔三个月,从南至北,苦头吃不知多少,心想到了京都即可见到媛妃,个个喜不自胜,再者京中又有亲家老母大府在,可不是和美。 今日才到京都,卓老爷命家奴卸载车马,布置府院,让管家分派事物,尚未停当,卓太太庄惠母家庄府来了金贴,是庄老太太八十大寿宴请。这理应一家子到京即刻去拜见才显得礼数,因适逢老太太大寿,故等接了贴再去,一则规矩,二则在理,三则腾出空儿布置停当,四则会一会给幼子卓为眠请的先生。 说到为幼子请的习学先生,此人跟卓府老爷有极深的缘由关系。 按卓老爷给他太太和女儿说道:“虽然多年前我救过药先生,他到咱们府上给眠儿教学,我们切不可以恩功自居,应礼数相待。” 这先生便是药先生了。后来,卓亦亭回想,这是一场阴谋,是一个局,而药先生是局中关键之人。 药先生来府里,恰见到次女卓亦亭呼哧嚷闹外出市井游玩,太太一百个不给,担怕外头乱,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安全。可当时卓亦亭兴致使然,听不进一句劝,平日又有夫妇二人宠溺,故事事占了盛,不依不饶。药先生撞见,看这女儿虽心大气儿高,也是情事达礼,心中十分喜欢。 卓亦亭见了陌客药先生,自主请了安好。 药先生看卓夫妇不肯放出,依客人客气,又对卓亦亭有几分赞赏喜欢,故帮腔说话:“京城也不甚乱,官家兵马日夜巡走,不必担心。” 卓亦亭得了药先生的帮护,父母才准许她们出外游玩。主仆两人心机极深,盘算想女子出门总归不便,如若遇见不知好歹的,可不是坏了名声,遂胆肥心大走街蹿邻,偷了两件男子衣裳,更换成少年男子,一主一仆形影。不料两人生得粉妆玉琢,再男子打扮也不像男子,才被那些歹人盯上,发生头先那起事故。 两人却不知,他们这一出门,官府就来抄家拿府了,半点预兆都没有。道是: 一别门木两世道,隔空永生难相见。 卓亦亭和三喜走走停停,沿路看到的官兵呼呼喝喝,让行人回避过让,偶有轿子过去也是匆匆。 待要行近卓府,看到门外满满围堵看热闹的人和众多官兵把守。 卓亦亭两眼顿生迷雾,多少知是不好的事将发生。她生生去拨开人群,往里面钻,三喜心惊胆战跟随。不料两人还没能钻进去就被一个人拉住,卓亦亭回头一看竟是药先生。 第二章:投奔 凝夜,清寒微冷。 京都邡界繁华,北方与南边尽不相同;南边夜城多以贱民市痞,商贾流离,京都处处高红挂彩,走街临角美人盈语不尽,琵琶声不绝。唯一相宜的地方就是驻足观望热闹品性,世人皆有好事之心,巴不得日日见血光灾事。此时此刻,官家抄家拿人问卓府,便是极热闹新闻鲜事儿。 一顶官家轿子从卓府抬出来,少顷又出来一顶,若站在围观人群后街巷转角尽瞧得真切。药先生怕官家人等认出卓亦亭和丫头三喜,速拉她们两人离去。两人死活不肯,便躲在转角处观待事态发生。看到两顶轿子从门口出来又经过身旁,卓亦亭按不住着急,要奔回府。 是了,卓亦亭和三喜俩主仆,此时是少年郎与小斯的装扮,断不怕被人认出来! 药先生给小斯打扮的三喜使个眼色,三喜死死扣住卓亦亭的臂膀。药先生劝道:“瞧着刚过去的是荣亲王的轿子,是来给说情的。他跟卓大人交情极好。” 卓亦亭吞下哭腔,咬牙说道:“好又如何,现不知道父亲母亲弟弟怎的?我想进去你们不放手,死活让我这边等着受罪。他们一旦有个什么,叫我如何!” 三喜悲泣道:“姑娘,指不定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卓亦亭哀求地看药先生,乞问道:“先生,我家到底是怎么了?” 药先生神色安抚,便又说:“待我前去看看,你们先莫出来。我看个好歹回来给你细说,如何?”卓亦亭忍泪点头。药先生去了,一会儿小跑回来,又过一会儿见从卓府抬出两具蒙了布的尸体,跟着被官家押带出几十口家丁,他们悲悲戚戚,哭哭倒倒。 卓亦亭看到这光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急得三喜泣不成声,倒跪给药先生磕头求救。药先生按了卓亦亭人中,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卓亦亭醒来,清清戚戚,一言不发。 药先生说道:“大人遭人参了,圣上下旨抄家拿人。怕是不好了。姑娘保重些才是。” 卓亦亭泪洒如雨,咯喉如刺,嘴巴抖了数下,声不成语,泪眼剔透而出,能望穿人似的看药先生。药先生便又说:“今日别了大人后去吃酒,都怪我多吃了两杯酒误了事,先前听到瑜亲王府里行医官说,可能要抄到卓府。寻思来说一声,却来迟了。” 卓亦亭幽幽地说道:“怎会有人参了我父亲?我姐姐才在宫里得封,这是不可能的呀!” 药先生无奈,摇头道:“谁说不是呢?” 三喜更是凄凉无助,摇动药先生手臂道:“那现在怎么办?” 卓亦亭挣扎起来,说:“我要回去看看。” 药先生拉住卓亦亭:“姑娘莫着急回去,这抄家拿人,弄不好人头落地也是有的。我听说李府中午也遭抄了,他家大少爷和大少太太闹了起来,一家二十三口给连累血洗了。” 卓亦亭瘫坐地上,三喜拉都拉不动。 药先生使劲拉住卓亦亭。 卓亦亭悲哭道:“都怨我,不该跑出来。” 药先生说:“情形未定,王爷虽然走,必定帮安排妥贴了。姑娘莫要哭。我们再等等……兴许才刚抬出去的不是大人和夫人……” 卓亦亭不管不顾,又爬起来,说道:“等等?等到何时?你刚才也说了,李府中午血洗了二十三口人,我家五十多口人啊,药先生你可是知道?” 药先生安慰道:“我怎不知道呢?当年若不是卓大人,我已死过几回了,姑娘府上的大恩,我何曾报过了?我的心同姑娘一样的。” 卓亦亭呜呜地哭。 良久,远处卓府门口,围观人众渐渐散去,官兵把守如常,再未见有从府内押出人来,倒有官兵抬出家当箱子物件,细眼看得出是经过大肆的抄家光景,父亲的诗书字画乱七八糟堆积由人贱抬。 卓亦亭眼泪掉个不停,出声地道:“父亲,母亲……弟弟……我——” 卓亦亭“我”正想大声唤叫出来,被药先生捂住了。 药先生道:“姑娘啊!情形是不好了,是注定了的。姑娘这么一暴露,岂不是一了百了?那不是遂了奸佞之人的意了。留得青山在,就能绿出一片天!我听闻,参你府上的人,就有你亲戚。” 卓亦亭咬牙听着,泪水一股一股的。父亲母亲一向守善,不曾与人结仇,教导家人也是如此。怎的会有人青口白牙参人抄家杀头呢?这得多大的仇恨呀! 药先生说:“姑娘莫叫,我慢慢松手,听我慢慢说来。” 卓亦亭闭眼点头。 药先生说:“三天前,我就听闻了,说庄家三老爷参的本,我也是不信的。毕竟是你母亲的母家亲兄弟,这些我都没给你父亲说,怕是有了间隙给生分了。如今,在心里的话,是不得不说,姑娘也不得不知道,就当存留一份念想,一份生路为大人夫人报仇去啊!” 卓亦亭张着口,哭都哭不出来,终究还是说:“如此说,先生心里是明白的,刚才抬出来的是……是……”哭了。 药先生说:“姑娘一家到京还未去庄府吧?” 卓亦亭泪眼带怒,冷冷道:“先生说外祖母家参了我父亲,想必也没什么可去的!” 药先生寻思着,又说:“传闻是如此说,未必真切。可不是你母亲的家人,你的隔层亲人吗?要我说,眼下投奔他们去是极好的。不然也没地可去,过明日怕是……怕是更不好了。官中抄家拿人,少了人可不是要追寻?” 卓亦亭怒道:“到外祖母府上,不是羊入虎口?再者说,父亲母亲是他们所害,我……” 药先生微微一笑,宽慰道:“传闻未必真切,眼下保命是要紧。其他的话不当说,你可是庄老太太亲外孙女。再如何,也不会为难你的。他们合府偌大,听闻老太太年轻时伺候过先帝和当今皇太后……我想,投奔过去,暂求个安生,也是一条出路,毕竟有血亲不是?” 卓亦亭默许,三喜点头赞同。此事没太多思量,两人在京都人生地不熟,现无牵无挂,唯有寻外祖母府上才能保生。纵然想去,羊入虎口也好,得以进了庄府见到外祖母好问清楚明白,若事据实,大闹一场也为父亲母亲明了一番心,也对得起做儿女的一份情。如此,卓亦亭请求药先生带路前往庄府。 到京都前后,卓亦亭未曾见过外祖母一家,此去不知如何。在南边时,母亲时常提及外祖母府上的事,真要进去认亲,心里多少犯怵,其他不说,就外祖母四房分府的人,个个是厉害人,怎肯相认?如今抄家,他们指不定都想躲及呢! 药先生一路上说:“今儿是你外祖母八十大寿,我来你府上时,你父亲跟我略提过。原是到京应即刻带你们过去请安,因那边下了贴,待到时辰再过去。实属事发突然,想必庄府还未必知晓姑娘府上的事。如不,这大寿它办得不合时宜了!” 卓亦亭知道京都这位外祖母老太太今日大寿的事。从南边到京一路上,母亲就一直给她说:“自从我嫁你父亲,统共见过你外祖母也没几回,上一回还是你父亲分派差遣到京见的。这一隔十几年了。到了京,得好好打扮打扮,过去给老太太贺寿,齐整些好,让她老人家知道我们也是大家闺秀女儿。你那些哥哥姐姐们想必也是极好的人儿,莫让他们笑话你是穷乡僻壤蛮夷之地来的才好。” 细数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和外祖父原旧时跟随先帝和当下皇太后伺候,先帝争皇储时,外祖父出过力,据说因这个,外祖父的半条腿搭上了,外祖母见是可怜,又有当时的帝后指婚,就嫁给了外祖父。 之后,先帝即位,四方平定,皇帝给了职位,派去战场,外祖父显得了战功,那当时外祖母又在宫内帮衬皇后巩固地位出力。 细数这些功绩才有如今被皇家另眼相待的原由,唯一不美之事,不曾多年,外祖父战死边疆,帝后让外祖母迁出宫外随子女过日子,才得分派了大宅府,享有不尽的荣华富贵,长话前朝的事,零星知晓这些;再细微了解当下的皇帝,这皇帝原不是皇太后所生养,是从皇族里抱来即位的,太后对外人不放心,在皇帝小时又将外祖母召进宫伺候他些时日,总归而言,历经两朝圣恩,庄府门楣显赫不必多言。 现今这庄府里不知怎样,母亲说过:外祖母生有四个舅父,母亲排最小。 得了恩庄府分府,这大府里头又分东西南北府;东府是大舅父庄熹,北府是二舅父庄禄,西府是三舅父庄勤,南府是四舅父庄耀。 大舅父时年过六旬,年轻时官差出行路上遇贼坠崖,得侠客所救,后报恩娶了侠客女儿秦氏为妻,生育有一子唤作庄顼。后又娶两房姨太太,一房姓熹,生养通族大女儿名叫庄瑚,另一房旁人管叫小姨太太,也生养个姑娘,排行第四,四姑娘名叫庄瑜。 二舅父时年越过五巡,打小对官场无喜,一心投在经商上,娶了商贾大家曹姓的女儿,据说这曹氏跋扈无脑,生养两个女儿,通族排行第二的是二姑娘庄琻和排行第三的三姑娘庄瑛,后又纳一房袁姓姨太太,无生出。 三舅父时年也头出五巡,正房娶的是官家王爷的女儿,庄府人管叫郡主,生养两位少爷,通族排行第二的二爷庄璞,排行第三的三爷庄玳,后又把郡主陪嫁的唤作凤仙的开脸收房,生有排行第五的五姑娘庄玝。 四舅父时年过五巡,正房死了留两个女儿,排行分别是第六第七,六姑娘庄玢,七姑娘庄瑗,七姑娘虚岁才十岁,因死了正室,他房里收了个人,人称幺太太。 卓亦亭的母亲无意中提说过,这幺太太有才学的,知礼,有底细,不知为何嫁入庄府,还不是正房,更奇怪选的是四舅父。 母亲曾说:“外祖母家四房府和睦是和睦,不和睦外人也未能瞧出真章来。”到底,卓亦亭不能理解的,大人们的世界,小孩子家怎可去臆想? 卓亦亭对庄府人陌生又熟悉,多少是有点血系在,断不得是要叫出个表亲的。真投奔了去,他们应不会为难,如真赶尽杀绝,也未可说。如此细想,只有硬着头顶,她知道自己奔去庄府不为自己,是为弟弟卓为眠!在卓府外,事发观望,始终看不到弟弟被解押出来,想必也逃了,如自己能躲过,好去寻弟弟,这才对得起父亲母亲。如此定下,她务必要身入庄府。 第三章:吉寿(上) 京都长安街东尽下处,整片方块院落都是庄府宅邸。远远看,见竖有三扇门,大门上头门匾赫然题有“庄府”鎏金大字,两侧是角门。大宅邸高耸入幕,红灯高挂,漆朱门柱,两骑石狮子活灵活现盘踞门前,令人望而却步。稍走近能听到大宅院里炮竹琴声传来,时而嬉笑倒喝,好不欢喜的光景。角门门口蹲守着四名门仆,应老太太的大寿恩典,在门口摆一方矮长桌子,桌上摆放各式菜肴美酒,正逍遥自在吃食;大门却是紧闭,唯有左侧角门里头透出几缕华彩光照。 卓亦亭和三喜随药先生赶到,不敢直去通问,先在不远处暗角拨弄衣裳,好齐整示人。当三人待要迈开步伐向门走去,忽见一队官家穿戴的人浩浩荡荡提灯而来,有捧着着八宝盒箱,有四人成挑的礼箱,好不气派。 药先生冷冷地说道:“瞧,这是宫里给老太太的赏寿。竟如此多。” 卓亦亭冷冽道:“古有云:盛极而衰!见好未必是真的好。” 药先生赞赏看了卓亦亭一眼,说:“姑娘小小年纪竟通晓这道理,实属难得。” 只见门仆哈腰向宫人问安,开了大门,又有一门仆引领官家人等细数进入。等眼前的人进去完毕,药先生招呼卓亦亭跟三喜向卓府大门去。 卓亦亭知道每走一步就是一遭险,赌注若输,后果自然知道的,又不能退怯,若退,哪里有脸面日后见父母?一边走一边想,眼泪不自主掉下。药先生看到卓亦亭掉泪,微放慢脚步,示意让她注重。 药先生激励道:“姑娘好生想想,若想报仇,等进去拿了证据,他日有机会翻牌,不怕报不了。书上说得好:世事皆有前因,有现时报的,有后来报的,不都是时候未到吗?我看,姑娘现如今哪里都去不得,保不准海捕文书已下了各部各州,明日天亮,就海天遁地的寻你了!正好,能进得庄府,他们也会念你母亲的情,在里面躲一躲,一则安身立命,二则暗查拿住证据,无论何证据,以备他日用。若是你父亲有朝一日昭雪了,也是你寄人篱下,委曲求全得来的,不负你父母生养你一场。” 卓亦亭暗暗点头,收住眼泪。 三人向庄府大门走去。 庄府门仆正在门口吃肉喝酒打趣说笑,未曾注意三人到来。 卓亦亭和三喜一身少年小斯狼狈装扮,多少有些心胆亏怯。药先生打前头上去询问:“给几位爷问好,敢请几位爷进去给你们家的老爷报一声,说卓府姑爷家来人了。” 门仆喝了酒,眯着眼睛看药先生一眼,又抬眼看不远处的卓亦亭和三喜。 门仆讥诮道:“是卓大姑老爷府上的?” 药先生哈笑应道:“是是!” 一门仆扯了一口肉,闷下一碗酒,方哈哈大笑,对药先生啐一口,说:“您老蒙我吃了几口酒,还大姑老爷家的!哈哈哈……知道我们老太太今儿过寿,先前来几波人进去讨了喜儿,也不曾说是哪家亲戚的来着。老太*典,给赏银打发去了。现如今,开宴了,进去给爷们看见,我们岂不是遭骂。明年来早点吧!” 药先生又说:“几位爷,你们看,那可是卓府府上的二姑娘呢!应该来过门的,理应是认得?” 门仆不再理会,扬手让药先生离开。 药先生向卓亦亭招手,示意走近点。 药先生说:“几位爷再仔细瞧瞧,看我说的是真是假?进去报了,少不得府里的爷和老太太赏谢你们的。” 门仆看着尴尬躲闪的卓亦亭,便又哈哈大笑,说:“姑老爷家的姑娘这般不打点自己?你说是姑老爷府上的,为何姑老爷和姑大小姐不来,差你们三个来?即便姑老爷不来,表姑娘表少爷也是一同的,可见你们是骗子,若再不走,我命人拿你去衙里问话了。” 卓亦亭听到这里,拉了拉药先生,药先生还继续讨情。卓亦亭不乐意,又见拉不动药先生,自己抹着眼泪扭头就走了。药先生看卓亦亭走,扭头叹息,跟了去。 殊不知,此时的庄府闹热非凡细说不尽。有门仆来报说宫里来人了,客众在喧闹贺拜间停下。只见一队宫差抬着几个大箱子快步进二门,三门,直进中府大厅外院。 早有闻声的门仆匆匆穿过宾客间,行至一个六旬老爷跟前。只见这老爷身着暗红色的褂袍,胸前挂着一枚金链挂表,表怀入衣内,烛光映下,金链搭在暗红衣裳上显得庄重富贵。他肃而板的脸面,露出喜盈盈的笑意,给众客作揖,他便是东府大老爷庄熹。门仆附在庄熹耳根低声报:“大老爷,宫里来人了。” 庄熹听闻大大一惊,宫里来贺,全府皆得到大门外跪迎才是,又得知宫人已进了门,更加惊慌不已;他迅速提起袍子下摆,匆匆上台阶向二老爷庄禄和三老爷庄勤说:“给老太太说,宫里来人了。” 庄禄肥头大耳,一派商贾肥油模样,暗金沉黄褂子套一件紫色袍子,顶着环玉黑色滚金边帽,手持一串翠玉玛瑙珠子,一听到宫里来人,欢喜不得了,拍着珠子忙不迭进入大厅。 三老爷庄勤一身暗蓝色套褂袍,文弱士官模样,不显如庄禄欢喜,倒沉稳客气,伸手请示庄熹下台阶前往迎接。 大厅里头,庄老太太跟孙辈及儿媳们陪客宾家眷谈笑。庄禄晃动肥胖身子陡然进来,一头抹汗一边结巴报喜,引得众人大笑不止。等庄禄报完,老太太隆重起身,受庄禄搀扶喜迎而出,到了厅外,已然见到宫人齐全抬东西来到。 受皇帝差遣来道贺的是内廷大太监玉公公,他眉开眼笑见过老太太。老太太自主对着宫人等物倒跪,身旁家人众客皆跪下。只见老太太呼道:“奴才庄氏合府迟罪恭迎圣恩。”玉公公忙上去扶起老太太。 玉公公喜道:“贺老寿星高寿,愿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庄老太太忙不迭地招呼道:“谢玉公公,公公请上座。” 玉公公道:“谢老寿星盛情,先宣知圣上的口谕吧!” 老太太又携众人跪下听谕。 只见玉公公不急不缓道:“圣上言谕,庄氏老太太封号【南山寿人】。特赐玉如意三对儿,金叶子一箱三百两,珍珠六百六十六颗,滚金镶玉夜明珠三对儿,福禄寿全玉器一箱,金寿碗一副,金佛一尊,金镶珊瑚头箍九围,宫纱九匹、绫九匹、纺蚰九十九匹,貂皮袍九件,松石朝珠九盘,以赐绵福。” 庄老太太听宣完毕,叩头道:“奴才庄氏叩头拜谢主上隆恩。” 丫头竹儿扶起老太太。老太太客气地又道:“烦劳公公替我恭请主上圣安。” 玉公公又贺:“老寿星今得了封号,无比荣耀。”众人见状,纷纷出言朝贺不必细述。 老太太喜不自胜,招呼庄熹庄勤道:“大老爷、三老爷还不请公公上座。” 庄熹、庄勤听命,作揖邀请。玉公公回作揖道:“今儿还有事务,宫里娘娘们的传宣还等着呢,这不,晚了要耽事。还有,太后说了,还有赏的呢!” 老太太眉开眼笑,欢喜得不可言语,巍颤颤拉住庄熹的手说:“大老爷赶紧的,看劳动了公公。” 庄禄将准备好了的银子托盘递给庄熹,庄熹呈献给玉公公,玉公公也不客气,接过钱盘,转递给随从,有要走的的光景。 老太太又多问出口一句:“太后及各宫里娘娘可安?” 玉公公回道:“太后极好,只是老太妃近日不大进食,听得太医院的说光景不大好。其他各宫里的娘娘极好的,可……” 老太太追问:“媛妃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玉公公俯下头给老太太说:“去岁不是得了主子爷吗?升了封号,听说圣上准备再升贵妃位,没想到产后红没落净,身子大不如前,又巧碰到卓府……” 庄熹看着老太太大寿,担玉公公说些不吉利的话扰了她的心,故笑脸迎上附了句:“倒承公公在宫里头照应。” 玉公公一听,便转笑道:“老寿星洪福。”太监们陆续将抬来的礼往大厅内停放,然后列位有序跟玉公公出去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看着太监们离开,又转笑对宾客。宾客再三恭祝不尽,彼时,管家上前对庄熹道:“大老爷,该时辰了。” 庄熹对庄勤和庄禄点头,三人对老太太道:“母亲堂上坐,是时辰了。” 接着,大管家立在老太太旁开口:“鸣鼓——!”老太太被众人拥簇进大厅堂上,众人如鱼贯耳跟进去,门外里里外外挤满了宾客观望。 庄勤正要进去,忽转过身子招呼门口的下人四儿问:“姑老爷来没?” 下人四儿回道:“没见着。” 庄勤沉着道:“再去瞧瞧,若是还没来,差人去他府上请。”四儿应了声下去。庄熹赶了出来,听到庄勤嘱咐四儿的话,便说:“大妹妹和妹夫理应是到了,都这时辰了。进去吧,拜寿了!” 庄勤点头道:“等老太太问起,就不好说的,大妹妹不曾失礼,这么多亲友在,传出去岂不是……” 庄熹说:“大妹妹一家才进的京,怕是路不熟。”两人随后进堂里。 这时,鼓声停,大管家呼喊:“锣——” 锣响了三下。 大管家大声道:“祝寿——” 儿子辈的庄熹、庄禄、庄勤、庄耀四兄弟齐跪。正要祝寿,老太太忽然想起了庄惠。 老太太看着庄禄问:“你们大妹妹姑老爷府上的呢?” 儿子们互相对望,没言语,大厅内外客宾人等有交头接耳之态。 第四章:吉寿(下) 老太太见这副光景自知失了礼仪,便不再言语,心里惦念出嫁在外多年的女儿和外孙女及外孙,怏怏不快。惟显庄重,她又故放姿态浅显和顺,外人倒看不出所以然。 管家言和道:“老太太,姑老爷可能还在路上,时辰刚好,要不先祝寿吧!” 老太太不悦地点头。 儿子辈老爷们的庄熹、庄禄、庄勤、庄耀四兄弟磕头齐声道:“给母亲祝寿,愿母亲日月长明,寿比南山。” 儿媳辈第一排是秦大太太,禄二太太曹氏、勤三太太郡主、耀四幺太太,第二排是熹姨娘,小姨娘,凤仙等众姨太太。她们磕头祝道:“儿媳给母亲贺寿,愿母亲福如东海,健如松柏。” 孙子辈的大少爷庄顼及两房偏房姨奶奶、二少爷庄璞、三少爷庄玳叩拜贺寿:“孙儿给老祖宗祝寿,愿老祖宗洪福齐天,寿与天齐。” 孙女辈的,二小姐庄琻、三小姐庄瑛,四小姐庄瑜,五小姐庄玝,六小姐庄玢,七小姐庄瑗贺寿:“孙女给老祖宗贺寿,愿老祖宗福满乾坤,万寿无疆。” 已嫁人的孙辈大小姐庄瑚和丈夫查士德携十四岁儿子查玉童,八岁女儿查良秀拜寿:“孙姑爷携全家给老祖宗拜寿,祝老祖宗事事顺心,万年常乐。” 男家丁们:“给老太太拜寿,愿老太太永寿齐天。” 女家丁们:“给老太太拜寿,愿老太太如意康泰。” 所有人等贺寿完,叩头齐贺拜。 老太太乐开了眼,好不满足,招呼管家旺达道:“好,好!都和和顺顺,旺达,给小子姑娘们递红包。” 大管家旺达挥手,一排丫头端托盘,满满的都是红包钱两。发了红包,老太太示意让宾客入席,觥筹交错,不必细说。 老太太向庄勤太太郡主招手,郡主微笑迎上:“老太太。” 老太太问:“姑老爷是不是不来了?” 郡主不知道如何回答,回头看了大太太秦氏,禄太太曹氏。秦、曹两人齐步上前。 秦氏宽慰道:“今日是老太太大寿,姑老爷和大妹妹不能不来的。” 曹氏补句说:“老太太最疼大妹妹,她若不来,佛祖今儿也不放过他们!” 秦氏笑着白了曹氏一眼,嗔怪道:“老太太大寿,说个这些做什么。” 老太太叹息,转喜为怨愁,说道:“罢了,我们娘儿几个坐一处,姑娘们一处,小子们跟他们老子一处去吧!来,我们吃酒!” 老太太说着,由贴身丫头竹儿扶起去入席。这时,只见下人四儿从外头小跑进来,他环视一番,看到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正在同宾客饮酒,犹犹豫豫上前蹲在大老爷庄熹座下,扯了下他袍子。知是有报,庄熹略是低头听他在耳根说:“姑老爷一家不好了!”庄熹一听,手抖错拨翻了酒杯,他示意四儿先下去,找了机会到庄勤跟前低语几句,两人便出了厅。 出了厅,在偏院下,庄熹抑不住擦拭额头上的汗,借着灯笼灯光,庄勤看到庄熹脸色红白交加,甚是疑惑。 庄熹说道:“刚四儿回来说,大妹妹府上遭抄了,姑爷畏罪负辱自尽,大妹妹也随了去……” 三老爷庄勤愣住了,思量顷刻,半晌说一句:“我去叫二哥和老四来?” 庄熹一把拉住庄勤的手,摇头说:“老二哪里管知这些厉害,老四不必说了,也是个没主意的。” 庄勤道:“老太太可是知道了?” 大老爷道:“我让四儿封口,不许提!” 庄勤沉思一会子才说:“宫里的娘娘呢?” 庄熹叹息道:“我让四儿打听去了,事发突然,若是别家还倒没什么,大妹妹家恐怕连到我们府上……” 庄勤沉静吐了口气,颇带安慰口吻说:“今晚圣上差人送贺礼,给老太太封了号。情形倒是连不到咱们府上。如今,看怎么瞒住老太太是要紧的。” 庄熹点头,依旧不放心,说:“老太太问起,如何说?” 庄熹看庄勤摇头,心中知无什么头绪计划。两人看着漫空星辰,一轮明月高挂。虫鸣鸟语,风吹过,树叶子唰唰作响,周遭皆是贺祝之声。 如此整晚陪客,庄熹、庄勤不敢主动面见老太太,生怕老太太问起姑老爷家的事来。再有下人丫头来催,两人推托怕违失礼数,尽周旋客宾之间,又怕二老爷庄禄、四老爷庄耀去见老太太,两人分别抓了机会留住他们。等到老太太那方酒过饭足,团团簇簇前往后花园开戏,四兄弟才放心。待四人陆续送客当即,老太太又派了身边的丫头竹儿来请,庄熹依旧以送客陪宾为由不得开身。竹儿无奈,回到后园,远远端视老太太众人,踌躇不敢前行报说。 台子上唱《邯郸记》第三出《度世》,此出是老太太点的戏,戏单还在老太太手里,众人听着。首座主席位是一方矮高台木榻,上放着一矮方桌子,桌上摆放各类瓜果点心和茶,老太太坐一边,半歪在靠枕上,两个少年孙子坐她身边,左边漫不经心坐的是庄璞,右边半躺枕她膝盖侧目的是庄玳。老太太自言道:“真听完了它,合该也天亮了,整是三十出呢!竹儿怎的还没回,莫也送客去了!” “看到天亮了才好。明日不用去上学了。”庄玳起身,头靠在老太太肩膀上。这小子是三老爷幼子,时年十九,长得眉清目秀,样貌风流,白净润洁的脸搁置那双慈眉大眼,叫人看着疼爱,乖觉知礼,三兄弟里头,他最得老爷太太们喜欢,更得老太太把当心头肉爱护,由于朝中动荡,老太太主意了留他继续上学,不让急去考功名。比起庄玳,身为二哥的庄璞略逊了些,不比才貌性情品德,庄璞多了几分痞气,更显得庄玳贵气团和。庄璞样貌在庄玳之上,外头评足庄府三秀:言大爷庄顼病仙鹤骨吕洞宾,言二爷庄璞玉树倜傥潘安貌,言三爷庄玳贵气官星圣童,由此可想而知。 庄璞见弟弟庄玳如此说,打趣道:“三弟弟不习学,如何考得状元郎。庄府里头,指不定靠得他日后光大门楣咧!”不免对着姊妹丫头们笑了起来。 庄玳因此蹭老太太邀宠溺,白了庄璞一眼不搭理。老太太心肝儿长心肝儿短搂着拍呵护不止。坐在右边下席的二老爷庄禄太太曹氏怪声道:“可不是了,我们大府里头可不是指望玳儿了!”一言未完,顺眼看了一遭坐在老太太左边下席的大老爷庄熹太太秦氏,秦氏会了眼,没说话,莞尔一笑照常看戏。秦氏下座是郡主,凤仙,皆不搭话。另一旁曹氏下座是熹姨娘和小姨娘等人,再下座是四老爷的幺太太。姑娘们散落边上座席,磕着瓜子,言言语语,低声玩笑。 老太太看这么说,拉过庄玳的手指着庄璞道:“你能有玳儿一半儿,祖宗可不是笑了。你们母亲也不着急,都二十五了,不考不娶,整日不三不四。总归赖你爷爷的不是,俱是年高娶亲,年高生子,你们的父亲个个如此依着沿着,到你们也这般不急不缓。换作平常人家,我这个岁数真真当得起四代五代同堂老祖宗了。”众人听了笑附和一番,她便又对大老爷庄熹侍妾熹姨娘生的大女儿庄瑚说道:“你说你大姑姑良心哪儿去了?独是缺他们府上的。” 庄瑚坐在老太太后头,伺候给捏膀子捶腰杆,柔声说道:“大姑姑想必府上有事,姑爹不才是刚进京吗?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说:“若是无事不来,孝心给狗吃了,若是有事来不了,也不想差人报一下。我们这样的人家失礼在内不叫失礼,失礼亲友们才是叫失礼了。打小儿我是最疼你们大姑姑,嫁给卓家,我是一万个不愿意,倒你这个大姑姑小时候遭我给宠坏,没见过姑娘家能死皮赖脸要跟了人!跟谁不好,选个王公也不辱没她,好歹也是有品行样貌的。” 老太太说着拿出手绢擦拭眼泪。郡主笑道:“大姑德行品正,配了卓大姑爷正当,现瞧呢,他们家的大姑娘入宫成了媛妃,大姑老爷因此也提升官职入京。可不比王公贵戚更加荣耀。这是媛妃高贵,大姑妹妹福大,老太太造化荫及出来的。若当初选个王公,真真辱没了她,有无媛妃不可知呢!” 老太太笑道:“倒是这话儿。”又是眼泪一掉,姑娘们见状,统统围坐过来。庄玳搂住老太太,哄着道:“老太太,老祖宗,今儿是您大寿,您是觉得圣上赏的珍珠不够多,硬是挤全了一百颗?大姑姑一家来了,好让带着斗箩来载回去!” 老太太哭笑不得,戳庄玳的额头:“兔崽子,就你会逗人。” 庄璞不甘示弱,说道:“三弟不拿文人气儿来酸人就挺好,依我看,老太太真挤全了一百颗珍珠,我定是要把圣上那六百颗全拿了,其他的让大姑姑拿走便是。” 老太太哈哈大笑,左边搂住庄璞,右边搂住庄玳,众人笑开。接着,老太太递了戏单给众人,秦氏推托不大懂戏,曹氏是个金主儿更不懂也推了,落到郡主,郡主推脱不过点了一出《祝寿》,幺太太点了一出《惊梦》,余下,姑娘们传阅戏单,争抢论说,曲目未定。 席间,竹儿来回话,说老爷们正在外头送客不得脱身。待台上唱完一出《祝寿》,老太太便又对庄璞说:“璞儿,去把你二伯二老爷叫来,这寿辰,老太太过得心里不舒坦。就说,我有话问他,为什么不差人去把姑老爷一家抬过来。” 庄璞笑道:“老祖宗,二老爷今儿喝了满堂红,醉了,安排好了戏园子的事儿回北府去了。”庄璞痞性极疯,看得出老爷们在外头推托,也不愿得罪二老爷和其他老爷,故意推托了去,实地里他也不知老爷为何不来见老太太,总而言之,痞性里头造就他眼尖,有些知觉。 老太太不满地:“二老爷也有吃醉的时候,生意倒是做得精明,才吃几碗酒就打混儿去了。” 曹氏听到了,笑起来扭着肥胖腰肢走到老太太旁帮自己丈夫解围:“老太太要是想训他,我现就回去拉他起来。” 老太太笑,连忙拉住曹氏,道:“不用了,你们二老爷也辛苦,这么个大家子的招待,忙了几天,我心里清楚。让他歇会儿吧!”又转头交代庄玳:“二老爷是吃醉了,大老爷一个武夫,问不出三句,不叫他了!玳儿你去,去把你老子叫来。” 庄玳高兴应声去了,一会儿请来了庄勤。庄勤战战兢兢到跟前,头也没敢抬起。 庄勤诺诺道:“母亲。” 老太太严厉地对他说:“常听戏里唱的是团圆,依我看是你们编了戏来哄我。姑老爷府上的就没人通知一声儿?这个时辰了,走错了路,走回南边去,也该回来了。” 庄勤擦拭额头汗水,不安地说:“母亲,这……” 老太太厌恶地看庄勤,环了一眼郡主和秦氏,方才说:“你也跟大老爷一样,跟我说句话支支吾吾的,抖不明白!四老爷都给你们这般带得不清醒了。” 庄勤敦厚立着,回道:“差人去请了,回来说……说是宫里娘娘请了去。” 老太太又白了庄勤一眼:“宫里娘娘往年也差人送礼来,今年不见,想必是把我这外祖母给忘了。你大妹妹真是没良心,南边呆这么久,好不容易托宫里娘娘的福进京。可怜我那外孙外孙女儿,认都不认识我这外祖母,竟连一眼没瞧过。” 老太太说着抹眼泪。 媳妇儿们、孙女们都围了过来。 老太太又说:“以后姑娘们都不许嫁出去,女婿全招进府里来。省得糟心记挂……” 孙女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安慰:“我们服侍老太太一辈子,我们天天都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被哄着又笑了,庄勤借外头有客要送,颤颤地离去。余下众人听戏到下夜方散去。 庄勤回到外厅时,庄禄已真醉酒回去休息,庄耀更不胜酒力,送客未完吐了一地早差人送回南府。庄熹一人守着大厅,看杯盘狼藉,不免多生些伤愁,刚见庄玳来请庄勤,他放了话说等庄勤见过老太太后再叙。如今,庄勤回来,庄熹急迎上去。 庄熹问:“老太太问了如何说的?” 庄勤摇头,兄弟两人愁苦坐下,便是没了话,唉声叹气不止。过了一阵,四儿领着管家旺达进来。庄熹让四儿把门关好,主子两人连着管家和下人四儿悄声议论计划,此处厉害,更不能让外人而得知。 第五章:对策(上) 庄熹和庄勤商议过,关于卓府案庄府少沾惹才可,明面上不问不闻,一则避嫌,二则遵理,私下又不得不差遣下人去办理打听,以防不测好有筹谋。次日一早,四儿从府外探得了卓府的消息便飞跑回来。未进二门撞见管家,两人掩开旁人嘀咕一阵,方火急朝西府里奔去欲告知三老爷庄勤。不料四儿赶在前头,穿过西府后园回廊撞上熹姨娘和小姨娘,她们才从西府郡主那儿出来。平日里,熹姨娘嘴里可是不饶人的,对下人更加是犀利,仗着女儿庄瑚能干得老太太的爱护,又有女婿背后挺靠,除了怕正房几位太太,底下的人她尽未放在眼里,再者是侍妾,多少知觉无人当自己是太太来看待,事事在私下跟下人们过不去,下人们多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四儿冲撞了来,可不是又一顿尖酸刻薄的刁难。 四儿倒是未曾撞倒人,只是低头往里冲,饶有目中无人的事头。只见熹姨娘怒道:“慌慌张张,是没长眼睛呢!也忒不尊重了!” 小姨娘随身在后,一言不发。 四儿哈着腰,赔笑道:“小的冒撞了,请熹姨娘的安。” 管家满头大汗赶上来,尴尬道:“熹姨娘……”欲要说句好话散开她心中不悦,没等他话说完,熹姨娘便不依不饶道:“管家,你也不管管,今儿撞的是我,若哪天眼睛没带出门儿,撞上了太太老太太那儿去,仔细了。” 大管家擦拭额头上的汗,一边拍打四儿,一边说:“还不磕头!” 四儿唯唯诺诺跪下磕头:“四儿得罪姨娘太太了!” 熹姨娘冷笑,眼睛抬起,清风淡语道:“太太?人要是不知道,还以为我们鸠占鹊巢呢!如不然,辈分都叫到孩儿辈里去了!妹妹,人家还叫你太太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姨太太们是老爷的大儿子收的房!”这声音是又尖又刺。 忽然—— 秦氏的声音厉训喝责飘过来:“都说什么混话!小心老爷和老太太听到,可让你不得好死!这种臊脸皮的话也是你做姨娘该乱说的?自个儿人不尊重,真真叫外人听了耻笑!” 秦氏从外面走来,丫头红儿递扇子给她也没接。熹姨娘和小姨娘见是秦氏,都微低下头不敢言语。 管家忙圆场:“大太太,是四儿莽撞了二位姨娘,是要赔不是的!怪他不长眼睛!” 秦氏道:“就是了,管家你也不管理管理,整日让这些个晃啊荡的,几个爷年轻,都给你们给晃坏了!什么事儿,这么急往这边跑。” 管家笑道:“回太太,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过来回些话给三老爷。” 秦氏不解,疑惑道:“奇了,平日府里的事儿不都回二老爷的?” 管家道:“二老爷昨晚喝醉了,今儿说身子不爽,所以……” 熹姨娘冷冷道:“二老爷管的家府和生意,回二太太也是可以的,不然呢,我们东府里的大老爷你们当摆设呢,二老爷身子不爽就跨过大老爷,忒没规矩!” 管家汗水直冒,躬腰不敢回言。正说着,西府的庄勤大太太郡主跟丫头们从后面走来了。 郡主笑盈盈说道:“老远的就听到有声音,我说一道去老太太那边,熹姨娘和小姨娘一溜烟就走了!大太太怎么也在这儿?” 秦氏笑道:“我正想过来找你说点事儿,正巧碰听到一些混话!没事儿了,管家你们先去吧!” 听毕,管家和四儿卑躬再三,急忙离开。 郡主移步过去拉住秦氏,解慰道:“太太也莫生气,天气渐渐热了,话头也得跟时节气候不是?”看了一眼熹姨娘,有帮解围说话的意思。 秦氏一笑,道:“下人们错了什么,自有人结果了去,但凡知道规矩的,做主子头上的人是不能说那些不要脸的话。” 郡主又回头看了熹姨娘,熹姨娘虽臣服一脸,多少掩不住半分的傲娇,小姨娘尽陪笑不语。 郡主转开话道:“太太找我有事儿?” 秦氏道:“顼儿的病时好时坏,又来找你拿药来了。” 郡主笑了,拍了拍秦氏的手,柔声道:“多大的事儿,你叫红儿过来说一声就好,我这是没了,也准备差人回我阿玛配来,只是里面有一味天山雪莲,得去现刨现入药,这几日怕是到不了。” 秦氏十分感激,脸上挂住的忧虑去了几分,勉强笑了出来,说:“幸好有你阿玛,若是换别人家,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疯了。” 郡主笑而不答,一行人向中府老太太那边走去,末了,秦氏又因管家和四儿的事儿再出嘴训斥熹姨娘几句。 管家和四儿自脱身出来,直接到三老爷书房。 三老爷庄勤一夜焦灼不能入眠,生怕卓府之事连累到庄府上下,更不能合府明言,怕乱了人心,连自己夫人郡主也不说明,兄弟几人私下让管家和四儿两人去考查清楚卓府案情况。现一见管家和四儿,出口便问:“可是打听确切?” 管家道:“四儿办的,这错不了。” 四儿说:“今天满城都在张贴海捕榜文,画像有表姑娘,表少爷,还有四名家丁。怕是不够准,小的又到城门口去瞧,姑老爷的遗体暴晒在城门外呢!可不知道是不是姑老爷,听人议论是卓府的老爷,想必是了。” 庄勤惊得瘫坐椅子上,冷汗唏嘘:“宫里来过人没?” 管家回道:“没有。” 庄勤寻思半刻,厉声道:“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府里人知道和议论,千万别让老太太那边听到,若是有人乱传话,我可找你们俩着数。其他三位老爷也是这意思!” 管家小心翼翼地回复:“是是。” 庄勤又道:“大老爷可在东府?” 管家回说:“大老爷早上去了总督府议事。” 庄勤起来,来回踱步,下了心才说:“再去东府瞧瞧,大老爷若是回了,你们去请二老爷,四老爷,就说有事到大老爷府上议论,然后再来回我。” 大管家和四儿退出去了,分别到北府知会了二老爷庄禄和四老爷庄耀。一壶茶功夫,四位老爷齐聚在东府议事厅秘事。 大老爷庄熹坐堂上,二老爷庄禄原坐左边首席,因太胖,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三老爷庄勤跟四老爷庄耀坐右边。大家沉默不语。 庄熹按捺不住,拍桌子道:“都说话呀!呆着做什么。早上我去见了总督大人,人家客气没正面提,想必满朝的人都知道,就我们捂着不敢说!” 二老爷庄禄左眼看看庄勤,右眼看看庄耀,泄气道:“大妹妹和大妹夫去了,他们府上沾的是祸乱朝党逆反之罪,先不说是串联敌气外邦,单说接近南边谋朝在野的那些团体贼子也是连诛的呀!圣上昨天差人送了礼,我看出来圣上是让我们定心。现在官府做事拿人,你们是官家路数的,比我们做生意的清楚不过了。” 庄熹道:“所以大家几个推敲推敲,若圣上现在不办我们,保不准后面办理。想个对策才是。” 庄禄无话可说,坐回椅子上。 四老爷庄耀:“我恐老太太知道,承受不了。大妹夫旧日从不走动那些人的,怎么这时……” 大家哀叹一番。 庄勤道:“现看来,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了。祈盼老太太不知道这事,平平安安康泰些,圣上必是念及情分,若是让老太太知晓,担不住身体,后事难料。” 庄熹道:“谁说不是这理儿。都这般说,那差人送老太太回祖籍,三年五载的不住京,让消息暂时止住传到她耳根里头?又或编个谎给老太太说大妹夫和大妹妹举家谴回南边?” 庄勤听完,无奈叹息,只能抚慰说道:“给下面的人都叮嘱了,无论外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回府里议论,更不能提大妹妹家的事。能避多少尽量避多少。也只能暂且这样。” 庄熹道:“今天老太太这宴是去不得了,为什么呀?我们四个不敢去!真去了,老太太是问起的,如何回答?今日过了,明日呢?后日呢?” 庄勤也不作回答,自己按自己的想法说:“问了宫里的人,媛妃娘娘都知道了,已降了位分,光景不明朗呢!卓府这般田地,挽不回了。荣亲王和瑜亲王跟大妹夫感情是好的,在皇上面前说了情,太后明里不怪罪,暗里……” 忽传来敲门的声音,管家在外头回话说老太太那边传话,让几位老爷过去,老太太想问今日可安排给送寿礼的宾客回礼不曾。 四位老爷一听要去见老太太,故统一了口径,大老爷说去回礼官中的几位王爷,二老爷说去回生意场上的商贾盟友,三老爷说去回高官达贵,四老爷清高,说酒醉身体不适家中休养。管家按着回话,到老太太处回明,老太太也不加追问,便让管家去忙自己的事。 这会子只见老太太屋里堆积满山般的寿礼珍品,丫头们跟旁伺候。老太太拿着眼镜细细瞧,因说道:“这些金银珠宝堆着有何用,我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当差,见比这好几百倍多了去。” 竹儿递一张卷轴,老太太接过来,打开,又命两个丫头摊开,是蒋延锡画的《百鸟卉兰图》。老太太因又道:“这画画得好,青铜居士的手笔。那些花鸟儿,妖娆不失风骨。” 竹儿赞道:“老太太见多识广。” 老太太笑说:“先帝和太后才是见多识广,在先帝身边有了时日,听多了,记上一两件也是有的。不过老了,都忘差不多了。” 竹儿故问:“青铜居士是什么人?老太太这么深记得他。” 老太太幽幽地说:“此人叫蒋廷锡,圣上曾评论他说,无骨花枝,鸟鸣跃纸,倾动京城……” 正说着,秦氏和郡主、熹姨娘,小姨娘及众丫头来了,原本她们一众人赶往这边,因路过花园,看到满园月季开了,停赏一阵,这会子来听到老太太说的那些话。 第六章:对策(下) 众人细数进屋。 秦氏未进门口便说:“听到老太太在讲学呢,我们也来听听。” 老太太放下眼镜,对竹儿笑道:“她们要来我问,我又不是先生,惹出个讲学的。” 郡主道:“凭他多少个教书先生,翰林大学士的都比不上老太太的学识。” 老太太笑乐了,秦氏从丫头手中接过茶,献给她,她接了也不喝,说道:“原本今天是要听戏,昨晚闹太晚了,怕你们身子都不爽。歇一日,明日开始连它三日听戏。头一日先摆东府里,次日去西府,后日南府,再把来喝寿酒的宾客家眷请来,算是给他们回台子礼了……” 话音为完,一个声音飘了进来:“哎哟,老太太偏心了!” 只见到北府的曹氏携二、三、四、五、六、七姑娘们进来。 曹氏继续说:“单是没我们北府的,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二老爷不是老太太亲生的!” 老太太笑了,说道:“你看看,白日头不能数着点,数着数着把对家数出来了。” 曹氏不饶口舌,说:“那还不是老太太偏心了,凭什么唱戏唱三日,东西南北府,把北府排在后面,干脆省了。媳妇儿可不依。” 老太太啐了一口,说:“好心好肺疼你们家二老爷,当是放了屁了。我问你,你们二老爷忙里忙外的,还想叫他多担几日的不清闲?还要闹腾到你们府上去。人家躲都躲不过,你还贴上来了!” 曹氏娇轻地掌自己嘴,连连地笑道:“哎呀,老太太教训的是!媳妇儿哪里有老太太想的周到!媳妇儿错了。” 老太太也不加追训,掉头跟秦氏说:“大太太,顼儿好些没?昨夜不该给他吃酒的!” 秦氏回道:“有郡主三太太赏的药,一日好过一日了,不过药是断不得!身体好些了就在外面晃玩去了。” 老太太欣慰看了郡主,颇为感激,叹声说道:“那就多给他们做些药,我知道药贵重,又有天山雪莲和那些极地虫药做引子,亏得你娘家府上。” 郡主微微一笑,轻声说:“都是一家,理应互相照拂。” 老太太因问:“璞儿、玳儿呢?” 郡主说:“璞儿是没缰绳的野马,管不住,玳儿刚下学,换衣服去了。” 老太太说:“我有东西赏给他们,要不晚点让他们自个儿挑。你们看看,哪些喜欢的,拿去。” 秦氏推托道:“这哪里使得,都是别人送给老太太贺寿的礼。” 老太太摆摆手,然后招手曹氏:“二太太,金子银子你不许选,我可提醒儿了。” 大家伙都笑了,曹氏捂住嘴巴笑:“那老太太赏我画儿字儿,我也受!。” 老太太打趣道:“你想的肥美,这比黄金珠宝都贵重,我可是留给顼儿,璞儿,玳儿。你们莫许动!” 曹氏心里听着不爽快,想老太太及众人笑话她没个后,更嫌弃她重金拜银,心中不爽也没表现在脸面上,假惺惺的跟着众人笑话一番。众人在老太太处品评各类珍品,赏玩一阵,又到院子里看盛开的月季,到了掌灯时分,老太太留饭,催人去叫庄璞和庄玳。 庄玳下学后,在房里捣弄一枚西洋钟表,听闻老太太赏东西,心想等弄好了钟表再去领,不想一弄光景就去到晚上,庄璞回来看到,怏怏打趣了他几句,他便将老太太赏东西的事儿抖给庄璞知道。庄璞哪里闲得住,一溜烟真跑去找宝贝去了。等老太太那边的丫头再来催摆饭,他才放下钟表。庄玳到了老太太中府里,顺耳听到里头妯娌女眷谈笑不断,不忍声张冒撞,故蹑手蹑脚步入,恰看到丫头们捧着菜肴果品前来,他信手拈些吃的往嘴里送。 丫头打趣:“小心太太们看到,饶不了你。” 庄玳倒也和顺,不与丫头下人计较,连连说:“姐姐可不许告了去。” 下人们待其他主子言听计从,唯独对庄玳亲,不惧怕他,拈来的话就出口,说:“再这么着,我可告了去,若不然少了点半点,管家,二太太仔细瞧出来,我可没好果子吃。” 两人边走边说,一直进堂内。 堂内围着两个大圆桌子。 老太太和正房太太们一桌,姑娘们和姨太太们坐一桌。 庄玳进去了,老太太忙招呼:“玳儿,坐这儿来。” 庄玳笑嘻嘻去,垂手俯肩对老太太众人:“老太*,太太们安。” 老太太左右看不见庄璞,问道:“璞儿呢?” 庄玳直直走近老太太跟前,搬来椅子坐下,说道:“二哥哥听说老太太赏东西,硬是要五儿带去库房,说去挑,我说老太太在这边,他还不信。” 老太太等人笑开了。 老太太说:“你二哥哥就是傻,再聪明点也不枉白跑。乖儿,给我说说今儿在学堂听到什么新鲜的课事了,我也涨涨见闻,借个趣儿乐乐,饭才进得香些。” 庄玳挠挠头,睁着大眼睛道:“新鲜的事儿是没有,今儿先生把管家的元兴给说了。” 郡主疑惑:“为何?” 庄玳说:“太太你是不知道的,先生说他专门看歪门邪书。当场把那书给焚了,罚他抄《孟子》呢。” 老太太怪觉地问:“不知道看的是何书,先生这样罚他。” 庄玳嘻嘻哈哈笑:“我也不大知道,先生不许我们瞧见,说是极不好的。我问了元兴,他是怕了没敢说。我改天偷偷问了再告诉老太太。” 郡主轻声啐道:“还问!先生都说不好的,你还问,可小心你大姐姐收拾你。” 庄玳惊吓地逃入老太太怀里,瘪了瘪嘴皮子说:“我是怕大姐姐,大太太又愿意教她功夫,下手不知轻重,老太太你要保我。” 老太太笑个不止:“瞧瞧,还没犯错呢,先找护主儿了。” 郡主笑道:“老太太惯腻了他。” 丫头们端了菜上来,大姑娘庄瑚从临桌起来,选接过一盘鸡脯嫩笋和一盘肉沫麻婆豆腐,轻放在老太太面前,说道:“今儿起,我是不敢动三弟弟一根指头了。哪天少了根毛发,老太太跟我急。”惹得众人笑话一番。 正说着,庄璞和旺五、管家进来了。 庄璞横冲直闯跑到郡主跟前,嗔怪:“老太太,太太,三弟竟骗了我,好叫我去库房那边苦找,自己却来讨好处了。” 郡主拍了拍庄璞的手:“岂不怪你自己心急,玳儿来了问安,你倒好一来就兴师问罪的。越发没规矩了。” 庄璞错了孩子似的,低着头过去拉老太太的衣袖,老太太疼爱的搂住他。 老太太转头问大管家:“管家,那边人齐了?” 管家肃立在侧伺候,回道:“回老太太,各房的爷都有事务议论,说今晚请老太太跟众位太太们开宴,不必等他们了。” 老太太不满地说:“何事这么着急,一顿饭都等不了。我的寿是一年比一年不受待见。” 管家和大丫头竹儿从其他丫头手里接菜品摆好,没去搭话,其他人等也没搭话,一时看着纷呈落桌的菜品汤肴,听细细碎碎的瓷碗筷勺轻撞声音。 老太太又说:“他们要是有孝心,去把卓府的姑太太和表二小姐表少爷接过来,寿辰都过了,竟一点消息都不曾有。” 郡主拿起公筷勺子,夹了一块蛋清肉丸放在老太太面前碟子上,道:“这肉嫩,老太太趁热吃才香。” 老太太不搭理,自说:“我们蒙主上的天恩,给了那么大家业府邸,分了你们四府,统府给二房北府管着,少不了禄二老爷辛苦,再辛苦也该张罗些去请去抬来,或是知会我一声也是情理的事。二老爷做生意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大老爷整天忙着操兵武将没见是空的,四老爷官居最低,整天往宫里去,我看着三老爷挺清净,孝心也是给狗吃了去!” 众人放下筷子,不敢动,郡主脸上略略挂不住,又不得不做出些微笑遮掩尴尬。 老太太看到大家沉默,又笑了说:“他们做爷的不懂事,娘儿们家知道了啰嗦啰嗦也是有的,都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竹儿,看大少爷回来没,若回来就请过来,让他那两房叫一起,若没回来,让他们自个儿屋里吃,待会吃完了,拿两个菜端去,省得说老太太偏心了。” 大丫头竹儿应:“是,老太太。” 竹儿出去了。 末了,吃了饭,漱口,净手完毕,老太太端过茶,抿了半口又凄凄地说道:“二丫头叫什么来着?” 曹氏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庄琻,信口回道:“老太太糊涂了,二丫头边上坐着呢!可不是叫庄琻!”众人知道老太太并非指的庄府二姑娘,俱未答话,不料曹氏嘴伶俐,不假思索给回了。老太太嘴角一笑,没应她,自顾又说:“此刻不知她可吃饭没?” 曹氏见众人不搭,又接话说:“可不是吃了。老太太高兴糊涂了吧。今儿看赏的东西,糊涂糊涂该赏我些金银财宝才好呢!”边说边捂住嘴笑。 秦氏拿着手绢低头捂嘴,郡主低低的干咳几声,曹氏瞭眼众人,方知自己出错了话,因又回转道:“老太太吃着也愁,喝着也愁,我说句笑话解解闷儿。” 老太太把茶碗重重掷在桌子上,厉声道:“若让我解闷儿,快去把姑太太的二姑娘和小爷叫来!我便是快活了。” 曹氏掏出了手绢,擦了擦嘴角,倍感不安,扯了数下嘴皮子干尴尬。秦氏向郡主递个神色,郡主笑了,挤眉示意对庄璞和庄玳。庄璞会意,复端起茶孝敬老太太。 庄玳一侧说道:“大姑家的二妹妹我是没瞧见过,我心里跟老太太是一样样的,想瞧瞧怎个模样。听说她比我小两岁,可是叫卓亦亭。那卓家弟弟叫卓为眠。老太太,我记得可真切?” 老太太喝了口茶,怒气压了下去,轻轻把茶碗放下,说道:“罢了!”如此,众人再说些闲话,比往日聚一起散去的时间早些。 第七章:仙缘庵遇 实在走投无路,卓亦亭才携三喜来到仙缘庵。 仙缘庵旧时是废妃安度余生憩所,位都京都内城宝鼎山上,如今已无废妃居住,饶有前朝废太妃余留下的一位贴身人,因太妃过世后她不肯离去,自此成了庵中住持掌门大师父,近些年收了些女弟子,收支种养过活全靠姑子们自己。自媛妃得封,宫里又对该庵拨了些香油钱支持,勉强营生苟且。 卓亦亭之所以寻到这尼姑庵,跟媛妃颇有渊源。 那日晚上药先生领着卓亦亭主仆到庄府投奔被拒,卓亦亭负气之下离去;三人虽觉不稳妥,又一时讨不到周全主意,暂且住在药先生家中。次日,药先生外出探看局势,待回来再议论对策。 药先生才刚走,卓亦亭便让三喜出去买红烛纸钱,想祭灵给父母。可两人哪里来的银钱,自那日从府里出来,换了偷盗来的衣裳,哪里来的钱两去购买那些物当。三喜安慰她说:“如不然,等先生回来,向他借。” 药先生跟此前自己素未相识,只因父亲曾有恩于他,他才不顾安危救自己。此刻若因恩情再向人家伸手拿钱,万万过不去那心意,如父亲母亲在侧断不应的。再者,药先生再三叮嘱,切莫起引人注意。真要烧火燃烛,岂不是引火烧身,引来人么?如若不烧,身为子女,那真真不厚孝。 药先生出去良久没见回。 三喜见卓亦亭端坐一边,倒来一碗茶,递了上去,她却不接,人恍惚无神,两眼从头夜至今掉泪不止,先生与她如何劝说都不得法。三喜知她姑娘心孝,执拗,定了心事完成不了,是不得豁然。于是,三喜不管不顾药先生的嘱咐,翻箱倒柜找东西,亦亭当没见人事一般,不过问。过一会子,三喜从药先生书柜子上找来一叠粗面白纸,便在一旁手撕,折叠,终巧弄成出了两朵纸白花和半捧纸船冥银。 三喜把刚折叠的这些死人受用东西捧给卓亦亭,她缓眼一看,眼泪收住,竟笑了。 主仆两人右鬓耳角别上白花,找个角落,把赶制替代的纸船冥钱烧起来,才烧没几个,门外响来拍门的声音,两人惊起,三喜则去饶水欲浇火,忽听到是药先生的声音。 确是药先生回来了,三喜匆忙开门。药先生谨慎,门缝儿开启,便急推而入,等定眼看到主仆二人烧纸,忙不迭去找水浇灭。 药先生怪道:“了不得,了不得。姑娘啊,这可是引火烧身呀!这儿也留不得了!” 一问,才知道城里城外布告悬赏文书,文书招贴上画有卓府逃落的人头,共六人,分别是卓亦亭与三喜,卓为眠与两个家仆,还有一个家仆,想必是那晚三喜见到的福旺了。 药先生道:“官府现在海捕文书到处贴,不止这些,听说要挨家挨户搜。如今,城里留不得,只能出城。若说出城也未必容易,城门严守比往日要严。” 卓亦亭绝望了,无境可活的绝望。她道:“连累了先生,我们也过意不去……只是,弟弟尚且在外,寻到他,我死不足惜,寻不到可拿什么脸去见父亲母亲?” 卓亦亭说完,拉住三喜向药先生跪下,磕头。 卓亦亭道:“感谢先生帮助。我们这就离开。” 药先生把卓亦亭扶起,语重心长道:“姑娘,庄府眼下是去不得。官府下了文书,庄府那边岂有不知的?你们又是亲眷。第一要搜就是他家,为着避嫌,官府也不根究他们是否参了老爷,面子功夫是要做的。你如今找过去,说轻的不好进,说重的,真羊入虎口。” 见卓亦亭言语,药先生叹息一阵儿,心思了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哎呀!我倒是忘了一个人!记得你姐姐,就是几年前进宫的媛妃娘娘,甄选觐宫的时候曾住仙缘庵,是我接的头不说,托你父亲的信我又去探视过她两三回,知道住持跟她是极好的。住持旧时得了病,是你姐姐舍药救了她。想必,她肯帮忙。” 对于仙缘庵落脚处,是一个意外,也是姐姐当年善心积下的荫福。如此,药先生遮遮掩掩领着卓亦亭和三喜赶去仙缘庵。在路过城门口时,阴差阳错遇见了弟弟卓为眠,说来也奇巧,三人在街上看布告榜文后,正要走,三喜头一个看到了卓为眠,他和那两个家仆乔装一起正接受官兵盘检,近在咫尺一步之遥,她们却不敢上前声张相认,等盘问检查后追出去,弟弟已驾马车不知去向。说来奇,官府人等皆未认得出她们。那时既出了城,她和三喜可一走了之,可回头心想父母的仇怨未了,又进城,铁了心与药先生赶往仙缘庵。 卓亦亭知道官府画的画像根本不是他们。自然的,谁能真正认识他们的容貌呢?一则,她们长处南边,得知她们容貌之人,寥寥无几,何况天高皇城远,谁认得?二则,父亲有无给她们录籍尚不可知,官府何从查起?到底,官府做事也仅仅套套做事罢了!更何况此时她们还是少年小斯的装扮。 药先生问卓亦亭:“这么好的机会,姑娘为何不一走了之?” 卓亦亭极清冷心静,回道:“一走了之,父亲母亲不是白死了?” 至此,卓亦亭有了念想,去仙缘庵暂避,寻好机会进庄府。其他的听天由命了。药先生与她们为了追弟弟经过城门盘检之后,颇为放心,想是官家认不出这卓二姑娘来,便出言邀至家中住下,亦亭则说:“毕竟我们是女孩子家,跟先生住多有不便。再者,想到庵庙里日夜诵经祷告父母双亲,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药先生便不再说什么,三人直直行至仙缘庵。至庵门,看到三三两两香客进出,颇为清净,周遭皆种松柏竹木,沿着门进去,里头苍苍簇簇种有低矮的盆栽,鹅卵石曲径通幽延绵,若亦亭个人来指不定找不到佛堂在何地,俨然看着不像尼姑庵子,倒像私家园林宅落。 三人往里面走,正待转过一处亭子。忽见一个十五六岁光景的小尼姑,正垂头哭泣听训,训话者是一位中年尼姑。三人经过时,尼姑狠声说话,看到卓亦亭和三喜微侧头注意,便压低了声音。 受训的小尼姑像没发现卓亦亭等人,只见她啪啦一声向中年尼姑跪下,凄声道:“师父,下次再也不敢了,求师父饶了我这一回罢!” 中年尼姑眼神闪烁,多有避嫌的意味,故朗声道:“大师父留你避难,那是慈悲。让你带发修行,你越发忘记自己现在什么身份。” 小尼姑继续求道:“求师父不要张扬……”便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些银子递送给中年尼姑。 中年尼姑瞄了一眼没接,闪烁偷瞄了一眼路过的亦亭和三喜,当看到她们四眼看来,便推了小尼姑一把,欲走。小尼姑却哭着抱住中年尼姑的腿,哀求收下银子。中年尼姑却又说:“你颈子上那块金镶玉不以为我没见到。” 小尼姑泪眼婆娑,哭着说:“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求师父发发慈悲,饶了我这一回。” 中年尼姑道:“若是我告发到大师父那边说你私会了人,想在庵里呆着也是不能了,让你父亲接你回去配人做小妾去。” 她的话刚完,小尼姑呜呜地解开脖子上的挂坠,正要递过去。只见卓亦亭火势十足走了过来。卓亦亭冷笑道:“佛门之地,也有内通赂财的?”遂接过小尼姑手中的金镶玉挂坠,替她戴回颈上,一边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药先生和三喜急忙小跑过来,要把卓亦亭拉走,卓亦亭甩开手。中年尼姑见状,羞得无地自容,双手合十,快速离去。不料想,小尼姑从地上站起后,幽怨看卓亦亭。 小尼姑抹了泪水道:“你害苦我了!” 卓亦亭被镇住了话。 三喜忿忿不平道:“你这小师父怎如此说话,我家姑娘可是为你不平呢。” 小尼姑不搭言,双手合十鞠躬,转身要走。药先生迅速挡在小尼姑前头,快言问:“敢请这位师父,你们住持在何处?烦劳带领带领。” 小尼姑带着哭腔回道:“住持大师父闭关静养,还未出来。” 药先生惊喜地说:“可是老病根?” 小尼姑顿起了疑虑,态度面貌转变了:“你们……” 药先生坦然道:“是老仙家的故人,送药来的。” 小尼姑止住哭泣,小声说道:“我是负责清扫的,找住持大师父得找我师父去请。” 药先生道:“可是刚才那位?” 小尼姑尴尬,怯怯地点头。 得小尼姑回应,三喜担忧起来,说:“刚才姑娘这么冲撞,怕是别人不发慈悲了。要不,小师父你领个头,我们自己进去。” 小尼姑道:“住持大师父闭关已半个月,今日是出观期限。要等日落后方能去,这会子去遭师父知道了,我是免不得责罚。”便迈开脚步走,没走几步又转回来,指着前方道:“顺着这路一直往里面走,再拐个弯道,弯道处有个三叉口,走最左边的,一直往里面走,看到一处叫真修舍的就是了。”小尼姑说完就走了。 卓亦亭吐了一口气。只见小师父才走到不远,中年尼姑又出来把她堵住,两人站着嘀咕说话,中年尼姑神神秘秘望着卓亦亭这边。余下,卓亦亭也不管他人如何看待如何想,心中那些积郁,通过这么一泄,竟好了许多。 第八章:净舍老尼 仙缘庵的这位住持大师父唤作伯镜老尼,坊间也传说她唤作伯镜端慧太妃,实际她并非太妃本人,而是太妃跟前伺候的贴身前朝宫人。究根原由,药先生如是告知卓亦亭:伯镜端慧太妃原是先帝极宠的妃嫔,在后宫中盛宠在身,可知她过人之处。后遭受当今太后策谋陷害,失宠关闭,之后便逐出了宫。当今太后并非先帝正宫皇后,至于后来为何能成为当今太后不得而知,有人推测当今太后把主位皇太后给谋害了才得此殊荣位分。关于此处,卓亦亭听母亲提说过的版本比此有些出入,如外祖父替先帝争位,外祖母替太后保后宫,那时的太后不是主位皇后,为何现今太后对外祖母一族如此?现听说当今太后不是当时的皇后,为何现今的太后和当今皇帝对她一府如此好?叫人费解糊涂了。 药先生说:“因受当今太后谋害驱逐,这伯镜端慧太妃恨毒了她。时常对人说太后是‘马百六’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言语。起先太后还让人来找太妃麻烦,之后亦不加理会,由得太妃自生自灭。不多年,太妃因病薨世,现下的老尼接了庵宇。这老尼听取当时太妃的嘱咐,修身养气了残一生,不然宫里的毒手是不会罢休,所以恨毒了那些气焰收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提及宫内的事来。如不是你姐姐当时入宫,你父亲也没想到这位太妃的后人。” 一路上,药先生给卓亦亭主仆讲关于姐姐媛妃和伯镜端慧太妃之事,又不得不讲伯镜老尼的牵扯来,好警示卓亦亭见到她言语如何应对。 当时姐姐入宫,母亲曾想让她到庄府投奔,计划前程,父亲不知为何瞒着母亲将她送入京后不到庄府,而直接来到仙缘庵。如不是药先生说明,这事恐怕再无人知晓前因后果。药先生说:“你父亲担心你姐姐入宫后不懂规矩受到欺凌,就来寻太妃指点。换理说,庄府老太太,也就是你的外祖母,她在宫多年,有资历又是自己人也是可以教导的,不知为何不寻她的助反而找太妃这边人等。里头的原由怕是只有你父亲知晓了。你姐姐到京,我在城外三十里接的头,悄悄入的城,一身钻到了这仙缘庵。正碰巧老尼姑有病根发病,任何药方子都不中用,日日夜夜咳嗽不止,后来你姐姐将从南边带来的一种药果子给她,吃了便好了。如此,询问了来历目的,老尼不消问其他就留下了你姐姐。此后,教导她如何在宫里伺候人,如何应对,如何这般那般。想必你姐姐进宫得宠封妃,也是有这老尼的多半功劳呢!” 听这么说,卓亦亭不免想,父亲将姐姐安排仙缘庵,想必是知道外祖母家不可靠。如今她不明说,也没多问一句,只听药先生继续讲:“你姐姐入宫一路被宠,跟皇帝甚处得来,又会伺候太后。固然封嫔封妃不在话下。后来,有了位分,媛妃给老尼报恩,送了许多钱银来,皇帝知道了怕太后生气,便找了由头续了些香火油膏,终才名正言顺。太后起先不根究,后见是频了,就寻皇帝的不是,媛妃是怕太后责难皇帝,遂请示皇帝作罢,就再也没相助仙缘庵。” 卓亦亭疑惑,问道:“先生如何知道这么清楚?” 药先生默默一笑,寻了个由头话来说:“我也是听说,所谓江湖传闻。江湖江湖,可不是糊弄人的是非流言。消遣听听作罢。可一事是要紧,你此番来,依旧求教,以进宫为由头。” 卓亦亭道:“宫里又没大选,若问起,如何回答?” 药先生道:“就说去见你姐姐,想怕是要留在宫里。自然的这么一回,你在庵里,留得正当,也学些处世之道。毕竟官中抄家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三喜在旁插了一句道:“要是老尼不答应,该如何?” 药先生摇头没搭话,从随身挂的布袋拿出一纸包盒子,打开一看,里头乃是南边的罗汉果。药先生道:“心在诚,至于事成不成在于天命。若不应,你们只能跟我回家中暂住着,当是我家中女儿如何?” 三人谋谋划划妥定,便来到真修舍。 真修舍并非一间房舍,而是山顶尖处劈开的岩壁,里头挖出一区洞室,供人修行憩息。远观,半边山尖直顶云霄,四处迷雾环绕,未开辟的山石腰上滋长矮松和山茶花。削平了的门壁上方,凸起一块不平整的横批石块,上面刻有三字“真修舍”,石门洞口挡一面赤金断石作门,门上嵌饰古木条子,饶有些暖和生趣,与山石的僵冷相比,增出一抹人气,细看木条上分别刻有莲花祥云之类的图案。门口左侧石块刻有一联字,写道:“真真假假落尘空望”,右侧石块还刻有一联:“梦梦幻幻度世了事” 离石门数丈处远近长一棵老根垂柳,再后便有一处残破亭子,亭子内有一块石切的八仙桌,桌中央挖有一孔,孔内长有些许兰花。亭子外满山坡皆是梅花和桃树。此时节为四月,梅花落尽,枝桠冒出新绿,唯独桃树引人怪奇,过了花期时节,枝上仍饱桠盛开,或骨朵儿,或烂漫成簇,有粉红的,洁白的,淡绿的,深血红的,似美人百伶百俐,叫人爱目不悉。 药先生约请卓亦亭主仆到亭子里坐。 三喜奇道:“人定是在里头,我去敲一敲。” 卓亦亭道:“造次了。师父在里头清修,时辰未到,我们等等又何妨。不在急一时。”三喜听毕,回了身坐一边。 药先生不言,背着手站在亭子边上,遥看远处迷雾风景。 三喜嘟囔道:“要是那师父今日不出来,我们在这干等么?为何不去找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卓亦亭看了一眼药先生,见药先生还是没说话,便对三喜道:“先生既然要我们来找这位师父自然有先生的道理。” 三喜嘟嘟囔囔,便道:“才刚姑娘不该去冲撞那尼姑。” 卓亦亭道:“我何尝想管理别人家的事来,想必小师父受制于人,连家里的念想都保不住。看了委实可怜。” 药先生转身来,说了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卓亦亭忿忿不平道:“这种佛门净地,有这样的事,见了人人都可唾之,何况先生与我。” 药先生道:“姑娘脾性是要吃亏,多加谨慎才是。” 卓亦亭低头,心想也没错,故软下了语气道:“药先生训的是,亦亭记住了。” 三喜道:“连尼姑都可这般欺凌人,可想这个地方官府是不管的,我们藏这儿,官府怕是找不着呢!” 卓亦亭对三喜“嘘”的提醒,环视周围,听闻风声,雀鸟鸣声,便只有远处小尼们打扫刷地的声音了。卓亦亭站了起来,走出亭子在一株桃树边上站定,伸出玉笋嫩指,抚了抚枝上娇花,不自禁地喃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光景是好的,林逋的‘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更切合此行此境。” 三喜走了过来,道:“姑娘,天气还是凉,坐着暖一些。” 卓亦亭没搭理,也未抽身,看着桃花花瓣上凝露,自己的泪水又禁不住掉下来:“今岁花开君不待,明年花开复谁在。记得没进京时,老家府上也有桃花,旧时姐姐没进宫,父亲母亲多疼爱我们的,如今都是不在了,睁眼闭眼瞬息,恍如隔世。自此以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了”。 药先生踱过来,细心安慰道:“姑娘莫伤心,此劫一过,我想办法给庄府通信儿,早日的进他们府里,就不必担惊受怕。” 卓亦亭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先生是宽慰我的,何尝不是羊入虎口?” 药先生道:“不入虎口焉得虎子?也是为了你父亲母亲在天之灵。” 三喜掐了一枝白桃花,给自己别上,口里不遮拦地说:“姑娘,我是听不明白先生的意思,可说亲戚家老爷府上告发我们老爷,我真气不过的!” 卓亦亭正声正色道:“告发?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献了姐姐进宫侍奉皇上,何来逆反之心?告发?那是白白的冤枉,栽赃!陷害!” 药先生左右观望,倍加小心道:“姑娘,小心隔墙有耳树外有人。”复又道:“古人说:‘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 药先生话未落音,只听一处传来嚓啦啦的树响声,寻视而去,远处的树丛背后,一个人站在那里,是之前训小尼姑的那位中年尼姑,她看到卓亦亭等人看过来,便抽身迅速离去。想必在窥望他们三人,而距离远,三人所说的言语她未必听得真切。 药先生担心事出状况,就不再言语,一旦三喜出言,他就手势制止。如此,等至阳关蔽日,天光渐暗。 再又过一壶茶的功夫,细细碎碎的从外头鹅卵石小路走来一帮尼姑。为首是两名挑灯的小尼;后是四名壮实中年尼姑抬一架空步撵;后四名年轻一点的尼姑其中两名捧着焚炉宝香,其中两名端盛满水的木盆子和面巾;之后并排两名小尼,一名捧着一件颇为贵气的蓝绒长袍,一名捧着一端茶盅。其后是些上了年纪尼子,此前见到的中年尼姑和被训的小尼姑排在末。她们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一般走向石门。 那被训的小尼姑与卓亦亭三人擦肩而过时,微侧头看一眼,卓亦亭礼遇颔首一笑。等群人细数集中到门口,忽又见为首的两名小尼点亮灯笼。余毕,稍后等候。天时暗下,又过一会子,只见石门响起咔咔咔的动静,无须多久,石门就开了,里头黑漆漆看不到半点星光,透过门口那两盏灯笼,袅袅漂浮有丝丝薄雾在流动。 卓亦亭和三喜眼睛都不眨,药先生也看得入神,皆知晓老尼要出观了,未曾见识这般阵仗,故极新奇。紧接看到四名抬步撵的尼姑进石门洞,一会子便抬出一位奄奄一息的富态老尼。以下尼姑依次上前,持香者围绕步撵行走,后两名端木盆尼姑蹲下替老尼擦拭,净脸净手,约么一杯茶后,又有两名老尼去为富态老尼褪掉身上的脏袍子,重新换上蓝绒长袍,后端茶盅尼姑献上茶水,漱口,净手方毕。一队人有序有素转头,浩浩荡荡抬起步撵要离去。 眼看着众尼姑要把富态老尼抬走了,药先生忙上前作揖。 药先生道:“贺老仙家出观。” 富态老尼原先闭眼,听闻声音,微微撩起稀疏的眉睫,语未出便咳嗽个不止,一边的小尼再捧上茶给她润口喉,之后,不多言语,老尼扬手示意继续抬撵走。 药先生着急上前,切切地道:“宫里娘娘惦记老仙家的仙体,又托圣药来。” 富态老尼搭在撵沿上的手轻轻动了下,步撵停了,再睁开眼睛细细瞧了药先生一眼。药先生欣喜,忙招呼卓亦亭上前。 卓亦亭深深地向富态老尼参了个万福,老尼思量般看了半晌,没说话。 药先生又说:“老仙家愈加圣仙气态了。娘娘常惦记老仙家的恩,又托了果物来。”说着从布袋拿出那包纸盒罗汉果,示出给老尼看。老尼一看,嘴角笑了笑,眼睛又直勾勾看卓亦亭。 良久后,老尼道:“果然是故人了。” 到此,卓亦亭看事情妥当,才松一口气。主仆两人思量着,这位老尼便是伯镜端慧太妃的贴身后人了,可不就是伯镜老尼? 第九章:禅房秘语 伯镜老尼居住所在庵的东边方位末间。卓亦亭、三喜、药先生三人随众尼姑转院过堂来到东边末间,老尼命他人停在抱厦外,却让卓亦亭三人候在抱厦内,她由着步撵先抬进堂里头。 约么两盏茶功夫,四名抬步撵的尼姑出来,其中一尼走到抱厦外,对那训斥小尼姑的中年尼姑说:“纯光,大师父叫你进去。” 唤作纯光的中年尼姑得了应,便进去,与卓亦亭擦肩而过时,微顿双手合十。一会儿,纯光走了出来,请卓亦亭三人进去,同时叫先前被她训斥的小尼姑上前,吩咐道:“去煮一壶静安竹叶,另再沏一碗浓稠苦荞来。”完毕对其他人扬扬手,散了的意思。转眼,众尼姑散去,纯光留在外头却是没走,有等伺候的矫作。 依纯光的话,药先生打头先,卓亦亭和三喜尾随进了堂舍内。 此间堂舍极其简易,与外面绿山红花,古松矮菊别映天外。未进门看去空空半间堂屋,进入一看中堂处连张桌椅都没有,一张陈旧的土窑炕横在靠东边窗下,窗沿上立一张高跷四腿贵妃小方桌,上放一土贡瓷瓶,瓶上插一扎白色的桃花;正对面一方供佛的桌子,桌上放置一尊汉白玉佛像,由上垂下些黄、白、黑相间的布幔布条,布上绣有祥云荷叶荷花仙鹤图,地上铺一张四方残破的跪垫,垫子四角漏出些黑白不清的棉絮。 伯镜老尼歪躺在炕上,靠着一条长枕,蓝绒袍子身上盖一张深湖蓝粗布被子。顶头炕沿边上放一方吃饭的矮桌,干干净净的放一串光滑黑亮的念珠和一口木鱼敲棒。余下便有其他也是细小不入眼,再者卓亦亭等人不敢造次乱窥看,依次慢步走入,至炕边立着,等老尼说话示下。 伯镜老尼见到三人时还咳嗽不止,手势抬起数下,有指挥让坐的意思。药先生忽想起布袋里的罗汉果,躬着腰杆拿出来,实实礼礼拱献到炕沿边的矮桌上。 伯镜老尼缓了下,舒口气道:“烦劳娘娘和先生惦记,老尼越过了时年,越是不中用了。” 药先生道:“老仙家言重了,您依旧善面康体,又有佛身普护,是要高寿千岁。” 伯镜老尼笑了,又招手指示让坐炕上,药先生转身半侧落坐,对着老尼,谦恭倍至。 伯镜老尼道:“原是不该在这方太妃住过的地儿见客,是我赖着老脸移了过来。心思着日后去了,能路随主子,免得找不着出入口。谁伺候她去?” 卓亦亭听出几分明白,眼下这屋子是已死了的太妃住过的地方。再环视一遭,方觉得简陋无比,身为一朝宠妃,废了之后沦落凄凉至此,实在可怜。因又想到宫中的姐姐,想到家中变故姐姐是否遭牵累,是否会如废太妃一样遭遇,日后也如此这般,可不凄惨?她忍不住眼泪流下来。 伯镜老尼看到卓亦亭擦拭眼泪,才刚醒了般,说道:“姑娘为何哭了?” 卓亦亭没敢坐,立在药先生边上,听老尼关心,便上前一福,斯文回道:“看到师父说话想起了家人,所以心里难过。” 药先生怕卓亦亭倒了底子坏事,便接过话来说:“老仙家您看她像谁?” 伯镜老尼仔细瞧了瞧,一时想不出,转头看药先生,药先生只是笑而不语。老尼便道:“瞧着是眼熟,竟想不起来。” 药先生道:“是媛妃娘娘的胞妹。” 伯镜老尼欠身起来,又仔细了一回,方道:“也是善面之人,可不是像了。姑娘,快快来这儿坐。”卓亦亭徐徐走近老尼,坐下,老尼又说:“有几年光景了吧,媛妃跟我提过,我倒是忘了。” 卓亦亭不敢无礼,小心翼翼半身侧坐,笑道:“姐姐能有今日,是托了师父的教导赐福。” 伯镜老尼叹道:“各人各命,各花各主。兴不得谁给谁福气,到底是她自己谋求得来。福大了是她,苦的外人不知道,总归也是她的。” 卓亦亭听这么说,眼泪更加掩不住,死死往外掉。 伯镜老尼道:“你们今日来,不光给我送果子药的吧?”看了一眼药先生,眼神是极柔和犀利,便又说:“宫里又密诏人了?” 药先生起身作了一回揖,道:“这次不关涉宫里,只是……” 伯镜老尼松了口气,说道:“不妨说,既是媛妃自己人。直说便是。” 药先生道:“只是也和宫里有些关联。媛妃生产后,听闻身体欠安,遂得皇上和太……太后的旨意,召她妹妹入宫陪护。” 伯镜老尼道:“这并不合规矩呀!妃嫔自有宫人伺候,什么时候我们这小主子跟那马百六想通了,有人情味儿了让你们进宫伺候?” 伯镜老尼颇为不信,说完淡淡地掖了掖被子。这时,外头有人敲门,老尼言语一声,见纯光领着被训的小尼姑端茶进来。 伯镜老尼道:“给施客倒上静安竹叶茶。” 小尼姑听毕,规规矩矩地倒了三杯,依次从药先生、卓亦亭、三喜捧上。纯光则端起一碗浓稠的苦荞给老尼,老尼接过来,呷了一口,便又说:“给三位客人端点斋食吃。” 小尼姑应了声去了,伯镜老尼看纯光不动,便说:“纯光,你也跟慧缘去,收拾两间厢房……” 药先生道:“老仙家客气,一间即可。” 伯镜老尼微一笑,领会了。纯光和慧缘小尼姑应了声把门关上出去。 稍后,伯镜老尼道:“我自然知道媛妃是有亲戚在都中,不知为何不找他们去,反而来寻我?我寻思不明白,也没机会问得媛妃。一晃几年,我竟糊涂忘了。” 药先生道:“卓府都中亲家正是庄府,庄府老太太年事高,比不得老仙家,又因老仙家向佛,度人向善,可不是卓大人想媛妃娘娘这些儿女也趋至向善吗?心地是极好的,才博得老仙家援手相助。” 伯镜老尼道:“抬举老尼姑了。” 药先生道:“老仙家是知道媛妃娘娘的,懂得知恩图报。卓大人也是性情和善之人,这二姑娘……” 前前后后这么听,卓亦亭知觉到老尼不肯帮。索性,卓亦亭也不想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忙从炕沿起身,直立立跪在老尼前面,哭道:“求师父收留。” 药先生神情有要阻止,但是快不过卓亦亭的性子和口。于是,卓亦亭将自己府里如何被抄,父母兄弟如何,自己又是如何逃,官府如何下海捕文书,到庄府投奔如何被拒等等细述无遗。伯镜老尼听毕,沉默不语。 末了,药先生说道:“实情确实如此,若非到这副田地也不来求助您老人家。此事非同小可,我主张不连累让老仙家知道为好,望老仙家原谅。” 三喜看到自家姑娘跪着也跪下去,千求万求,头磕如舂米。 药先生见伯镜老尼还是不松口,又道:“贵仙地宝刹乃历朝圣上赐宇,再是安全不过。明眼人看得出,卓大人是被冤枉的。官中的众位亲王王爷也在给卓大人求情翻供,能昭雪的机会极大。娘娘在宫里头情况不明,眼下这二姑娘和小爷要是沦落外头,只有死路一条。望老仙家发善心。” 伯镜老尼冷冷道:“药先生,媛妃当初来,是您领的路,可没今夜这般遮遮掩掩。倒是姑娘伶俐直快。我看,太这么伶俐,留哪里都处不长远。何必连累我们这不毛之地?” 药先生道:“也不用长留,不过多时等他父亲昭雪即可走,娘娘和姑娘是不会忘您的大恩!恳请在仙地宝刹叨扰几天,实在烦了老仙家的清修,就请给我几日周旋周旋,打听着落了庄府,定让庄府的人来接走二姑娘,您看这样可妥当?” 卓亦亭道:“药先生错了,我原是不想去庄府,只是恨毒了他们陷害我父亲母亲。进得庄府,也是去报仇。但凡有能力机遇进得去,今夜也不来求师父收留。我们这样的人家出这样的事说多也是要连累他人,对宝刹也有不便,眼下,当是亦亭替姐姐来看望师父,替姐姐给师父磕头谢此前相助的恩情。”说着,卓亦亭狠狠倒地磕头。 磕头完毕,卓亦亭起身,掩面哭着要走。 伯镜老尼道摆摆手,两眼放出怒光来,道:“姑娘,并非老尼姑不肯收你。是了,庄府是你亲祖母家,不要你,那是他们冷血无情。前朝后宫,算计人心,出卖亲友的比比皆是,旧时有,现在见怪也不怪。这类人等,该出去千刀万剐,他们是罪不容诛!我不留你,是理,能留你是缘分,是天情之意。”略缓,又道:“留你也可,我倒有个条件。” 卓亦亭见有回转,便又跪下听示。 伯镜老尼道:“罢了,你且留下。我想起了再与你说。也不是十分为难人的事。太晚了,药先生你先回吧!” 药先生喜上眉梢,拱手作揖连连称谢,又奉承一番,正要离去,只听到门窗外头响了一下。 伯镜老尼镇定,药先生却紧张不已,出去打开房门,见是纯光那中年尼姑端来些斋食。 纯光尴尬而闪烁道:“小尼正想敲门,不想施主就开了。” 药先生点头礼了礼,回头凝重看了卓亦亭一眼,便又向伯镜老尼作揖一番才离去。卓亦亭领会到药先生那凝重的眼神,担心方才说话被纯光听去,更担心今日当慧缘的面羞辱了她,她会起歹恶心来整治她们。于是,药先生一走,卓亦亭实实地向纯光深深一福,并道:“劳动师父。”想笼络一下她。 伯镜老尼看卓亦亭款款落礼,便道:“姑娘有十五六了吧?” 卓亦亭道:“失礼了,还没给师父自报家名,我名叫卓亦亭,那是我丫头三喜。我今年十七,丫头十五。” 伯镜老尼笑道:“是伶俐,比你姐姐更甚。唉……纯光,你收的那徒弟慧缘也十七吧?是缘分,那就让慧缘领她们歇息去,好生招待,这些饭菜端到房里吃去。其他地方别收拾了,就让住媛妃先前来住的厢房。才出来又说这么一会子,我乏了,去吧。” 辞了老尼出门,在门口看到小尼姑慧缘喘息喁喁来到,对她师父纯光道:“师父,厢房收拾好了。” 纯光也不说话,将捧着的斋饭素食往慧缘手上掷,冷冷落落走在前头,慧缘跟在后,卓亦亭和三喜倒松一口气紧跟,才走没几步,忽然一抹红人影腾空闪过,三喜以为是眼花,卓亦亭随后一想,似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一抹红。 第十章:慧缘 菩安舍原媛妃来祈福进香居住过的地方,亦有先前宫中其他妃嫔来居住过,位仙缘庵东南方位,仅有一扇门面,进入跨过便是敞天院落,因久无人居住,四下假山绿植显然枯败,进院首感冷冷清清。再进又有一层,内设一小仪门,直面到底四周皆是厢房排布,正首理应是主位厢房客卧,两侧应是随从下人们的憩息小间。 纯光提灯,慧缘捧斋饭,卓亦亭和三喜随后。进了小仪门,纯光稍稍一顿,转脚至右边,随意开启一间厢房门,也没言语,将灯笼搁放,示意慧缘将斋饭放在尘满的桌子上。慧缘放下东西,从身上寻来火褶吹燃,寻好一会子才寻到两盏灯,便点亮了灯,卓亦亭和三喜才刚瞧仔细屋里的模样。只见小小一厢房,只有一桌,四条长条板凳,一床,余下是尘灰蛛网,毫无生气。 三喜快人快语,出口道:“媛妃娘娘此前就住这儿?” 纯光也不正面回答,冷冷说一句:“二位姑娘,就这里了。吃了早些歇息。” 见纯光如此,卓亦亭心中暗受了气,没敢张扬,假心假意知礼说:“多谢。” 世道情理唯两样相同:历经灾苦的人心都有同样的伤,天下的钱眼皆同。想到此处,有点气的卓亦亭不免微微一笑。 三喜又不满道:“外头看不像庵舍,倒像府里的小院。瞧着前头是大间居卧,我们俩人为何不去那边反而来这小次卧厢房?” 纯光冷冷又道:“那是给宫里主子娘娘备用,莫非姑娘也想当宫里的主子娘娘不成?” 三喜被纯光的话揶住了嘴,张口无从作答,卓亦亭怕三喜再言语不当,忙拉她一边,便对纯光道:“今日冒犯师父,请原谅。” 这人生地不熟,荒野山礁,又寄人篱下,此后即使不需劳动别人,总归低头抬头见面,嫌隙此前生下,放着不解开反成大疙瘩,以后自然更不好处。卓亦亭想到此层,所以拉开三喜,再有矮下身段致歉。 纯光嘴角一笑,终看到冷板的脸面生出些许暖相,她道:“偏舍厢房原是给宫里主子娘娘随身宫人住,主子娘娘来我们这儿,都是礼遇相待,从不挑捡什么。宫里许久不来人了,眼下需要收拾些许也是有的。既是大师父示下招待,慧缘就帮着打理。” 卓亦亭微笑福了一福,纯光双手合十,即刻走了。 卓亦亭抬眼看了一眼慧缘,慧缘略低下头,看得清楚此尼不寻常,眉目间愁蹙,映着烛光显不出女孩儿应有的粉妆玉琢,倒是红里嫩白的双颊衬出几分过人样貌。又因行为文静,卓亦亭没让她出手打理,却让三喜弄扫,慧缘再要出手,卓亦亭便说不好叨扰劳烦,慧缘领了心意出去了,说道:“那我给姑娘去拿下夜的被褥物件。”说完,慧缘出去。 等慧缘一走,三喜才又道:“我们好歹也是娘娘的家人,这尼姑违心帮主持办事,我明日到主持那里告她去!” 卓亦亭到门口张望数眼,虚掩了下,转身道:“药先生说的对,我们现在是逃犯要保命,不可锋芒太过。” 三喜道:“那也不能乱由她们胡来,让人觉得我们是没人护的主儿呢!” 卓亦亭道:“这有什么打紧,避难向来如此,古往今来,哪个怀难当头不自降身位?越王勾践卧薪藏胆,更有为夫差尝便辩病。相形之下,我们何等幸运。” 三喜道:“我可没姑娘那么好心怀,做丫头的,主子受了委屈,心里是不甘的。明明是遭人欺负了,也不能说。心里着实委屈。” 忽然,门开了,慧缘手里抱着被子,夹提一口盒层箱子,里头想必是茶水此类。 卓亦亭命三喜去接,谢道:“有劳师父了。” 慧缘没好气地回一句:“受了吩咐的。” 言语下,这慧缘是极不满卓亦亭主仆,因今日卓亦亭鲁莽坏了她的事,此时,多少心生闲气。 卓亦亭心里是苦,好人坏人都在一日当完了,忍不住再关心道:“你师父可为难你了?” 慧缘欲言又止,忙着帮三喜清理房间。 卓亦亭迎上去,主动又说:“我叫卓亦亭,她是三喜,师父法号是?” 慧缘头都未转,轻轻说:“慧缘。” 卓亦亭微微一笑道:“今日是我鲁莽,请慧缘师父见谅。” 慧缘停下手中的活,眼眶一红,说:“也无妨,习惯了。”背过去擦拭眼睛,又说:“姑娘且安心住着,需要什么找我就好。我有一醒先给姑娘,凡事来之安之。” 卓亦亭感激点头,慧缘忙完要出去。卓亦亭拉住她的手,低声问:“慧缘师父,庵舍里头还有外头他人住?” 慧缘道:“没有的。” 卓亦亭“哦”的一声,放开慧缘的手。慧缘出门,停下却不走,回身问一句:“姑娘看到了什么人?” 先前从老尼处出来,闪眼看到一抹红,想到了索性问问,心里多少担心是官中的眼目。慧缘一回问,反衬起了卓亦亭不安的心来。 卓亦亭闪烁道:“没有的,人怎可闪得如此快。先前出来时,见红的一闪就不见了。这才问师父。” 慧缘这才平静了道:“山上时常有红毛狐狸,姑娘夜晚歇息门窗关好。”便走了。 卓亦亭目送慧缘走后,若有所思起来。 三喜道:“姑娘,你怎么了?” 卓亦亭道:“你看慧缘师父,眉清目秀,举止也静娴端庄,看得出来是大家闺秀的,做事言语尺寸分明,装得大事。” 三喜忿忿道:“我看是她不识好人心,姑娘那么帮她,她还……” 卓亦亭堵住三喜的嘴,看了看门口。 门外。 慧缘气喘吁吁捧一个盛满水的木盆,盆里还薄雾氤氲,她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话。只见她嘴角一动,两眼掉下泪珠儿。进来把木盆放好,匆匆离去。三喜这才愧悔说那些得罪人的话。这一夜收拾停当,略吃了斋饭,由于两日心愁郁结,再者奔波劳顿,便歇了。到下夜,细细碎碎听到房顶瓦楞响动,卓亦亭模糊醒来,倾心去听又没闻见到什么,想起慧缘说可能是红毛狐狸,遂要睡去,又听到从主位卧房那边传来物件摔烂的声响。声音刺耳,卓亦亭那模糊的睡意倒磕起一激灵,坐了起来将三喜摇醒。主仆两人心惊胆战下床,不敢开门户,只隔窗细听外头动静,少顷,动静默去,两人微微打开窗,露出一隔缝想瞧清楚,等窗才开,一红衣人影从窗边忽闪而过,吓得两人闭眼捂嘴瘫坐地上。直至天光,主仆两人也不能入睡,依偎瑟缩在床,越显得疲惫憔悴。 次日一早,主仆两人门户不敢开启,等慧缘端洗脸水来,两人方颤颤起身。故而问慧缘夜晚是何人鬼祟动静。慧缘回说不知,又拿红毛狐狸来搪塞说辞,因看到两人憔悴心惊,和善改口宽慰些话便走了。过一会子,一个小尼姑端斋食来,说了一句:“我师父说给二位姑娘送早点,请慢用。”尚未等小尼姑离开,三喜凑过去接看斋食,只见她眉目倒竖,瘪起嘴巴,捏住鼻子道:“这菜叶子米粥闷泡都发了,馒头也是馊的,如何吃得下?” 小尼姑听这么说不依了,瞪开杏眼,鼓起腮帮冷言说道:“师父说我们庵里跟别处不一样,是节俭些,饱肚子是无妨的。” 三喜不肯就依,噎语道:“但……”一时无话以对。 卓亦亭走过去,仅看一眼,便款款拿了馒头放进嘴里,啃了一口,赞道:“别有一番味道,有劳师父了。” 小尼姑双手合十离去,卓亦亭连忙把口中的馒头吐了出来,连连咳嗽。三喜急忙端茶端水给她漱口。毕,三喜气急败坏,端起粥往门口泼,粥巧落在正欲走进来的慧缘脚跟前。 三喜快眼惊呼:“哎呀……” 见慧缘捧一坨布包,神色慌张走进来,她将布包打开,拿出色泽鲜白软和的馒头,只顾跟馊馒头调换,一口说道:“那些固然是吃不得的,倒了也好!” 卓亦亭下意移步去掩门,笑道:“贵庵提倡节俭,我们随遇而安,怪我丫头不懂事,请慧缘师父别张扬。” 慧缘把馊馒头装入布袋中,凛声道:“昨日是不该得罪我师父的,今日就得了报应。我看到他们端来前天的东西,狗儿都不吃,何况人。所以偷偷也拿了这些来。” 卓亦亭感激:“谢谢你。” 慧缘道:“姑娘心地是极好,我也无以回报。求姑娘以后若再瞧见像昨天那情景,躲闪些当是看不见,也不必为我出头。” 卓亦亭低头微笑应允,慧缘这才放心,临走时又说:“快些吃了吧!莫叫人看到了,我待会子再过来收拾收拾。” 卓亦亭谢过,慧缘离去。 慧缘没走到小仪门边就被纯光拦住了,纯光一耳刮子响亮扇在她脸上。卓亦亭和三喜似听到什么响声,出门一看,见慧缘向她师父纯光跪了下去,又见纯光随同来的两个小尼姑把慧缘按下,扯开她袍子,扒开腰裤,抡起棍子狠狠打在她臀腿上。 三喜气愤不过,欲夺门而出,卓亦亭猛拉住,示意不许管理。主仆两人睁眼看,愤不可言。纯光立一边看着小尼姑责打慧缘,毫无怜悯疼惜之心,时不时抬眼望卓亦亭厢房门首,还扬声道:“多管闲事,这就是好果子吃。”打完数十下,领着小尼姑扬长而去,自始至终,慧缘一声不吭,半滴眼泪不曾流,等人走了,才微笑挣扎起身。 确定纯光等人走后,卓亦亭和三喜才慌忙出去,吃力扶回慧缘。到房里关上门户,点亮灯,撩开慧缘衣裤一看,臀腿上皮烂肉开,淤血黑青一片。 卓亦亭心一酸,眼泪掉了下去,说道:“下手如此重。” 三喜怒不可遏,夺步开门,大声道:“几个贱老尼姑贱蹄子,下手真够狠毒,都说佛门中人心慈善,不怕佛祖报应,收了你们这些贱贼蹄子的妖影儿。” 主仆两人豪言仗语支持,慧缘才释出凄凄哭泣声来。 卓亦亭擦拭眼泪,把三喜扯了回来,说:“我去求点药来。你去打盆清凉水给敷一敷。” 慧缘挣扎起身,忙道:“不劳心姑娘!我挨挨就好了。” 卓亦亭道:“淤血不去死皮不掉,那流血的伤口还得落下黑疤痕。” 慧缘道:“又有何关系,这辈子老死在这里了,随得什么伤病,死了才干净。” 卓亦亭宽慰些话,就去了,还对三喜说:“你服侍着,我去去就来。” 出了菩安舍,卓亦亭一路寻到伯镜老尼那东间庵舍,老尼头夜疲乏不适,没出来相见,令一名小尼招呼。卓亦亭说明来意,隐去慧缘被打事实,小尼引她到正堂庵室的药房内,又找得些许金创药膏,便回身。在庵庙正堂外看到几名穿着华丽的贵妇婆子携烟烛礼纸前来朝拜,她们虚张有笑走过,好不欢喜。 卓亦亭略看几眼,陪拿药的小尼给她说:“你应看出来,他们是我们仙缘庵的香客财主。” 卓亦亭因此前药先生叮嘱再三,另也得伯镜老尼出言提点“太这么伶俐,留哪里都处不长远”一话,更不敢造次言语。出了正堂,见四下无人,卓亦亭还是怪奇问起:“庵里时常都是刚那些宫中娘娘来吗?”心想她们如是宫中人,就想办法托问姐姐在宫中一二事来。 小尼姑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那不是什么宫里娘娘,是庄府指派的婆子。” 卓亦亭打小就听母亲说庄府外祖母家受皇恩赐富贵,没想到连下人婆子都这般锦衣华服,珠萦玉绕,不敢想府里的正主儿如何富贵模样。她便诧异道:“可是受了两三朝皇恩的庄大府邸里的?” 小尼道:“正是。” 卓亦亭一笑,想再说些话,小尼打断悄声说:“他们老太太大寿,前些日子来给了不少香油钱。庵里的主事没敢收,大师父说过,他们只顾来拜,左右不理会便是。今日我听说,宫里太后又赏东西,不来几日要进宫领赏去,今儿是来朝佛谢礼的。” 卓亦亭一听,觉得怪,多问出嘴:“大师父为何不理会?” 小尼摇头,不肖地道:“我们这些都是罪人罢了,又不是什么真尼姑。大师父说不收庄府的东西,也不是指一日两日了。回回如此,我们这些年轻的看到胀目,如何知道。” 卓亦亭道:“那庄府的人还敢来?” 小尼道:“姑娘有所不知,京城里头,唯独我们一处庵子,庄府又都是女眷多,她们可不想去那些个罗汉秃头寺庙。不来我们这儿能去哪儿?” 卓亦亭一笑,明了。别了小尼,匆匆回到菩安舍帮慧缘上药。 为了不让慧缘担忧,便说:“我给主持大师父说三喜摔了,求点药。她就许了。指个跟前的领我去药房取药。” 慧缘感激拉住卓亦亭的手,还是不放心,道:“我师父看到不曾?” 卓亦亭笑道:“没见你师父,外头我什么都没多说,请慧缘师父放心。” 慧缘擦了眼泪,动容说道:“我原也是有名字的,我本姓楚,没进庵前叫湘君。我父亲在京城做的是大生意,后来让奸人陷害,弄得家破人亡,债台高筑。债主海姓老太监故意放债,后来见我父亲无力偿还债务,索要我去填房做妾,因他老,又是被逐出宫的老太监,我母亲说无论如何不能去的,偷偷让我避在这里偷生。可怜我家两个哥哥嫂嫂和侄儿,因为家里生意,被打死的打死,被毒害的毒害,剩下老父亲和老母亲,老父亲后续的两房侍妾见家里败落,竟一个个跟人跑了……我进这庵里,是托了我师父的情,原本每个月是给月钱,如今,家里光景更不好,没有了月钱,师父待我越是薄情。前天,我托了人讨几两银子,寻思给师父打点,不料师父嫌少抓了个私会的罪名给我,硬想要把娘亲留给我的东西夺走……” 卓亦亭道:“我冒昧问,你托的是何人?肯定不是普通姐妹亲人吧?” 慧缘脸一红。 卓亦亭识趣了:“姐姐是有福之人。” 慧缘抬头看卓亦亭:“姐姐?” 卓亦亭道:“同难落道,你又不是真心来清修,怎担师父的称呼,自然是叫你姐姐了。” 慧缘握住卓亦亭的手,如找到知己一般,喜道:“我虚岁十七,你呢?” 卓亦亭道:“我满十七,我丫头三喜比我们小,才十五。” 慧缘道:“那我得叫你们姐姐才是了。姐姐,你既然得罪了我师父,我担心……” 卓亦亭点头道:“我明白妹妹的意思,来之安之。” 慧缘点头,自此,主仆两人待慧缘不同往日,慧缘待她们更亲近另眼。药物擦拭完毕,慧缘感激不尽,再三叮嘱在庵中小心处下,又明说庵中人等并非真尼姑,让她们好自为之,以免日后寻事不断。慧缘简言说尽走了,才刚离身不久,伯镜老尼又差此前陪卓亦亭取药的小尼来知会:“大师父请姑娘。”却不知伯镜老尼找她有何事。 卓亦亭让三喜在菩安舍等候,一个人跟小尼去了。三喜担心她家姑娘出事,在屋里坐立不安,折腾一夜半日,肠肚空空,索性把慧缘调来的馒头拿起来吃,一边等姑娘回来。 第十一章:处世 进伯镜老尼舍内,小尼自主退出关门。屋里燃着油灯,白日里点灯,四周暗处好比夜下染墨,影影绰绰。卓亦亭立住,朝炕边福了一福,方抬眼看去。见伯镜老尼掩口喘息,显得她的病症愈发严重了。 卓亦亭信步朝前,到炕沿那矮桌子上拿茶捧献,老尼也不接,尽喘不止,末了终咳出来声音,卓亦亭递上手帕,老尼依旧不接,她又出手给老尼揉捋胸口,让她略平缓些。再奉茶,老尼饮了一口,咳嗽才止下。 伯镜老尼说:“用了白白糟蹋你这手帕。不打紧的。” 卓亦亭道:“先前听闻药先生是懂得医理,何不找她来瞧瞧?先生早些带来了罗汉果,大师父不曾吃么?” 伯镜老尼道:“老病根,且病入膏肓,有何用。”又呷口茶,舒躺下,少顷说道:“坐。”卓亦亭在炕沿上侧身半坐,垂头听侯。伯镜老尼又道:“昨夜住得可安好?” 卓亦亭忙起身福了一福,回道:“谢大师父关怀收留。” 伯镜老尼道:“寻你来,有两事。其一,让你知晓安心住下。其二,昨夜我未能深眠,寻思不解,你父亲真是庄府里头告发的?” 卓亦亭回道:“药先生跟我父亲极好,又帮在外周转打听,官中放了话,准信是没错。”说着眼泪掉下,“大师父病成这样还这般关至我,叫我无以报答。”遂跪下大谢。 老尼挣扎起身不得,卓亦亭忙上前扶,又说:“眼下只我孤身一人,姐姐在宫中不知遭受连累与否,弟弟出了城不知去向。那日我本想一同寻弟弟去了,故又想父亲母亲狠心撇下我们,那得受天大的冤枉才以死明志。” 老尼冷冷地道:“那自然了,我看多了也不觉得你父亲冤枉。留在这个世上久了那都是遭罪,能早点解脱了去,何谓冤枉?旧时多少人都知道,你外祖母家沾恩高楼平地起,富贵风光无限。歃出你父亲母亲的血他们做得出来。比这更狠毒的,他们又不是没做过。我留你,不为别的,就冲你要进庄府找仇。我留你,他日你进得去,须应我个话。” 卓亦亭仔细听着,问道:“大师父要我应什么?” 老尼道:“你问问你那外祖母,丰帝十一年驾崩时,她可进了宫?” 卓亦亭不敢追问,便应了。老尼见状,心里欢喜,又道:“你姐姐来找我时,也这般知情理。我光眼没瞧错人,稍提点下就能走出个人样儿来。只个不同,你姐姐走的是前程,你走的是福报。论理儿,又都一遭事,伺候好了人,才寻得机会得到想要的。我这么说,你可是明白?” 卓亦亭不明白,却不敢失口,只顾点头。老尼说:“日后你出得这个庵,不要说你认识我,也不要提及我跟你说的这些话。当是梦中见过,梦境游过便了。我道你父亲是极有城府的,想到将你姐姐送来我处*,没想到药先生比你父亲城府十倍。这可是一石三鸟缓兵之计。其一,留得命,其二,有指点依靠,其三,进宫或入庄府指日可待。我是将死之人,不计较。说来,你能在我余生之际得我指点,无论日后府里还是后宫,自是稳妥。我也不吝惜给你说,当初我答应过老太妃不再过问怀仇他们,今日又想,仇不仇怨不怨,人这一去,来不牵去不挂,一了白了,世上多一个黄土包包而已。天可怜见你又寻来,那就安顺天意,让你帮我问问那些个话,我便死也有脸去见太妃了。另外,我有个人想托靠给你,此人叫四娘。” 卓亦亭道:“诚谢大师父。可我眼下自命不保,如何受人依靠?” 伯镜老尼道:“我说过,你极伶俐,比你姐姐更甚。若成自然,不成天眼不开,世道不公。等四娘回来,我再叫来与你见说。此番叫你来,是有别的要紧事与你计较。” 卓亦亭坐下听话。此时,舍外高阳焦烈,映衬下的桃花更加娇艳。连起三日,卓亦亭都在老尼房舍听话,三喜头两日倍感不安,第三日竟也顺了心,不再过问。即便过问,卓亦亭也守口如瓶不提。自打去老尼处,卓亦亭似变了个人味儿,思绪变化莫测,且言语不多。 第四日,三喜碰见慧缘在打扫,就悄悄询问了老尼每日找见姑娘所谓何事,这慧缘原是不知的,经三喜一言,同起了奇怪心来,不料想三喜这么一出现私语被她师父纯光撞见。等三喜离去,纯光逼问慧缘,慧缘不得不将三喜的话抖落出来。 这纯光一听老尼找见外人,且连接数日,可不想是老尼将至下限光景,要布置身后事?于是,她便筹谋起来,无事就到菩安舍套卓亦亭的话,卓亦亭哪里肯说,一顺改得越发温和应礼,滴水不漏。纯光见问不出机关,更断定老尼要将庵院托给这外来的黄毛丫头。 仙缘庵向来是伯镜老尼一言堂,早年在宫里行差事,颇是辛辣有手段。太妃过世,接了盘位,容不得人道三说四,心怀僭越邪念。即便想承袭衣钵,也须等她百年下景才择选人等,这些都是有话可循的。如有年病症重中之重,合庵人等祷念等她咽气,一同辈老尼窥觑住持位置已久,就耐不及烦跪问奄奄一息的她身后之事。伯镜老尼挣扎一口气,仅说一句:“花越发冷了。”那老尼不解,也不敢再敦问,过几日,伯镜老尼竟死而复生好了起来,之后命人将那老尼扒去了尼袍包桃树,美名曰:“花越发冷了,给花仙积寿”,再令人将此尼逐出了仙缘庵,不几日,此老尼就吊死在山下的梧桐树上。至此,无人再敢提及传承接盘一事,再后来,但凡背后议论,谁人都说对庵事无趣。可纯光不同,她是伯镜老尼随带出来的小宫人,多少与其他人有些区别,可伯镜老尼黑白也分明,自己人事事排位后,勉戒其仗势欺人,数年如常,把纯光压制着,不给出头。现看到伯镜老尼下限光景,如何不担忧?又见卓亦亭之性格些许像极伯镜老尼,之前又与卓亦亭有几处过节,故担忧又担忧。 再见伯镜老尼找见卓亦亭,纯光便暗中窥觑;不料老尼何等人,心机高深莫测,早晚有贴身小尼在门口守护,任谁人不许靠近。不得法,纯光想了一计,恫吓卓亦亭,让其知难而退。心里有谱儿,便等卓亦亭从老尼处出来,在小径道上截住她。 纯光开门见山道:“大师父可是要把庵内事务统交与你?” 卓亦亭道:“纯光师父及众位师父是老仙家近身人,老仙家怎么会将贵庵基业交与我这个尚未涉世的丫头。纯光师父是笑话我了。” 卓亦亭知晓这女尼窥觑衣钵之位,心中饶有讥谑,也是知礼如实而说。 纯光见卓亦亭不肯交底,又说:“那大师父为何日日见你?为何日日偷偷摸摸?” 卓亦亭道:“纯光师父这话差了,偷偷摸摸这话我当了便可,叫老仙家听了,可……” 纯光一时思虑不周,混了口舌,忙道:“姑娘你知我不是那些不识好歹的意思。总归想问清楚罢了。我是真担心大师父。” 卓亦亭见她这么说,就故作姿态,颇有笼络的意思,一把温柔手搭在纯光手中,拉到假山暗处,悄悄状说道:“原是不该我说,师父你也不要声张与外人,单给你说了。老仙家确实跟我提及,日后这庵里统归是你打理的。她寻我去,只叫我讲讲南边的趣事和姐姐少时的事,你是知道的,这佛门之地,打听小儿女家常,多少不好见人。” 纯光听了觉得也合理,又得真切些承接衣钵的准话,就放心了。殊不知,这是卓亦亭诓出来的谎话,一则觉得纯光接二连三询问不耐烦,二则实在没心思多加搭理,随心想想如不一下子打消她顾虑的念头,以防寻事不断。岂料,纯光高兴过了头,回到住处,越发把自己当了嫡传衣钵主持,对慧缘及众位同辈呼三喝六。这事很快传到伯镜老尼耳根里头,伯镜老尼也不声张,到了某一夜,单留卓亦亭主仆,纯光和慧缘师徒说话。 伯镜老尼坐在炕上品茗,先不言语,等几人焦了心,方说:“耳目之虚,姑娘你可要记心里了。” 卓亦亭不解,不敢问,三喜更是疑惑深瞧一眼她家姑娘。 伯镜老尼改口厉声道:“纯光,跪下。” 纯光还以为伯镜老尼叫她来有事托付,颜面还美滋滋的,此刻一听,吓了一跳跪下。 伯镜老尼道:“树无皮尚可活两日,人无皮看你能活过一日?空得一副好皮,活着有什么意思?白白糟蹋那些年在宫里头教导了你。” 纯光不敢言语,垂头听训。伯镜老尼道:“我问你,我何时说将庵事托你?你竟如此宣扬托大?” 纯光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遭卓亦亭诓蒙陷害了。卓亦亭一听,更加焦灼,站着又不能替纯光说一句,想此后算是完了,可不是:良言一句暖冬,歹话一遭祸连怏。再想,伯镜老尼应不知道此话从卓亦亭处传出去的,但凡知道了,卓亦亭早被她逐出去不再话下。思虑两层,更加不安,再者怕纯光把她抖落出来。 纯光心里恨死了卓亦亭,表面臣服听训,又匍匐在地求饶。伯镜老尼哪里肯依饶,便道:“庵内是清修之地,容不得你贪图枉利的。早早自个儿下山去,我便看在昔日的情分饶你一二分面,不然,你是知道我的厉害。” 纯光磕头,泪流满面,错悔不当。卓亦亭见如此,也跪下求。伯镜老尼闭眼不搭。过一会子,方说:“心不硬不成事,人无情固根本。姑娘倒枉费我这些时日说的那些话了。” 卓亦亭每日秘访老尼只为一事,老尼将毕生宫内算计谋略统统传授言说,算是指点江山了。眼下,卓亦亭这一跪,引出了她那些惆怅来。 伯镜老尼对纯光道:“去吧!卓二姑娘说了情,我就巡一次例,你到行苦禅房,永不必出堂间面佛,也不必见我了。”纯光凄凄噎噎倒跪而出。余下,慧缘、卓亦亭、三喜在屋里,又听伯镜老尼道:“你们怎可知道,恨就如此留下的。根不除永不绝患。宫里头的太后就如此行事才得以登封造极。我们终归是平凡人,逃不过情愁。罢了,今日我就说那么多,姑娘你事事得记于心,祸患一念之间,差了就位分不保,重则轻掉性命。罢了,去吧!也不必来见我了,我言语倾尽,能感悟多少,在于你。” 卓亦亭见伯镜老尼驱客,眼泪不自主流下,更为自己心舌口快,一时贪图劳烦诓谎,引出此事端而懊悔不已。事以至此,不可挽回,她跟三喜实实在在向老尼响磕九个响头,出舍。 三喜出来后,心里有几分明白纯光是遭她家姑娘害了,具体怎么个误会法她不得知,单从纯光离去那恶毒眼神看出,此事怕不得善果了。 等慧缘离去,三喜才道:“姑娘以往有什么都跟三喜说,如今……”不免想起伯镜老尼那些云里雾里的话来,心中略有几分不安和怨尤。 卓亦亭无话,她心中又何尝大安?如跟三喜解释坦白,终让她担惊受怕罢了。 第十二章:怨念生毒 回到菩安舍,卓亦亭坐于窗边托腮呆着,三喜不敢上前吱声。慧缘成心在外头路过两回,三喜俱摆手示意,末了慧缘走了。次日晨起,三喜去给姑娘打洗脸水,路过东边舍院,见众尼一干人等匆匆从伯镜老尼处出入,寻一小尼问,才知道伯镜老尼大限将至。 三喜端着水盆连忙回到菩安舍,告知她家姑娘,姑娘一听,急奔到伯镜老尼处,却站在门外不敢内入,见众人忙活焦急。良久,纯光大呼疾哭打远处跪爬进来,瞧情景,比自家父母死去哭得还伤心。卓亦亭主仆立一边听闻纯光的哭叹之声,不免眼泪连连。忽一老尼从舍内走出来,对着嚎哭的纯光道:“大师父说让你不必到此嚎啕,自己后面苟且去。” 纯光依旧哭跪磕头,却见不到半滴眼泪。卓亦亭心里有了几分知道,纯光闹这一出,无非想让伯镜老尼在弥留之际转念想,让她有所寄予。伯镜老尼昔日教导卓亦亭察言观色法,有种算计法如是说:“有泪有声谓哭,有泪无声谓泣,无泪有声谓嚎,哭泣嚎者多是深冤不得见日。此法可见足人心伎俩,百度不爽。”纯光再又被逐,姗姗而去,末了怒眼直逼卓亦亭主仆。 紧接,舍内有个老尼声传出来:“外头叫两个去找沉香木麻筋烧艾叶,赶紧的。” 老尼声断,几个在外头望的小尼姑匆匆得令离去,不一会子,去了的小尼其中一人抱着一根沉香木,一人抱着半捆艾叶和麻筋,入舍内。不多时,舍内烟雾袅绕,如同走水了一般。直至日方中天,众尼才神色坦安从舍内走出。卓亦亭把末尾走出来的慧缘拉住,问道:“如何?” 慧缘眼泪一晃,掉了下去,咧开嘴巴笑道:“佛祖护佑,无碍了。” 卓亦亭一听,心石落定,急忙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天祈谢。知伯镜老尼无碍,主仆两人回到菩安舍内,除了在外头接回斋饭吃,便不再出屋,至晌午后,慧缘拿着一封信来,递与卓亦亭,说道:“大师父让交给你。” 卓亦亭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藏有什么,皮封外头娟秀写几个字:“卓氏府亦亭二小姐亲启”,也不回避慧缘跟三喜,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块红玉和一方撕下来的红裙角儿,还有一叶枫叶,叶上略写有几个字:“光复抿仇,四娘敦留叩拜”。 三喜凑上前瞄一眼,出口问道:“姑娘,四娘是谁?” 卓亦亭迅速把信装好,不言语,出神地抬头望天。那日伯镜老尼找见,就跟她提了这位四娘,因四娘,卓亦亭才让伯镜老尼动心收留。第一次见面时,伯镜老尼提的条件就与四娘有关。那日伯镜老尼说:“留你,无论缘分天意,总归因得四娘。”这四娘,原叫金意琅,略谐些音作“四娘”,江湖上多称为四娘,能文能武;是太妃收养的孤女,其父母原也是朝内能臣,有一同族姑娘在宫中封位,后因祖父牵连野党乱争被弹劾,朝廷问罪九族,全家戴枷远发,或被问斩,其母逃了出来,在仙缘庵拼死生产便有了她,母亲临终求太妃保全她女儿终身周全,太妃答应了。太妃不敢将她明目收养在庵内,悄悄托给民间一位侠义人士寄养教导,当知道太妃恩典,略成人的四娘就偷偷来庵内寻报答,至此,从太妃口中得知其宗室罪连一事,从此对朝廷恨之入骨,誓死要报家族仇怨。因她爱穿红衣,又形影不定,飘落无踪,多次吓得庵内众尼,太妃去世后,伯镜老尼对外称山上时常出现红毛狐狸。太妃去世时,让伯镜老尼想方设法保护好四娘,而此时,四娘已混入了宫中。当年卓亦亭的姐姐卓亦月来求伯镜老尼,伯镜老尼也同等提出条件,帮联络四娘,并保全她在后宫。 伯镜老尼再向卓亦亭提要求,实属无奈,因她知自己来日不多,无法再周转人等帮四娘,生怕自己死了对不住太妃临终托付。于是,让卓亦亭答应,他日卓氏姐妹联手把四娘解放出来,或让四娘跟进庄府,也好平安安生,或可帮卓亦亭左右。总归,大府里比皇宫里头安全多了,若不然,让四娘出来后自己营生,不要再思报前仇怨念,毕竟人斗不过朝廷。 卓亦亭自然是答应了伯镜老尼的条件。一则,四娘的命运肩负与自己相似,二则,也想多一个能文能武的臂膀,好昭雪父亲的冤情。伯镜老尼交的这些物件,是四娘走后留下的,红玉是她母亲的遗物,且她母亲名讳里有“红玉”两字,红裙角儿则是她日常喜穿的一角儿。留下此物,大有“不胜归来,无脸拿取”的壮士断腕英雄自戕的热气性儿。伯镜老尼交给卓亦亭这些信物,思想是让她手持凭物,届时有说辞,也能物归原主。 现三喜问卓亦亭,卓亦亭怎么能三言两语告知?再说,此事与自己身事一样不能外言。所以,她不能说,不敢说。 转念再一想,到仙缘庵的那晚看到的红影不正是红毛狐狸?如是四娘,她为何不出现见伯镜老尼?卓亦亭心里多出了几分疑惑,却也顺了这几天藏在心中的红影之结。 三喜和慧缘呆呆陪卓亦亭略坐,皆不言语。午后,纯光来舍内,原以为是寻卓亦亭主仆俩的事,不料是找慧缘。虽然眼前的纯光地位已被削去,慧缘依旧害怕她,凭她招招手,慧缘乖乖就去了。到了外面,纯光二话不说,扯抢慧缘颈子上的金镶玉挂坠。 纯光道:“大师父怕是不行了,我翻过黄历,今日正是做寿衣的大吉日子,我得下山备件得体的寿衣与她,你若想长长久久留在庵中,等我成主庵人随你愿意留多久。这物件当是你愿意捐个位置性命前途。” 慧缘不敢驳回,由着纯光掳了去,才走几步,纯光又回来对慧缘道:“你少跟那两个事儿主一道,她们来时,我在大师父门外听到他们一些说话。好歹的远离她们些,不然,到时,人来抓了你,回去又得做小妾去,我才管不得你。” 纯光走后,慧缘哭哭啼啼给卓亦亭说纯光抢了自己的金镶玉,又出言威胁远离她们。卓亦亭这才醒悟,那晚跟伯镜老尼的话可不是叫纯光听了去。又一想,纯光未必傻得去报官,庵内藏犯人,这是大罪,也当同诛。 如此,煎熬到晚上,俱相安无事。托慧缘再去打探,回说纯光下山做寿衣回来了,如往常一样,没见什么异样动静,倒是纯光一心想巴结邀功,避开看守的小尼姑进去见伯镜老尼,告知寿衣一事,不料让老尼一顿恶骂,遭轰了出去。听到此,卓亦亭这才稍稍松口气。 直至中夜时分,庵内躁动起来,卓亦亭方识得大事不好。 先是听到庵内传来尼子惊叫唤声,又隐约看到火束光闪,再而听到呼喝的男子声音,此后便是慧缘来敲门声。 三喜开门,慧缘不由分说闯入,跪在地上求道:“姑娘,救救我,官府来人了,定是要抓我回去给老公公做小妾去了。你让我躲一躲,切莫把我供了出去。”说着爬起来找地方藏身。 卓亦亭跟三喜对眼一番,心中甚是疑惑。三喜惊醒,把慧缘拉了出来,再问:“你师父呢?” 慧缘哭道:“是师父带人来的。今儿下山做寿衣叫我远离你们,想必回来遭大师父的骂,气不过拿我出气,这会子怕是起了歹毒心来,饶不得我了。” 慧缘死死盯住卓亦亭,卓亦亭心里更犯急,先不管是来抓慧缘还是另外公干,官兵到这里,对于她们总归只有坏处无好处。当下,卓亦亭一把拉住三喜,一把拉住慧缘的手,道:“走!” 三人躲躲藏藏,想通过前门逃下山去,却在庵宇堂外被官兵人马挡住,过不了道儿;一队官兵正举火把大肆搜查,从菩安舍方向进进出出。看着情景,卓亦亭心里明白十分了,来者可不是抓自己的?卓亦亭这才问慧缘道:“门前出不去了,庵里可有后门可行?” 慧缘道:“有一后门,在真修舍佛洞山后。” 卓亦亭便告知这般那般,意欲一同从后门下山潜逃。等她们想转身,身后巡来一列火兵。此刻,进退两难,三人不得不埋伏于草丛花簇之间,观待时机。 三人远远看到,纯光手中拿有一张悬赏布告纸,只见纯光低声对官兵总头指手画脚。良久,一个小兵匆匆从卓亦亭那菩安舍方向跑来报告。 小兵道:“大人,已查过无人。” 慧缘死死握住卓亦亭的手,颤抖得十分厉害。嘴里打咯咯说道:“可不是抓拿我的去!” 卓亦亭道:“别混儿想,兴许不是你!”她不敢向慧缘坦明自己的身份遭遇。 两人正说着,又见几位老尼把伯镜老尼扶了出来。伯镜老尼方才到,严厉声喝道:“大胆奴才,仙缘庵也是你们这般叨扰的?明日传到宫里,好叫你们个个革职查办。” 官兵总头模样的气势凌人,根本不把众尼姑放在眼里,道:“就算前朝废太妃在,我们也搜得!”便亮出一令牌,笑道:“得报之处,严查不殆。” 伯镜老尼气得浑身发抖,连连咳嗽,稍缓,伯镜老尼道:“那……那你们半夜三更,要搜查何人?” 官兵总头道:“当然是朝廷追拿要犯。”一扬手,对兵众道:“再细细搜!” 一小尼从暗处恍闪出来,到伯镜老尼跟前扶住她,不知对伯镜老尼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伯镜老尼笑了,朗声说道:“我们这群尼姑,可不是朝廷要犯了。关了大半辈子,也从没指望能见得光。要带走谁便带走谁,有什么好搜的!” 一盏茶后,搜查兵等来回复,皆无结果,却把全众尼姑羁押不放。又见两名官兵押上纯光,令其指认。纯光对着人辨认,摇头。 官兵总头怒了,道:“这么说,你这个姑子是乱报谎报了?来人!”欲责罪于纯光,忽然伯镜老尼站出来,说道:“重刑之下,必出人命,何必造孽。” 官兵总头嘿嘿一笑,对伯镜老尼道:“这么说藏犯属实了?来人,先把她带走!回去拷问拷问,不信交不出人来!” 看人要把伯镜老尼带走,灌木花丛里的卓亦亭按不住要冲出去,三喜死死拉住。 三喜道:“姑娘要想想老爷太太,想想咱们还在外头的小爷!” 卓亦亭泪水泛滥,倔强的劲儿隐退了去,定下身继续瞧。那边官兵拿着伯镜老尼,松开纯光,众尼姑看官兵抓人,多居不服,索性跟官兵拉扯撕闹,不给带走伯镜老尼。 眼前众人,如同飞蛾扑火,又如同皮影戏里的小人儿,恍恍惚惚,交织不清;又嚎声震地,啼哭漫天,凄厉凄惨。 慧缘傻愣,模糊双眼,捂口泣不成声。卓亦亭也如此。 三喜却是镇定,拉了拉慧缘道:“慧缘师父,还不帮我把姑娘拉走。再迟点,你也会没命的。”正是逃走时机,众官兵前去抵制尼姑们,混战之中,卓亦亭三人悄然摸索离去。 三人混摸行走当即,回头再望向伯镜老尼,只见她摇摇晃晃挡向纯光,原本官兵总头的刀刺给纯光,最后被伯镜老尼挡了上去,血竟似阵雨乌云,散染一片,乌不乌红不红。 夜,歹毒,夜色更加歹毒,漆黑得无法前行。 从后门逃了出来,三人跌在一条阴沟内,浑身水泥,狼狈不堪。卓亦亭更是有气无力躺下,一动不想动。待三喜和慧缘将她拉上路边,卓亦亭方才回得人气儿,爬起身,朝仙缘庵方向跪下,重重磕九个响头,然后哭得再也起不来,凄然说道:“我不杀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 三喜哭道:“姑娘,再不走,如何对得其大师父以死相护。” 此时,兵火闪烁,远山渐远,呼喝不止,尽管三人起步前行,身后依旧追兵不绝。此情景凭多少年去,如梦,如魇,挥之不去,忘之不却。再想,逃出仙缘庵,又能前往何方?或许,又只能去寻药先生的帮助。 五月的沉夜,京都不如南边,京都时至六月依旧清寒人骨,夜里风袭来,更是凛冽凌人。三人依偎,相互搀扶,沿小道墙角行走,但凡遇见有人多之地,尽避让开,生怕随便一个路人都要将他们送官一般。不知行至几里路,终到了城口大街。 三喜道:“过了这街往前走不远,转个弯就该是药先生地处了。不知药先生可是在家?” 卓亦亭正想说话,慧缘猛地向前走两步,直立立跪下。 慧缘凄然泪下道:“姐姐,好姑娘,你收留我罢!” 卓亦亭连忙搀扶慧缘,道:“妹妹,我们自身难保,如何收留你?他们抓的不是你,是我们。” 慧缘道:“我原也是不保之身,庵里情形回不去了。如今真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是必流落街头,是死路一条了,姑娘!你可怜可怜我罢!我跟在你身边,同三喜一般当牛做马伺候你。” 三喜啐一口道:“谁当牛做马了?我们姑娘才不是你们京城里那些娇小姐要人做牛做马。” 慧缘笑道:“三喜好妹妹,我说错了成么?就让我跟你一起伺候姑娘,好么?” 慧缘不太情愿看卓亦亭一眼,卓亦亭犹豫,没开口。 慧缘又道:“横竖我是陌路之人,姐姐妹妹你们走好,我这就赶回庵里。”慧缘说完掩面,转身要离去,忽一匹快马从前方大马路奔来,若不是卓亦亭快手拉住她,眼看就被撞翻撞死。 三人惊魂未定,顺路望去,那匹快马马背上骑有一人,人背后有一面小旗,旗上有一题牌号“庄”字。卓亦亭拉过慧缘的手,看一眼三喜,才道:“且这么,先跟我们去。” 远处那匹快马啼嗒啼嗒声还余音不绝,再望去,快马已消失在黑幕中。三人继续朝药先生家赶,兴许此时,药先生尚未睡下。 第十三章:峰回惊转(上) 夜。庄府。外门。 一匹快马嘶叫仰蹄停下,从马背上跳下一人,此人背后插一小旗子,旗号显有“庄”字。此人一下马,门首三名家丁迎了上来接马,一家丁接过此人背上的小旗。 骑马者快人快语,掩不住喜庆道:“给老太太和老爷太太们报,大喜,明日午后进宫面圣谢恩,太后处赏下来了。让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进宫,定王府王爷福晋届时也在。太后特别恩典还请二爷,三爷同进。皇上还说单独给二爷三爷面礼。” 接了旗的家丁得话急忙转身进左边角门,一路小跑,至二门也没停下,直至三门碰到管家,方把旗递给管家,连同话说明清楚。管家一听,喜不自胜,撩袍奔得比门仆来时还要快。口里高喊:“老太太,老爷,太太,大喜,大喜!” 此时,老太太还在跟秦氏、郡主、曹氏三位正房太太说话,听闻管家来报,皆起身迎出。只见管家手举一方小旗,一进门倒叩在地,大声道:“贺喜老太太,贺喜太太们,大喜!” 老太太也不啰嗦,一句道:“快说!” 管家如实把外头喜报的话又说了一遭,老太太听完,眉开眼笑,喜溢眉梢,左手拉住秦氏,右手拉住郡主,掩不过那高兴过头的劲儿,让曹氏去扶管家起来。 老太太一边又说道:“那快,快给爷们说去,就说明早儿不用过来请安了,直接进宫罢!” 管家得话,应了声欢喜地下去。 秦氏这方道:“贺喜老太太,宫里头一直惦记着您。寿辰过那么些天了,太后还是没落下忘记。” 老太太道:“是了,是了!”又转眼看郡主,说道:“听到了没有?定王府福晋也在,可不是三太太你的额娘想念两个外孙了。给他们也长脸了。你回去叮嘱叮嘱,让璞儿,玳儿好生点儿,不要莽撞无礼,太后身子不太爽,记得周全则个。” 郡主喜道:“请老太太放心。” 曹氏立在一边,倒同没人看到她一般,她脸上挂喜,心里多少不是滋味。到了次日一清早,合家府人,珠萦玉绕,穿戴朝服正装,进宫的人等喜庆不必细说,其他人等更显富贵庄重。老太太领头儿送出大门,唯独是缺北府里的曹氏,等老爷们出发,老太太惊觉少了谁,一问出口,管家方回:“二太太昨夜回去遭吹了风,寒气侵体,正歇在床上。”立在一旁的二老爷庄禄一言不发。 且这样,老太太领着合府太太姨太太及众位姑娘丫头门在中府大堂等候喜报。合府大宅门外,门仆个个争相恐后,翘首楚望,祈盼时时有消息传递飞来,好进去向老太太邀功。彼时稍刻,正首门直对大街转角处,一位老爷领着一位小爷及两名小斯,切切诺诺瞻望。 细看不是别人,正是药先生领着卓亦亭,三喜和慧缘。 原来,头夜卓亦亭,三喜和慧缘自仙缘庵虎口逃出后,直奔至药先生住处。赶至夜下时分,恰好药先生不在屋中,三人瑟缩在门首守望。约么一二更天,药先生酩酊大醉归来,手中还执一壶金华特酿酒,晃晃颤颤,边是吟说些醉话。三人见了起先不敢认,后仔细瞧准方敢去扶,药先生也无话,一并进了屋,三人伺候他歇下,直至次日早起高阳,药先生才醒来,才震晃实眼卓亦亭等人。 卓亦亭一五一十将仙缘庵遭遇血光之灾前因后果细诉,药先生听毕惊叹,道:“那可了不得,那姑子定是把你们容貌细数给官府知道了。” 言下之意,留在药先生这儿也是不安全的了。药先生说:“唯今之计,入庄府才是道理。”具体如何进入,又没得计划。三喜弄了早点,四人皆略吃了些。完毕,药先生说道:“连日来,我在庄府外守着,又托人打听过。庄府今日要进宫领赏,统府定是送出门,指不定去能见到老太太,兴许能入得府。可有一不好,人多眼杂。如今,怕已出发进宫了,怪我不晓得你们回来,吃了混酒睡到此时,可不是错开他们送门的时间了。” 卓亦亭道:“依先生的意思,如今该如何?” 药先生的意思明目张胆是不能够,故让三人小爷装扮,先到庄府看看问问才作定理。于是,不再加以推敲筹谋,四人来到庄府外大街转角,怯怯诺诺等候。这会子,看到庄府大门几个小斯门仆来回走,遥望大街远处,等他们主家人好事归来。 药先生领着三人快步行至门首,正待跟一门仆说话,忽见府里的下人四儿匆匆打外头跑来,兴致高昂道:“快快!”其他几个门仆哪里等听药先生说话,都一咕噜围住了四儿。四儿道:“宫里赏了南海血玉珊瑚三株,赏二爷,三爷两串手珠。老爷们此刻正在谢恩。大老爷让回来给老太太和太太们说一声,给摆个席庆贺。” 门仆一听,高兴得跳起来,道:“那可是大喜。” 四儿的气儿还在急喘,又忙掉头道:“我得再往宫外候着,再叫几个得力的一同抬架去,备上几匹壮实好马车,赶紧的。” 门仆应了进府里报给老太太,四儿迅速离开。 庄府角门关了。药先生四人哑然立在门首,不敢躁闹,静等。一会子,从角门出来数名壮实家丁,又见沿街北角方向转来一队的马车架子。家丁呼啦啦的赶上马车,驾着去了。又过一会子,四名门仆打开左角门,你说我笑,捧着赏钱攀比而出。 药先生时不再待,连忙上前打躬求道:“几位爷,我找你们府上老爷,烦通报一声。” 一门仆道:“爷们都不在府上,今儿进宫受赏去了。” 药先生怕他们离去,拉住一小门仆道:“你们老爷全不在?” 小门仆道:“你们找我们哪府哪位爷?” 药先生犹豫下:“操持府上的爷。” 门仆笑道:“那找大管家了,可不幸,管家跟老爷们进宫了。” 药先生急的一跺脚,道:“那让我们见见你们府上老太太,有急事儿。” 门仆正要回说什么话来,见远处一名家仆飞跑回来报,便摆手让药先生等站边。 家仆对门仆说:“快给老太太回,说爷们从宫里出来了。让老太太带太太,姑娘合府门口迎接,还要点上高门的红炮,远远看到回来就点。”家仆说完又跑去了。此刻,门仆更加不愿意听药先生的纠缠,争先恐后进角门奔去给老太太等人邀功。 药先生见是进不去,回头对卓亦亭道:“看来,他们回到此处我们更加是没得机会。走,到街上去候着,估摸个空隙我上去报,兴许是个机会。” 卓亦亭这才抬头看,庄府大门,红晃晃金鎏鎏,巍巍峨峨,严严实实,令人头晕目眩浑身冰冷。移出步来,手搭在石狮子墩上,沁寒肌理;心中道不出有多少的冷冽凄凉来。三喜略是扶住她的手,低声道:“姑娘。走罢。”两人才动一动,身后的慧缘目不转睛盯着门匾上那两个鎏金大字“庄府”,倒是错了神儿。 四人沿着长安东街遮遮掩掩行走,街尽头是一处高峨的大理石楠木牌楼,牌楼上横匾正反两面题字,面向庄府方向题字是“惠德长乐”,大街正方题字是“长安东街”。从牌楼穿过左拐是一条闹市街,再通过便是主京大道。四人走来,一目不尽繁华,行街的,走马的,赶车的,吆喝的,杂戏的,邀客的,有数不尽的人头,望不尽的市井商牌,道不尽的锦旗攒飘。远远伸望,蚂蚁般的涌动人流,夹起腾腾尘土,霭霭扬逸。 不知街上哪一头,有人喊了一声:“庄府的来了”便一传十百传千,拥挤大道自行开了道。药先生让卓亦亭三人紧跟着些,随路人避在一边。四人沿路边快步前行,想尽早见见庄府家人人等。 庄府人马浩浩荡荡,除了齐整的家仆快马,细眼看去,先是大老爷庄熹坐骑领头,身穿官服,起花珊瑚顶戴,雄狮湖蓝长袍,一捻胡须飘逸,目光如炬不苟言笑,傲立群雄之态势;他马下两侧是护送官兵八人,延后是仪仗宫人八人,紧接是三辆敞天铺盖黄段板车,车上凸起,盖上是龙凤刺绣黄丝,里头想必是宫里赏赐的宝物了;其后是两辆装人的顶盖马车,再后便是庄府家丁随从。 药先生和卓亦亭四人挤入围观人群,见声势浩大,药先生转头对卓亦亭道:“人实在是多,不好上前。府上老爷定是在马车里头呢!” 三喜道:“要是他们能下车就好了。” 此时,两辆装人的马车经过,第一辆马车里有人撩起布帘子,隐约看到里面坐有三人,卓亦亭没仔细瞧得真切,只见撩开帘子的是一个美少年,顶一戴宝玉黑帽,黑色紧领下套一件段青暗纹袍衫,如玉般的脸儿,美目流动,高峰玲珑鼻,含笑薄唇,他撩起帘子的手挂有一串黄绦翠玉手串。这美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庄三爷——庄玳。卓亦亭当然不认得,这马车上还坐有庄玳的二哥庄璞,父亲庄勤。 庄玳从宫里出来后,曾向他父亲说道:“如此好的天时,该与朋友一道喝茶。进宫这一日,倒不自在,没得乐趣。”有心无意地把玩皇上赏赐的翠玉手串,心里不大安乐,他父亲也不大理他,见他嘟嘟囔囔,便说道:“你可曾听说圣上对哪家奴才好的?”这一嘴,言下之意,圣上宠赠宝物,乃是天恩难赐,还不知足。庄玳不敢顶撞,一路无话。庄璞倒是活泼,皇帝赠他的是一串沉香东珠手串,那皇帝跟庄勤说庄璞是活泼灵动些,沉香沉静,兴许压一压可沉稳,而庄玳琼瑶贵气团和,遂给翠玉手串,庄璞一出宫,竟要跟庄玳换。这一会儿,庄玳依旧缠着庄玳交换手串,低声在他耳根道:“你跟我换了它,改日我带你溜出来。如何?”庄玳没搭理他,便撩起窗帘子看外面,卓亦亭等人才看到他。 第十四章:峰回惊转(下) 庄玳自然是不肖他二哥这些小恩惠,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惠人志喘。 庄璞见是无趣,又确喜欢庄玳手中的翠玉手串,依旧扰庄玳道:“三弟弟,我瞧你是不喜欢的,若不然,平日你经常说什么‘钱财如粪土’‘来去不带’,这会子留着这么个宝贝,可不是表里不一了。”可不是激将之法?他们父亲庄勤平日里是知晓的,此两子,两相世界,一天一地,极东极西,眼下看到庄璞这样,当是无听无闻,假装得一个好家翁。 庄玳趴在窗沿上,头也没回,看着街上围观的人,听见庄璞纠缠说那些话,有些许恼了,一反手将翠玉手串扔给他。再俯窗定眼望外头,见到很多人跟着马车攒动游观。 庄玳看到车下那些人,个个饱眼惊奇,他倒自认是天外怪物,若不然人人怎可如此随波观望? 这一思想,恼得及,去得疾。 于是,庄玳默默说道:“二哥哥你看,那几个人一直在跟我们马车。”想必是见到卓亦亭等人。 庄璞得了翠玉手串,一副满足样儿,信口而说:“那些个小市井小民难得见这么气派的,可不新鲜。” 庄璞平日里头就这样的嘴脸,不是瞧不起谁人,只个嘴巴尖滑。实地里,他心地也是极好的。有一年,庄璞跟几个大员小爷在外头荡浪花巷,因与楼里当牌姑娘姘头客人起了冲突,他被暗吃了亏,后才知是那姑娘联合那姘头陷下的坑,等他跳好讹他的银子,不料想,姘头得了钱跑了,还卷走她的家私里底,里头的老鸨知道后自然是不依的,活里要揭她的皮,庄璞满口说不得饶那姑娘,口口声声骂她是贼婆娘*,末了,依旧宽了口饶了她,还私下给她钱打点老鸨,免去一顿好打。 听庄璞说那话,庄玳不言语了。 庄玳把窗帘放下,隔开外头的瞩目。此时,车摇摇动动驶过,议论赞叹之声不绝耳。卓亦亭四人比众人追车的步伐更凌厉些,生怕车子一拐角就消逝不见。 四人的步伐始终在两辆人车前后游移。第二辆装人的车里坐的是四老爷庄耀与管家,虽说卓亦亭等人未见到他们,可他们在车里也在说些闲话,如皇帝赏赐的礼,管家就有些闲语。 管家道:“赏赐南海血玉珊瑚三株,二老爷府上可不依了。” 庄耀眯着眼睛,却回道:“圣上赏赐也是我们多求的?带回去全送到老太太跟前,叫老太太收着就是了。” 管家道:“就怕回去几位太太们的意思……” 庄耀道:“只要老太太说话,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也不会言语。就算圣上赏四株,各房分了也不在理儿,按理是老太太过寿,必是给老太太的,哪里有各府分了去。再者,寿礼哪见有赠双数的,这话不必再提。” 管家语顿,便不敢言语,撩起窗帘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卓亦亭被人绊倒,三喜惊呼过去扶起。 卓亦亭才被三喜和慧缘扶起,又一拨人涌动而上,再次拥挤,三人同时倒地,未等三喜出口啐,忽见人群前面站几个手握刀剑,头戴斗笠,穿异族奇服的人交头接耳,刹时,他们刀剑出鞘,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块青丝绸布朝空中一抛。 三喜三人尚未反应,周遭人声尖叫鼎沸,四处慌乱,再环视看去,见四面八方飞跳出来带刀的异族蒙面人,他们朝庄府进攻打杀。药先生原本在前头瞻望,看情境混乱,急中回身到卓亦亭身旁,急切道:“快走,有刺客。”四人连身躲开。 在庄勤车上,以为市井人等过于稀奇,引来观望热闹,猛然听到刀剑相击声,方才撩帘看。这一看,彻彻底底把他吓倒而坐,急急搂住两个儿子,说道:“别出去!”正这时,一把刀从窗外刺进来,好在庄璞机灵,护着父亲与弟弟闪过去。相比之下,庄耀不济运,他的手臂被刺伤几刀,管家是死死护着。 庄玳哪里看到过满街砍杀的,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念道:“大太太和大姐姐要是在就好了。”庄玳这一话提醒了他父亲庄勤,撩起门帘,朝外看,正好看到庄熹从马上跃下与歹人刀剑相博,宫人护卫等拼死护主,家仆四儿护在庄勤马车外,一边哭一边乞求喊别打过来。庄勤对四儿道:“四儿,回去找大太太和大姑娘,带人过来,快!” 四儿这才醒觉,待要拔腿去,忽一刀过来,刺在他腿上,血沁红了一裤子。疼痛令人忘记惊恐,此时四儿腿上的血滴得满地都是,却一路飞跑,不曾停歇,倒忘了惊恐疼痛。见到这样的情景,卓亦亭默默道:“能有如此家人生死相护,这样的人家能坏尽冤辱逼死我父亲母亲么?” 三喜忿忿道:“杀死他们才叫好,姑娘别心软,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慧缘道:“在仙缘庵里头,有师父跟我说,人世无极坏之人。” 三喜白了慧缘一眼,没搭语。其中滋味,怕是慧缘无法思想三喜及卓亦亭家破人亡的感悟。 就在卓亦亭几人说话当口,见到庄勤的马车被歹人凌空一刀劈开了,车上的庄勤、庄璞、庄玳掉下马车,滚落在地上。 庄勤护到了庄璞,庄玳却滚远了,眼看他要被斗笠人一剑穿心。行至不远处的卓亦亭心头微软,不顾生死,甩开三喜和慧缘的手冲上前,挡在庄玳前面,错被刺了一剑。 斗笠人抽剑出来,再复一剑向庄玳,恰被三喜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活生生砍去一条臂膀,他那臂膀喷出去的血跟雷雨倾盆一般,就是听不到他一声闷叫撕心,没砍断半耷拉垂下的断臂如同折断的树枝,晃荡在胸口处,叫人寒心恶心。 庄玳侥幸余生,未回转过神,卓亦亭便倒在他怀里。 三喜砍了人,吓得两腿发软倒地连滚带爬过去,从庄玳怀中抱过卓亦亭,帮捂住流血的伤口,哭喊不止。庄勤和庄璞看到庄玳无事,急要将他带走,庄玳本已被吓坏,双腿瘫软,无法站立行走,再者被卓亦亭舍命相救,更不愿弃她而去。 卓亦亭眼睛直直盯着庄玳道:“救我,救我……” 卓亦亭深知,此难不死,入府在即。当她挺身而出时,想到伯镜老尼的教诲,伯镜老尼言传后宫争斗算计当中,有“舍身流血”之法。此法即舍得万箭穿身,生死度外,舍得千刀万剐,油锅盐腌,才可收得人心。如今,此法正是受用,亦是天意眷顾,赏有此机。虽痛,立定挡这一剑,不为别的,就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姐姐弟弟,她就算痛得无法呼吸,跪着趴着也要走进庄府,痛尽这一路。值不值得一搏,博了方可知晓,不博,唯有日日思想罢了。 庄玳脸儿本就嫩白,此时惊恐,更是吓得一点血色皆无。半跪在卓亦亭边上,哭着道:“我一定救你的,一定……”在心里,他是欠下这个人一条命了,如此青天白日,平白无故的,怎叫他不动容哭泣? 这一起意外厮杀,混乱而不可开交时,能武的大太太秦氏带着大小姐庄瑚及家丁持刀枪浩浩荡荡赶来,庄熹才刚势单力薄,现有家人共同抵御,更信心大增,拼打更显是老当益壮,热血喷张。足足激斗一壶茶,平息了此战。歹人看到庄府人多势众,敌不寡众,四下闪离撤走。此时,官府官兵赶到,庄熹等老爷与官府人等说话,官兵沿路追击不再话下。 那庄玳见得了救,又见秦氏和大姐来,悲喜交加,高喊秦氏:“大太太,大太太!” 秦氏听到呼声,急过来,看到庄玳跪在卓亦亭跟前,未等她开口疑问,庄玳便道:“求大太太做主!一定要救救他。他舍命救了我……” 秦氏明白几分了,说:“玳儿起来,那让管家叫人抬回去。你跟大姐姐一处可好?” 庄玳道:“太太,我与此人本不相识,他还有他……”指着三喜,又道:“一个替我挡了剑,一个替我卸了歹敌。我如何舍他们一处去,自己倒跟大姐姐去一边受用了。” 庄瑚站在一边,看到三地庄玳如此说,满是心疼。 如此,秦氏命人将卓亦亭抬上马车,又让人服侍庄玳等人上别的马车,可庄玳不应,非要跟护卓亦亭。因看到三喜和慧缘哭泣不止,秦氏便问:“你们是一起的?”两人既惊又怕,神儿未定,如何回答她话来,幸药先生答应道:“救你家小爷的是我家姑娘。” 秦氏再细眼瞧卓亦亭、三喜、慧缘三人,如此清丽面貌的小子,是姑娘没错的,便说:“请放心,你们仗义相救,我们庄府定不负你们的恩情,人,我们抬回府给尽力给好,你看如何?”心里头觉悟着这般打扮,来路想必不太周正,可人家舍命相救,单单说不过去的,也只好顺了庄玳的意。 卓亦亭笑着看了药先生一眼,拼最后一口气,对秦氏道:“谢谢……”便晕死过去。 余声是三喜和慧缘惊天动地的哭喊,以及庄玳怜惜的感激。后来,三喜问过卓亦亭,或许当初不为庄玳挡那一剑,或许不曾想进入庄府,就不用遇见侯门深海蹂虐之事?卓亦亭自然是不知道,假如能预知,其后还能有故事? 此经,庄府人马伤折对半,交官对点自然是少不得,那庄熹和庄勤怕惊动宫里头,遭上头深究一番,且想如此事与自家府上有关联,可不是引火烧身了?另外,如此事与妹夫卓一君有关联,可更说不脱了。想到这一层,庄熹和庄勤、庄耀好声打点官方,让帮按一按,让他们府上自行扣押抓住的那些个歹人回去审问。 如此,一行人扣押案犯与抬驾圣物继续前行,浩浩荡荡态势倒不如才刚之前那般高调风光,尽显要低调随和的光景。 第十五章:深庭森森(上) 姐姐卓亦月离乡进宫之时,常吟韦庄的句子:“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或是:“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情怀景致不同,心境却是一样的。 如今,多了是伤,悲去了情。卓亦亭自路上被庄府的人“捯饬”上车,一路颠簸,辛苦所不能言表。最如愿的事莫便是光明正大进外祖母府上。 那庄府,可不是被皇族所倚重绵恩的庄氏大府宅?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如意之事无非就是安平度世一件。如今进去了,如不如意看天意,安不安平随人愿,左不过,鱼死网破也是有的。 卓亦亭在车上昏然,三喜和慧缘伴顾,怎知道庄府大门外已焦急不堪。 老太太领家众在大院门首,翘楚以待,曹氏和郡主相扶在侧,各房府姨娘太太及姑娘们细数在边,个个华服锦衣,珠玉萦绕。庄熹、庄勤、庄耀进宫受赏,合府喜庆,刻刻不容虚度,时时遣听侯报。当下人四儿从事出大街满身伤血回来,报了险情。郡主吓得晕了过去,老太太则主持龙头,让大太太秦氏领大姑娘带人持刀枪出府,此般定力,庄府数不出一二人来。到此时,有家仆兴兴来报,老太太反而把持不住,迎步落下门首台阶,手扶在石狮子上。 那家仆半跪打千儿回报道:“给老太太,二老爷,太太们报,到了到了!” 老太太喜颜微蹙,更多是关切流露,便问:“人都可好?璞儿玳儿伤着不曾?” 家仆回道:“爷们让告诉老太太放心,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无碍,二爷,三爷平安。幸大太太和大姑娘及时赶到,驱走了歹人。” 庄禄道:“是何人?抓拿到没有?” 家仆道:“回二老爷,抓回几个,与圣赏宝物一并回来。” 庄禄有些望外之色,便不再问。 老太太双手合十,祷念不止。郡主和曹氏人各一边扶着。听到来报,只见郡主悄悄别去了脸面,擦拭泪水。待家仆下去,老太太才想起什么没交代,从曹氏手中移开手,向身后丫头们说道:“竹儿,进去给菩萨上香,谢菩萨护佑。” 曹氏嘴略快了些,转头对竹儿道:“老太太,先不急这一时,人快到了。先瞧着怎样了。” 老太太才刚显出笑来,又把手重搭在曹氏手上,说道:“是了,是了。” 不多时,老太太这方便远远看到门首正大街迎来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领头马是大老爷庄熹和大太太秦氏。众人看到人马,皆喜极而泣,好不欢心,齐齐走下台阶,但都不敢逾越过老太太前头,隐于她身后站着。 老太太喜道:“快,举炮,鸣炮。” 家仆们得令,便从门首处抬出已搭好的长龙炮,绵延放至大街外头,足足数十丈远。等庄熹人马一入门府道儿上,变点起炮,顿时烟火震天,熏气弥漫。再细看,庄熹人马等如同仙兵下凡,盈盈荡荡,飘飘忽忽,若隐若现而及。人马到达老太太跟前,恰炮火才刚烧完。郡主和曹氏生怕烟雾呛到老太太,忙着让她进里躲躲,她却不依。 庄熹、庄勤、庄耀匆匆在老太太面前跪了下去,齐声道:“让母亲受惊了。” 老太太不搭理跪着的人,忙着到马车后面,一边道:“璞儿、玳儿!” 听闻声音,庄璞先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庄瑚跟随身后下车,一同到老太太跟前。庄璞才下车,就抱住老太太,捧着秦氏和大姑娘庄瑚武艺如何好,如何驱走歹人。老太太是欢喜,唯不见庄玳人,因问:“玳儿呢?”庄璞向身后另外一辆马车指去。 又闻到庄玳从那车传来声音道:“老太太,我在这儿,下来不方便。孙儿在车上给您叩头请安了。” 老太太迎了上去,待要掀开帘子,便见庄熹已示意几个家仆端来踩凳,要上去接人的意思。老太太不解,眼泪竟流了下来,道:“孽障,端的不给照顾周全,玳儿出了事看我不与你们说!”怒甩开几个家仆,自己要爬上车的光景,只见此时,庄玳伸出一血手,颤抖不停,撩起帘子,伸出一头来。老太太一看到带血的手儿,重重下跌了脚,幸好庄熹庄禄庄勤等人跟旁扶接。 庄玳方又出来些,探出头泪流满面道:“老太*心,我是极好的,可里面的人……” 老太太一听,连忙阿弥陀佛,又急切问:“车内何人受伤?” 老太太不由人回答分说,一手扯开车帘儿,只见车内坐有三人,躺有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卓亦亭,惊吓而泣的三喜和慧缘,以及静默不言的药先生。 秦氏过去对丫头们喝道:“还不赶紧把老太太扶进去!” 丫头们慌忙上前扶老太太。老太太不肯走,指着马车上,道:“先扶车上的人出来!可伤得不清了。” 庄玳带着哭腔不动,瞧一眼三喜和慧缘,悲戚而道:“老太太,他是救了我一命呢,中了刀子流不少的血。怕是活不成了……” 时下,家仆们上车把卓亦亭抬了出来,三喜和慧缘、药先生搭手。末了,庄玳才从车上爬出来,抱住老太太肩膀哭得止不住。 老太*慰道:“心肝儿,莫怕,到家了,莫怕!” 身后的曹氏看家仆人个个杵着不动,皆惊吓得不知如何,曹氏厉声对仆众道:“都愣着,还不把东西搬进去。人都杵着有何用。” 郡主看到儿子庄玳庄璞完好,又看到丈夫庄勤无碍,悄悄擦拭暗中窃喜的泪水,再见曹氏对下人们严厉了些,便合颜劝曹氏道:“先赶紧找大夫,哦,不行的话,找太医院的来。也是得抓紧啊!” 曹氏点头,指了自己府里的丫头贵圆,示意按郡主的意思去办,再转头来看,见家仆几个将满身染血的卓亦亭移上步撵,三喜、慧缘、药先生扶撵沿护着。 此时,卓亦亭微醒,略虚模糊环一眼曹氏,那曹氏发鬓后拢,顶一枚攒珊瑚翠玉金冠,又别几支金钿翠花,后勺挽一个托儿,沾满花头簪,尾端挽髻垂下金孔雀嘴吐一排金流苏珍珠,与之照应的是那南珠网联的云肩,里套一件通周金灿灿滚金边暗金纹氅子,恍恍惚惚是觉着她体宽面盈,极是富贵,卓亦亭看不真切曹氏面貌。心里惊叹,外祖母家随便跟前一房人顶得外头几世人的奢荣。其余人者,不曾细眼瞧,家仆们动作麻利,静静儿抬着她从石狮子前面过。 家仆欲抬向右边角门入,曹氏慌制止道:“没用劲儿,慌个什么?左边进。”依这意思是外头人是左边角门的进,只有府里的方能从右角门人,正主儿或权贵之人从正门首进。 老太太忽声道:“大门进,绕且远了去!无妨的!” 家仆们掉个头转向大门,卓亦亭这才看到阶下站一位高龄老太太,满头银发倒插数支玉簪,一方金边镶红玉的抹额横跨在那双慈眉上,头面是简而不淡;蓝底大氅绣满福禄寿,躬弯腰肢,持一根打磨光亮的金丝楠木祥云头手杖,贵气袭人。她微微颤颤,任人搀扶。卓亦亭心里知晓,这必是外祖母了,心里一紧,眼泪便一发不可收拾,故头一歪别了去。进了大门首,里则是通体大院落,四周栽种奇异花草,参天大树,远近皆然有如高山遮屏假山,有漫水流鱼,听到涓涓之声,饶闻臻禽神鸟叫唤。过了大落院,至一方仪门,再进两重宅院门子,卓亦亭再想下心瞧,心力却不支,登时昏死了去。模模糊糊期间,听闻有人叫唤“老太太让抬到中府去”余下所有,便不知晓得。此日后,三喜告诉她,家仆们抬了进去,合府东西南北府,原该到东府大老爷府上,又因卓亦亭救了庄玳,庄玳非让抬去西府,当时瞧着情形光景不好,难得移动,老太太故发了话抬到她老人家府上。 因此,卓亦亭被抬至老太太中府里头,暂住进南间唤题“镜花谢”院厢房,三喜和慧缘伴侧,一刻不离,药先生立在一边,恐慌不已。厢房外里厅踞站或坐着庄府人等,丫头们端水进进出出给卓亦亭解衣擦血,众人大气不敢出,敦守。 不多时,请来宫里太医院的太医官,进去瞧。老太太坐在里厅椅子上,她边上围着的是府里媳妇儿姑娘婆子们,庄璞垂首侯一侧,庄玳定不下来,来回在厢房帘子外走来踱去。四位大老爷则在厅外门首站着,避开里厅议论话语。 且不多时,太医官气定神闲走出来。老太太一见,忙起身迎上,太医官不敢劳动老太太,赶忙上前扶老太太入座。老太太道:“太医官,人可安好?” 太医官道:“失了血,好在年轻,不妨。先进两碗老参汤聚聚气儿,压一压才是稳妥。” 听毕,老太太冲里厅门首外的老爷们说道:“拿圣上赐的那枚老参熬来,赶紧的!” 门外几位老爷听到话令,转头看老太太,未动。老太太一把手杖笃在地板上,不言语,二老爷庄禄撩袍子小走进来,尚未开口,他媳妇儿曹氏便道:“老太太,那是宫里赐的,怎的……”言语之意,物品贵重,舍不得外人用了去,有请老太太三思意味儿。 不料想老太太怒道:“混帐东西,救人要紧还度量这些!圣上仁德,给了东西也是拿来救人的。还不快去!” 曹氏一把拉住庄禄的手,不给他去,又多问一句太医官道:“太医,老参须末根子也是可以?” 太医尚未说话,老太太抢道:“瑚儿,你去!你二太太是不中用了。” 瑚儿——庄瑚,是东府庄大老爷庄熹跟熹姨娘生养的大女儿,已嫁了人,却不曾出屋,留在府里帮衬二老爷庄禄搭理生意和府内事物,多是帮衬曹氏。此次剿匪,有她一份功劳,时常日里得大太太秦氏教学武艺,身法了得,如今嫁与人妇,时年三十有二,少妇模样,更是各项百伶百俐,十分得老太太的欣赏。 庄瑚看了一眼大太太秦氏和二太太曹氏一眼,没敢动。 老太太又敲一杖,道:“我说话也不中用了不是?” 庄熹庄勤、庄耀听到老太太动怒,急急进来。 老太太道:“平日里都哄着我,到正经时候,你们面目才出来,我们家怕是哪一日败在你们这些不要良心的手里!” 庄熹对着庄瑚摆摆手,让她赶紧按照意思去办,曹氏又羞又怒也跟了出去。 一会儿,曹氏端了参汤上前,老太太接过来,移步入厢房,丫头们给她端来西洋软凳,她不坐,半斜着身子侧坐床边,一手撩开卓亦亭那散发,细瞧了几眼;便拿起勺子饶些参汤喂她。 卓亦亭不省人事,进的参汤只在嘴边流下。 老太太蹙着眉头道:“也不中用啊!”拿手绢擦了擦,焦急万分;又对身边人说道:“帮掰开嘴巴进一些才好。” 未等庄府人等动手,三喜抢上,轻轻掰开卓亦亭的嘴巴,让老太太一勺子一勺子给卓亦亭进汤药。细喝了几口,卓亦亭咳出声来,见状,老太太才刚放心吐了气,略笑了半分。 老太太头也不抬动,只听她说:“伤口还在流血,女眷留下几个帮太医料理,其他的人跟我出去候着。” 一听,三喜不管不顾,急跪在地上哭道:“求老贵人,让我在这儿陪着。” 老太太看了一眼三喜和慧缘,疑问道:“可是你家人?” 三喜把帽子拿下,露出头发来:“是我姐姐。” 慧缘也把头发露了出来,倒不言语。 老太太一看,显得十分惊讶,允应了。 第十六章:深庭森森(下) 从房中出来后,老太太愁蹙地坐在堂上。众人见状不敢言语。 半晌,老太太道:“好好的,竟发生这样的事来。” 话未落音,看到管家从外头拭汗赶来,先低声对外头的几位大老爷说话,避眼避色瞧老太太这方躲躲闪闪。老太太看到心生厌恶,便道:“你们是杀人放火了?这般偷偷摸摸说话。” 大老爷庄熹和三老爷庄勤对视一眼,二老爷庄禄才朝管家摆手,示意让进去给老太太说话。管家得了意思,撩袍走入,半曲身子恭卑道:“押回来的那几个受伤的歹人伤势颇重,能开口但不招认。” 老太太怒道:“那还了得,务必问出缘由来。倘若再发生这事,也知道是哪里来的路数。倘若传到宫里,圣上怪罪下来,也有说法。问出个所以然,早早送到官里才得了结。” 管家垂手而立,道:“是!” 老太太叹息一番,环视众人,又让庄熹、庄耀进来,着贴身丫头帮衬看他两人身上的是否有伤。见是受伤了,又说道:“等太医出来,也让太医瞧瞧,府里还有谁伤了的,也一并叫来都瞧瞧才好。护了主儿的,有功的,都拿些钱来犒赏。人家豁出性命保护,理应有个心。才让人瞧着不心寒啊!” 庄熹、庄禄、庄勤、庄耀齐全跪下,齐声说道:“老太太教训的是。” 四位大老爷起身,垂立无话,一时间,厅里人捂住口话没言语。生怕此时此刻说什么话遭老太太不安心。 只见老太太又道:“各房太太姑娘们不必留这儿了,省得添乱。都去罢。”姑娘们细数出去。 庄玳却跪地上,磕头道:“求老太太让我留这儿。” 老太太让丫头竹儿扶起庄玳,说道:“心肝儿,你也回去歇着去,都受惊成这样了。” 庄玳道:“老太太,我是不怕的,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人家拼命了来救我,我这会子走了,倒是成了什么人!” 老太太笑了,一把搂住庄玳,伸出手指一个个点着指着,嗔怪声道:“瞧瞧吧!一家子的老老小小,没一个比得上他,偌大一个府里,我到死也只有指望他了!你就跟我留着,太太几个也留着就是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 郡主端来茶,小心翼翼侍奉,轻声道:“老太太也受了惊吓,要不先歇一歇,等太医都料理好了来回一声。这儿有我们几个看着也是可以的。” 老太太正要回应,太医走了出来,才洗完手,丫头跟随递上毛巾。 郡主伺候老太太喝了茶,急转身对太医道:“太医官,伤势如何?” 太医喜道:“请老太太、太太放心,伤已包扎好,幸好伤口不深,再多一点,恐怕没命了。” 老太太阿弥陀佛地不停,众人一并松懈了下来。 郡主谢道:“有劳太医了。太医请坐。”示意自家丫头宝珠搬凳子给太医坐。 太医坐下,二太太让丫头玉圆给太医上茶。 老太太道:“我们府上的那些民间医官,我倒不太信。还是郡主三太太想的周到把你请了来。” 太医站起,打拱,客气回说:“老太太客气了。”又道:“我稍后开几副方子,只是伤已及筋骨,需内服外用结合而为之。此外,多加休养,挺过端午,想必就无大碍。” 郡主待要让丫头绛珠拿来纸笔给太医拟方子,曹氏已对她府上另一丫头贵圆道:“还不赶紧的。”绛珠看到贵圆去了,自己垂手回到郡主边上,郡主微一笑,免去尴尬。 一会子后,贵圆领着两名小丫头进来,其中一人端笔墨尺砚,一人端内嵌金箔的纸张,走到曹氏跟前,让检视,曹氏检视完毕,示意让老太太过目。待要呈给老太太,老太太挥挥手道:“去罢。”丫头细数放在太医坐旁小茶桌上,方有序退出。 老太太微笑道:“不管是用何名贵药材,一定要把人养好。对了,大老爷,四老爷的伤我看也不轻,太医移步到外头给瞧瞧。” 太医作揖应了。 老太太左右看了看,有要说小话的光景,微顿,才说:“还有一事,想跟老医官打听打听。” 太医起身了,又坐下。 老太太道:“原是不该问,因也不是外人。就是想问下宫里的媛妃娘娘,身体可康健?” 太医一听,神色迟疑,叹息一番。左右避目,示意人多。老太太懂得眼色,故让太太和下人们都下去避开。等里内的人去净,老太太方才说:“无妨,太医官说便是。” 岂料,太医倒跪,重重磕个头,潸潸然道:“想必老夫人不知,宫里不好了。媛妃娘娘才成降成宫人。” 老太太惊起,扶起太医,让太医坐下,太医不敢。两人对立而站,老太太抖着手脚,两目含泪,声色惧变,道:“这……是为何呀?何时之事?我怎一丁点儿消息不曾得知?” 太医一听,方觉得漏了嘴,此时又止不住问,只得如实说:“老夫人深居,外头的事未必是真,只是……” 老太太知太医有推脱之意,心里固然有千恨万怨的来,也只能着四个儿子来问话才能知真底细。思想到这一层,一口气没闷出来。吓得太医不知如何是好。 避开在外的太太秦氏、郡主、曹氏、幺姨娘等及各房丫头们闻声,忙跑进来。 众人不知何故,倒是急得如蚂蚁乱碰,仅听太医让人拿人参片给老太太含,遂听从。等含参片,灌茶,苏醒,老太太才捶胸顿足哭道:“只把我这老太婆蒙在鼓里了!” 太医见形势不对,连忙起身告辞。众家人女眷无人知其中缘由,个个变脸色跪下,乞求老太太保重身体。而老太太增怒不减,推杯摔盏,呼喝道:“把爷们都叫进来!” 秦氏让自家府上大丫头元意去传报老爷们,元意尚未动身,老太太怒道:“外人我是不信的,竹儿,你去!” 竹儿是老太太贴心的大丫头,统府里可谓是丫头头等人儿。元意曲身向竹儿福了福,谦让她出去。竹儿看了秦氏、曹氏、郡主等人一眼,速速走出。 秦氏见情景如此难堪,又进奉一盏茶,老太太哪里肯接,一把推碎了去。秦氏不敢言语,再又跪下。 一会儿,庄熹、庄禄、庄勤、庄耀慌张进来。看到地上跪着满屋的人,还摔碎一地的狼藉,知是老太太发火。 老太太不等四个儿子言语,急道:“不孝子,还不跪下!” 庄熹,庄禄,庄勤,庄耀心惊跪下,原本药先生也跟随进来,看这情景,偷偷转身出去了。 老太太敛住气焰,闭眼道:“老爷们留下,娘儿们和哥儿先下去!” 太太们随庄璞、庄玳等人从地上起来,退出去。 见众人出去,关了门,老太太方有气无力道:“我说大寿怎不见大妹妹府上来人,你们推三阻四,搪塞些话来哄我!哎呀!”伤心透了。 庄禄是当家人,嘴巴比其他兄弟会说些,看着光景,是该他想方设法进言宽她老人家的心,便主觉道:“母亲息怒。” 老太太拍桌子道:“混帐东西,瞧瞧啊!都是什么子孙,若没有我当年宫里攒来的福气,哪里有你们现在的身家地位。现在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个个变着法儿来哄我,大妹妹府上出了事也不知会我一声,我就要你们老实给我说道说道,大妹妹府上现在如何了。” 庄熹勾着头,庄禄抹着泪,庄勤叹息,庄耀垂头。俱闭口不秉。 僵持了一阵,庄勤方说:“母亲,大妹妹府上被抄了是事实。”庄熹、庄禄、庄耀投来责备神色,庄勤勉为艰难对视一眼,叹息道:“纸包不住火,说了比掩着好。” 老太太怒道:“府上抄了,人呢?进了天牢?还是流放了?你们能捡些重要的说不能?其他我不根究你们,倒给我统统说实话来。” 庄熹泪流满面,道:“母亲,大妹夫畏罪自尽,大妹妹也随了去……” 老太太一听,张开口,半天出不来一字一话,吓得庄熹四人从地上起来给她捶肩揉胸,宽慰不尽。 良久后,老太太推开四人,恨道:“啊!天啊!我可怜的儿啊!” 老太太哭昏了过去,庄熹四人吓得魂不附体,开门出去叫唤下人传医官。 这外头乱不得头绪,厢房里头的卓亦亭醒了,细细碎碎听到外头里厅老太太训斥四位老爷的话来。当听到说她父母是畏罪自尽,她气极攻心,忍不住一口腥血喷了出来。 三喜和慧缘以为卓亦亭即将命丧,抱着她哭个昏天黑地,等三喜要出去找人,卓亦亭拉住不肯让她离去。 卓亦亭挣扎对三喜和慧缘道:“青口白牙的,只当是让我死了,还找他们去做什么。” 三喜和慧缘泣不成声,也不敢言语,在一旁拿手帕替她擦拭流血。只是她们不知道此时的外头乱如麻,差人找太医官。谁知太医点破了事由,早早遁走,余下找府里的老医生,老医生又告了假,正要派人去外头请,只见药先生进来。 药先生对庄熹等老爷说:“让我看看。” 药先生原是懂得一些医理,这些卓亦亭等人是略知些,并未曾见他医治人。如今,见形势所逼,药先生才挺身而出。 庄熹等人质疑看药先生,无奈应允。 药先生给老太太把脉完了之后,拿出一包针。让人抬走老太太,老太太略有些知觉,不肯让人搬动她。不得以,庄熹道:“就地看看,烦先生着手。” 药先生迟疑一番,表示谦恭之意,末了,还是给老太太扎了针。 扎了针,老太太醒了,便是泣不成声不止。 庄熹等四子,对药先生拱手致谢,言表不尽。 老太太凄然道:“你们都出去,我且有话跟老爷们说。” 当场除了四位老爷留下,药先生及府里才刚进来的媳妇儿,姑娘,丫头又都出去了。 老太太才道:“我也这把年纪了,只哭喜不哭悲。你们上了年纪,也不体恤我这把老骨头。” 四子跪下,庄熹领头磕头道:“母亲,儿子们知错了。” 老太太叹息道:“如今你们说大妹妹和姑老爷去了,娘娘宫里也不中用了,还有表二姑娘,表少爷呢?总有消息吧?” 庄禄看其他三个不说话,挺着头说:“母亲,大妹妹和大妹夫去了之后,姑娘和少爷失踪不见了,官府现在到处贴海捕招贴,悬赏着呢!如何寻得消息?” 老太太听完眼睛一闭,老泪纵横。 庄勤接着道:“我们也寻思去找,明里是不能够的,就怕有人借词参了,我们府上也要连累的。眼下,圣上体恤您老人家的情分……” 老太太收住泪水,说:“你们就这么一家大妹妹,现如今人不在了,可还有你们亲外甥外甥女。哪一天我闭眼去了,如何有面目见他们!” 庄熹道:“母亲放心,我们等着风头过了,再差人去寻。” 老太太道:“风头过了,人早就没了,如何去寻得回?” 正说着,三喜从厢房内冲了出来,痛哭流涕,连爬带跪。 三喜到老太太跟前,抱住她的腿脚道:“老太太,老爷,姑娘怕是不行了,吐了好多的血!” 三喜哭得起都起不来。 老太太挣扎要起来,可身子不支持,跌坐下去,便厉声对儿子们道:“都看看去才是。” 庄熹、庄勤、庄禄连忙去扶起老太太,与三喜一并要进去。 庄勤怕耽他母亲身体,说道:“母亲如今精神不好,儿子去就可以。” 不料,三喜又哭求:“老太太,求求你发发慈悲,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姑娘。她可是您的亲外孙女儿啊!”三喜说完,重重跪下,磕头如捣舂。 老太太听完愣住,喜不自禁,连忙搀起三喜。 庄熹、庄禄、庄勤、庄耀也愣住,质疑望三喜。 庄禄是疑心之人,事事观细,此等大事教他如何相信?方说:“你说什么?” 三喜道:“原等姑娘好了,姑娘来说。眼下姑娘不好了,我也管不了许多。我们府上被查抄了,我跟姑娘逃了出来,家小爷也逃出来了,可我们家姑娘命苦,跟小爷走散了,现又中了刀子……” 老太太一摒推开儿子们的手,冲冲撞撞往厢房内走去。进了屋,一口气到卓亦亭床边,扑倒在床沿上,恸哭流泪,捶被,半句言语不出,看到卓亦亭嘴角还流着血,把丝巾手帕拿出,抖手给擦拭。 老太太道:“儿啊,外祖母在,你放心,花多大的代价,我都要救你。” 卓亦亭勉强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晕了过去。老太太慌对儿子们道:“去,把太医请回来。把所有的人参都拿出来,把圣上给我留的两颗定命丸也拿来。” 庄禄听命,匆匆出去了,穿过里厅到厅外,各房媳妇儿及丫头守候在那里没走,见庄禄急出,围上前。未等她们争相说话,庄禄已摆手示意不必言语。 庄禄对庄瑚道:“瑚儿,你去库房里把老太太的定命丸拿来,把老参再切上几片熬上浓汤”。 秦氏道:“老太太她……” 庄禄道:“老太太没事,里面的姑娘……” 曹氏一听老太太没事,倒是松了神色,只是把好东西给人,她是不情愿的,便说:“都是宫里皇上恩典的上品,平白无故给别人,岂不可惜。” 庄禄怒了,啐一口道:“糊涂东西,老太太吩咐未必我们还顶回去不成?” 曹氏不言语。 庄玳是焦急,手拉住他母亲郡主的手,郡主轻拍他,示安慰。 郡主对庄禄道:“姑娘情形严重了?” 庄禄道:“怕是不中用了。” 庄玳一听,要撒手进去,郡主手快拉住了他。 曹氏快言快语,又抢话出来,白了庄禄满眼,说道:“那还浪费那些个名贵药材做什么!” 庄禄不管他内*子的话,只管对庄瑚说:“瑚儿,赶紧去!” 庄瑚不敢迟疑,转身与贴身丫头刀凤和剑秋去了。 庄禄看到庄瑚走,才放下心来,转身向里厅走回。曹氏要跟去,庄禄一把推出来,也没给缘由,曹氏吃了个哑巴闭门,心中更加气。 曹氏口里拦不住话来,道:“这里外的谁是人了?外头的倒是比里头的注重。谁见过的来!” 秦氏和郡主怕曹氏惹出不好话语,去拉住她,让她少说几句。 曹氏不依,又说:“大太太,三太太你们是好性子,我性子就如此,常言道:忠言逆耳。可不是你们书香里头的人知晓的道理,我抠下来为我自个儿受用了?合府里,我不是为着你们一个个儿的了?这会子,尽有三不着两,恁是一鼻子一鼻子洒灰给人。是个什么意思!” 秦氏不言语,郡主却道:“二太太你消消气,老太太下了话,不然二老爷也是不敢的。” 曹氏“哼”一声,转身到廊上坐下,不再言语。秦氏和郡主陪在一侧,心里极是不安。 庄玳几欲擅自去开里厅的门,被郡主叫住了。 庄玳道:“没有里面的,我早早就死了。” 庄玳这话虽是无心的话,此时这样一说,不是白了曹氏一嘴巴?曹氏本向着庄府大家子,尽心尽力也为这大府里的,如今真是里外不是人,连庄玳这侄儿也这么羞她,想到此处,暗暗掉眼泪。郡主心里怪庄玳不识大体尊敬,此刻更不好说话,赶紧给秦氏递眼色,秦氏方假装知觉,靠近曹氏边上坐下,柔声道:“二太太,他二婶娘二伯娘,谁不知道你为了我们这大府里操劳了。你心里委屈,我们个个儿都瞧见的。你既要镇得府里的场子,唱个脸儿,我们也受。大家伙二话也不带说的,谁敢浑说个不敬,我跟三太太与他厉害的说。” 这方软硬话来,曹氏才觉心里舒坦,露出了笑容。 第十七章:浴火笼中鸟(上) 庄瑚端来了参汤和圣上赏赐给的定命丸,到了厢房里厅外门首停下,不敢雷越进入。秦氏和郡主看曹氏不动声色,也不敢进去。倒是庄玳和庄璞两个看情势不待人,庄璞抢在庄玳前头接过庄瑚的托盘。 庄璞道:“大姐,我来。” 庄瑚生怕里头责怪,便不想给。 庄玳急道:“大姐姐什么时候也前担后怕的了,二哥哥进去要是被老爷们责罚,就罚我一个。不打紧。” 庄玳说着,轻轻拿开庄瑚的手。庄瑚心里惊惊的,向秦氏、郡主、曹氏三人递去眼神。 秦氏方起身道:“如不,我们一道进去瞧瞧。方是这个意思。” 郡主附和道:“大太太所言极是。” 如此,秦氏领头,庄璞托盘物,庄玳在侧,郡主和幺姨娘半拉半推曹氏一起跟在后头。另外后面是各房姑娘,姨娘太太丫头们。 群人自主进了里厅,没敢直进厢房,候立外头,倒听到里面传来老太太哼哼哭哭之声。秦氏打在前头干咳几声。末了,二老爷庄禄开门出来,扬手示意端东西进去。 才进屋,见老太太抹眼泪,不耐烦对众人道:“都进来做什么的。罢了,赶紧的端来。” 庄璞待要把托盘托上,庄瑚已抢了上去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先选一方用黄绸包裹的朱漆盒子,微微地打开,里头显出一颗如玉般晶莹绿透的丸子。她拿起在手,一阵异香迅速散开,扑向众人鼻内。这便是圣上赏赐的定命丸了。 曹氏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闻到此香,实实打了个喷嚏。 庄禄厌恶地盯了她一眼,却不说话,多少心里是不太舒坦。 老太太轻轻掰开卓亦亭的嘴巴,将丸推入她口中。便伸手向众人,众人没动,老太太手停了半晌,恼了,道:“还愣着做什么,端水来。” 郡主起头是注意需要水的事,早早让丫头宝珠端去,等老太太这方恼了,她才示意让宝珠端来。 秦氏和曹氏被老太太这么一恼,垂头无话。倒是曹氏身边的丫头贵圆一脸的苦状,不住地看她主子曹氏,怕是出去是要遭骂的了。 老太太服侍好卓亦亭吃药,喝了水,又进了参汤。再过一会子,卓亦亭慢慢睁开眼睛,醒了。 老太太见人回了魂魄,喜欢得不得了,连忙从床边起来,对窗外祈祷朝拜,又禁不住喜,走到卓亦亭边上,轻声对她道:“好了,好了!儿啊!不要说话,不要动。你且好好休养,不怕,啊!” 众媳妇儿们个个心里憋怪奇,竟无一人敢乱说一句。倒是四个老爷们慢慢退到外头,摇头低语。秦氏也退了下去,走到庄熹跟前,欲言又止,大致是想问问情形,庄熹示意不要说话。一会儿,郡主也走了过来,庄勤拉住郡主的手,示意不说话。 只听老太太说道:“打今儿起,把我那正朝南的上房打理出来,等姑娘身子养好些了搬过去住。各房太太都上些心吩咐下去,姑娘住的地儿容不得缺什么少什么。若我是知道了,可不依你们!以后这镜花谢园舍厢房留给这两位姑娘住……” 众人家子齐声应了。看情形定了下来,三喜怕从此与她姑娘分开,心里犯急,连忙拉慧缘跪向老太太。 三喜道:“老太太,我们跟随姑娘服侍姑娘,姑娘到哪里我们到哪里。请老太太准许。” 老太太细细瞧了三喜和慧缘,没回声儿,伸手缓缓拉起她们两人,眼里道不尽的感激之情。三喜看到老太太眼泪要掉,忙转了话头道:“我们家姑娘才服药,是要歇一歇才好。”心眼里生出多少仇怨,外人是看不出来。 老太太笑了,冲众位家人道:“听听,这才是照顾人的人,百伶百俐,我们府里百个挑不出一个儿来。丫头,叫什么?” 三喜跟慧缘相互看一眼,慧缘示意不要多言语。三喜却不顾,半冷半热道:“我家姑娘给我取的名儿,叫三喜。姑娘说,知遇安喜,康泰加喜,团圆大喜。” 老太太笑开了眉,连连赞叹,不住看床上的卓亦亭。又问三喜:“丫头多大了?” 三喜道:“十五。” 老太太待要问慧缘,慧缘主动深礼福了一福,说道:“回老贵人,我叫湘君,今年十七。比姑娘略小一点。” 看到慧缘知礼,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来,心里是大赞卓亦亭身边有此二女服侍,一个刚直,一个柔和知礼,不失大户人家的分儿。就此,老太太寒暄几句便领着众人出去了。 老太太一走,三喜和慧缘便蹲守在卓亦亭床边。 卓亦亭的伤势其实没想象这样重,略装几分,好蒙混过去。现见人走了,要靠起身来。 慧缘知觉地拿靠枕给卓亦亭垫上,三喜一把将她推了。 三喜道:“好好的,对得她们这样客气。你是不知道情事来,一味讨好她们做什么?” 慧缘知是逾越犯错,不敢吱声儿,站一边,眼泪在眶里打转。 卓亦亭看到三喜如此,便道:“我瞧着慧缘是极好的,倒你,锋芒过了些。” 三喜服侍卓亦亭起身,安躺,没搭话。慧缘眼泪连连道:“怪我,往后我注意些才是。” 卓亦亭道:“好妹妹,三喜是这样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们的事,你心里想必也知道几分的。如今,这个样子……” 慧缘听这么说,以为要赶走她,急得跪下去。她是知道卓亦亭遭遇处境的,从仙缘庵出来后,在药先生家她们遮遮掩掩避开她说话,开始如此,后来见掩盖不住,卓亦亭便给她说了些。想必此刻,也知十之八九了。 慧缘道:“慧缘愿意服侍姑娘。” 卓亦亭本想安慰她几句,谁想她竟多心了。正待再说,庄玳差他母亲房里的丫头玉屏抱来一尊花瓶,瓶里插满百合花。玉屏进来时,卓亦亭又佯装躺了下去。 玉屏瞧了卓亦亭几眼,告知是三爷庄玳叫来问好的,便出去了。 玉屏出了镜花谢,在中府藕池边上给庄玳回了话,大致是说姑娘无碍,脸色红润许多等等言语。庄玳由此安心,正要往老太太屋去,忽看到老太太处的大丫头竹儿端茶,便问:“老太太精神儿还好?把我们都赶了回去,我这会子给她老人家请谢安去。” 竹儿急拦住,悄声道:“老太太这会子跟四位老爷说话,谁不许近的。” 如此说,庄玳便不去了,一人回西府读书不再话下。竹儿端着茶一直走回老太太屋,此刻,老太太正歪躺在炕床上,庄熹、庄禄、庄勤、庄耀四位老爷围坐对面。 竹儿进来,五人停下了说话,她先给老太太敬茶,又有序地给四位老爷奉上。事毕,正要出去,老太太叫住她道:“你到姑娘那边看看,若需要什么,找大姑娘,大姑娘不在先请大太太和三太太的示下。去吧!” 竹儿不安地看了庄禄半眼,觉着老太太有意难堪曹氏,原本府里的事该是北府里管,这会子让请大太太和三太太,分明是不把二太太曹氏放心上了。 庄禄当是没听到,竹儿应了声便去了。 等竹儿去了,老太太才说:“先前仔细问了那两个丫头,一个是从府里带出来的,一个在庵里的救命恩人。” 庄熹道:“那随来的药先生明儿要走,说人到了,他也放心了。” 老太太点头,道:“敢情都是知情的,幸好有贵人,辛苦这丫头了。” 庄勤道:“药先生单独给我说了,大妹妹那边原是有话的,也是要把亦亭和为眠托过来的意思。” 老太太道:“赶紧找到外甥儿才是重要,免得落入他人手里,是活不成了。” 庄熹道:“安排了,让人四处打听。” 老太太道:“你们也不用遮掩对我,若是找,算你们有良心,若是不找敷衍了我,我闭眼了也管不了许多,横竖是原谅不得你们。” 庄熹道:“是,母亲。” 其余不敢接话。 一会儿后,庄勤才道:“大妹夫跟我是同僚,听药先生说,大妹妹大妹夫意思托到我们府上。同僚不说,又是亲家,也是应该的。” 老太太顺了话接道:“既这么说,亭儿以后由你府上照拂可好!” 老太太这一说,其余三公欣喜,频频赞老太*排得当。 庄禄思想半分,忽却说:“母亲,现大哥老三老四,在朝为官,恐怕传了出去,丢官事小,连带府上,后果可不堪设想。” 老太太迟疑道:“依你们的意思,那远远打发出去,若不然交给官府来办?” 庄禄连连起身解释:“我不是那意思,母亲误会了。” 老太太厌恶地道:“误会,我看你就是这个打算!” 庄禄道:“再者说了,药先生是何来头我们也是不清楚的,他说大妹妹家托过他的言,谁人知道是真是假。这亭儿是真是假尚不可断……” 老太太更加厌恶,看都不看一眼庄禄,只说:“我看人家药先生也不是坏人,今儿还救了我,你们那么多眼睛是看得见,这会子倒说这些没良心的话来。” 庄耀看到她母亲动怒,怯怯起身安慰:“母亲息怒。” 老太太啐一口,指着庄耀道:“你就会哄我息怒,刀子架在脖子上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我看这么着,平白无故府里多几个人也不是,我倒是有一个办法,障一障人耳目!” 庄熹心中一喜,说:“请母亲示下。” 老太太叹息一口,寻思道:“恐怕以后的日子要难过一些了,这事儿不许给任何人提,跟太太们也不许说。日后平了去,再给他们说明白。府里人多嘴杂,一个不小心,全家掉脑袋也是有的。我的意思……” 几个老爷凑上前,听老太太低声说。 等老太太说完,大家眼睛不动地看庄勤。庄勤却连连摆手。 老太太道:“可好?” 庄耀道:“我觉得十分妥当,三哥最适合不过了。” 庄熹又道:“虽不是十分周全,但情理之中。” 老太太松动口气,道:“以后玳儿成了人,我还有另一番打算,今儿就说到这儿吧!且这么定,三老爷你也不许推辞。我乏了,且回了吧!” 庄勤想再辩驳,老太太不许,再者庄熹和庄耀一边拉他,无奈只好应了出去。只有庄禄心里犯怵,有说不出的担忧,因看他母亲兴头计划,又不敢多加反驳,遂随波逐流,算了。 老爷们才出去,竹儿进来了,犹犹豫豫站一边,给老太太捏膀子,有意无意汇报说:“老太太,东府里又闹了。” 老太太自个儿揉了揉脑门儿,把抹额要取下来,说:“且闹去吧!各府里有各府里的命,我老了,奈何不得了。” 竹儿笑道:“老太太哪里老了,府上操持还不是要老太太点头了算。可见府里上下都是有孝心的。” 老太太把抹额又围上去,竹儿帮扣好。老太太道:“那你说说,东府都闹什么了?” 竹儿慢条斯理道:“我怕姑娘参汤凉了不好进,就去东府找大姑娘问问,好指派个人去瞧瞧,还没到呢就听到大爷房里的大姨奶奶哭。” 老太太蹙着眉头,颇为疑惑:“为何?” 竹儿道:“大姨奶奶吃醋,怪大爷在外面不回来。说一回来就老在小姨奶奶处。” 老太太笑道:“这女人一吃醋就闹事,我看你东府大爷也不懂事,都几十岁的人了,比不得璞儿,玳儿年纪小。他老子整日在朝里操兵武将,也不管他。” 竹儿道:“大姨奶奶告到了大太太那儿去,大太太说头疼应了过去,大姨奶奶因为这个才闹,说府上下没人肯为她出头,进了庄府天天强遭压着。” 老太太一听,不乐意了,道:“也怪她自个儿不争气,管不住男人,也管不住肚子。瞧见没,顼儿到现在还留位置空着呢,等扶个正房奶奶。那两个都是闷的主儿,也只能摔出这些响儿来。走,瞧瞧去!” 这一说,竹儿赶忙扶起老太太,连着几个小丫头一起到东府。 东府是庄府大宅的长房大府,掌家老爷是庄熹,是老太太的大儿子。现今有一定的年岁,因年轻时遇贼坠崖得侠义相救,为报恩娶了侠义人士秦公之女秦氏为妻。与秦氏生养有一儿子名叫庄顼,是庄府长房长孙;又与二房姨太太熹姨娘生养一女儿叫庄瑚,她则是长房长姐儿,这长姐儿年纪跟她父亲第三房姨太太年纪相同。倒第三房姨太太也养个女儿,叫庄瑜,排行老四,常人叫四姑娘。 现今老太太过来瞧的正是她长房长孙庄顼那闹事的姨奶奶。 庄顼时年近四十,终日懒散无事,打小就是纨绔贵公子哥儿,承老太太辈积下的福荫,倒逍遥这半辈子,也是快活不知事的小神仙。单说庄顼这人,靠四十之人,长得仙风道骨一般人物,与他日常行为大是径庭相反。静静看,是极安祥的,再深交,可不就是京城小花爷一个。只一件,打小身子不好,总病怏怏,不知哪年岁得了一场大病,从此断断续续疯疯癫癫,总正常不得。又因生性浅薄,举止有几分风流,他一味想寻一位如意佳人,许多年来,却寻不中意,倒应家人娶了两房姨太太回来,就是死活不给正室位分安排,终日流连市井花街。每每身体好些,就邀朋喝友,逛窑走市,尽是花天酒地,胡海乱来,身子若是犯疯病,药不齐全,家人就把他捆起来,关屋里十天八日的,等三太太郡主那边拿贵重药来治才得好,好些了便又出去野。这秦氏和庄熹大老爷是无奈,管不得他,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祈祷他在外头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这会子,庄顼那大房姨奶奶就因争风吃醋和银子的事闹。老太太到了,也不进去,且在外头听。 第十八章:浴火笼中鸟(下) 这屋里头,闹得不可开支。老太太在屋外头,听出几分惆怅与无奈。 原先秦氏和庄瑚是没过来的,那大姨奶奶发火乱摔东西,丫头们劝,说不过几句,她便出手拿丫头们出气。等秦氏和庄瑚赶来,这大姨奶奶变个人似的,左右诉苦可怜。终归是大爷庄顼薄情寡义。 庄瑚对这房姨奶奶没多少好气色,又见她爱打骂下人,觉自家大户人家,半个主子没有由来的打人,张狂无度,她是瞧不惯的,便说:“有那么大的劲儿,不把大爷拽回来,光打丫头有什么用。还失了半个主子的身份!” 大姨奶奶见庄瑚说了话,又见秦氏在场,蔫儿掉半分气焰,撒起娇怜来。 大姨奶奶道:“大姑娘你也知道的,大爷平时里不这样,自二房的娶进来,不知道狐媚个什么东西给他,教得他天天不住家,一住家就往她处去了,见到我跟见了母老虎似的。背后丫头怎么议论来着,说我不是府里的。” 秦氏狠狠地啐了一口,厉声道:“糊涂东西!谁的嘴吐这样的话,我倒不曾听到!” 大姨奶奶哭道:“太太要是听到了,那我还真是外人了。” 秦氏一边指示丫头们把地上收拾干净,一边找个空位置坐下,说:“依你这么闹,你是要闹大爷回来,还是要闹把二房的赶出去?” 大姨奶奶听这么被谴责,哭更厉害,说:“我也不奢求其他的,大爷是知道的,我娘家差人来说我那大哥没了,想找拿几两银子来,大爷答应了,偏是不给,今儿早上把支出来的银子拿出去了,还把我那嫁妆拿走了一半……” 秦氏知他儿子做得出来这样的事,可毕竟是自家儿子,心里如何恨,此刻也没张口骂他的不是。心里多少是同情这大姨奶奶的来,可一想她无端打人,日后传出去,可不叫人笑话东府人心厉害。 秦氏便道:“这光景你哭有什么用,当时怎不见你五花大绑绑了他。这会子能哭回来?” 大姨奶奶哭个不止。 听大姨奶奶哭成这样,秦氏又无个解决办法,庄瑚看她母亲在旁,有几分能力解决也不敢吱声,老太太这才进来了。看到老太太人到,秦氏和庄瑚迎上,扶她坐下,又让丫头找茶来。 老太太示意免了招待,脱口说:“我看大姨奶奶哭得有理,统归大爷的不是,一个爷们做这样的事祖宗的脸都丢尽了。可话又说了,摔东西打人,平白无故的,也不是主子做出来的,人心可不叫人糊弄散了。竹儿,你回去拿我给姑娘们做的手绢钱拿些来。” 竹儿应了去。 秦氏陪笑道:“老太太,您这……” 老太太道:“传出去,人家还说我们庄府这般不地道。亏屋里的人!” 大姨奶奶收住哭:“谢谢老太太。” 老太太向大姨奶奶招手,她过去了,老太太轻轻拉过她,说道:“也不用谢我,这是你大太太留我这儿的钱,我先支了来给你,要谢就谢你太太去。” 大姨奶奶给秦氏回了礼。 老太太方道:“再有,你大哥过了世,马车自然是少不了。”转头对庄瑚道:“瑚儿你叫管白事的把白事马车备上几辆,借过去应用着。也是体面的。” 听老太太这么周全安排,大姨奶奶感动得无以言表,只一个劲儿哭道:“谢老太太。” 这时,竹儿拿来了银子,递给大姨奶奶。 竹儿笑道:“这是二十两银子,老太太收着说等夏天给姑娘们换些手绢儿。这不,全在这儿了。” 大姨奶奶歉然收下银子,委屈向秦氏和庄瑚委身福了一福。这边交代妥当,老太太让秦氏此事就不要再责备大姨奶奶。事毕,各自收拾回屋。到了次日,众家媳妇儿姨娘姨奶奶姑娘们到老太太中府请安,又叨叙一回大姨奶奶大哥去世的事。 曹氏因头日失礼冒撞,回去被庄禄训几句,今日安分许多,嘴巴变的怪和善,主动抢在其他人前关心卓亦亭的事来。 只见曹氏道:“救我们玳儿那姑娘不知好些没有,我寻思今儿请一位西洋医生来帮瞧瞧。” 老太太昨日见曹氏那般不识大体,又介意她日常小肚鸡肠,今日见她如此说,原本要留她几分面子,可又因她要请西洋医生,老太太是不乐意了,说道:“洋人来攻城霸地的,没见有来救苦救难的。你倒舔着脸去请,放着孙思邈,扁鹊,华佗不用,我国我朝是没有神医了?” 曹氏心里连连叫苦:好心当是驴肝肺,左右说都是错。心思自己定是跟那外来的姑娘五鬼犯冲,才惹得自己一身骚来。老太太这么一白话,她不再敢说。 秦氏淡淡的,没帮腔,郡主看这情景,也觉着曹氏为庄玳的救命恩人关了心,心里头感激几分,所以帮打圆话说:“老太太最喜欢听《白蛇传》,白素贞是恶妖,下凡来报恩许仙,想必恶妖中也有善类。因果好,才旺人情呢!” 老太太听因果缘由,心气去了几分,便和颜悦色起来,含含糊糊几句,不知是宽慰曹氏还是自说自话,见她说:“可不是了,讲究因由缘果,好的便是好的,有这心,谁瞧心里便是喜欢。” 曹氏愚钝,经商人家出来的,铜臭性子知觉领悟高,家常里子的话,众人未必能敌得过郡主。幸得郡主给曹氏示意眼色,这曹氏才安心挤出笑来,歉歉向老太太示意。 郡主道:“早起,二太太让她府里贵圆拿了些牦牛髓骨粉来,寻思不大好意思给姑娘,让我捎去。我想,我这也不大好意思。总归在老太太这边,老太太做主就好。” 老太太道:“这才是道理了。二太太早该这么着。这些是几个银子的事,救得人,佛主也会保佑子孙添丁发财。” 老太太这话有话,一则曹氏膝下无子,二则她经商管家。可不是添丁发财了。 曹氏见是得了夸,连忙起身,福向老太太表示谢意,尚未等她落座,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急脚步声。一转眼,管家进来了。 管家气喘吁吁进门,打千儿垂立道:“老太太,大老爷托人从宫里传话,说太妃光景不好了。太后传您即刻进宫。” 老太太震惊,忙道:“那备服,让马车赶紧的。” 余下,卓亦亭的事暂且不谈了,众位媳妇儿丫头拥簇老太太进屋更衣,穿戴命妇朝服。这一日,老太太、秦氏、郡主三人一同进宫。 待出门,庄玳从里面跑来,冷不丁是要跟去。当然,这是庄玳玩笑话罢了,进宫规矩他哪里不懂的,宫里传召,凡是得诰命才得去,再者,他是不喜皇宫那地方的,此处,是来探口风,看老太太等人进宫多少时间,他好私自去镜花谢看望卓亦亭。 庄玳撒娇道:“老太太,我也要去。” 老太太爱她这孙儿,捏他脸儿道:“我的儿,太妃不好了,我即刻进宫,哪能带得了你去!你回去看下受伤的妹妹,也不枉你有心了。且不许劳动她说话才好。” 庄玳得这话,欣然答应:“是,老太太。” 要知道,庄勤再三叮嘱,除了老太太,家内人等不可私自观探卓亦亭。其中奥妙,便是怕个中言语不牢,有所破绽。 庄玳眼看老太太等人离去,又差贴身侍童叫复生的去打听各位老爷去处。等复生回来回说老爷们出去了,他才邀二、三、四、五、六、七姑娘姐妹们来镜花谢。 庄玳等人尚未到镜花谢,卓亦亭已起身,三喜正给她喂药。 因没见慧缘在旁,便问三喜道:“慧缘呢?” 三喜淡淡地回说:“府里姑娘们请了过去,说有些旧衣服送给我们。她去拿了。” 卓亦亭惊诧,疑惑地问:“旧衣服送给我们?” 三喜言语失当,忙解释道:“哦哦,是送给我和慧缘的,你的衣服老太太和太太们另外准备着。” 正说着,慧缘抱着很多衣服走了进来,看到卓亦亭吃药,笑道:“姑娘醒了!” 三喜再要喂,卓亦亭摇头不吃,慧缘放下衣服,接过药,细心服侍:“要吃了才好得快。三喜一宿睡不好,心里惦着呢,好歹是为她多吃几口。”卓亦亭才又吃几口。 三喜见状,打趣道:“我喂的就是不香,别人手里的才是味道,话里裹着蜜怎么的,药儿竟不苦了。” 卓亦亭笑道:“小蹄子,小心我啐你!”又正色道:“府上没为难你们吧?” 慧缘道:“都没有,待我们是极好的。吃的穿的同府里其他姑娘一样。” 三喜道:“老太太让人收拾了上房,等姑娘伤势好了,就搬过去住。” 卓亦亭放心了,虚出一口气,说道:“这里挺好,是外祖母的意思?” 或许,老太太是真不知情的,瞧得出老太太对她真关爱。所以,顿时心里接受了她,就叫外祖母了,如不然,还真要费脑子想如何称谓那些杀父母的仇人。再退一步讲,一旦别人问自己姓甚名谁,如何回答? 三喜看到卓亦亭说完话呆愣起来,就立一边,没敢多说一句。 这时,庄玳和六位姐妹来了。 一进屋内,庄玳也不顾腼腆,率先坐在床沿上。卓亦亭倒是羞礼,拿起手绢半遮脸儿,眼神放低,却忍不住偷瞧众人。 那庄玳爽朗道:“妹妹可醒了。为我伤得如此重,又是昏着,又是发起烧来,把老太太都吓坏了。”他何尝不是被吓唬坏了。 卓亦亭这才细细看清这位如玉般的少年男子,可不是那日街上看到轿子里的人。如今见他颈子上挂一枚长命锁,更增添多几分贵气,笑嘻嘻的样子更惹人喜欢。 二姑娘庄琻快言快语,如她母亲曹氏一般伶俐,她说道:“可不是,姑娘救了三弟弟的命,叫三弟弟拿一辈子还你的情去。”这庄琻是北府二老爷庄禄和曹氏生养的女儿,时年十八,庄瑚排行老大,她顺着排第二。她挽着一个高鬓,金钗翠缕,通头金镶玉牡丹花钿儿,一支金晃晃的凤凰吐珠步摇随她言语间叮铃晃荡,身上着红白对襟袄,镶金丝边,贵不可言,打扮更是粉妆玉琢,一双弯眉核丸眼,伶俐闪烁,顾盼生辉。 卓亦亭和三喜对视了一眼,微笑作答,并不敢多言语。慧缘识体,从外头一张凳子一张凳子往里面搬,让众人细数坐下。 这方五姑娘庄玝也说:“今儿老太太进宫了,特地让三哥哥过来瞧,还是姑娘舍命相救的恩呢!我不说其他的,单我一个是感激姑娘的恩情。若没你,我家三哥哥就没了。” 庄玝是西府三老爷庄勤和郡主陪房丫头凤仙生的女儿,是庄玳同父异母妹妹。因生在五月,又因排行于众姐妹第五人,取名庄玝。因是庶出,生母卑贱,她处事倒硬气,有抬威风的心气儿,多少因她母亲的缘故,再者也得庄勤的喜爱,得庄玳庄璞两位哥哥的爱护,在别人眼里,同是郡主所生无异。穿戴脸面不如庄琻贵气,倒比其他姐妹多出有高傲的气质,特别是那眉眼,灵动不尽的桀骜不驯,活泼嘴儿令人爱之不烦。 其他姐妹未曾说话,卓亦亭不敢失礼张望看顾,守着那份修为尊重。 庄玳看着卓亦亭不言语,又说:“还未问得及妹妹芳名。” 三喜见卓亦亭不肯言语,便以为不想待见他们,就干咳几声,示意客人自重。 庄玳识趣,尴尬说:“妹妹才醒,觉陌生得紧,等熟悉了再告诉我们也是可以的。” 卓亦亭微笑,依旧不作答。此时,慧缘给众人献茶。 二姑娘庄琻嘴巴厉害,又道:“我们可把姑娘当家里人看,姑娘可不能藏着掖着不言语,好叫我们猜才好。外头人知晓了,说我们薄待了姑娘。” 众姐妹捂嘴笑了。 庄玳笑过后,又是追问:“妹妹芳龄几何?” 卓亦亭这才回:“十七。” 庄玳惊讶道:“呀,跟三妹妹同岁呢!”因转头看身后坐着的庄瑛。 庄瑛是北府二老爷庄禄和曹氏生养的第二个女儿,排行众姐妹第三,称三姑娘,与庄琻是亲姐妹。脾性跟她姐姐却不一样,一脸清寡淡泊,平静如水。人是极精致美貌,细眉大眼,一张鹅蛋脸,一抹秀发略打个髻,金镶分心翠梅钿儿,簪几支珊瑚翠花,后头垂下墨染的黑发,尾端松松打个金绳子璎珞坠子。 三姑娘庄瑛走上前一拜,说道:“我卯时生的。” 卓亦亭欠了欠身,回礼道:“我子时。” 庄玳又惊叹道:“那妹妹是比三妹妹还大些。” 卓亦亭道:“我哪里有姐姐们福气好。” 庄玝却道:“三哥哥你浑说,生在何月何日知道不曾?拿时辰比,也是能比的。三姐姐也是没由头,说个不齐全。”庄瑛笑而不接,卓亦亭更不敢再报。 庄玳看卓亦亭开了话,情不自禁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瓜子润脸,清冷如月,肤色香细,眉目魇生,唇若红莲,鼻如玉丘,云鬓垂散,添几分伤气神色,确确是极中美人。再回头看三喜和慧缘一眼,两人比不得她,却跟自家府里姑娘们比,也能出个头筹的来。庄玳越瞧心里越喜欢,莫名其妙的心灵撼动,竟对这几个陌生人心感亲切。 庄玳瞧出痴相来,知觉失礼,便不好意思收敛住,连忙给卓亦亭介绍众人说:“这位是二姐姐,庄琻,十个人都顶不住她一个人能说,以后你说话可小心她了。这位是三妹妹,庄瑛。这位是四妹妹庄瑜。这位是五妹妹庄玝。这是六妹妹庄玢,七妹妹庄瑗。我是庄老三,庄玳是也。哦对了,大姐姐今儿不在,大姐姐叫庄瑚,替二老爷府上照料全府,大姐夫也在我们府里料理,要是你遭人欺负了,少了钱用了找大姐姐大姐夫,他们能替你出头,而且大姐姐是有武功的,可以飞檐走壁,很不得了!还有你没见到过的大哥哥庄顼,二哥哥你见过的吧,叫庄璞……哎呀,我们府上人太多了,给你清点了,你又记不住。” 大家听他细数介绍,免不得笑了起来。卓亦亭这才如此真切自己到庄府了,如母亲说的,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个人物,单单庄玳说的那些个,母亲未曾提说过多少,可见庄玳这么介绍,是真了不得,是得罪不起的人。又想日后寻仇结果,这一步步的,是千难万难了,不知伯镜老尼教导的那些法子在这里管用不管用。想到这些,卓亦亭越发不敢言语说话。 庄玳又问:“妹妹家里都有什么人?家住什么地方? ” 卓亦亭听到这茬儿,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庄玳急了,自知说错了话,连忙向庄琻投眼色求帮解围,庄琻笑道:“妹妹别多心,三弟弟嘴巴快,还让人以为是赶你走呢!”一改口“姑娘”作“妹妹”,方是亲近的意思。 庄玳站起来,深深朝卓亦亭作揖,歉然道:“是了是了!请妹妹原谅。” 卓亦亭看到他们都礼数相待,便要挣扎起来还礼,正忍痛起身,庄琻等姑娘围过来安抚,嬉笑间,忽然有丫头来报说老爷回府了。众人一听,个个惊魂失色,匆忙快步告辞。 众人一走,三喜怪道:“这一府的人神呼呼的,一阵风的来了,一阵风的走了。京城的人就兴这样?” 慧缘道:“大户人家就这样,以前听我父亲说,宫里头的规矩比这严多了。” 一听宫里的话,三喜连忙打断示意,她怕卓亦亭听了,想起自家姐姐在宫里头而伤心。卓亦亭为不让三喜和慧缘瞧出,装跟没听到一样。 卓亦亭冷冷道:“总是我们南边的自由自在些,身不由己,也只能安分守己,静观以待。”至此,卓亦亭三人不该说的一句不说,不该看的半分不望,事事留心,身上倒长出百个心眼儿来。 第十九章:权宜之计(上) 近晚时分,老太太及秦氏、郡主从宫中回府,家人已将晚膳安排妥帖。除了几位老爷,其余各府媳妇儿,姑娘皆同陪席。曹氏主觉地命人给卓亦亭三人送去些汤食不提。晚膳完毕,老太太让秦氏、郡主、曹氏、幺姨娘四人留下,其他人等各自回府。 就日里进宫得知,先朝太妃光景极尽下限,老太太心里琢磨卓亦亭一事需早早裁定,遂留下媳妇儿几个议论,明里不点明缘由,但已有了盘算。 当下,老太太领着秦氏、郡主、曹氏、幺姨娘进暖阁里头,竹、梅、兰、菊四名中府大丫头穿插端茶倒水伺候。 老太太吩咐道:“等晚一些,爷们回来了让到我这儿议论。” 秦氏道:“可是为太妃的事?” 曹氏不知道宫中情形,道:“需要我们二老爷准备面儿礼,我给他说便是,省的晚了还叨扰老太太休息。” 老太太也不搭话,对竹儿道:“把大姑娘叫来。” 半会子,庄瑚来了,看到屋里的老太太,太太众人,感严肃得很,思想有差事要她办,走了上来便候着,不敢先说话。 老太太道:“瑚儿,你准备些礼炮,红缎子,还有红灯笼些,按喜庆的东西准备,这几日要用。” 庄瑚心生疑惑,却也不敢问。 秦氏和郡主更是疑惑。秦氏问了出口:“家里可有喜事?” 老太太道:“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曹氏自上次吃了话语的亏,这会子再有疑问,也死死咽烂在肚子里,忍住不问。郡主看了曹氏一眼,忍不住笑出来。 秦氏不解,对笑着的郡主道:“三太太你笑什么?敢情老太太有什么喜事与你先说了?你竟如此开心。” 郡主道:“眼下但凡说得上喜事,一是老爷们升官儿发财,二是你府上大爷早早喜得麟儿,三是太妃转安了。其他,我真是想不出喜从何来。我笑是今儿二太太不问话了,觉着奇怪。” 曹氏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另一层想法:谁不知道你们想看我的笑话来,我偏是不说。可又想:我不说,你们也能笑话了去。心里更不是滋味儿,蔫蔫的,竟也不大搭理了。 庄瑚看两位太太这般说,就问道:“瑚儿不明白,这喜事是按哪层的喜备着?” 老太太道:“内家子喜事,往亲事上头办就好。” 老太太这般说,更叫人狐疑不已。她们有一百个问,此刻无从问起。莫非哪位老爷要纳房了?四位媳妇儿你看我我看你,终眼神落在曹氏和幺姨娘身上。都知曹氏府上和四老爷府上皆膝下无子,老太太为二老爷抬办也是有的,按顺序言说,先二老爷再到四老爷也未曾不可,所以秦氏和郡主多瞧幺姨娘几眼。 曹氏知众人将“喜”事套在自己身上,多少感觉出与二老爷有关,便不悦了,说:“老太太愿意赏他一房两房的,那是他造化。” 老太太啐一口,道:“你们北府就会算计我,我哪里有闲钱儿替你们操持这些。添不添房与我无干,横竖我有璞儿,玳儿足了。” 这话呛了三人,一人是秦氏,一人是曹氏,一人是幺姨娘。秦氏大儿子浪荡,曹氏和幺姨娘无子。这话说来并非有意让她们难堪,让郡主树敌,不如此说,她们也不着急郑重。终是老太太心里是记挂这几家子香火传承的,嘴里硬不说,心里比他们谁都急。 庄瑚见太太们尴尬无言,打了圆场道:“老太太心里有数,我们搭配起来料理就是。” 老太太乏了,闭上眼睛,道:“今儿镜花谢的姑娘吃了什么药儿?可好?回来见是乏了没过去瞧,这会子也没大精神了。” 庄瑚道:“得老太太记挂,是她的福气,今日午后进了些阿胶白芍龙眼羹,又吃些宫里赏的补血丸。气色好了许多。才刚晚膳,二太太独留一份儿枸杞蜜枣生姜炖鸡送了去,倒是吃完了。想必明日老太太过去瞧,定比今日更加风发。” 老太太道:“补是补过头了,鸡汤尚可,生姜日后不要放了罢,有伤口食姜,凸起了伤疤一辈子都消不去,可不是难看死了。如花美玉的姑娘,真在这口上,被糟蹋了才叫人心疼。” 有责备曹氏的意思。曹氏一听,内心苦不堪言,坐着躺着不言语,明枪暗箭都射来。 曹氏起身,淡淡道:“媳妇儿记着了。” 庄瑚一脸尴尬,生怕就此得罪曹氏。 紧接,老太太吩咐喜礼头面上的布置,灯笼几盏,如何挂,红结花绸几挂,礼堂如何周全等等,庄瑚领会了,其他府上的太太也帮衬张罗。几人又闲聊几句,便都散了家去。再稍晚些,庄禄、庄勤、庄耀得唤赶了来。 因庄熹来晚些,老太太不发话,让庄禄伺候给她点水烟,边抽边等。 一会儿,庄熹才从外头匆匆赶来,一进屋就说:“可不来晚了,宫里又来人传话,说明日要进宫。” 老太太吐一口烟雾,眯眼,舒展道:“别什么事都往身上揽,还有其他亲王、郡王、京中诸位大人,孝心也不能全让你一人表完,省的得罪人。” 庄熹谦逊道:“是。” 略缓缓,老太太道:“今日我进宫,看太妃时日不多了,多半是挨过端午,也不指前后。” 庄禄道:“既这样,今年端午,我们府上也不能大摆,往年唱戏的,请园子宴,今年就停一停。” 老太太道:“谁说不是。这倒不碍事,我担心你大妹妹的姑娘。也是我找你们议论的事了。” 庄熹道:“听从母亲的安排。” 老太太道:“太妃真是要走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姑娘过门的礼不能办,是要守孝的。话说她父亲母亲也才去,不应按喜事办,不这么着,要出大事不是?我寻思啊,趁这几日闲得,赶紧把过门的事办了。”说毕,抹了一会子眼泪。 庄勤叹息一声,默默地道:“那就不迟疑,太妃如果薨了,可真不能办。” 庄禄站起来道:“那我明日就安排了去,找人看吉日时辰。” 老太太摆摆手,示意庄禄坐下,道:“我跟瑚儿说了,让她准备。只是看吉日时辰,你就差个禁得住口的人去办。” 老太太的意思传达完毕,四子心明,俱无异议,且按部就班筹备起来,老太太至此心里像落下一块石头。到了次日一早,待众媳妇儿姑娘们问了安,她独独来镜花谢找卓亦亭。 老太太寻思着,也是要知会卓亦亭一言半句才好,毕竟过礼事是一件严谨的事,由不得出岔子。 到了镜花谢,看到慧缘和三喜在院子里熬药,气不打一处来,着身边丫头梅儿问:“谁伺候屋里姑娘?” 梅儿是管老太太膳食的事,这话一落,怕是老太太责备她。梅儿跪下道:“原是二太太备来,可三太太说,由西府的备就可以,二太太就没送。三太太她……” 老太太狠狠一跺手仗,道:“三太太府上领官中的例银不曾?亏他经商的,拿人钱财,忠人之事就不懂了。”这话冲曹氏说的,岂料日后这话传到曹氏那儿去,曹氏才恨毒了卓亦亭等人。 说着,一旁的三喜和慧缘从地上站起来,看到老太太责备人来,多少知有误会。三喜便福了一福,开腔道:“给老太太回话,我们家姑娘觉得劳烦众位太太,心里过不去。所以让我们自己做。” 如此说,老太太才免去了生气,一改面目笑嘻嘻走进厢房内。进了厢房,看到卓亦亭歪在床上,精神起色比此前好了许多。倒是卓亦亭见老太太,故作咳嗽矫状。 老太太闻得她小咳,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和蔼说道:“这两日都按太医给的药进的?” 卓亦亭待要回,三喜从外头端来一碗药,接过老太太的话回道:“按照药方子进,外用的药膏也按时上。伤口消了许多。” 老太太道:“那是极好的了。可为何还咳嗽呢?”用手摸了摸金丝绒被,眉头一皱,道:“被子薄了,是该让二太太备新的来。这二太太体大心小,竟不周全。” 待再要数落二太太曹氏,忽一个小丫头慌张跑进来,道:“老太太,不好了。” 老太太本就不舒心,丫头更不挑时候,于是,她就恼了道:“怎么了?没见我和姑娘们说话呢?” 丫头怯怯地回:“东府那边来说,大姨奶奶要上吊,拦不住。” 老太太道:“找她们东府大太太去,自个儿媳妇儿自个儿管理。” 丫头说:“大太太和三太太去了定王府,没回来。” 老太太无奈,只得说:“去,把二太太和大姑娘叫来。” 卓亦亭听府中出事,愈发小心翼翼歪着不敢言语。垂眼候着等老太太说。老太太又不说,静静等待曹氏和庄瑚等人来。过了一会儿,曹氏和庄瑚领庄琻,庄瑛,庄瑜,庄玝到了,原来她们在一处,正往后方大园子里荡秋千,不料半路遭传话截来。 曹氏一到,就说:“才刚我听到那小媳妇儿的事了,老太太可是要叫我去瞧瞧?” 老太太道:“二太太你带着姑娘去瞧瞧,要是拦不住,把她拉来这里。” 言语交代,曹氏领庄瑚、庄琻、庄瑛、庄瑜、庄玝出去。 老太太见曹氏等人走了,跟竹儿说:“你也出去吧,把们关上。” 竹儿明白老太太要说私事,赶紧带其他丫头出去。房间里留老太太、卓亦亭、三喜、慧缘。 第二十章:权宜之计(下) 此刻,三喜给老太太端来茶,老太太示意放下,细细端详卓亦亭,倍感怜惜。 老太太微笑道:“儿啊,委屈你了。” 这一安慰,真真暖心。卓亦亭两眼泪水含起,流了下去。 老太太拿出手绢给卓亦亭擦拭,道:“正好他们都不在,我所幸把我的想法跟你说一说。” 老太太左右看了三喜和慧缘,觉得有人在不妥当。 卓亦亭会意,也不回避,说道:“她们都是我逃生离难的姐妹,不妨的。” 老太太点头道:“那自然是好的。如今你是待罪之女,尚有弟弟逃罪在外,身份上怕是惹人口舌。我吩咐你舅舅去寻了你弟弟的下落,可用不了多久你们姊妹两个可以团聚了。你暂且安心在府里住着。有一事,可要再委屈你一下。我想让你三舅舅给你过个礼,做他的义女,一则掩人耳目。说你救了玳儿,又无家可归,就收你进了府里。二则让你有身份,好站得住脚跟,堵的住悠悠众口。你权当没这门子亲戚,等过了门,你就是庄府里的姑娘。孩子,你看可好?” 卓亦亭面无表情,凄凉道:“权由外祖母安排。” 老太太见这般凄凉状,过去搂住卓亦亭:“我的儿,委屈你了。难为你父亲母亲还在孝期让你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可要救你也是没办法。” 说道极处,老太太及卓亦亭主仆三人低哭一阵,方止住,竹儿在外头传话来道:“老太太,大姨奶奶房里的小玉来,想求老太太过去。” 老太太泪水才擦干,听这话,不免气起来,道:“放着二太太不使唤,倒用我去。横竖我去了,就帮她管得住大爷了?二太太跟大姑娘不是才去吗?” 竹儿在外头不敢回话,讪讪地从边门退出去,那大姨奶奶贴身丫头小玉听老太太传话出来,不敢再求。 竹儿道:“你且回去罢,二太太跟大姑娘去了,准没事儿的。放心吧!” 小玉是个九等丫头,说不上话,此刻来找老太太已经是僭越了,按理她顶多能找到曹氏门下大丫头就完事。她来时,是不知道曹氏等人过去,又因操的是近路小径,碰不到曹氏才碰这么一遭。于是,小玉又赶回东府。 小玉没进院,就听到曹氏的厉害声音。 原先,曹氏和庄瑚等人没到,大爷庄顼坐在屋里,那大姨奶奶站在凳子上威胁上吊。 庄顼气得是脸色乌黑,气急败坏指着大姨奶奶骂道:“贼*,你即可就死,死了倒是干净了!” 大姨奶奶扯那条白绫,脖子半点不敢靠近,勾下头对庄顼道:“我不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不活了……” 底下的丫头老妈子们七嘴八舌劝说,有去稳住大姨奶奶的。当下,曹氏等人火势匆匆来。 曹氏劈头盖脸先啐一口庄顼,然后道:“都闹什么!府里的事还不够多呢!小心老爷们回来跟你们说话。” 庄顼闷坐一边,握一把茶壶往嘴里灌。 曹氏看到庄顼那样,更是气,道:“眼里还有人没有!” 庄顼把茶壶一放,站起来,怏怏道:“二婶子。” 曹氏白了庄顼一眼,道:“不要叫我二婶子!你说的话也是放屁,回回说拿东西来孝敬你二婶子,哪一回没放屁。顾头不顾尾的东西,要不是老太太示下过来看,我才懒得瞧你们这档子事。” 大姨奶奶见曹氏发飙了,连忙从上吊的地方下来。 曹氏冷笑道:“怎么不吊了?这会子吊了,我们齐全在这儿,给你做个证。好叫大爷永生永世背个坏名声。” 大姨奶奶“扑通”一下,跪倒在曹氏跟前,抱住她的腿。 大姨奶奶哭道:“二太太,我也是被逼的呀!求太太做主。” 庄瑚脸色最难堪,又是她哥哥家事,连起来算,也是她家事了。大姨奶奶这一跪,不是把东府的脸给跪没光了,而她还不能显现出来说什么。 庄琻、庄瑛、庄瑜、庄玝四姐妹姑娘慌忙扶起大姨奶奶,庄瑚懒懒的搭把手。 大姨奶奶哭不停,庄顼看不下去了,甩开袖子夺门而出。 见庄顼负气离开,曹氏便对庄瑚道:“大姑娘,这是你家的事儿,你看如何办?” 庄瑚笑道:“二婶子,二太太!老太太让您来管理,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曹氏听了一笑,终究被抬举了,便对大姨奶奶道:“庄府那么大,没了天理,有人逼你去死!” 大姨奶奶道:“先前老太太给了20两银子,说给我家里的。我信他,把银子交给他,以为送到我家去了。可没想到,银子半路给他花了去,我家里左等右等不见。他出去几日回来,我问他他就跟我恼。这田地,我里也不是人,外也不是人,不是他逼死我谁逼我呀!” 庄瑚冷冷看大姨奶奶,没好声说:“我原以为你记了性儿了,还把银子交给他。” 大姨奶奶道:“也不能随便托个人不是?” 曹氏“哼”的一声,转身要离去,道:“这事儿我没法断,我看去老太太那里去说吧!” 庄瑚一把拉住曹氏,道:“二婶子,我看就算了。多大的事情又闹到老太太那边。大太太不在家,到时大太太知道了,也不好,反叫老太太那边去说大太太的不是了。”庄瑚想保她东府的颜面,也想保一保秦氏的脸。 曹氏方回过身,说:“就是欠你们东府的。”又勉为其难状,对自己府上的丫头贵圆道:“拿二两银子来。” 见如此,庄瑚明白曹氏的处事了,自己也从身上拿出一些细散银子,再者动员庄琻、庄瑛、庄瑜、庄玝自家姑娘,又动员贴身的丫头们捐凑。 从庄瑚等人那凑得几两银子,大姨奶奶才止住哭。庄瑚道:“你也瞧见了,这回大家有力就全往你这使劲儿了。若你再交给他,下次你投河我们也管不着。” 事解决得妥当,曹氏取笑道:“还上吊不上?” 大姨奶奶羞红了脸,拼命摇头。曹氏再三叮嘱事要持俭等话,完了诸人告辞离去,前往镜花谢回复老太太。走出院子,看到那叫小玉的丫头怯生生站在屋檐下。 曹氏对小玉道:“你们奶奶出事,尽是你这种不管不顾,自个儿外头逍遥自在。养你白口的有何用。下回我若再见不担事的,仔细你的皮。” 小玉吓得脸白唇抖,直直跪下求饶,不敢解释半句,听曹氏众人脚步离远方敢起身。 再说曹氏领庄瑚、庄琻、庄瑛、庄瑜、庄玝回到镜花谢,看到老太太几个贴身丫头在屋外玩笑,就惊怪起来。 曹氏粗心大意些,张口道:“老太太呢?” 竹儿回道:“老太太在里面跟姑娘说话。” 曹氏怪声怪气道:“今儿老太太怎么了?还关起门来说话,里面都有谁?”说着,要往门边靠,想偷听点什么,庄瑚捂住嘴巴笑,幸庄琻机灵,一把拉住她母亲。 众人只得在外头等。此刻,老太太呜呜咽咽跟卓亦亭等人说些南边的事,边说边流泪。老太太更确定卓亦亭是她亲外孙女了。 老太太笑对卓亦亭道:“我打算三日后把礼过了,免得夜长梦多。” 卓亦亭含泪点头。 老太太又道:“你自个儿好好休养这几日,一切都当是家里。不必拘谨。” 说完,慧缘把茶换了,又端新的来。老太太喝几口,才站起来,卓亦亭示意三喜搀扶。 老太太道:“且这么,你这一家子姊妹多,日后,有你欢喜的。不安乐的藏心里,也不许苦坏了自己,左右外祖母这里就是你家。等以后你父亲的事过了……且看罢!你须明白我的的心意才好。”便向门外走。 慧缘去开房外,穿过里厅,到了外头,见曹氏低声三嘴八舌招人听她说话,老太太也不知道她说什么,懒懒的咳了几声。曹氏等人才惊觉老太太出来了,围上去搀扶。 老太太道:“嘀嘀咕咕些什么?” 曹氏笑道:“觉得奇怪,问问她们怎么伺候老太太的,把老太太一人关里面。” 老太太道:“听说过大嘴巴的,没听说过大耳朵的!” 二姑娘庄琻伶俐,怕她母亲不会说话,忙说:“大嘴巴招财,大耳朵享福享寿,老太太是大耳朵是享福享寿的人!” 老太太笑了,冲庄琻脸上刮了一下,道:“里面的姑娘伤还没好全,你们也不要老来打扰。走吧!”走出去,又问:“东府那边如何了?” 曹氏回道:“没什么事,小两口拌嘴,劝劝就好了。” 曹氏乖觉,也不张扬,留几分面子给庄瑚。庄瑚感激她,相视一笑,没搭话,权由曹氏禀报。老太太边听边走,颇为满意。 三喜和慧缘看着走远了的老太太及众人,忙关门进去。 三喜对卓亦亭说:“姑娘,放着亲戚不说,非要你过门做义女。太太老爷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卓亦亭咬住嘴唇,不说话,她何尝愿意认贼作父了?情非得已,她又能作何选择? 三喜道:“如你现在想反悔,我立刻找老太太说去。” 卓亦亭知道这个打小一起到大的丫头,性子一上来,十头牛扯不住的,便拉住三喜的手,道:“要留下来,只有这一条路。外祖母说的对,药先生说的也对,安身立命,只有在庄府。三喜,你找个时间,出去给药先生说这事儿,我会在这边找害死我父亲母亲的证据,证据找好了,请药先生费心,托人给宫里的姐姐捎话,或者给跟父亲要好的王爷说一声,他日翻供昭雪。庄府有权有势,一时半会得不呈,我们也只能按权宜之计留下了。” 三喜忍泪点头。 慧缘在一旁道:“姑娘要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卓亦亭举眼看慧缘,有几分歉意:“妹妹……”对于慧缘,卓亦亭不敢支她做任何事,要叫她离开,实在不忍,真让她离开,怕她出去嘴巴不严实,坏了事。故慧缘在身边,极左右为难,把她当不得奴婢来看待。 慧缘曾是大府人家的女儿,又在尼姑庵吃过苦,懂的情事比三喜深,眼下,她跪下道:“姑娘,我现在就是您的丫头。我无家可归,全仗姑娘依靠。” 实际上慧缘怎会无家可归?她不是还有父亲母亲吗? 卓亦亭试探道:“总归你是可以回家的,我们跟你不一样,身负大罪,又是逃犯,又是无名无分在这深宅大院,无出头之日了。” 慧缘道:“悲尽喜来,姑娘不必心怀不好的。对身子更不好了。慧缘有家也不能够回,姑娘你是知道的,但凡出去,被那老公抓了去,死路一条。我父亲母亲那时更是窝藏大罪,我全家就不保了。跟姑娘比,我跟逃犯有何差别?” 说着,慧缘眼泪一掉,三喜倒忽然同情起她来,拉过她的手,表示安慰。 卓亦亭道:“如我有能力一点,我就……” 慧缘道:“我瞧着姑娘是重情义的,打姑娘在仙缘庵为我出气那时起,我就知道。姑娘带我离开了仙缘庵,我铁了心跟姑娘了。日后,姑娘差遣我便是。我谁也不是,是你的丫鬟。” 卓亦亭拉住三喜和慧缘的手,没说话了。 这日后,生生死死,也只有她们三个了,斗垮这座深宅,却只有她自己一人。卓亦亭想到此,反而对过礼做庄府义女的事更加期待,更加想让好日子快点来临。 第二十一章:易名(上) 三日后,应老太太的意思,庄府开办一场收义礼,颇为隆重。却不曾想,收义礼当日,发生一件轰动事件来,不止庄府诸家人始料不及,连卓亦亭也思想不到的,更是叫宾客惊恐。 在收义礼前两日,庄府铺排事务大件有三:其一,易名;其二,门面;其三,下帖。 所谓易名,即给卓亦亭一个名正言顺的姓名。老太太及府里四位老爷俱知,卓姓连及人等万万不可出现在庄府,其中厉害干系,不言而知。但此事来得正当,必定在府内先行,于是这一夜,老太太做东,合府家宴,便是宣告议论赐名一事。唯独卓亦亭主仆三人不在,情由因她伤重,不便参与。 老太太则言说:“已征求过姑娘的意思。”堵住众口绕舌,以定人心揣测。 期初,用膳时,除了老太太和四位老爷知晓,其他人等不得而知,当撤盏换席,老太太方主持公布。 老太太显出从未有的欣喜,朗声振词说道:“今日家宴,我寻思要不要说一说一件家事与你们知道。说之前,太太们只许恼我,不许回去恼你们老爷没事先给你们知会一声。都知道了,玳儿的命是那姑娘给的,可怜见她伤得那么重。如今姑娘无家可归,她原是打南边逃难来京都寻亲戚投奔的,亲戚都不在京了。我见是可怜,又有救命之恩。我打算就收了她做我们三老爷府上的闺女。我跟爷们都商量过了。今儿起,二老爷府上操办这事儿,瑚儿和瑚大姑爷帮衬着张罗。远的亲戚们就不请了,把亲近些的王爷、郡王、正一品、二品的那些老爷大员家府,贝勒贝子府的请些。总归是低调些。太妃光景不好,大操办张扬出去,免不得犯上。因是给三老爷认闺女,过礼的事儿就在西府里办,席在西府办一天,后两日在中府我这边,再唱两日的戏。再赶过了端午,端午各自府里过,今年就不一起齐全了。我还寻思,我们府上姑娘多,各府各房都有,原想叫姑娘们来中府陪我,怕太太们不愿意,我是没提的。如今,认了这闺女,虽是三老爷处的女儿,就跟我这边过日子吧!算是西府孝敬了我,其他各府也孝敬了我。你们看,可是好啊?三太太,你意下如何?” 郡主听完愣住了,直勾勾望庄勤,又望收在房的凤仙,竟不知如何回复老太太,以为老太太是开玩笑。 秦氏和曹氏等媳妇儿笑而不语,皆当笑话听。 老太太知突然,众人未必真心信她。故又道:“大老爷,你来说。” 庄熹见让自己说话,便咳了两声,眼神游移不定,“嗯”了数下出不来口。庄勤勉强起身,向郡主打个拱,说:“是实情。”转头对老太太躬肩,道:“听母亲安排授意。” 老太太眉头一皱,心里不畅快,道:“如何叫授意了?难不成是我逼迫你了?”又笑看郡主道:“大太太那边有了大姑娘和四姑娘,二太太有了二姑娘和三姑娘,这四……四老爷那儿有六姑娘和七姑娘,独你三太太处只有五姑娘,不给你三太太处,给其他人,日后便说我偏心不疼你们。” 如此说,郡主才从呆愣中醒悟,急急笑道:“权凭老太太做主。” 老太太道:“那要真喜欢才是喜欢,不喜欢的,过了礼没有反悔一说的了。” 郡主道:“老太太向来福泽恩厚,这等好事,媳妇儿怎的不喜欢,是太过惊喜了。” 秦氏和曹氏等人见这么一来,都齐齐起来道贺。 老太太看大家融合接受,再补一句:“太太们的意思呢?” 诸位太太姨娘等人齐声回道:“喜贺老太太再添契孙。” 老太太十分满意,笑吟吟再道:“以后姑娘过了来,月例钱就从太太们的份例一样,今年先不这么办,就从我的月例里扣出来拿一份,到了明年重新编排。 庄府有老太太当庄,分府却不分家,一切财权用度,全在公中聚,如在朝为官的俸禄春秋两季发放。各府财产分划,东府庄熹在朝为官,年算为三百六十两银子,西府庄勤也为官,年俸三百两银子,庄耀略低才刚二百两不到。整府支出实际从庄禄的商道上来源支持,再者各处将闲置宅地放租,纳入有部分钱银,更多则是老太太受宫中恩惠赏赐占大头,如不然,整个庄府里里外外,裙带人等二三百号人,如何支持得了。财产聚公中是老太太定下的规矩,毕竟家财不易分,难得和睦,遂老太太就定:内家人以辈数阶层按月例发放,都有一定的定数。 因此,老太太出此一言,首当其冲议论开的便是自家那几个姑娘们,不是她们不满,而是诧异。 唯独一人真心不满,那就是曹氏,她认为:如卓亦亭按媳妇儿的辈数零月钱,可不是比姑娘辈的高了?因此心里不平衡,嘟嘟囔囔自顾道:“这佛也忒大了点,按规矩说,认做了亲,月例钱随姑娘们一样是合理,随太太们一样,不太像样!”她说的声音高不高低不低,不想让老太太听到,偏又三三两两让她听去。 其他太太不言语,老太太扫了一眼众人,才厌烦地看了曹氏。 秦氏看了郡主一眼,郡主下意识的回了一句:“我看,老太太心里有打算。” 老太太却对秦氏道:“大太太的意思呢?” 秦氏道:“按理儿说,跟姑娘们一辈的,应是那一份子。凭空的高了,怕姑娘们在一处生分了。” 老太太点头,说:“那这么着,就按姑娘们的一样。这就不提了。都见不得我对人一丁点儿好。也不思想思想,人家是你们庄府救命的大恩人。” 其他老爷自顾摇头不言,庄璞翘腿晃脑坐一边,见是没趣,寻了个由头闪了;庄顼称身子不爽,该是服药的时候,两房姨奶奶尾随身后跟出去伺候也走了。 见两位哥哥走了,庄玳怕老太太不开心,寻话来逗她,说:“老太太,妹妹住你这儿,还能不能回我们府上呢?” 老太太哈哈大笑,道:“你老子娘要是想让回去,我尽管放人。” 庄玳道:他们要是不来接妹妹回去,我天天都往老太太这住了。 老太太道:“不要脸的,我留你妹妹又不留你!厚脸皮不知臊得慌。” 庄玳羞赧不已,坐一旁的庄玝忽然插一句:“那姐姐过到我们府上,该有个名字,来这几日,我们却不知道她姓氏名谁呢。” 庄玝冷不丁提这一茬,正正打在老太太心里。可不能让他们问出卓亦亭真姓名来,便转了话由头道:“既到我们府上,就得尊我们府上的姓了。你们都想想,姑娘叫什么名字好?” 众人沉默,没一个言语。 老太太不耐烦了,恼了道:“都没个声儿,从大老爷开始,你来说一个。” 庄熹惊顿,略思索半分,面目凄楚,仅说一字:“璃。”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道:“亏你说得出口,离,也不思量思量吉利不吉利。” 庄熹解释道:“母亲有所不知,《历唐诗集》有诗云‘夜色琉璃水,春风卵色天’,怀古美好之意。” 老太太哼地一声,道:“上古先帝说过,唐人沈青箱伤古。你截话半语搪塞我不知晓,你怎不说‘六代旧山川,兴亡几百年’来?” 庄熹羞愧,便垂首道:“儿子操枪棍棒比研习字词的时日多,不及母亲伴君略闻,实在惭愧。” 老太太“哼”一声,转眼盯住二老爷庄禄。庄禄连连摆手,笑道:“我算生意账目尚可,取名算字的,难为我了。” 老太太笑道:“我看你最不中用。” 曹氏见丈夫被嫌弃,就随口说:“庄奴!好听又容易记,看起最贴老太太的人。” 引得众人都笑了。 老太太一听,气得浑圆了眼,嫌弃道:“放你娘的屁!怎不见让你二姑娘三姑娘取庄奴庄婢的!” 曹氏脸红了,巴不得此刻找个地缝儿钻。 老太太见曹氏狼狈,故缓了气色笑说:“平日,都一个个满腹诗书,有墨水样儿,如今哑巴了,一个字都出不来。亏你们朝上行走的,习学的。”这一句,打了一竿子的人。 庄勤因道:“如不就叫庄珂,南朝梁简文帝《采桑》诗曰:‘连珂往淇上’。宋朝的王珪也曰:‘昨日春风变旧年,连珂来访紫芝仙’。意喻贵重之物,汗血宝马顶头之饰。” 老太太驳道:“依你的意思,我就是那匹老马?是姑娘来衬了我?” 庄勤被顶得哑口无言。 到了四老爷庄耀,他顺口而出,道:“桃李出深井,花艳惊上春。” 庄玳微微点头,琢磨道:“不知道四叔想出哪个字?” 庄耀道:“诗仙李白的出句,我推‘艳’字,叫庄艳可好?” 庄玳默笑,不答。老太太更显得厌恶,说道:“合府里孩儿从的玉,你从的是鬼神撒豆。落得还如此的俗。玳儿,你大伯二伯四叔连你父亲说的都不得意,你来。” 庄玳思考,其他姑娘也出了几个,都被老太太否了。轮到太太姨太太们出,秦氏和曹氏因不太懂,免了。郡主谦逊,有意抬庄玳,随口推说个把字,平平庸庸,无典无故,那四老爷房里的幺姨娘倒是出一个好的。 幺姨娘道:“因姑娘外来的,要从玉也是有,标新立异取‘玺’我觉是合意。水中玉,屈下而上,得人之上者。” 老太太赞赏,中意,可又说:“水中玉,倒也用得,中听。世人说女子为水,本是阴柔,两水复加,水多满溢,溢出便是亏了。” 庄玳笑道:“我觉得幺姨娘给的字尚可,老太太就是太挑了些。合着变成给那妹妹算命了。我倒有个不阴柔的字来,说了怕老太太不喜欢。” 老太太喜道:“且说来听听。” 庄玳道:“石中玉内,从玉言声。硬着呢!妹妹言语不多,静美无暇。琂字极符合妹妹。老太太你看取这字可使得?” 庄玳边说边在老太太手心上写出笔画来。 老太太会意之后,大笑起来,道:“石中玉内,从玉言声,好。四位老爷意下如何?” 四位老爷捻须点头,听出老太太复念这几个字的意思,多有几分告诫卓亦亭之意。 老太太喜道:“既这么着,就取名庄琂!找先生来录府册。就排在三姑娘后头吧……” 庄玳悄悄在老太太耳边说:“老太太,妹妹比三妹妹大几个时辰呢!” 老太太惊奇看庄玳一眼:“你是如何知道的?” 庄玳笑道:“我跟二姐姐、三妹妹去看过妹妹的,是妹妹自己说的,三妹妹也在场。”说着,朝庄玝笑了,庄玝则藐视他,拉住庄瑛傻笑。 老太太这才定下:“既这么着,排在三姑娘前面罢了。” 听老太太这么定,曹氏生厌地在庄禄边上说:“好生生倒是落在外来的后头。” 庄禄没搭理。 且这样,卓亦亭过礼的事和易名的事定好不再话下。原本这夜,庄玳想散了去镜花谢告知卓亦亭,让她喜欢喜欢,哪里知道前脚未踏出,他母亲郡主已把他拉住。郡主说:“知子莫若母。”庄玳只好作罢,回西府一头扎进书房,整整写一夜的字,每张纸都写满“琂”字,或以欧阳公的瘦长端正笔法,或以颜公的刚劲扬抑笔法,或以王公的雄力笔法,乐不知疲。 卓亦亭哪里知道她已得了名,更怎知庄玳为这名字整整写一夜。 直至次日晨早,老太太处的丫头梅儿笑嘻嘻来送早点,卓亦亭才知觉不寻常的来,心里有疑惑,怎敢多问。待吃了早点,要起来松动松动,忽听到外头有人叫唤。 叫唤的人是大姑娘庄瑚手下大丫头叫刀凤的。三喜迎了出去把人接进屋来。 那刀凤身后是一个小丫头,手托一方玉盘,盘上放礼盒。 刀凤喜盈盈道:“我是大姑娘房里的刀凤,姑娘理应见过我的。瞧,大姑娘差我送来贺礼,大姑娘说,不知道姑娘喜欢不喜欢。”三喜走了进来,甚是惊诧。刀凤看卓亦亭主仆三人疑惑神情,便打开盘上的盒子,只见里面放一把如意碧玉刀。再合上盒子,把它交给三喜。 刀凤道:“大姑家送给姑娘把玩的,也可防身用。贺姑娘得了好名儿。” 卓亦亭三人更是疑惑,终也没问出口。刀凤差礼送完,也不多言,委身一福,领小丫头回去了。 第二十二章:易名(下) 三喜捧着刀凤给的那樽礼盒,从里头拿出碧玉刀递给卓亦亭,卓亦亭拿在手细细端详,刀柄端处,有细细几个字“朝贡八里”,她出了神。三喜和慧缘瞧着也没话。一会儿后,卓亦亭自言道:“先朝时期宝玉,如此贵重,大姑娘也舍得。” 慧缘道:“姑娘如何知道是先朝的宝玉?” 卓亦亭给慧缘和三喜指出玉上那几个小字,说道:“八里实是‘别失八里’,在唐朝时为庭州治所,曾属西州回鹘,察合台汗国灭亡后,国号别失八里,以建都此城得名。盛有玉。在南边我读过先朝明书《大明会典》、宋应星《天工开物》等书有所载录。” 慧缘道:“也看不出是先明朝的来。” 卓亦亭笑了,把碧玉刀放回盒子里,道:“永乐年间,西域与朝有贸易,别失八里作为西域一重地。去京兜售,朝贡是有的。你瞧那几个字,不是进献的宝物?如今可还听有西域别失八里的?既是朝贡又是八里落款,想必是先朝明都的物儿。《野集明史》有许多出处,永乐年间,这别失八里的贡玉次数尤多。不是他之物,还能言其他?” 三喜道:“这样说,大姑娘连宫中宝贝都有,随手一送都这样。是了不得。” 卓亦亭冷笑道:“若放在康乾朝,藏这么一玩物,那得死无葬身之地,死了也要戮尸。” 三喜道:“那我收好了,日后有这宝物,好拿捏这些人。替老爷太太报仇。” 慧缘笑道:“如今国是明朗,这样深罪的事是没有了。就不知道大姑娘说的得好名儿是什么个意思。” 卓亦亭摇头。 三喜正要说些什么,外头又有人细碎而来。 先有东府大太太的丫头红儿托一盒子,进来后说:“大太太贺姑娘,送金锁一挂显喜意。”言语寒暄几句,红儿去了。陆续又有其他人等差丫头送礼来。 西府郡主差宝珠送礼,那宝珠说:“三太太贺姑娘,送如意一柄,还有宫内玉钗两副。” 南府幺姨娘差丫头瑞儿和祥儿送礼,报说:“幺姨娘贺姑娘,送团扇三面,八宝珍珠扇坠子三挂。” 陆陆续续送走了来贺的人,满满收到一桌子礼。 主仆三人惊愕看那些礼,不知是喜是忧。三喜道:“都是来送的贺礼,姑娘们送的是荷包,手珠手串。爷们只有玳三爷送,还是一只鹦鹉。可不是搞笑。” 卓亦亭端视着鹦鹉,没说话。 慧缘清点一番,说:“看着,似少了一个人。” 卓亦亭道:“可是二太太?” 三喜笑道:“姑娘心里是有数。” 卓亦亭道:“我听我母亲说过,二太太为人与其他太太不一样。” 三喜惊诧,卓亦亭笑了反而不再说。 这时,二太太曹氏带丫头贵圆、玉圆来了。一进屋,就笑道:“给大三姑娘贺喜了。” 卓亦亭过去回礼拜一拜。 曹氏命贵圆呈上礼盘,玉圆掀遮布,见里头是一双楠木筷子。 曹氏道:“我们送金子送玉的生分了,也未免落了俗。这是朝供的楠木筷子。姑娘可收好了哟!稳稳实实的拿来享用,若是别人家,我还舍不得送。如今大三姑娘进了府里,得老太太的宠爱,我是来巴结巴结,以后姑娘多帮我们孝顺老太太。” 卓亦亭低眉细语道:“太太的礼太贵重了,我怎好收。” 曹氏道:“有什么打紧,姑娘进了府,就是自家人。门面礼也是应该的。我好歹不像别人一样,不亲自来,随便差丫头来就了事。” 卓亦亭微微一笑,示意请坐看茶。慧缘和三喜出去端茶。 曹氏坐下,微笑道:“姑娘身体可是大好了?” 卓亦亭回说:“谢太太关心,好些了。” 曹氏又道:“那就好,老太太说这两日要给你办过门礼,以后就做三太太那边的闺女。大喜事!过礼那日自然要劳动你身子骨,且多休息。” 卓亦亭听这么说,羞涩拜了拜。 曹氏见卓亦亭言语不多,聊不出什么来,就要走,说:“我也不打扰了,姑娘得空来我北府里坐坐,我们家二姑娘、三姑娘也老夸姑娘你。自然的你人缘比其他姐妹们和顺。” 曹氏说完扭头走了,与端茶进来的慧缘跟三喜擦肩而过。 三喜见众人离去,说:“这二太太果然不一般。亲自来送了这么贵重的礼。” 卓亦亭担忧道:“这哪里是什么贵重的礼,是来敲钟醒人的。且要我们安心度日,本分拿好筷子,吃好门里的饭。” 慧缘安慰道:“看似有心机巴结,原来装个样子罢了,宅子大,各房攀比也是有的。姑娘莫往心里去。” 卓亦亭幽幽道:“我能往心里去就不留下。该安分守己,我们也不逾越,自然不会留人话柄。收了罢。” 三喜道:“那二太太心眼儿也太精小了,我们不曾与她犯个什么来。就迫不及待下马威,话中带话的损人。” 卓亦亭一笑,想起伯镜老尼那些教导。伯镜老尼说过:“话有十分,常人说七分,留三分低进退。慎者应说五分,留五分相互猜度,方好交溶进取。高者人是无须说事,仅凭面礼举止,话禀言明。后宫关系如此,前朝官道亦如此,民间商道更喜此举。” 三喜自然是不知道这一层的,卓亦亭也不与她解释太多。 三喜起手收拾那些礼品,又回头说:“方才说二姑娘三姑娘夸姑娘,还听不出是真是假。” 卓亦亭一笑,说:“世事无常,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计较了去,烦恼了自己。” 慧缘帮衬三喜,疑疑惑惑也道:“不知道他们说的姑娘得了名儿,是什么名儿。” 卓亦亭若有所思,心里是想这事。到夜里,未等老太太处差人来问好,卓亦亭已主动差心细的慧缘去老太太处请了安。三喜见她家姑娘差慧缘办事没差她,以为她家姑娘嫌弃自己,一人闷闷不乐出院外坐。到了门外,看到管家知呼仆众挂灯笼。 管家看到三喜一人坐那儿,就过来打照面,寒暄道:“哟,这不是三喜姑娘吗?夜里凉,仔细身子进了寒气。赶紧的进屋罢。” 三喜本就厌恶庄府人等,此刻更不想搭话管家,便目无表情起身进屋去了。管家诧异,摇头,自言自语道:“琂姑娘这儿话真是少了点儿。”便着手又忙去招呼人,与之擦身而过是庄瑚。 庄瑚才刚和丫头们从老太太处出来,此刻捧着缎子和一些摆设物件正要去西府布置。听管家自言自语声,惊奇地转头看镜花谢那方,也没停步,直至西府。 庄瑚到了西府,命丫头们把缎子和摆件放桌子上,然后再细细瞧,数道:“都仔细了,磕着碰着了,叫你们自个儿赔。” 那些丫头怯怯站一旁。此时,三老爷庄勤和三太太郡主回来了。 庄瑚见庄勤、郡主回来,忙上前道:“三叔,三婶子,你们看这般布置还妥当?” 庄瑚指着堂上的摆设陈挂,庄勤夫妇遂环视一会儿,满意点头。 郡主道:“看着是喜庆。老太太那边也齐全没有?” 庄瑚回说:“齐全了,大府门外,也挂的是大灯笼,老太太吩咐的。” 郡主担忧看了庄勤,说:“是不是招摇了些?这是哪一门的亲?” 未等庄勤有所回应,庄瑚笑道:“老太太说就这一回,不打紧。 庄勤扬手示意丫头上茶,自个儿坐堂上。丫头呈上茶盏。 庄勤呷一口才说:“瑚儿,你忙了一日,完了回去歇着吧!没忙完明日再来。” 庄瑚道:“后日就办礼了,门面的事儿是齐全,小的事还多着去。请的宾客里头,王爷、郡王、贝勒贝子,我们士德身份不够,下帖子的事总归要三叔……”府里关于卓亦亭过礼的事由北府二老爷庄禄操持,她帮衬打点,诸多细事权由她料理。府里头的碎件办妥七八,剩余些交际,自知妇人家不宜出面,再则她丈夫查士德官门外人,请人下帖本应由府中当事老爷执笔亲言才是道理。 庄瑚如此说,一则表现自己做事细致,二则时刻提点,以防乱了方寸失去礼数。她嫁与人妇,已是外人,又因是庄府长孙女,算内人,按外的外算,内的内算,总归交代清楚,才可适时度人,叫人尊敬。自己既是外人一说,进取适当,滴水不漏,更不越俎代庖,留话柄与人嚼。 庄勤极是满意,道:“自然的。” 庄勤说完走了,并不是太上心关切。 郡主看到庄勤心蔫蔫没过多布置,便逾越地叮嘱庄瑚:“你三叔碎事儿也多,你差后面的人拟出名帖子来,明日送给你父亲先过目,再来给三叔落款,让你二叔录官中。后儿再让人一一去递就完了。你四叔那边不兴管这些,看打不打紧的,也一并让他瞧瞧也是好的。” 庄瑚知礼回道:“瑚儿知道了。”便要走,郡主思索半下,又叫她回来。 郡主道:“原该不是我说的话,你瞧着你三叔精神气不知怎的,我就多嘴,理应是你二婶子二太太吩咐细则,你该去请示一下方好。” 庄瑚应了回去。 瞧庄瑚走开,郡主尾随庄勤身后,直至回到卧房。 此刻,已是上夜中分。郡主伺候庄勤更衣,以便歇息。庄勤一改往日沉默,郡主知觉他有心事,默侧在旁,也不言语。更完衣裳,待要上床,庄勤又起身,讨要吃茶。 郡主生怕安寝前再用茶,不利于睡眠康健,于是打拐劝道:“屋里茶凉了,老爷喝下去免不得肚子不舒服睡不着。叫丫头们再去捯饬,又不知弄到何时去了。” 庄勤叹息一口气,摇头上床,无话。 郡主坐床边,手搭在他手背上,轻声问道:“老爷心神不定好些时日,这是怎么了?” 庄勤侧身来拍了拍郡主的手,示意安慰。 郡主见他未回话,又说:“是觉得瑚儿没办好老太太交代的事?” 庄勤眼睛一闭,身子躺正,仰面而语:“是怕瑚儿办得太好了。” 郡主诧异道:“在老太妃走之前,算不得僭越礼数。老爷不必如此惊慌。” 庄勤听完,坐了起来,直勾勾看着郡主,良久,才道:“不瞒夫人,我们是提着脑袋在办家事。” 郡主一听,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又得庄勤眼神示意,便知觉去把门户关死严实。回过身,再到庄勤床边,庄勤才低声悄悄把妹夫卓府抄家,卓亦亭逃难,阴差阳错救庄玳入府,老太太等人计划筹谋的经过全盘托出。 郡主听我,惊得花容暗色,慌失方寸。 一时间,郡主不知如何言语,只道:“这如何是好?”手是不停使唤的颤抖,又道:“万一传了出去,府里上下脑袋都不保的呀!老爷你也糊涂了!” 庄勤十分无奈,道:“老太太执意,大老爷同意。” 郡主心中有怨,也只能说:“大爷最听老太太的,你心里还不清楚,二老爷反对你跟着反对就完了。按我说,远远把大妹妹家的二姑娘送回南边,找个地方藏起来,兴许能避过。你想,就在天子脚下,耳目众多,如何得了。” 庄勤道:“这就是我不安心的地方。” 郡主颇为生气,道:“你今日不说,我还真被蒙在鼓里了。” 庄勤拉住郡主的手,沉重道:“夫人,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老太太也叮嘱了,谁人也不许提。你全当是没听过这事儿。” 郡主点头,算是应了。想了想,不安地问道:“大太太、二太太那边各府里也不知道?” 庄勤道:“大太太是顾得周全的人,幺姨娘自然不搭理这些。就是怕二太太嘴巴不严实,二老爷又说与他知道。” 这么一说,郡主也慌起来。她是明白其中的厉害,卓府犯逆反自戕的罪,朝上不按连带发落治罪已是开恩,如得知亲犯藏犯,那真是滔天大罪了,连上十座八座也是有的。当今太后主政,手段眼目厉害天下共知,只怕老太太那点情分到时也保不了这么多人。再后一想,她娘家整府族人,以及两个宝贝儿子的性命,实在堪忧之极。 郡主越想越慌乱,睡了下去又起身,把庄勤摇起来。 郡主道:“我明日探一探她们口风,若是都知道了,提前铺排准备,若是不知道就当不存在过。老爷,这事早点筹谋才好呢!” 庄勤点头,两人再细谈卓亦亭主仆三人的事,飘飘渺渺,恍恍惚惚睡了。 第二十三章:绣礼 那方郡主和庄勤在谈卓亦亭主仆三人之事,恍恍惚惚睡去了,镜花谢这方还秉烛刺绣。 原来,日前各府因卓亦亭过门赐名的事定下,都一一送礼道贺,卓亦亭心中极是感谢,又没拿得出手的礼往来,便打算做些针线手绢帕子当回礼。她悄悄让慧缘递话给老太太,老太太将陈年宫中赏赐的绫纱缎并一匹秋色罗给了她,精心裁断之后,得二十四方,余下四角缝合得四个荷包。 这会儿已是下夜。 三喜见她姑娘带伤刺绣,乐不知疲,十分心疼,信*过她手中的针线,道:“姑娘你绣一日了,赶紧歇息吧!” 卓亦亭从三喜手里把针线拿回来,顾着继续绣。三喜嗔出一声嗲,坐一旁对在铺床叠被的慧缘道:“瞧姑娘吧,折腾自己,可不知人家这大家的人当不当回事,这么一丝方绢子,依我看,忒是小气了些,不如不送的好。”有责备慧缘帮去拿布料的意思。 卓亦亭微微一笑,也不恼她。慧缘却笑道:“姑娘想的可不是一方简单的手帕手绢,古有依考,桃结兄弟之谊,金兰赠手绢之情。姑娘念的是一份心,多一份亲近呢。” 三喜挠头嘟嘴,枉然道:“就你跟姑娘有学问,愣是欺负我这个丫头。人家手绢贴金边挂珍珠,我们这送出去,怕是看不上眼。遭扔了,倒坏我们姑娘一份心思了。真不知道京城这些姑娘太太们用来做什么,碍手碍脚,整日离不得手。” 慧缘从床边移步过来,从卓亦亭边上拿起一方单色手帕,着手牵引出针线来,欲要帮手,想了想,才笑道:“汉乐府里《孔雀东南飞》有说‘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可不是大用途了。” 卓亦亭赞许的眼神看了慧缘,接话道:“何止汉乐府有说,唐初也有说的,那《官词》说‘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再有《桃花扇》里的《访翠》……”卓亦亭没说完,脸绯红了起来,知往下说羞不能启齿了,故瞟一眼慧缘,慧缘会意,没搭话。 三喜见卓亦亭截了话,疑惑起来,就问:“说了什么?” 慧缘掩口笑,不语。 卓亦亭小小推了慧缘一把,羞涩起来。 三喜急了,纠缠卓亦亭道:“姑娘什么时候也学那些人一样,说半句留半句的。” 卓亦亭道:“这也是我们说你听得的话。” 慧缘看三喜纠缠不止,便说:“也没什么不能启齿的。那《访翠》说妓院名妓都以赠送手帕为结金兰姐妹,跟亲兄弟一般。” 三喜一听,愣住,拍手喜道:“那不是诅咒这家子仇人都是妓女了?”转念一想,便又皱眉头道:“可又错了,姑娘你送妓女手帕,要与她们结成姐妹,那不是跟妓女一路……” 慧缘把手中的针线放下,连连“呸呸呸”,笑开道:“是你自己不解,我给你胡乱解释,兴不得绕到姑娘身上。” 卓亦亭道:“她们都送了东西来,我们也没个回礼的。给每人送手绢也是应该的。我是没思想那么多。”又轻手从慧缘那边把针线手帕拿回来,不给她活弄。 三喜觉卓亦亭不肯使外人,所以不让慧缘动手,自己主动了起来,去拿来要做。卓亦亭不给。 于是三喜道:“我跟慧缘帮你你又不肯,自己这么熬着,不说身上的伤不好,对眼睛也不好了。” 卓亦亭道:“不妨事。你们先去歇着吧!” 三喜和慧缘没挪动,陪在侧。 下夜深更,慧缘把茶倒了,腾来一壶滚开的水,斟了一杯递给卓亦亭。因看到三喜打哈欠,便说:“依我看,我是赞同姑娘的。姑娘送的是给太太姑娘们的回礼,我们也张罗些,送给太太姑娘们贴身的丫头们,以后自然不会生分的。” 卓亦亭接过水,呷一口,笑对慧缘,满满是感激之情。 三喜一凛,来了精神,道:“这么说,你们都有盘算的,就我一人被你们蒙着。” 三喜生闷气起来。 卓亦亭道:“好了,你也不要小家子气气的。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这样,少不得让人说我们没教养。” 三喜笑了,说:“姑娘放心。哦,对了,我去找了药先生,药先生问姑娘的好,还让姑娘保重身体。” 主仆三人说着笑着,深夜更尽,三喜和慧缘两人合裁那匹秋色罗,跟她姑娘一般做起帕子来。 至次日晨早,卓亦亭看到三喜趴睡在一边,慧缘亦哈欠连连,她心疼对慧缘道:“你也去睡一睡吧!” 慧缘道:“天这么亮了,还睡。” 慧缘去把卓亦亭绣好的手绢一一呈列,赞叹道:“就差一绢了,姑娘的手比我们灵巧。” 卓亦亭困顿不已,打个哈欠,笑道:“我母亲时常教我,可惜我以前不大爱女红。也只能赶鸭子上架,胡乱绣这些来应景儿。” 慧缘道:“我看是极好的,有苏绣的味,又有蜀绣的缜密秀丽。” 卓亦亭惊诧不已:“你还懂这些。”对于慧缘,兴许她了解的不止此前那些,如非世道遭遇,她肯定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闺中才女小姐,只可惜而今跟她埋没于此。卓亦亭对于慧缘一下子多出许多的怜悯和惋惜。 慧缘道:“我母亲是苏州绣娘出身,外祖母是蜀地人,母亲也拿过祖母的绣来给我看。所以觉得十分眼熟,但细细一看,又两者不像。” 卓亦亭心赞慧缘,故拉住她手,以示亲近,道:“你把三喜摇醒,看了时辰,你们两个送过去给各房的。”待把话说出口,竟反悔了,这些手绢帕子如何递,送的时候如何说辞不曾计划呢。到底想法冲动鲁莽些了。 慧缘去把三喜摇醒。 三喜慌张地道:“哎呀,我竟然睡着了。” 卓亦亭才接过话说:“我看,这会子她是没头脑的。等我绣完这一绢,你们跟我一起去得了。” 正在这时,老太太房里的丫头竹儿跟几个丫头过来了,捧着明日过礼的衣裳。 竹儿迎笑而进,道:“姑娘起得早,老太太叫我来给姑娘送明日穿的衣服。” 卓亦亭一泯困意,沉沉地施礼:“谢谢竹儿姐姐。” 竹儿哪里敢受卓亦亭的礼,快步往下端礼,让了一回,又重重地低低的沉福向卓亦亭。起身后让身后捧衣裳的小丫头呈上衣裳,慧缘和三喜接过。 竹儿看到桌上放着卓亦亭的那些手绢,惊诧起来,欣笑道:“姑娘绣的什么?” 卓亦亭忙着藏了起来,不迭地道:“没什么,打发光景而已。” 竹儿俏皮地拿了过去,细细端了一回,惊叹道:“呀,针脚赶得上海外天国那些机器织的,平整不说,还纹路出花样来。上面秀的图案跟真的一般鲜活。都说我们府里的四姑娘手巧,赶在姑娘这里,也……是一同一同的好呢!” 卓亦亭羞红了脸。 卓亦亭连忙向身后的慧缘招呼道:“慧缘,你把绣的头一张拿来。” 慧缘去桌上拿来一张手绢,递给卓亦亭。三喜一边看着,心里怏怏的,略于表面,有些不乐。 卓亦亭递给竹儿,说道:“请姐姐不要嫌弃粗糙。” 竹儿欢喜接了,只见手绢上面活灵活现绣有一支灵芝,反向绣的是祥云。知觉身份不妥,推了几回,卓亦亭诚心给,她才礼让收去。卓亦亭觉此番作法也不妥,遂将荷包结的穗子拿来几根,一并送给一同来的小丫头。一则表一视同仁,二则礼跟竹儿有所区别,三则封得住人口是非。 临走时,竹儿客气说:“给太太们知道了,又说我们手脚不干净。但是我喜欢得很,管不得她们揭皮子揍打,黑心收了。姑娘以后需要我做什么,我可都依姑娘。才对得起姑娘此番的情意。” 卓亦亭笑道:“姐姐言重了,小小的一张手帕而已,何足挂齿。” 末了,竹儿提醒道:“原该头夜送来,不巧了老太太夜里身子不安,我给耽了下来。姑娘你先试一下衣裳,要是短了小了,你尽管来找我,我找裁缝再改改。府里大家都为明日的事儿忙着呢,我也先去了。老太太这会儿快起了,我得回去伺候着。” 卓亦亭微笑点头。 竹儿出去了。 三喜见竹儿走了才忿忿不平道:“姑娘绣的是给府里太太小姐的,给个丫头,怕她消受不起。” 卓亦亭一听,恼了,示意慧缘去把门关严实,才出口道:“你……嘴巴越发是厉害了。” 慧缘解围道:“姑娘有姑娘的道理。”示意三喜收拾下桌上的零碎,一边说:“你啊,不用替姑娘生气。” 三喜不知是领受不领受,只顾“哼”一声,转身去了,也不收拾。卓亦亭看三喜这般心气,倒隐隐担心起来。慧缘看出卓亦亭的担忧之色,微微握住她的手,道:“我跟三喜也是同一条心,全在姑娘这儿。” 卓亦亭略得安慰,叹一声道:“我何尝不知你们的好来,可我……” 慧缘“嘘”动作,示意止住,笑道:“我信姑娘的信,姑娘念的必也是我们的念。三喜毕竟小于我们些,看得未必有深浅。姑娘不必责怪她。” 卓亦亭这才真真实实感觉慧缘的沉稳,是靠得住事体的人,便嘱咐她多提醒三喜,以免她莽撞出不好的事来。单这些里内的话,偏给三喜听了去,心里更加不舒畅。 三喜在里厅外头,看竹儿远处的倩影,自我尤怜。 所幸才刚三喜那些话,竹儿不曾听到,她得了那一绢手帕,欣喜感恩,一面绕指把玩,一面交代小丫头不许向外人提,依次从镜花谢穿过花圃小苑回到中府。 竹儿示意让小丫头们去备茶水等,欲去伺候老太太,等丫头们离去,竹儿转身向大厅过往。才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她知道秦氏等众媳妇儿姑娘们来请安了。 竹儿等里面的人说话停下,才怯步走入。 厅里正堂下座,左侧坐的是秦氏和郡主,身后站的是熹姨娘,凤仙,小姨娘,还有庄顼那两房姨奶奶;右侧坐的是曹氏和幺姨娘,身后站的是袁姨娘及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 竹儿进来时,郡主和秦氏正端茶要喝,见了竹儿,便迎笑而视。 竹儿向诸位人等深福一礼,声道:“老太太才起来,太太姑娘们多等她一阵儿。” 郡主笑道:“老太太今儿起晚了些,想必心情大好,睡得也香。” 竹儿道:“谁说不是呢,明日要给大三姑娘过礼,昨夜高兴得下夜才躺下。” 秦氏淡淡一笑,抿口茶,也没抬头,只说:“你且去服侍老太太,我们等着。” 竹儿去了。 秦氏又道:“难得老太太愉快。”看一眼曹氏,道:“从没见老太太为哪个姑娘这么操持的。我们东府大姑娘出嫁,老太太也没这么派头。” 曹氏把持手里的团扇,左拍拍右拍拍,眼睛直直看正堂座上的椅子,道:“自然的了,谁叫人家姑娘挺身救了我们家小爷。” 秦氏接道:“谁说不是,我们顼儿老大不中用,当初老太太钟爱着,现下这光景年岁上来了,又有那病症。功名也不考取了,也指望着二少爷三少爷了。” 曹氏一笑,扭头看一脸挂笑的郡主,道:“璞儿这亲事说了多少年,三太太也不着急。” 郡主微笑道:“我也是着急,老太*排了,给他活生生推了回去。我们安排着,他还反了骨头。说等考取了官位再娶,我看也不中用,但劳大太太二太太多说说他。” 曹氏道:“我是说不动人的,府里头最没分量就属我了。孩子们能听我一句两句真是天皇老子开了眼。” 秦白了曹氏一眼,原不想搭话,偏又说:“你说话跟你嗑瓜子一样,一吐一个壳儿,没个正经儿。” 曹氏无奈状,凉声凉气的说道:“罢了,我也不说。赶明儿,我家二姑娘三姑娘出去了,老太*典一番,我也心满意足。”故回头看了庄琻和庄瑛。 庄琻呶嘴,嗔怪道:“太太就会拿我们笑话,等老太太出来,我告老太太去。” 曹氏反身,一团扇打在庄琻臂膀上,怪道:“没良心的。” 众人笑了。 郡主笑毕,说:“那你们估摸着老太太这么中意这位姑娘,真只有救了我们玳儿?” 郡主打夜里听庄勤全盘托出,盘算如何开口探她们的口风,此刻如此说,想探一探诸位知晓内情的程度。 秦氏道:“还有其他不曾?非亲非故的,也只有这么一档子关系了。三太太你权当收了一个好闺女。” 曹氏细细“哼”地一声,道:“要是个小子过给我们府上,我也是乐意的。谁叫不是小子。” 郡主笑了,心里猜想有八九成,她们是不知情的。如真知,曹氏早早摆出明面儿的话来涨人了。众人说说笑笑等老太太出来,请过安,再闲说明日过礼的事,便无他事都散了。 唯独曹氏心中不愉快,因卓亦亭一来就跨过她女儿的排位,再者见卓亦亭得老太太的恩宠比府中女孩更盛,她心有不服;巧老太太又安排她监督过礼的碎杂,便郁郁寡欢回到府中,气撒不到地方,便对庄禄指桑骂槐,大致说庄禄也不争论争论,活不该让庄瑛正三姑娘给人压了下去。庄禄不理她,她更是气恼,随便拎个丫头寻个理由又是掐又是打,此刻也不管有理无理的。庄琻和庄瑛见她们母亲如此,早早出去找姐妹们一处,眼不见为净。 总归,卓亦亭过门礼算妥当定下了,于端午前两日。然而,谁知过门礼当日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来? ———————————————————————————————————— 看到这里,话说,你真是一个经的真剧情缓慢的读者。 喜欢吗? 留个言让我知道,原来还有跟我一样这么慢节奏的。摸摸大! 第二十四章:过契 卓亦亭过门西府作义女定在端午前两日。 卯兔,辛卯,甲午,丁酉日。 时五月初三,晨早,庄府正门开启,以迎宾客。各处挂红粉金,辉煌不尽。管家在三更天时,令诸家仆细数候正门首,二门首,三门首及各处仪门待命。五更将尽,正大街迎来一匹快马,直至庄府大门前停下。 从马匹上下来一名通报官兵,他执一封书信,管家得报,匆匆赶出,迎接此人,只见他们低语几句,便神色大喜同进门首,穿过二门,三门,再通过三门外墙道,奔向西府。 至西府,此时西府合府已筹备完毕,人人整装,意气风发,或喜庆富贵。管家让通报官兵在府院外稍后,自个儿快步进堂里,见庄勤坐堂上用茶,遂急急请了安。 庄勤道:“老太太睡得可安?” 管家喜笑,回道:“安。她老人家让三老爷今日好好主家,不必见她在旁拘了西府合府及众位贵客。” 庄勤点头,勉强笑道:“此时尚早,可是有贵客来了?” 管家上前一步,说:“太常寺卿寿昌大人职给通政使司通政使,来了执信。差个通牒在外头候着。” 庄勤一听,放下杯子,连连让:“快快请来。” 言语下,管家出去请进那通报官兵,官兵进堂,打千儿跪下问安,不多言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呈给庄勤。庄勤打开一看,舒畅大笑,让管家着人领一两银子给那人。 庄勤一面扬起书信,一面对此人道:“寿昌大人可还有话不曾?” 那人道:“我们大人已进宫,担错了庄大人府上贵事,让小的来送信。说如从宫里早出来,必来道贺。另外我们大人说,庄大人现职圣上已有了提拔,请庄大人……” 庄勤道:“你们大人在信中有说到,此时我已知晓,你回去告知你们大人,庄勤今日候驾,同喜同贺了,恭祝大人职在通政使。” 那人领受,欣愉出了西府,随管家离去。 那寿昌与庄勤是极好的同僚关系,今得皇上另眼提拔,领命前去宫中恩谢,因怕不能赶来参加收义礼宴,遂差人通报。另外,给庄勤转达,圣上也给庄勤提升了官职。这一言说,庄勤如何不欣喜,把卓亦亭连罪担忧之事抛开八九分。 正是欢喜之际,郡主和凤仙出来了,庄勤把寿昌官封之事告知。郡主一听,心中那块沉石才有了着落。天微亮,郡主领府内人等到中府给老太太请安,众人媳妇姑娘俱在不提。请安完毕,诸人又谈及今日喜事如何这般,宾客内人如何招待此般。唯独庄勤即将荣升官职一事,郡主按下不说,极稳得住。 正午吉时将至,庄府合府各处满园喜庆,宾客如鱼贯耳,穿插各地园林水谢,赏园的,品茗的,作对的,看奏乐,听轻歌的,数不尽的高贵情调。忽见老太太被众媳妇儿姑娘丫头拥簇前来西府,宾客人等齐齐集头拱手道贺。 老太太喜欢不能尽言,一路感激相笑,到了西府礼宾大厅,看堂中侧立那樽西洋木头大吊钟,才急问身边人道:“姑娘可准备好了?看好时辰催着点。” 庄瑚承接迎卓亦亭过门礼,此时回老太太道:“叫人过去催了,是该过来了呢。” 老太太笑开了眼眉,声声赞庄瑚办得利索。庄瑚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她着贴身丫头剑秋领丫头去请卓亦亭,此刻兴许到了镜花谢,不知一起过来不曾,心里实在有点着急了,便低声嘱咐另一个丫头叫刀凤的,道:“再去瞧瞧。”刀凤受命,悄悄去了。 刀凤才走,老太太又说:“那礼炮多响些。” 一旁伺候的庄禄要笑掉满脸横肉,颤巍巍道:“备着了,大力药儿,巨高响呢!” 庄禄边说,边扬手向管家,示意管家放迎宾小连炮。管家得了意思,退出去,叫四儿等人到外面燃炮。顿时,噼里啪啦的炮响连绵不断,敲锣打鼓声起起落落迎合。 这样的炮响,别说镜花谢的人能听到,就连外大街的人都能身临其境一般真切,特别那袅袅云起的炮云雾,弥漫不散,笼罩整个庄府大宅子。 庄瑚差的剑秋来到镜花谢,见厢房里头的门关闭,不敢造次开启,就在门外询几声。因炮响,里面的人未听到,她故着急在门外候着。 厢房内,三喜与慧缘伺候卓亦亭穿戴。只见卓亦亭今日换上新妆,更加娇气逼人,毫无伤损蔫样,那一头行云流发,定鬓结结实实,虽无一点珠翠装饰,却淡雅如仙。慧缘为她描了新月眉,添了红颊胭脂,那水中明眸,朱唇明齿,实是撩人心波,无论如何看,极粉妆玉琢,楚楚动人,宛如从画中走下来的仙霞仕女。 三喜托着腮,弯在梳妆台前痴痴看着卓亦亭道:“姑娘今日是美极了。” 卓亦亭一听,莞尔一笑。 慧缘从匣子里挑一把钗子,比着发髻要插,一边说:“听说府里还请些皇亲贵胄来,若是被哪位皇亲看上,才不负姑娘这等美貌了。” 卓亦亭把慧缘插好的钗子拿下,嗔怪道:“胡说!” 是了,卓亦亭看镜子里的自己,何时如此美过?不曾知道自己如此美艳。心里惊叹,人鬼三分,全靠衣妆糊弄,是这道理了。她竟妄自菲薄起来。 就在卓亦亭呆呆望着自己时,门外有敲门声传来。 卓亦亭惊醒地转头对三喜道:“去看看。” 三喜去,一会儿把刀凤和剑秋两名大丫头请进来。 刀凤一进来,先一愣,着实被卓亦亭的样貌惊讶到了,因才说:“姑娘今日艳压群芳了。” 卓亦亭被夸得脸色绯红,谦谦俯下一礼。 剑秋在侧焦急道:“姑娘可好了?老太太那儿催了。” 三喜回道:“好了好了,马上就来。” 刀凤也道:“姑娘也该可怜可怜我们,在迟一点,老太太要拿我们问话了。” 卓亦亭满脸的不好意思来,所幸慧缘帮腔说:“两位姐姐,你们且先去,我们就过来。” 刀凤道:“轿子在外头候着呢,岂能让你们自己去的道理。” 卓亦亭道:“劳动二位姐姐,再劳动姐姐回去给老太太跟众位太太抱个歉意,因伤体未能痊愈,所以行动怠慢了许多。又因我是外来的,头一遭就举不起脚步,上了轿子,礼上是说不过去的。烦姐姐回去告说一声,我步步行来,方是感激老太太的恩,感激太太老爷们的恩。” 刀凤和剑秋互对一眼,不能定夺。 慧缘道:“二位姐姐就依我们姑娘,老太太太太老爷们是不会怪你们的。” 这样说,刀凤让剑秋留下在外头候着,自己匆匆回去复命。 剑秋刀凤出去后,慧缘和三喜看到卓亦亭坐在镜子前痴愣,半会子,又见她两眼泛起泪光。二人不敢言语,心里多少知道卓亦亭的心境。 慧缘转身到外头厅里,从花瓶掐下一朵红玫瑰走进来,小心翼翼插在卓亦亭头上。 慧缘道:“总归是要喜庆些。” 卓亦亭把红玫瑰拿下,让三喜把床前那瓶白菊端来,慧缘知道卓亦亭的想法,故阻止道:“姑娘……”花未落音,卓亦亭掐白菊的手停下,是呢,今日之喜,不就是祭奠父亲母亲不能合眼的亡灵?可转念理解慧缘的担忧,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是戴罪身,是窝藏贼,自此,自己不再叫卓亦亭,该是易姓庄了。 今日大喜,何必悲亡?无大喜,怎有见往后他人大悲的光景机会? 想到此,卓亦亭勉强挤出笑容,说道:“花红不能百日盛,把大太太给的金锁给我戴上,把三太太的两支钗插上好了。幺姨娘的扇子极好,挑个素一点的。” 慧缘看到卓亦亭转化迅速,心里一喜,连同三喜快速端来物件伺候上妆。待完毕,卓亦亭从盒子里拿起一把白色的团扇,倩倩怜怜向门外走出。 厢房出来,是镜花谢里厅,出了里厅,外头是一方亭院,远观不大,却绿意盎然,花气袭人。剑秋立在院内,几个蛮力婆子守在一定红绸轿子旁,见卓亦亭袅袅娜娜出来,愣是惊看。 剑秋向卓亦亭施礼,卓亦亭微笑颔首,渐显大家闺秀的风范气度。几个婆子当先拱低轿门,有让卓亦亭上轿的意思。剑秋顺势去撩开轿门帘子。 三喜小小上前,和气声道:“我们家姑娘说,走过去就好了。” 剑秋很是为难,说:“姑娘……” 卓亦亭道:“正好我伤那么些日子,走动走动刚刚好呢。姐姐不必担心,我是不客气的。你们抬轿前头领路吧,可好?” 这方有礼有据,剑秋见执拗不过,又觉时辰急,只得应了。命婆子抬轿子前行,她屈次引请,三喜和慧缘各一边搀扶走出院子。 出了院子便是中府主院,再穿往,从中府大花园经过,卓亦亭头一遭看到中府主院,只见主院抱夏外两棵百年松柏青绿生机,好不兴盛。听母亲说过,小时候跟几位舅舅闹别扭,她一人躲在树里头哭。时至今日,哭声已去,两相茫茫,青绿一抹健在,却是天涯隔离。绕过松柏,再穿过大堂,堂外正大匾额题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字“寿中居”,可不就是外祖母盘踞凤卧了。 再想多探视几眼,剑秋已领着她们横穿到后院,再西拐,路过一方亭台水榭,远观聆听,处处小桥流水,鸟语蝶飞,嫩柳芦长,一片的五光十色,红的楼阁,金碧的亭落,桥伸远处一汪心湖,田田梯梯,层层叠叠的荷叶,上漂浮白色,粉红,嫩绿的荷花。过了一条长廊桥,前方则是一起高牌坊,牌坊上写有“啼园”,又行至不远,再有两处牌坊,分别题名“泽恩长青”、“寿康万象”。继续行,穿过一个梅林,里头夹种桃树和苹果树,还有半坡的梨花树,至梅林关口,是一片曼陀罗花和山茶花,竟开得艳丽十分。 除此之外,凡有门梁处,皆挂彩绸,还有形状不一的灯笼,方的题字“义”,菱形的题字“孝”、八角形的题字“顺”、圆形题字“庄”……总归,一路目不暇接,处处是景,寂静不失繁华。临近西府,每近一门,就有丫头婆子传递话,下一方匆匆前报。 如此,卓亦亭不停歇到了西府大宅外头。 这里更是豪华贵气,金玉倒挂,瑶树林里,人声鼎沸,贺喜不断,音乐妙曼,炮响不绝。卓亦亭等人知晓,该是到了“家里”。 西府大门,左右两侧立两尊汉玉白马,白马顶项挂红,门头上一块金匾额,题字“西府”,两侧有字,左边写有“金石荣世恩泽满堂万代”,右边写有“玉琼华庭浩瀚团和千秋”。卓亦亭稍立,仔细看门两侧,此时,炮声停下,听到有人往里面通报。 那是一个丫头急跑进去向老太太报:“姑娘来了,姑娘来了!” 宾客人头颤动,翘首左顾右望,希望尽早看到这位神秘的姑娘。老太太听得报,喜站出大堂门外。 管家站在老太太跟前,回头看了下大吊钟,笑吟吟对道:“吉时到,请老太太,老爷太太,及众位宾客入座。” 堂外,卓亦亭已步入,垂眼平头,稳稳小步前行。 卓亦亭心里是颤抖的,滴血的颤抖。谁才知道她的苦楚来?自此一入,怕是永世难正名了。一步一陷,两步不相见,与卓亦亭从此断生断世。多少眼睛在观视,多少心思在揣度,别人不知其中味,她是明白的,她对视的是仇怨,揣度的也是仇怨。兴许,所有人对视揣度的是新玩物而已,自己就是一个玩物。既要装个门面,自己就配合到底,装出个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近了,近了! 只听到管家又呼:“鸣炮,击鼓……” 炮响,鼓动。 卓亦亭微微颤抖,两腿在裙里拐动。三喜和慧缘知觉她们姑娘紧张,死死扣住她的手。 两边宾客的眼睛有毒,投来的俱是毒光,如要把卓亦亭浸泡出精汁来。 慧缘看到大堂门口一婆子端一口金盆子,里头晃晃着亮光,知是有诈,便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低声对卓亦亭道:“姑娘稳些。” 慧缘声息才止,那端盆子的婆子扬手将金盆往卓亦亭面前倾倒,竟是一盆浓稠的血。若非慧缘心细眼厉,卓亦亭此刻怕是要惊跳起来。可好,这一盆血下来,她从容而过,步印血痕,走上大堂台阶。接着,又有丫头朝她脚跟撒铜钱,完毕,脚跨大堂门槛,又有丫头广撒粮米和盐。一一踩踏而过,气定神闲,到了堂中,款款大方,朝中堂跪下。 中堂之上,庄勤和郡主威严贵气坐在期间。 这一跪,是跪出了双亲了。 管家道:“起礼——” 三喜和慧缘扶起卓亦亭,再又跪,敬茶。 卓亦亭再叩拜,言道:“小女叩父亲、母亲,愿父亲母亲福寿康安。” 卓亦亭的眼泪在眶的后头,死死关着不给显现。如今真是羊入虎口,认贼祖父了! 叩拜完毕,卓亦亭再叩拜老太太,敬茶。 皆完毕,管家朗声道:“去得旧岁,入得新门,再生父母,血骨相溶。过门礼成!录名庄琂。年十七,居三。” 老太太坐在堂上,笑出了泪水,合不拢嘴,颤巍巍地扬手让起身。卓亦亭这才忍不住,泪水使劲掉下。竹儿机灵,急忙过去扶起她,柔和说道:“三姑娘请起吧。”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去拉卓亦亭,道:“儿,过来。” 卓亦亭慢慢走上前,老太太盯着她,竟入迷似的。曾几何时,她这个外孙女,不就是她那不在人世,有过豆蔻年华的女儿?老太太喜不自胜,又颤巍巍撩起衣袖,亮出一枚手镯,褪下,给卓亦亭戴在手上。 老太太对外众人道:“打今儿起,姑娘就叫庄琂,跟北府三姑娘排名重了,这个也是三姑娘,你们可叫大三姑娘,叫琂三姑娘!且不要叫不认识才好!进了我们庄府,是三老爷府上,西府里的闺女儿。今日,家里的爷们,太太们,姑娘们都见了证,又有各王府王爷郡王福晋,贝勒贝子,太太奶奶们,诸位大人作证。我就贴了老脸,认了这孙女儿了!” 老太太扬手,管家托了酒来,竹儿斟满,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酒杯,有力道:“幸得了这么标致的孙女儿,我是高兴!” 老太太仰头一喝而干。 老太太握住卓亦亭的手,说:“儿,来,认识认识你这家里的人。我给你一一介绍。这是你大伯大老爷,你大伯母,你大伯二房熹二太太,你大伯三房小姨太太;这是你二伯二老爷,你二伯母,这是你四叔,你四婶子幺姨娘……” 再继续往下说,管家慌张给老太太耳边说话:“大爷没在。” 卓亦亭端妆举止,大家之气,那秦氏送的长命富贵挂锁,明明晃晃,好不吸睛,那郡主送的凤头金钗,摇摇摆摆,娇怜贵气,那幺姨娘送的团扇,更是贴近适宜。曹氏一旁细细看卓亦亭,心里多少是拜服的,世上竟有如此美艳俊香的女子,只可惜屈作义女,要是正出嫡生,可真真是个人物儿。因看到其他人等送的那些礼卓亦亭用上,唯独少了她的,又心里很是生气,多少看不惯卓亦亭,觉着她太会巴结人。 管家提示老太太是大爷不在,其他人没听到,曹氏是听到了,只见她“哼”一声,瞟一眼秦氏。 第二十五章:东风起,西风破 老太太保持着笑,像是没听到一般,略去了大爷庄顼,直跳到庄璞介绍道:“这是你二哥哥,叫庄璞!你三哥哥,叫庄玳!这是你大姐姐庄瑚,二姐姐庄琻,三妹妹庄瑛,四妹妹庄瑜,五妹妹庄玝,六妹妹庄玢,七妹妹庄瑗。这是你表侄儿查玉童,表侄女查良秀。你大哥哥他今日……” 一旁的庄玳乐呵呵的,搀扶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是高兴过头了,妹妹都认得我们,你老人家只顾介绍不认识的就完了。”眼睛却不曾离开卓亦亭,痴相呆眼,说话倒还清楚。 庄琻笑道:“外头都不认识,叫老太太一个个去说,可不是叫老太太累到猴年马月去了。” 说笑间,忽然,庄顼那第二房姨奶奶来了,从外头人群中跌跌撞撞出现,哭着来报。 庄顼二房奶奶厉声喊道:“老太太,老爷,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前脚没进门,绊倒在门槛上。众人惊呼,有丫头想搀扶已来不及。 庄顼二房奶奶趴在地上,惊恐哭到:“老太太,大姨奶奶上吊了……” 老太太握住卓亦亭的手抖起来,原喜气的脸,顿生怒威,稍停,急转笑向外。 外头,宾客交头接耳,揣测议论。 老太太镇定道:“各位贵客,你们暂且就坐,稍等片刻。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留下陪贵客,我跟太太们过去瞧瞧!二老爷你也过去。三喜和慧缘,你先带你们姑娘回去。” 事发突然,卓亦亭始料不及,先前准备一肚子的话,此刻半句未曾说出。想拉近各府人等的好话,客气话,竟给大姨奶奶给截断。有时,天意就如此,你越是想这般,天意就让你倒折趋向那方。听老太太的安排,三喜和慧缘搀扶卓亦亭离开,宾客在大老爷、三老爷、四老爷招待下,向席间落座不提。 庄玳见卓亦亭惊得一脸,满是可怜可惜。想跟随抚慰几句,才跟出几步,倒给两个人截住了。一个是他定王府表兄叫肃远的,一个是曹氏的亲侄儿叫曹营官的。三人互撞,客气打趣,两人拿庄玳笑话,取笑他不该让三老爷认卓亦亭作义女,应为他讨来做媳妇儿。这话庄玳听了生气,却又不爱发作,再有三人关系极好,遂讪讪一起跟在卓亦亭主仆三人后头。 卓亦亭一脚高一脚低往镜花谢回,穿过西府花园,未等出府外,两腿已软得走不动。三喜跟慧缘扶着她坐在假山旁歇会儿。 三喜道:“姑娘是不是身子没好全?” 卓亦亭摇头。 三喜和慧缘对视着担心起来。 三喜又道:“可真是造孽,这头好事,那头就坏事。这府里的人个个跟姑娘作对的来。命里可不是贱短了去!” 慧缘看三喜说出那么毒的话,急忙捂住她的嘴,示意不要说下去。 三人再坐定,忽听到身后传来庄玳的声音。 庄玳远远叫唤:“琂妹妹!” 是了,卓亦亭不再是卓亦亭,是叫庄琂了。此名还是庄玳为她取的,卓亦亭也才知道。对于庄玳,不知道是感恩还是有别的心情,她救过他的命,他给了她名,但有一事真切,他是举报冤枉父亲的仇人之子。 卓亦亭转惊为定神,努力挤出些许微笑。扭头回看,见庄玳带来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一个是定王府的肃远,一个是二太太曹氏的侄儿曹营官。 肃远和曹营官勾头给卓亦亭鞠礼。 卓亦亭也起身回礼。 庄玳给卓亦亭介绍道:“我还说等礼过完了,就给妹妹介绍他们两个,不料出事来,不得空。这会子,这个地方介绍与你们认识,是有些别开生面了呢。这位是我们定王府表亲贝子爷肃远,这位是二太太的大侄儿曹营官。我们关系是极好的。” 肃远一身俊朗,样貌棱角分明,气宇轩昂,那曹营官则粉粉个儿,极是秀美,搭上庄玳一处看,三个人真是如玉的美少年。 卓亦亭看肃远眉目之间略显散淡,却不知为何他瞧她的眼神如此粘绵。她故意垂下头。曹营官则傻呵呵对三喜和慧缘笑,慧缘垂下头,三喜傲起鼻脸,毫无羞涩感。 卓亦亭轻声道:“贝子爷好,曹哥哥好。” 庄玳道:“妹妹你是不知道他们的,老太太喜欢肃远比喜欢我的多,你道是为何?说来你也不信的,老太太说肃远会修洋钟,单比这个,是比我强。” 没等卓亦亭回应点什么,三喜快人快语道:“三爷此刻不去瞧你们奶奶来这儿不合适吧?” 慧缘拉了下三喜,三喜不理,又道:“什么强的人我们姑娘没见过,真是没见过你们奶奶那么强的,强到那么好的时候。” 三喜话里最能挖苦人,卓亦亭知三喜不满庄府人等,训斥她多次,依旧不改。现下,卓亦亭是恼了,又不能怎样,只轻轻拉住三喜的手心,迎步上前,抬起头对庄玳三人。 卓亦亭道:“大奶奶没事吧?” 庄玳挠挠头,叹息一声道:“我也不晓得,老太太去瞧了,该是没事的。”于是笑了出来,继续道:“什么我奶奶,那是大哥哥的房里人,统归叫,也是姨奶奶嫂子的。” 卓亦亭见庄玳这么说,稍稍安心,又坐了下去,听庄玳和肃远几人谈天说地,奇闻异事,独是她只听不表。 那肃远见卓亦亭文静,找话问:“妹妹可读过什么书?” 卓亦亭看了一眼慧缘,慧缘微微皱眉头,她心里领会了,回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读书有何用。” 肃远道:“此言差矣,你知道当今太后的,她才学可大呢!” 忽然之间,卓亦亭想起了伯镜老尼,想起宫里的姐姐,想起伯镜老尼那太妃遭太后陷害凄惨一生,心里怨念生毒。肃远这么说,她也不回了。几个人又继续说其他,说东道西,又说到大姨奶奶处。 卓亦亭主仆三人仅听,不表。伯镜老尼说过:少说少错,多走不落。卓亦亭知道,如不然,她的外祖母历年在宫中做事,不如此行事,怎能得到这么大的荣华富贵? 卓亦亭这里思量很多,愁绪满生。老太太她们已带众位媳妇儿赶到东府,来到庄顼院子屋内。 老太太等人一进屋,首当看到庄顼那大房姨奶奶悬梁吊上,这一撞眼,老太太着实被惊吓到了,倒退了几步,幸好有庄禄力扶才稳住。 庄禄厉声对仆众道:“还不赶快的放下来!”一面要把老太太搀扶出去。 老太太不走,看着下人们把大姨奶奶从梁上取下。 老太太道:“差人去通知他家里人来见一见,多赏些银子。” 庄禄道:“官内要验明尸体才可上报入殓,这会子官内来人,就不太好了。琂姑娘的事儿还在,怕是不妥当。她家来了人,指不定不能善罢甘休。” 老太太想了下,道:“你就这么着,多给些银子他家人,封住口。若不行,就再寻个理由打发了去。我这是遭了什么孽!”哭出了声来。 秦氏一直不敢说话,因是她府里媳妇儿寻短,责任该是她担负的多,此刻唯唯诺诺的上前,道:“老太太当心身子。” 老太太怒道:“都是你教的好儿子!” 秦氏忙跪下,其他媳妇儿姑娘们也跪下。 郡主见秦氏掩面低泣,解围道:“也怪不得大太太,看她也难受着。” 曹氏道:“上回就吊过一次,我跟大姑娘过来拦住了,这回竟是没人拦。瞧那些丫头养着白口了,竟不管不顾的。” 老太太瞪著曹氏,喝到:“上回就有,你为何不与我知道?” 曹氏看了庄瑚一眼,庄瑚挤眉弄眼使眼色给曹氏。实际上,那次是老太太让她跟庄瑚来瞧,因看在庄瑚面上没实报,谎称小两口闹口角,现今这一说,老太太追究起来。 曹氏闭嘴了,吃了哑巴亏。 老太太转头对庄瑚,说:“瑚儿,你说!上回你也来料理,怎不见你说起!” 庄瑚怯怯地回:“本想小事,打整好了想不到今日……” 老太太烦恼,闭眼无力道:“小事?出了人命你们还说小事!” 庄瑚憋屈,又无话可辩解。 老太太睁开眼,大声呼道:“二房的呢?” 庄顼二姨奶奶从人堆里跪上前。 老太太对她道:“我问你,你大姨奶奶为何寻短见?” 庄顼二房姨奶奶哭腔带泪道:“我原是要过去参加三姑娘的礼,出门之前还好好的,我出门晃眼就看到吊上去了。我是劝说过,可大爷不许我多嘴,死了的没给我脸色看,我就不敢言语了。” 老太太“哼”的一声,极度厌恶看她,才说:“我看这回作践的是她,下回作践的是你自己!” 庄顼二房奶奶呜呜直哭:“大爷把我们陪嫁的东西都拿了去,还把家里份例银子也拿了,还在外头借了些,我听说在铺子上支了不少。今日我说好歹过去参加妹妹的礼,他说妹妹又不是亲妹妹,这种礼有什么好去!他就抱着一箱子的银子首饰出去了。死了的阻拦,还被踹了两腿。” 老太太拿手绢捂住嘴,哭道:“混帐东西,他的病是没治周全?拿那么多银子买药吃了不成!” 庄顼二房姨奶奶道:“他外头有个相好的,说拿钱去赎……” 老太太愣大了眼睛,疑惑道:“你说什么?” 庄顼二房姨奶奶道:“是聚花楼的头牌姑娘,叫环儿的。大爷说要赎回来扶正房……” 庄顼二房姨奶奶泣不成声。 老太太拍打着桌子椅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庄禄赶紧去给老太太捶背倒水,老太太接过茶水往地上掷,碎了一地。 老太太道:“听听吧!你们东府的!这家业迟早被败光!这下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二老爷,你就先去打听打听,看他家里要多少银子,人家开口要多少,东府里头自己拿银子去周全!这不孝子,若是敢把污秽肮脏的人带进府里,给我打死轰出去!两个不要脸的一起轰!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一连叠的“气死我”,竟没能再说几句,两眼翻白,老太太晕死过去。这光景,满屋子的人哭的哭,喊的喊,幸好郡主想起药儿来。 郡主急拉住竹儿道:“去找琂姑娘,老太太给她那两颗定命丸可还有?去讨回来。” 竹儿哭得跟泪人一般,得了这话,脚底跟生烟一般,飞溜出去了。出了东府要往中府去,路上见到其他仆众家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卓亦亭此刻在西府花园里,还没走回去。于是,她急急往那边赶。 此刻,庄玳和肃远、曹营官正议论太后的学识来,卓亦亭想离开,又不好出口,心烦意乱时,远远见竹儿奔命跑来。 竹儿远远的叫:“姑娘,姑娘!” 卓亦亭起身,回道:“竹儿姐姐,什么事?” 竹儿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上次老太太给的定命丸可还有?” 卓亦亭一眼看三喜,一眼看慧缘。慧缘说:“服了一丸,还有一丸。” 竹儿道:“快快拿来,等着用。” 卓亦亭给三喜递眼色,三喜急忙跑回去。 卓亦亭道:“可是那边姨奶奶用?” 竹儿哭道:“姨奶奶哪能用这些,老太太不好了!” 一听,卓亦亭重重坐了下去,屁股梗得生疼。心里莫名其妙有种大仇已报的感觉,嘴角略扯几下,始终笑不出来。 庄玳这听完,泪水泛了出来,拔腿跑向东府去,口里使命呼喊“老太太,老太太!” 此刻,正是东方起,西方破,庄府大宅顶空上头,乌烟弥障,不知是响炮的灰,还是云雨前的团云。 ======================= 看到这里的亲,你可以给我说三个字: a:我爱你 b:我想你 c:摸摸大 d:abc 第二十六章:忤逆心头却 初三日起,卓亦亭易名为庄琂,是西府庄勤与郡主收义的女儿,总排行第三,此后,人称大三姑娘。 那日,庄玳闻声老太太不好,拔腿前往东府,岂知,庄禄等人已将老太太从东府抬回中府,等竹儿从镜花谢拿定命丸救治,她哼哼吖吖醒来,数次激动,数次昏厥,到了初四日晚间,可进些暹罗细米粥,精神气的药儿一样一样的伺候吃下。 时晚深更,秦氏、曹氏、郡主、幺姨娘等众位媳妇儿姑娘,庄熹、庄禄、庄勤、庄耀四位老爷,又有庄璞庄玳伺候,老太太服下药清醒许多,躺在床上一嘴的念念叨叨,愤懑不已。 卓亦亭主仆三人在姑娘们后头端望。 老太太挣扎要起身靠,竹儿和梅儿扶起,着了靠枕让她靠。 老太太环了一眼,眼睛落在姑娘们后头,心疼看着卓亦亭。卓亦亭委婉相笑,老太太却不朝她言语,只对众人说:“什么时辰了?” 庄熹道:“已是中夜。该是端午了。” 见老太太没言语,竹儿笑道:“老太太躺了一天一夜了,明儿该是端午了。” 老太太竟糊涂道:“贵客都用饭不曾?” 众人见状,心里犯急,怕老太太并糊涂了。 庄玳往前,在床边蹲跪下,道:“老太太,贵客都散了。” 老太太愣愣看着庄玳,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拍,叹息道:“可不是了。”又举眼向卓亦亭:“琂丫头呢?” 听闻老太太央寻,卓亦亭小碎步从姑娘们身后移步上来,在庄玳身后,款款向老太太跪下,道:“老太*。” 老太太扬手,示意卓亦亭上前些。卓亦亭上前,老太太拉住她的手,说道:“儿啊,我不中用,原要给你办个体体面面的礼儿,可不曾给你大哥哥搅了。你也不要怪你大哥哥,他有病。” 庄琂点头,明目楚楚,勉强挤出些泪水。众人看着,实是诚心懂事。 老太太道:“流年不利,终究撑不过天意。那我们体面放在心里头,戏就不唱了。赶明儿我们再摆一席,把贵客们再请来。起码也让认识认识府里有这么端庄的姑娘小姐。” 卓亦亭微笑,含着泪,她心里明白,她外祖母这话里终究向着自己,庄府流年不利,何尝不是卓府的流年散淡? 卓亦亭笑出泪,庄琂哭出声。 此刻此时此境,再无卓亦亭,只存庄琂。 她心里默默规整自己:我是庄琂,是西府大小姐,该是有庄府大家闺秀的品行举止。 她——立即收住泪水,垂眉声道:“琂儿感谢老太太,让老太太伤心牵挂了。” 老太太一手拉住庄琂,一手拉住庄玳,露出无数的伤心相来,又多少生些痴相,道:“好了,好了。” 正说着,管家走了进来,立在庄熹身旁,在他耳根说了话。说完,庄熹颔首,示意管家退出,等老太太缓过神,庄熹才上前跪下道:“母亲,宫里有急召。儿子得准备准备下夜进宫,晨早圣上要见。” 老太太道:“去吧!” 庄熹起身,对庄禄、庄勤沉重看一眼,又担忧望一眼秦氏便走了。老太太哀叹一番,又过问庄顼那死去的大姨奶奶的事,得回说已通知她家人,不日就过来料理交代,她才放下心,遂想到庄顼不在前,怒啐几口,指桑骂槐怪几声秦氏,便向庄璞招呼。 庄璞原在庄玳后头,心里十分是记挂老太太,个性向来痞,端不出儿女情长的样来,只个垂手候着,此刻听老太太召他,他才皱眉跪下。 庄璞道:“老太太,我在呢。” 老太太道:“若是知道你大哥哥在哪里,马上带人去把他给绑回来。听我的话,这府里的人都指望不上,索性你发一发脾性来,给老太太看看,你也是能当家的。” 庄璞回头看秦氏和郡主,秦氏羞愧,脸色十分难堪,郡主报以慰藉神情给她,她才得已安慰。郡主又向庄璞颔首,授意他应允老太太的话。 庄璞方回老太太道:“我听老太太的。” 听毕,老太太闭眼睛,对众人说:“我乏了,都回吧!” 众人听示走出,郡主垫后,她犹犹豫豫拉过竹儿,轻声言语道:“好歹备些精米枸杞瘦肉粥来,服药了容易饿。” 竹儿应道:“叫厨房备下了。” 从中府出来后,庄琂给庄勤和郡主道了安,便回镜花谢歇息不提。秦氏因儿子顽灵无礼感到羞耻,自出来垂头不语,众人更是尊重她,没得言语。郡主和幺姨娘要安慰几句,又见庄禄、庄勤、庄耀等爷们在旁,不好开口,遂给庄勤递了眼色,庄勤会意,借几句话把庄禄庄耀支走,庄璞跟在其后,庄玳倒不想跟去,依旧留在姊妹边上一齐安慰秦氏。 秦氏看得出众人有话慰藉,索性就先开口道:“总归是顼儿的不是,三太太要责怪他,我也是没得话。乞求三太太瞧他疯疯癫癫那么多年,原谅他多点去。” 郡主握住秦氏的手,轻抚道:“太太说什么话,顼儿是我们府中大爷,哪里有寻大爷的不是的。再怎么着,太*些心,老太*了就是万安。那头去了的,有二老爷料理,不用担忧。” 郡主说着,环一眼曹氏。曹氏悻悻地道:“统归几两银子出去打发就了,太太也不必这样。日后我们再留个心就行了。” 曹氏心里多少有些怨言,按理说东府的家事连不到她自己,这一次,帮倒了忙,反连累自己,实在是冤枉,老太太平日多有轻看她,现下心里如何舒服得了。 幺姨娘也安慰几句,熹姨娘和小姨娘、凤仙等齐众相慰,又有庄瑚、庄琻、庄瑛、庄玝等姑娘在侧宽慰,秦氏心境好了许多。 到底,庄玳说了句:“太太天天忧心,玳儿满是心疼的。大哥哥是晃玩惯了,以后有我们呢,我们是孝顺你的。” 秦氏感动,眼泪掉了下来。 郡主又说:“大老爷不才进宫吗?等回来,也就有话给他说,老子跟儿子说话,兴许有几分力。你就宽心看着。” 秦氏这才说了话,道:“可不是,当年他小小年纪,就不应该押着考取什么功名,把他给逼疯了。耽误这么些年,好了些,又惹出这样的事来。” 如此说,众人不知道如何安慰,若说当年的事,庄顼来病确实奇怪。一夜之间病倒,烫烧了三天三夜,再救治活过来便落下了病根。那时年,秦氏想想都是觉着可怜,也觉得可恨。 便不再说,方要散去,忽听到守护大门的门仆来报,说大爷庄顼回来了。 守门的说:“大爷着人抬八人大轿子,我看不对劲就关门来报了。” 秦氏一听还了得,心里知道庄顼是胡闹的来了。八人大轿能抬什么人进府?不就是庄顼日常说要扶正房那人?不就是窑子里的那*荡妾?故二话不言语,甩开众人阻拦,横冲直撞跑回东府取下宝剑,气呼呼往大门外去。 郡主、曹氏、幺姨娘、熹姨娘、小姨娘及众位姑娘们一路跟着劝说,皆然不顶用。看得出来,秦氏是气昏了心智,要办理庄顼。 众人浩浩荡荡,提着灯笼来到大门。 大门紧闭,几个守门的门仆瑟缩抵着门,眯门缝看外头,只见庄顼在门外死命拍打,门外头台阶下,一顶红绸八人大轿不曾落下,一番迎亲的景象。 门仆见秦氏领着众位太太姨娘姑娘来到,赶忙打千儿请礼。 秦氏怒目喝到:“把门开了!” 门仆听令,打开门。 门外,庄顼一身新郎官红衣帽,见门开,秦氏持剑而立,威怒以对,他戾气去了三分,瞪着大眼,一句话没冲出口。 那秦氏快步夺出门,一剑指向庄顼,道:“混账东西,还有脸回来!” 庄顼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后退,跌倒,连滚带爬的躲到轿子后头。 庄顼道:“这是我家,我为何不能回!母亲,我接个人回来,你瞧了准喜欢。” 秦氏要追出去,郡主和姑娘们死死抱住她,只见她说:“今天我要结果了你!权当我没你这个不要脸的!” 郡主夺下秦氏手中的剑,劝道:“太太,这么闹,老太太还能清净?” 秦氏原也不想如此,总归要有个交代不是?子女不教,父母之过,有过而不责,叫人看了耻笑,如何让老爷在府中立威有脸?故悲痛哭了起来。 如此僵持,庄玳便走出门,下台阶,走到庄顼眼前说话:“大哥哥,你把谁抬回来了?” 庄顼神气地道:“这是哥哥给你娶回来的大嫂子。” 庄顼正要去掀开轿子帘子,忽然被郡主喝道:“大爷不许胡闹!” 庄顼缩回手,理直气壮道:“三婶子三太太,我怎么就胡闹了!横竖我抬回来的人与你们不相干,我爱谁谁,与你们有何干系的?吃酒的是我,醉的人又不是你们!” 郡主见庄顼耍泼,无奈,只能喝庄玳道:“玳儿,你回来!” 庄玳回也不是,往前走一点也不是,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曹氏道:“这大半夜,叫外头人耻笑,要不进来了再议论。” 秦氏怒视一眼曹氏,再回头指着庄顼,道:“你今晚若想把人抬进府来,我就一剑要了你的命。我动不了手,我就让你大妹妹动手!”狠狠看了庄瑚一眼,庄瑚哪里敢说不,只得垂眼应答。 庄顼道:“你们一个个看不得我好,我好不易领了个心仪的人回来,你们个个带剑的来跟我讨命。今日,我死也进这府里头,天王老子也不许拦。” 秦氏火气上来了,夺过剑来,起步要刺杀向庄顼,熹姨娘和幺姨娘眼快些,拉住了,岂料秦氏练过武术,力道大,反手将二人反打倒地上,曹氏和姑娘们急去扶起二人。郡主和庄瑚又冲上拉住秦氏。 郡主低声给秦氏说:“这么闹,传出去不成体统。传到老太太那里就不好收场了。” 秦氏眼睛一闭,将剑远远扔到庄顼面前,哭向郡主道:“三太太,你说如何是好?这逆子老大不中用!抬进府里他不成体统啊!我如何有面目给老爷交代,给老太太交代!” 郡主和庄瑚毫无头绪,只见站一边的五姑娘庄玝微笑前来,在秦氏耳前道:“太太,我试试。” 第二十七章:谋巧生计 庄玝说完,向台阶下走去。她也不靠近大轿子,站在石狮子边上,天真无邪的样子朝庄顼招手。庄玝道:“大哥哥,过来,我有话给你说。” 庄顼慢慢走过去,到了庄玝跟前,一脸愤懑,庄玝索性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让他蹲矮,她就俯首在他耳根说几句。 庄顼一边听一边笑,高兴得手舞足蹈。台阶上秦氏等人瞧着疑惑,却不知庄玝给庄顼说了些什么。 庄玝悄悄话说完,正常声音说道:“大哥哥若是依了我,其他的你尽可放心。” 庄顼向庄玝作揖,笑道:“还是五妹妹待哥哥好,以后哥哥记住的。” 庄玝回头看了郡主等人,再向庄顼道:“大哥哥就不要闹了,可好?” 庄顼点头,向身后轿夫诸人扬手,道:“看在五妹妹面子上,我就自有我的去处了。走!” 庄顼便从众人眼前消失,没再言语其他。秦氏见困境解决,两腿犯软,竟直跪往下倒,郡主等人慌忙扶住。 庄玳把要往回走的庄玝拉住,问:“五妹妹,你跟大哥哥说了什么?” 庄玝得意地道:“自然是悄悄话了。” 庄玳好奇地追道:“说与我听听。” 庄玝甩开庄玳的手,道:“是悄悄话,怎么能说与你听。” 庄玝说完掉头走上去。 到了台阶上,庄瑚忍不住也问庄玝:“五妹,你跟大哥哥说了什么?” 庄玝微微一笑,卖关子道:“大姐姐,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郡主看到秦氏情绪稳妥,嗔怪庄玝道:“丫头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儿?” 庄玝福了一福,才道:“太太,我的办法就是让大哥哥今夜不要闹,编排说宫里来了人,老太太不高兴了之类的话,没想到把大哥哥吓走了。” 众人对庄玝的话半信半疑,但没人再说什么,待往里面走时,庄玝拉住庄瑚,悄悄说了句:“大姐姐,明日我再告诉你。” 庄瑚疑疑惑惑看了庄玝没出声。 于是,众人将秦氏送回东府不提。直至次日,秦氏也没敢去中府请安,托了身体微恙躲了过去,焦急等大老爷从宫里回来议论,可大老爷迟迟不见回,倒是大姨奶奶的家人父母来了,秦氏更是焦灼,不得以才叫人悄悄把二老爷庄禄跟管家请来治理。 那大姨奶奶的父母双亲听得女儿死去的告闻,一早往庄府里来。老两口原是菜市口猪肉行卖肉的,那年儿子犯了事,行当被人处置,从此家里光景艰难起来,那儿子又因那时被打折了双腿,伤病多年,前不久才过世。此前因家道艰难,才将女儿嫁给了庄顼做房里人,周转得些银子过日子。现今儿子刚死,女儿也没了,叫他们如何不伤心?故一来到庄府,进到东府里头见到女儿的尸体,哭得瘫坐地上。 庄禄得了秦氏的知会,跟管家带银子来了事。 庄禄是官商路数,他解决事情的方式只有一种:银子能解决之事,就不劳烦其他手段。因此,在银子上面,他给足够的余地。若非在老太太心尖事上,他兴不得拿几锭金子来,谁叫老太太如此介意庄琂入府?好歹办理妥当,让老太*心。 于是,庄禄一到,先不说话,一屁股坐在炕垫上吃起茶来,气势冷不丁摆了出来。 那管家事先得了计划,托几锭金子,垂立,先听大姨奶奶父母哭诉一阵,方拉住那老父亲说道:“府里恩典,赏了金子。” 那老父亲抹了眼泪,看着庄禄前面的金子,收住哭声。 那老母亲死活是不肯接受,闹道:“好好的人进了来,说没了就没了,金子银子也换不回来。姑爷好歹出来给说句话……” 管家道:“大爷如何出得来,给吓出病来,远远躺了去。且这么闹,大爷再病个好歹,官里要过来拿人我们也管不了许多了。” 那老母亲见这么说,只得捂住嘴巴哭,听意思是女儿错在先,才忽然没了命。 管家又道:“有了金子,下半辈子也不用愁了不是?府里请先生来下殃书,官里就不录报了。你们尽当你们姑娘远游了去。” 那老父亲道:“下殃书不录官,没有官家批复丧证,如何发丧埋葬?” 管家看了庄禄一眼,庄禄玩弄手里的玩物,没言语。 庄禄是来坐镇的,软硬的话自然要管家去料理,这点常理,管家是知晓的,便对老父母道:“向官里呈上殃书,必要查一番,大姨奶奶平日里待人刻薄,顶多是遭下人气死了,真要查起来,你们金子是拿不到了,脸面也挂不住。再者,老爷、大爷是想保住你们家的脸面,也想保全了我们府里的脸面。各退一步,日后,你们还是我们府里行走的亲家,大爷逢年过节也是要孝敬你们的。” 那老父亲哀叹一声,不再言语。 见状,管家从怀里拿出一张写了字的文书,递给那老父亲,道:“这是请先生来下殃书的保书,刚都同意了的,您就按个手印,我们且就这么办了。” 管家把纸递过去,又拿出印泥,强拉过老父亲的手,在他给大拇指上刮滑几下。 那老父亲犹豫着按还是不按,管家叹息一声,把金子拿了过来,一半交给老母亲,一半交给老父亲。 管家才道:“金子就在你手里,可掂量好重量了。” 那老父亲眼睛一闭,在纸张按了手印,老两口便长天悲泣。自始至终,庄禄一言不发,待完毕,起身向老两口打了个半拱,便出去了。余下,管家帮衬料理不提。 庄禄出来后,便来中府里厅给秦氏报说。秦氏听到事已妥帖办好,才放下心来,庄禄临要走,再安慰几句。末了,秦氏差丫头红儿托几两银子及些布匹赠与大姨奶奶的老父母不再话下。 庄禄本想离开东府前往中府给老太太报个安,走到中府花园,碰到从里头走出来的大老爷庄熹。 庄熹一见庄禄,便拉住他手道:“我才刚从老太太处来,外头听得大姑爷说了,那逆子真是没王法天理了。丢了祖宗的脸面不说,你说他……” 庄禄宽慰道:“大哥息怒。” 庄禄便把大姨奶奶老父母来探尸的事说了一遍,庄熹听完才平复气焰。 庄熹缓和了道:“老二,我府上这事儿你就费心了。今日在宫里,圣上跟太后十分苦恼北边教堂贼乱,指派我前去北边平乱,只这两日就走。府里你得多帮担待了。” 庄禄道:“大哥你放心吧!” 庄熹道:“该施舍的银子不要少了才好。” 庄禄道:“给了金子,看老两口心里是喜欢。也按手印作了保,他日翻出来,我们也留了证据,不怕他告发了去。” 庄熹叹息道:“那就好。我这次去北边,说不准几时回来。顼儿混帐的事,你多担待周旋,我怕你大嫂子降服不住。其余的,瑚儿和大姑爷能帮衬你就放手让他们帮,我知你周转整府里不容易。” 庄禄低头应着。 兄弟两人再议论些关于庄琂过府的宾客琐事,便各自散了回府。庄熹进了东府,从庄瑚院外经过,看到五姑娘庄玝进了庄瑚院屋,想叫住她再细问头夜庄顼的事,因看她步伐轻快,没来得及出口,她便不见了。于是庄熹独自回房,听秦氏报说不再话下。 却说庄玝因头夜解决大哥哥庄顼的事,用了些巧计,此刻来找庄瑚,是想给她揭个底,好联合办理。她年纪小,也是能自主的人,因庄顼的事是东府的事来,她不肯去找曹氏说,心里头多少留几分颜面给东府。 庄玝从外走进了小院,直径向厅内进去。 到了厅内,看到庄瑚在盘账目,奶妈和丫头哄着庄瑚*叫查良秀的在吃饭,查良秀一味的躲闪。 庄玝一进门,冲庄瑚道:“姐姐忙着呢!” 庄瑚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可不是,大哥哥账上支出的银子还不少,我看怎么填补。死去大偏房那个动了好几锭金子呢。” 查良秀推开奶妈,一头过来抱住了庄玝。 庄玝挠了挠查良秀,道:“良秀又不吃饭了,不乖巧,五姨不喜欢了。” 查良秀努着嘴,转头跑出去,奶娘和丫头赶忙追。 庄瑚仰头喊:“小心不要摔了。” 庄玝看奶妈追查良秀出去,便走到庄瑚身边,坐下,道:“大姐姐,那边给了金子,自然就了事了。” 庄瑚笑道:“可不说有钱能使得鬼推磨,眼下若没银子使唤,早不知道出什么事儿。好在不发丧,也不排场办,如不然,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去。” 庄玝奇怪道:“不发丧,那官府这边名册上录有的如何消去?” 庄瑚合了账本,正色道:“二老爷托人办了,当是没死过人。” 庄玝一愣,道:“这么着,老太太可是知道的?” 庄瑚道:“老太太哪里有精神管这些。” 庄玝道:“也好,琂姐姐才过府里,也是不适合的。” 庄瑚一笑,道:“那是了,不然二老爷也不用费那么多金子周全。只怪我们那大哥哥不懂事,可不是他逼死了人。” 庄玝四下看周围没人,凑过头,低声道:“姐姐,昨儿个大哥哥的事,我且跟你说说。” 庄瑚一笑,说:“说吧!” 庄玝道:“在府里,就我跟姐姐性情接近一二,这等事但凡是他人,我是不敢说的。”又笑道:“我们城边上不是有一处老宅子吗?” 庄瑚听得专注。 庄玝道:“老太太每年端午礼佛都要过去小住两日的。我呀,就让大哥哥把人抬到哪儿去。” 庄瑚眼睛睁大了,声音压得低低地,怪声道:“妹妹你怎么也糊涂了。” 庄玝摆摆手,道:“姐姐你先听我说。”正经地说:“大哥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的,真闹起来大太太如何管的住,老太太身子又这样,琂姐姐才过府,大老爷进了宫。合着府里没人能耐得住,若惊了老太太不说,传出去岂不是丢了我们这样人家的脸面。我寻思只有这么着,先安稳安稳。听我太太们说,今年端午不大办,想必老太太是不过老宅子了。你瞧,今日端午,跟平常日一般,一点节气儿都没有。” 庄瑚道:“那大哥哥就这么住下去呀!保不准后面又要大闹,把人抬回来。” 庄玝道:“这层我是没想周全,想着先安抚安抚。” 庄瑚道:“也只能先这样了。” 庄玝道:“昨夜我就在想,如何解决后顾之忧,想了一夜呀我,倒真有个万全之策,可我……” 正说着,曹氏招呼良秀的声音飘了进来。 人也走进来了。 曹氏一进屋子,就朗声道:“哟!五姑娘也在啊!” 庄玝起身道:“太太。” 庄瑚起身让坐:“二婶子坐。”对外头喊:“剑秋,上茶。” 一会儿,剑秋笑吟吟进来斟茶给曹氏和庄玝。 喝了半口,曹氏才又道:“五姑娘可见我那侄儿了?” 庄玝道:“你说曹哥哥?” 曹氏道:“可不是,我在老太太跟前提了,想让他来府里的学堂上学,准了。可这两日也没见人往我这边来,以为跟你们姐妹们一处玩呢!” 庄玝道:“昨日是跟我们一块儿玩的,后来琂姐姐出现了,跟定王府贝子爷,还有三哥哥就闹去了琂姐姐那边。” 曹氏一笑,哼的一下,道:“放着自家姐妹不顾,倒跑别处去。” 听曹氏这么一白话,庄玝和庄瑚对眼一笑。 庄瑚道:“二婶子今儿过来有事儿?” 曹氏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来问问大姑娘,二老爷从我们府里提了几锭金子出去了,可是为大少爷操持的。” 庄瑚一愣,思想半分才道:“哪儿的话,大哥哥的事本来是我们东府里的事儿,哪有用到二婶子府里金子银子的道理。” 曹氏冷冷一笑,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见是拿了出去,也没见拿回来。” 庄瑚道:“想必是送到庄子铺里面去周转也是有的。” 曹氏眼一白,抬高了声音,略是带怒火,说:“你二叔叔二老爷也不是好东西,保不准外面养了许多个,不敢抬回来罢了。” 庄瑚和庄玝相视一笑。 庄玝讥诮说道:“二太太在,二老爷胆子再肥,也不敢!” 曹氏啐一口,说:“你这小姑娘家懂什么呀!” 庄玝呶着嘴,不说话了,抓一把瓜子自己嗑起来。 曹氏呆了半分,想到了什么,凑过头去,小声道:“你们听说没有?外面在传,说新来的琂姑娘不祥,坑庄府的来了。” 庄玝一听,恼怒了。不言说其他,单寻西府的不是,她是不依的,巧又说庄琂引起的胡话,可不是给西府的脸抹黑?庒琂可是西府认的义女呢。 因此,庄玝道:“这话传到老太太耳根,看怎么收拾。” 曹氏两眼一翻,讥诮道:“呵!姑娘倒是觉得是我胡诌了?我还不是听说的。仔细想想,她打进府里,哪天是清净的?你大哥哥那房寻死觅活几次,现在没了,老太太病倒了……你说,这不是灾星是什么!若不论这些,她不出现,那老爷们进宫受赏,你三哥哥怎么在街上遭人刺杀?统归是她事先出现了,引发这么多事来。” 庄玝觉着庄琂为人随和,有礼,言语少,懂进退,现又与她做姐妹,更听不得这些编排她的话。再者,她是不信那些迷信迷语的,心中不服,待要出口啐,庄瑚一把手拉住她,示意勿躁。 庄瑚却对曹氏道:“二太太都听谁说的?” 曹氏道:“都在传,哪记得住谁说过的。” 庄瑚听完,只淡淡一笑,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心里八九分有些向着曹氏,因庄玝在旁,不好表现什么来。 庄玝道:“别让这话给琂姐姐听到,我们告到老太太那儿去没什么,她告了去,我可是没说过这样的话。” 第二十八章:礼往来,蜚语出 谁知曹氏跟两人说的话给庄琂巧遇听去了。 原先,庄琂是不知有这一说,更从未想到那些谗言迷语会落在自己身上。日前到老太太处请安,各自都风平浪静,似融一家的人,怎会相互嚼舌根?若非听到一字半句,她死是不信的。伯镜老尼总结得十分恰当,当日伯镜老尼告诫说:人在后宫,生存立命,要经得流言蜚语。人在江湖,哪里不挨刀子的。 眼下,尚未出入江湖,刀子已出鞘,随时随地都可能架在她脖子上。 只是庄琂此刻还不知晓而已。 此刻,庄琂收拾收义礼前刺绣好的手绢,打算趁今日无事一一亲自送出。因头起庄瑚先差人送礼来,她果定先去庄瑚府上。 慧缘诧异,就道:“理应长幼尊卑有序,姑娘这么做,怕日后遭人诟诅。” 庄琂并非没思想到这层,只是她有自己的排位计划。按理,应是先老太太一府,再到西府,又再到东府,北府,南府,依次了事。论实际应用来说,老太太是知根知底的,可不必费心讨好,至于到西府,因结了本家,应避嫌就亲,才不给人留下话柄。再论东府先敬秦氏大太太,又想那秦氏才在心焦之中,此刻叨扰,不合时宜。北府,确确实实不大愿意行走的,南府排在后,无论如何也是后头去,不必介意。 排序回礼,所以首选庄瑚,理由是:其一,庄瑚头个贺礼,礼回也在道理;其二,日后府内细则事务在庄瑚手头,需要她帮衬的地方甚多。 遂必选庄瑚第一要去。 三喜道:“早上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应该带了去,在老太太跟前派发了岂不省事,这会子,一家一家去送,怪劳动人的。” 慧缘一笑,道:“你还怪起姑娘来了。” 三喜道:“我哪里敢怪姑娘了。” 庒琂收拾妥当,便说:“你要是觉得劳动了,自己躺着。” 三喜“哼”一句,嗲声道:“姑娘!”便拎起礼物扭头出去。 正待要出去,忽闻庄玳的声音叫唤,他人未到,声音先进来:“妹妹,妹妹可在啊?” 正值三喜没头没脑出门,在门口,三喜一头撞在随庄玳前来的肃远身上。 三喜怪道:“爷也看着点啊!” 肃远笑道:“你自己撞了人还怪我了。” 三喜请庄玳和肃远入屋,庄琂让坐,让慧缘上茶后,又让慧缘收拾给曹氏带去的回礼。她想着回了庄瑚,再去曹氏北府。 庄玳进来后,左右看看,巡视什么来,说道:“我送的鹦哥儿呢?” 三喜道:“我嫌吵,放外头去了。” 庄玳笑道:“妹妹不喜欢?” 未等庄琂回复,三喜快道:“我不喜欢!” 肃远坐一旁笑了。 三喜意识自己答错,连忙解释道:“哦,姑娘不喜欢!” 三喜脸红的走开,庄琂这才歉然说:“她们怕鸟儿叫唤影响我养伤,暂时挪外头。” 庄玳关切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庒琂道:“好多了。” 庄玳对肃远一视,笑道:“我跟肃远来,想向妹妹借样东西。” 庒琂诧异,楚然看两人道:“我这儿有什么可贵的东西,烦劳三哥哥和贝子爷跑来借。” 庄玳起身,过去拉起庄琂的手,又觉得失礼,便抽回手,尴尬道:“可不是有,老太太送给妹妹的镯子是可贵东西呢。” 庒琂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镯子。 庄玳催促道:“妹妹你拿下来。” 庒琂把镯子拿下,递给庄玳。 庄玳接过镯子拿去给肃远看,欣喜对肃远道:“我是没骗你吧?” 肃远拿起镯子,对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只见镯子里面有影晃动,时而成山水,时而成人型走动,瑰异神奇。 肃远道:“我听我额娘说过,太后有一副,想必这一只是她送的了。真是神奇的很,不光里面玉气涌动,据说还有疗伤功效。夏天戴着,可沁凉爽身,冬天能暖体温心。” 庒琂听得入神,眼神竟死死盯着镯子。 肃远道:“当年康熙爷平三番乱事,从云贵之地开山获得的。统共就两块石头,命人雕琢了之后得两只镯子,孝敬给当时的太后。后来传下来,竟传给了当今太后了。老太太得太后垂爱,得了这么一枚,真是稀世珍宝。” 庄玳帮腔说:“肃远说,想借去复模一个。” 庒琂道:“借多久?” 庄玳看了肃远一眼。 肃远笑道:“这个……这物太贵重,借出去不妥,这样,我过来描,然后拿工具来起模。就在府里借鉴借鉴。” 庄玳拍手言快,欢喜之极,道:“极好,如此一来我们相处的时日就长了。” 正说着,慧缘捧着回礼的盒子出来,说道:“姑娘,都好了。” 庄玳疑惑,问:“怎么?妹妹要出去?” 慧缘帮回话,说:“给府里其他姑娘们送东西。” 庄玳好奇起来,上前要打开盒子,慧缘躲开不给。 庄玳央求道:“好妹妹,我看看。” 庒琂从慧缘手中把盒子拿过来,打开,远远让庄玳看一眼,道:“女孩子用的东西,你个公子哥儿看这些做什么。” 庄玳伸长了脖子,要瞧清楚,一边说:“万一我喜欢,我也求一个,再者肃远也在,难不成送了别人,倒不送我们了。前些日子,我还送你鹦哥儿呢!话说,见者有份不是。” 庒琂捂住嘴巴笑了。 庒琂道:“三喜,把荷包拿来。” 三喜进去拿了两个荷包出来,庒琂接过来,一个给了庄玳,一个给肃远。 庒琂对庄玳道:“有你的份儿。” 这荷包统共得四个,是做绢子留下四角缝得的,起先想送庄玳一个,庄璞一个,庄顼一个,再送一个给庄瑚的儿子查玉童。现下,肃远来了,送了庄玳,不好不送他。再者也才缝两个,一个给庄玳一个给庄璞,一时拿不出其他的了,所以将庄璞的顶出来给他。 肃远受宠若惊,连连道:“我也有?” 三喜说:“贝子爷本来是没有的。” 肃远感激庄玳道:“这会子是托了三爷的福了。” 庒琂道:“秀着玩儿,你们喜欢就拿去。” 三喜道:“贝子爷那个原给璞二爷的……” 庒琂怪道:“三喜!” 肃远听这么说,十分尴尬,递还:“那岂不是夺了他人定物了。” 庒琂道:“我再绣一个也是一样的。” 肃远道:“我还是等着拿姑娘新绣的好了,这个就留给璞二爷。” 三喜不客气收了回来。 庄玳道:“既这么着,我可先收着了。” 庄玳把荷包系在腰上,一边说:“我跟你们一块去。”遂主动拉住庄琂的手,庄琂也没推辞,尽管让他拉,回头给慧缘一个眼神,慧缘识趣让三喜一同端拿桌子上的礼物。 肃远看着这番欢喜景象,心里痴痴然跟其后。到了东府,见府里丫头婆子坐在廊下打盹,庄玳走在前头,示意轻声小脚行走。待要到庄瑚院子屋头外面,庄玳定下脚步,示意众人更轻巧,不要声张,他好一声吓唬里头的人。 岂料,在门外,听到这么一席话来。 原先曹氏和庄瑚、庄玝两人在议论庄琂的是非,此刻还在辩解。 曹氏道:“这样的话迟早老太太是听到,届时,姑娘可不要说我说过了。” 庄玝道:“老太太疼琂姐姐,二太太这般说,传出去,自然是没好处。” 曹氏道:“五姑娘你就当是没听过。权当我没说就完了。” 庄琂在门口听到这些,想用心再听下去,只见庄玳猛地踏进去,把里面的人给吓一跳。 曹氏拍着胸口,责怪声道:“哎哟,我的祖宗,你可是吓死人。” 庄玝哈哈大笑。 庄瑚也笑道:“还是那么没规矩,叫老太太早日给你定了亲,才好安分些。” 庄玳过去搂着庄瑚,扭捏道:“大姐姐,我这不是过来瞧你的吗?好歹这点情份让我不早定亲的好,定亲了跟你一样都疏远了姐妹兄弟了。” 庄瑚小小推开庄玳,道:“少来花言巧语的,有你这么瞧人的。” 说着,庄琂、三喜、慧缘、肃远随后进来。 庄玝见庄琂进来,高兴地起身,过去一把拉住庒琂。 庄玝道:“琂姐姐来了,来,这边坐。” 曹氏身子挪了一下,抓一把瓜子嗑起来。 庒琂拜了拜道:“太太,大姐姐,五妹妹。”方挨在庄玝边上坐。 庄瑚道:“琂妹妹今儿可是头一回过来,真让姐姐意外了。” 庄琂起身道:“进府这么久,没来过这边,数妹妹无礼,请姐姐不要见怪。原想到东府来,再马上去北府,没想到太太也在的。” 曹氏淡淡道:“姑娘身子弱,理应躺着,五六月的天气,还是凉着多。” 庄玳走到肃远跟前,说:“哎呀,先坐下说,看吧,贝子爷还站着呢!” 曹氏这才定眼看了肃远,连忙起来让座。肃远不敢占曹氏的座位,就坐在对面。 丫头们忙着上茶,完毕。 肃远说:“进了府里玩来着,顺便跟三爷和姑娘一道过来瞧瞧。” 曹氏道:“我侄儿曹营官经常说跟贝子爷极好,我看着贝子爷一表人才,把我们府小爷们比下去了。” 大家笑了。 肃远谦逊回道:“营官也经常跟我提起,说他姑姑人是极好的,通常照顾他。” 曹氏道:“就我一门子姑姑,我不照顾他,谁照顾。倘若以后考了功名,进了官,贝子爷也照顾照顾。” 肃远道:“自然的。” 庒琂坐着尴尬,听曹氏跟肃远一言一语互相恭维。 庄玳看出庒琂的尴尬,忙说:“我听说琂妹妹是带了东西来的。”向三喜和慧缘招手。 三喜把盒子捧上去,庄琂起身打开盒子,大盒子里装有很多个小盒子,小盒子上头分别写了名字。 庄琂要拿起写有“瑚大姐姐”的盒子时,犹豫了下,改拿另一旁的“二太太”盒子。拿起盒子递给曹氏,道:“太太,谢您上次送的楠木筷子,没什么回礼,只有拙手笨活弄了这些。” 曹氏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从里头撩出一方手绢,绢子上绣的是一只衔金如意的浴火凤凰,好不鲜活,维俏维妙,她爱得连连赞叹道:“精巧。老太太还说入夏给姑娘们添置手绢儿来着。你这就有了。” 庄琂又拿出“琻二姐姐”,“瑛三妹妹”字样的盒子,又递给曹氏,说:“府上的二姐姐,三妹妹劳烦太太捎同。” 曹氏一一打开,只见庄琻盒里的手绢绣的是孔雀开屏图,衔的是牡丹花;庄瑛盒里的手绢绣的是仙鹤,衔的是水仙花。曹氏目光炬亮,道:“哟!一绢比一绢出彩。” 庄琂再拿出“瑚大姐姐”的盒子递给庄瑚,道:“大姐姐,这给你的。”里面绢子绣的是水中鲤鱼,三根水草影影动动,好是逼真。 庄琂最后拿出“玝五妹妹”递给庄玝:“妹妹。”里面绢子绣的是金丝喜鹊,衔的是迎春花。 庄瑚打开看,眉开眼笑,赞叹道:“好是贵气吉祥,妹妹心灵手巧。” 庄玝也极喜欢,道:“琂姐姐改日教我。” 庄琂赠完,寻问:“怎不见四妹妹呢?” 听得庄琂找庄瑜,庄瑚对着丫头剑秋呼道:“把四姑娘请过来。” 剑秋去了。 庄琂才又道:“也没什么好答谢了,正好借入夏赶些轻薄的做了。不知道太太,姐姐妹妹是否喜欢。” 曹氏看到还有些盒子,便问:“其他太太的可有?” 庒琂道:“都有。” 曹氏伸手向慧缘那边要撩开盒子,说:“我看看……” 庄瑚见曹氏失礼,忙拉了下她的手,道:“收礼的没见呢,太太这是叫琂妹妹难做人了。” 曹氏这才恍然状道:“哎呀,看我!不懂规矩!”便把手缩了回去,说:“那你们聊着,我就先回了。” 曹氏说完,让丫头把东西抱着出去了。 见曹氏走,庄玝低声说:“二太太准是觉得其他太太的要比她的好些,徇心是要换。好在大姐姐阻止,不然又闹出笑话来。” 庄瑚打了庄玝道:“小妮子越发没口舌。” 正说笑着,四姑娘庄瑜来了。清清静静的步伐,袅袅娜娜的身姿,头上几点珠翠,淡淡峨眉,一瞥明目,玲珑起伏高鼻,樱桃润嘴,细长的脖子挂一枚富贵项圈下坠一块红玉,淡淡的衣裳,跟她淡淡的神色一般波澜不惊。 庄瑜垂着眉目进来,余光看到一屋子的人,脸先红了,只朝庄琂拜了拜,嘴角娇娇扬起微笑。 庄玝性儿大些,不顾忌地向庄瑜招手:“四姐姐,挨着我坐。” 庄瑜移步过去坐下,勾着头。 庄琂打量着庄瑜,庄瑜话都没说,脸红红的。心思着:他们都说四姑娘手巧,面目出性情,果然是真的。又看庄瑜的手,竟如此纤细,跟玉儿一般白嫩无暇。 庄琂从三喜那拿出个盒子递给庄瑜,道:“四妹妹,这是给你的,你那日送的手串我极喜欢。” 庄玝道:“那可是四姐姐自个儿穿的,二十颗沉木香子是老太太旧时送她生日的呢,改了一改,外加四颗蓝珍珠,那珍珠……” 庄瑜羞涩拉了拉庄玝,不许她再说。 庄瑜接过庒琂的盒子,红着脸没打开,眼睛瞄了肃远一眼,把头低得更沉。 庄瑜道:“琂姐姐喜欢就好。” 庄玝看庄瑜没打开绢子看,心里痒痒,抢了过去,一把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方绢子,上面绣有一只玉兔,卧在芍药花旁。她越瞧越喜欢,硬是要跟庄瑜换,庄瑜没言语推辞,倒是庄瑚责备庄玝,庄玝才还给庄瑜。 这一引发笑话,大家笑了一回。 末了,庄玳把腰上的荷包拿下来,炫耀道:“你们的虽好,也是跟我的不同,瞧妹妹也送了我的,你们瞧。” 庄玝抢过去,道:“这个好,我拿手绢跟你换如何?” 庄玳抢回去,道:“我不乐意。” 庄玝假装羞怒,道:“小气的很!”故拉起庄瑜道:“四姐姐,我们不跟这样小气的人一处,走!” 庄玝也不管旁人,拉起庄瑜就出去。 庄玳瞧庄玝跟庄瑜飞般出去,笑道:“五妹妹跟一阵儿风似的,人家四妹妹没坐热呢,就给卷走了。” 肃远赞叹道:“你们府上的妹妹一个比一个厉害,性儿倒是不同。都极好的。” 庄瑚笑道:“不然三老爷疼她,老太太也疼,就冲这性子,叫人喜欢。” 庄玳道:“就缺大姐姐有飞上天的武功了,要是她也会,保不准飞天遁地的。” 庄琂因道:“听闻姐姐武功高强,妹妹就是没机会见识见识。” 庄玳过去凑近庄琂坐下,指手画脚说:“那日你救了我,姐姐和大太太来救场,打得那些贼子屁滚尿流的。” 庄瑚捂住嘴巴笑,道:“你说得越发夸张了。我哪里有这么厉害,大太太才是武艺高强。我三脚猫功夫,专门收拾你这些不听话的。” 庄玳假装害怕的样子,连连躲到肃远背后,道:“我怕怕!” 大家笑得不止。 笑停,庄玳道:“人家肃远也会武功,大姐姐不信可以跟他过两招。” 庄瑚玩弄绢子,谦虚道:“人家是贝子爷,都跟你一样粗俗,动刀动剑的。” 肃远更加谦恭,说:“我小时候身子弱,府上请了师父教了几年,会一招半式的。只是健体而已。” 庄琂这才定眼瞧肃远,面目棱角分明,可不是俊朗力量人物了。故多看几眼,肃远不巧也举眼看了庄琂,庄琂羞涩别开脸,微微一笑。 此时,有丫头来报说:“老爷请大姑娘过去。” 听毕,庄瑚歉然的起来,出去了。 见庄瑚忙事,庒琂也不好逗留,便说:“我们去南府,也给幺姨娘、六妹妹和七妹妹送去。”言下之意,有要避开庄玳和肃远的意思。 庄玳不解,站起来纠缠道:“那我们呢?”依旧跟在庄琂后头。几人尾随庄瑚后头出屋。庄瑚进庄熹的里厅,庄琂等人往南府去不再话下。 庄瑚到了里厅,正好庄熹换了朝服出来。 庄瑚问了安,庄熹快语跟她说:“宫里刚给下了急告,我今日就要启程去北边。你太太又才出去没回来,琐事就不跟她说了。就叮嘱你一件事,你大哥的事你看着办,操点心。让姑爷帮衬着点。” 庄瑚听她父亲要远行公干,急忙问:“父亲几时回?” 庄熹道:“少不得些时日。” 庄瑚有些为难,道:“历来府里大事都是二叔管理,我……” 庄熹道:“你二叔哪里得空,年中也要盘账。府里头你张罗,外面的事你张罗不来,交给姑爷多办一些。你太太性子沉不住,该是让着。老太太那边我就不去辞行了,要是问起,你就说走得急,谁也没告诉就完了。” 庄熹发了话,庄瑚也只有依着,心里确实担忧,这府院里头,最说得威严老太太算一个,大老爷是重中之重,他走了,兴不得出事,他人料理不来,烦到老太太那边,多少不好进退。再又碰出她大哥庄顼那档子事,真叫她心焦。本想禀报大哥庄顼安在城南老宅子里,几次出口又咽回去,是想她父亲走得安心些。 庄瑚知道,余下府里庄顼这事定是平静不了,忽想起庄玝的筹谋计划来,只是不知庄玝想的谋划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无意惊闻 庄琂自庄瑚屋里出来,直径来到南府送礼,原在身后跟着的庄玳与肃远不知何时已不见。待到南府,见幺姨娘等人不在府中,她留下礼物便走了。 出了南府,通往中府径道,欲往中府回,在径道回廊转角,看到几个丫头婆子在谈说摆话,大致意思在议论庄琂的事。于是,庄琂故意放下脚步。 只听一蓝衣婆子道:“可不是。” 红衣丫头道:“我也是觉得奇怪,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另一黑衣婆子,咋咋呼呼道:“这琂姑娘来历不明,就是来害东府。要我说,老太太不该……” 绿衣丫头示意小声,道:“东府太太不兴听这些,也不会信。” 黑衣婆子道:“信不信由不得人,可都说琂姑娘是灾星进府。先是大爷,下来就是二爷,三爷。” 红衣丫头道:“二爷和三爷待人好,你们诅咒人。” 蓝衣婆子道:“那害的人不定数,也指不定是大姑娘二姑娘开始。二太太背后也说了,怕连累她北府里二姑娘三姑娘……” 站一旁听着的黄衣丫头一跺脚,道:“老太太还要指派人去服侍琂姑娘呢,最好不要指派我去才好。” 众婆子丫头还不依不饶在嚼舌,此刻三喜是听不下去,走出转角,在廊下昂头咳了几声。那些人一听都转头来看,见是庄琂等人,俱心神不定散了。 慧缘怕庄琂多心,便说:“姑娘,旁人的话都是闲话。” 庒琂也不言语,紧紧攥着手绢,脸上却淡淡一笑,举步朝前走。 三喜哪里咽得这种气,叉腰踢腿的道:“好些没舌头的,说这样的话不怕遭报应。赶明儿我到你们主子跟前告你们去,割了你们这群贱人贼妇的长舌。” 庒琂也没阻止三喜,由着她胡闹几句。末了,还是慧缘识趣拉走三喜。三人怏怏不快回到中府,原要回镜花谢,路过寿中居外院,庄琂停下,思想半分,便转身进去。 慧缘知庄琂心里有气,兴许是要进去告知一番。 等庄琂进了屋里,看到里头静悄悄的,老太太躺在卧上打盹。竹儿跟两个丫头给放帘子。因看到庄琂进来,竹儿打个手势,让轻声些。待服侍完毕,竹儿蹑手蹑脚走出来。 竹儿道:“老太太才刚躺下。” 庄琂淡淡一笑,攥得紧紧的手绢松了下来,道:“过来瞧瞧,看老太太好些没。那我先回房了。” 竹儿看到庄琂一副心事样,猜想有话,故追出来问:“姑娘有事?” 庄琂微顿,才道:“没有的。” 出了寿中居,庒琂在外院松柏树下坐着不走。三喜跟慧缘相互推搡,嘟囔着谁上前慰藉姑娘。心里是知道的,她们姑娘受大委屈了,平白无故的叫人嚼舌头,抓风爪影的乱投烂鞋子。此等闲言碎语不说姑娘自己不乐意听,连丫头也是气不过的。 三喜对外头人尚可毒口相向,对自己姑娘,这时不知如何劝解。她又知慧缘平日最会说道理,故推慧缘去说话。 庄琂看着三喜和慧缘两人切切诺诺,就舒心状,回应道:“这树是有来历的,常年苍翠,屹立不倒。自有它活着的道理。” 慧缘和三喜相互对视,站着愣住,不发话。 庄琂又道:“这树经得住霜雪,经得住风雨,跟花圃里的娇花定是不一般。你们瞧,是不是?” 抬眼看那树叶子,苍翠异常,能绿出汁来,特别微风拂过,弹弹荡荡,十分有朝气。 三喜走了上来,道:“姑娘说是,我们就说是,姑娘说这树它是根蒲草,我们就当是堆茅房的。” 庄琂听了,竟笑出声来。 这时,院外头一众人细细碎碎慌乱而过,庄琂和三喜、慧缘等人投目望去,站在稍远些的慧缘好奇,转身走出去瞧一番。 三喜道:“不知道又发生什么幺蛾子了。”故也要出去瞧。 庄琂道:“与我们不相干。” 三喜才迈开的脚步又折回来,等了一会子,慧缘小跑来说:“不好了,大爷在府外闹呢!人都闹进来了。” 庄琂一听,缓缓站起来,情不自禁也走出去瞧瞧。 沿中府中庭大道过了两重仪门,再过几处院门,便到外大门近前。恰好看几个家仆垂手守在门边,庄顼一身喜服,脚跟正待跨过门槛,口里骂骂咧咧,他身后的大门外头,停一顶八人大轿子。 庄顼满头大汗,对着一边垂立的家仆们道:“我今儿给你们看,我就把人接回来。” 说话这会儿,丫头扶着秦氏,郡主,曹氏,幺姨娘,熹姨娘,凤仙等来了;庄玳和肃远打在前头,其他姑娘在太太们后头跟着,浩浩荡荡,七嘴八舌。 见庄顼气焰凌人,庄瑚挡在秦氏前头喝道:“大哥哥,你回来可以,人是不能带回来的。” 庄顼见了众人,冷笑道:“大妹妹,你这话我不爱听。你管的是哪门子的事?这是我们府里的事儿。” 是了,庄瑚已是嫁与他人,这庄府里的事本不应她来计较。这话,真是伤透了她,故再不敢出声,只眼睛一红,泪水迅速掉落。庄玝见了,过来一把拉住庄瑚,以示安慰。 秦氏推开搀扶她的丫头,指着庄顼道:“混帐!没你大妹妹这些年辛苦,有你好日子过的?”指着门仆又道:“给我轰出去。” 家仆得了话,假手假脚去拉庄顼,要撵他出去。庄顼哪里肯依,跟门仆们推推搡搡起来,就是不出去,更想迈步直逼秦氏。 郡主看如此光景不好看,便上前拉住庄顼道:“顼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庄顼以为郡主要拉他出门,用力将她甩开,哪知郡主重心不稳,顺势被推倒在地。见这情景,众人吓得花容失色,拥簇去扶郡主。 秦氏扬手对家仆道:“绑了,绑了!” 郡主跌得不轻,秦氏这方思想,得出点厉害手段才能平定,好给郡主交代;便撩起衣袖,走了过去,反手拧住庄顼,想擒住他不给动弹。岂料,秦氏有了年纪,肢力有限,又因是自己儿子,力气只使出三四分来,那庄顼更六亲不认,一把抱住秦氏,重重的将她推开。 秦氏站不稳,脚崴一下,人便倒了下去,头磕在盆栽盆沿上,血立即沁出来。 庄瑚才刚伤心,此刻顾不得有脸没脸的,先去扶秦氏,又扭头对庄顼道:“大哥哥你眼里还有太太没有!” 庄顼笑道:“府里的拦不住,别说你个外头的。岂有你说三道四的时候。”向外头招手:“抬进来。” 秦氏忍着疼痛,从地上起来,一脚飞向庄顼,哪知庄顼出手接住她的腿脚不放。庄瑚怕庄顼使力扭断她太太的腿,便冲过去推庄顼。 庄顼撒开手,撩起袍子,冷不丁朝冲过来的庄瑚直踢一脚。庄瑚原是有武艺的,此刻因是家里人,多少没留心,正正给踹了一腿,人倒在秦氏跟前。 正在一片混乱之中。 庄玳央求肃远出手制止,肃远知自己是外来的,不好出手管理,便道:“何不叫老太太。” 听得这话,庄玳叫庄瑚的丫头刀凤道:“还不去回老太太。” 刀凤一脸莽慌,撤身赶去回老太太话。 刀凤才走,庄顼跟着道:“我今日就要把新房布置了,你们是拦不住的!” 眼见外头的轿子就要被抬进来了,秦氏和庄瑚一干人等,谁谁也数不清楚,都围堵了去。庄顼耍泼,胡搅蛮缠,踢打乱拌,架势凶猛,多人奈何不得。 庄玳一旁着急,遂冲过去要拉开庄顼,不料庄顼一拳横扫,落在庄玳脸上。 庄玳受了拳,眼冒金星,耳鸣不尽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郡主才喘过气来,看到庄玳摔地上,也不顾身上疼冲了过去抱住庄玳。 庄琂远远看着,实是揪心,不说自己不是正府里的人,就算是正府姑娘出身,此刻也说不上话的,瞧才刚庄瑚的遭遇便知,其他姐妹在一旁七嘴八舌,终究一句都顶不上用。 庄琂细细看,当见庄玳被打,着实为其捏一把汗。 那里,庄顼更说狠话了,道:“不是一家人了,不是一家人了!新来的妹妹不是亲不是故的,算个什么东西,铺了排场。我接个人回来,你们个个拦着。谁拦着我跟谁拼命。” 秦氏无奈,顿足捶胸道:“你新来的妹妹比你那娼妓强!” 这话,谁人不敢提的,谁人都知庄大爷逼死了大姨奶奶,散了许多家财,要抬娶妓院姑娘。如今,捅破话来是他母亲。 庄琂听得这话,为之一震,心里泛起苦楚来,究竟自己跟外面那些妓女窑姐是无二的。于是想到才刚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庄琂便失了神,扭头要离去。 忽然,老太太来了,大声喝道:“反了,反了。” 庄琂再转身过来,见老太太颤巍巍由着竹儿梅儿搀扶赶到。庄顼瞧老太太到,人便怯弱几分,还是说:“我……我就是要娶回来。” 老太太道:“我死了,你从我尸体上抬过去。”对众人呼喝道:“都愣住干什么,那么多人都拦不住!瑚儿,拿绳子,绑了。狠狠给他几十大板子。轰出去!” 庄瑚见老太太说了话,从刀凤处接过绳子,纵身一跃,三两下把庄顼绑了。 老太太怒道:“抬到大门脚掌板子,不许轻饶。” 家仆们将捆绑严实的庄顼抬到角门处放下,不敢动手。 老太太见状,气急败坏又道:“不敢动手?差事也不要当了!” 听毕,秦氏率先拿起板子,狠狠在庄顼大腿上打几下,末了下不来手,把板子扔给家仆,家仆接拿板子上前,假装打了几下。 老太太不满意,道:“力气轻了,我连你们一块罚!” 家仆们见老太太发火,才下心狠狠的打下去。庄顼被打得嚎啕大叫,秦氏不忍看,别开头自顾哭泣,那郡主见秦氏心疼,故意帮上前给老太太说情:“老太太,再打就出人命了。” 老太太“哼”一声,道:“太骄纵了才辱坏门风!打!狠狠的打!打完了关起来!”又指示道:“把门关好了,一条狗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老太太说完扭头就走,谁人劝谁人说都不管理,身后余音便是庄顼那鬼哭狼嚎之声。 庄玳和凤仙扶着郡主,幺姨娘、熹姨娘扶着秦氏跟着,其他人也跟在后面。 家仆见众人走了,忙把庄顼扶起来。 庒琂看着庄府的人气愤离去,也没人注意到她,觉着没意思,才转身离去。三喜跟慧缘半声不吭,跟随其后。三人没回镜花谢,皆心烦意乱随意行走,至大府后花园散心。 在一处假山旁,慧缘知觉地拿出手绢揩净石凳子,让庄琂坐下歇息。 慧缘宽慰道:“历来候相家府,哪有清净的。姑娘不必为那些扰了心。” 庄琂道:“各自门前雪,岂有为他人忧天之理。” 慧缘笑道:“那是我多心了。” 三喜道:“该这么闹,顼大爷闹家犬不宁才好。让他们没空儿乱嚼舌根。” 慧缘一笑,没理。庄琂道:“你话多了些,跟那些嚼舌根的没个不同。” 三喜道:“姑娘要怪我管怪就是,横竖我是真希望那样。太欺负我们了。” 庄琂正要训斥三喜,忽听到假山另一头传来庄玝的声音。 只听庄玝道:“大姐姐,等等我。” 原来,庄顼大闹,诸人送老太太回中府,老太太气愤中谁人不留,全部赶了出去。诸人都散去回府不提,庄瑚因受庄顼的打骂,心里难受,东府也没回,出来哭一阵。庄玝心细,追出来,此刻追到这里。 庄玝拉住庄瑚的手,道:“大姐姐,大哥哥今日实在气人,我们太太还有三哥哥被推被踢不说,你看大太太也被他打。用那么重的话来伤你,分明把你也当做府外的人!想着我都觉得委屈。上次跟你说的万全之策,索性我现在给你说了吧。” 庄瑚知道她这个五妹妹与别个不一样,心气高,又傲气,是真心护着她的。听得这一言语,十分感动,泪水再流出。 庄玝道:“婆婆妈妈的才叫人笑话了去。怕什么!我不信了,大哥哥还能把我怎么着。” 庄瑚抚住了情绪,缓声道:“妹妹万全之策是什么?” 庄玝道:“既然大哥哥为了一个娼妓外人举家不得安宁。那何不把那不要脸的娼妓远远打发走。” 庄瑚疑惑,道:“如何打发?”又顾虑起来:“大哥哥知道了,还不是要怨恨你我。” 庄玝道:“做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往我们身上揽,我们要做就做彻底了,让他还来感激我们两个。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庄玝俯首在庄瑚耳根说了几句,庄瑚听了,震惊道:“万万不可!” 庄玝嗔怪道:“姐姐何时扭扭捏捏的了。” 庄瑚劝道:“妹妹,人命关天,再者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要怪罪下来。” 庄玝眼神露出怒光,气焰猛涨,道:“自然不能让太太和老太太知道的。” 庄玝又往庄瑚耳根说悄悄话。 假山后面,庒琂和三喜、慧缘听到了,三人微微探头出去,看到庄瑚和庄玝交头接耳议论别的小话语,当听到关乎人命,庄琂搭在假山上的手一折,碰落假山上的碎石。 一个意外的响声,惊扰谋策中的庄瑚和庄玝,两人四下寻视,见无人。 庄琂怕两人转身寻来碰到尴尬,就主动从假山走出去,搭上三喜有说有笑,跟不知情一般,留慧缘在后头障人眼目,竟使出小计来。 走出假山,庄琂就微笑相向,朝庄瑚和庄玝道:“大姐姐,五妹妹怎么在这里?可见到三哥哥了吗?” 庄玝和庄瑚对视了一眼,满是担忧。 庒琂拉着三喜,朝身后叫唤:“慧缘,快点,他可能使诈,你别那边找了。快来这边。”意思是才刚三人在远处,不在这跟前,好打消偷听之嫌。 慧缘气喘吁吁来了,拿出手绢假装擦汗,娇声道:“一转眼姑娘也不见了。” 庄瑚听罢,松口气,道:“三弟弟才刚从老太太处出来,怎么也跑来了?” 庄琂机灵,满口笑道:“那我是看错了。我再找找,他送我的那只鹦鹉说话了,我得告诉他去。” 说着,庄琂嘻嘻哈哈状拉三喜跑开,慧缘垫后,深深朝庄瑚和庄玝施一礼,跟了去。 目送庄琂主仆三人离去,庄玝疑疑惑惑对庄瑚道:“大姐姐,琂姐姐会不会听到了?” 庄玝神情不安,可狠话说出了口,又不想因此让庄瑚小看她的胆量,复又再三洗说,总归庄瑚听进几分。两人便此谋计,为府里办件大事,好叫人敬佩,叫人日后尊重。 关于此处,庄琂是不知的,只知庄瑚和庄玝密谋之事可能跟性命有关,至于其他并不知晓。庄顼被拿打,便给关在府中,软禁起来,整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庄瑚和庄玝待时机成熟,悄悄连同刀凤剑秋出动,赶去城南边上那处老宅,这才引起往后诸多事端来。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三十章:暗涌(上) 时遇匪贼集党,妖言惑众,霍乱地方,更有焚烧教堂等案发生。庄熹受命前往北方平定,半月之余尚不能回,又传江苏、湖北、江西等地多处犯事,故又接谕前往不提。每隔几日便捎家书来京问安老太太,再则过问庄顼的事。 因此前庄顼大闹,庄勤知晓后十分生气,终究不好出面言语,在给庄熹回的执信中也没谈及此事,又让大姑爷查士德捡些喜庆平安的汇报便了。 庄顼自那日被软禁在府,他母亲秦氏整日差人求药问仙,闭门不出,脸面上是挂不住,只能搞这些动作来给人看。郡主和曹氏来探几回,劝几回,皆不管用。老太太得知,便让人传秦氏到中府,又是一顿恶骂,指着她打小惯娇了儿子,由着他生性浪荡。秦氏心里苦,去求庄顼给老太太磕头认错,庄顼哪里肯,硬要秦氏放他出去,好如愿喜结连理。 秦氏不得法,日夜悲苦,大姑娘庄瑚见这样,心里可怜,安慰陪伴,其余也不能多加参言。五姑娘庄玝跟郡主来东府探视秦氏,看到庄瑚因秦氏的事掉眼泪,忍不住拉她到一边,再提起先密谋的事来。 过完五月中,秦氏日渐显得憔悴没精神,过两日,人竟躺下病了,找来医生看,也瞧不出病症。幸郡主差人把太医院的老太医请来看,才断出是心火攻喉,引上头的症状,东府不敢给老太太知道,隐隐约约服用太医给的药儿就算了。 这日郡主差玉屏给东府秦氏送肉灵芝,恰被来请安的庄玝瞧见,庄玝不管郡主愿意不愿意,抢下肉灵芝亲自给送过去。郡主任由着。 庄玝到了东府,直径寻到庄瑚屋里,把肉灵芝交与,便打开了心里的话。 庄玝悄声低语对庄瑚道:“我让敷儿瞧过了,城南老宅子住着人。” 敷儿是庄玝的贴身丫头,人是极鬼灵的,跟主子五姑娘活生生是一挂的人。她受了嘱咐,寻一日出去,直往城南探视,看庄顼要抬回来的是何人。那处老宅子原是庄府发家时住的老基地祖屋,后得圣上赏赐大宅府,那边便成老太太怀念的老屋,专供佛用。如今被庄顼占住,布置得闺红黄帐,一丁点佛气儿都没了。 敷儿回来回给庄玝,庄玝气得要告到老太太处,好在敷儿拦住没成。正好见郡主差人送肉灵芝,她顺个道过去,连这些话带给庄瑚。 庄瑚听毕,愣住了,一时没个态度。 庄玝道:“老太太知道可如何得了,不说老太太知道不管理,管理起来又能如何。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谁说得住大哥哥?只有大老爷在跟前说三两句,他能听一句半句的。要用家法武力对付,大太太肯?大姐姐你也下不来手不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不干净的人住在里头,脏了佛祖,还脏我们祖宗了呢。” 庄玝满腔热气说道,庄瑚也被说动几分。 庄玝又说:“大姐姐是嫁出去,可以不管不问,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好歹日后我们府上是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当家,指不定后头还有弟弟来。我们成了人的,也做些人性的事来,好不叫外头人瞧见耻笑我们去。” 庄瑚听庄玝越说越毒,连同自己也骂了进去,故笑道:“我嫁出去还不是姓庄的,吃的住的都在府里头。妹妹是把我当外头的了。” 庄玝才觉着自己话语过激,道:“大姐姐你不要怪我话说得利害,心里是维护你的。你怎不懂我的意思?这些话我还能与第二个人说去?” 庄瑚拉住庄玝的手,感激道:“我是知道五妹妹的。” 如此这般安排计划,次日一早,庄玝让敷儿守家里,她跟庄瑚连刀凤剑秋坐马车来到城南老宅处。 到了此宅门口。 庄瑚示意刀凤去叫门,一会子功夫,听到宅子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小脚步声音。门“呀”地一下,开了。一个留辫子的丫头探出个头,一双诧异的眼疑惑无辜看门外众人。 刀凤道:“你家主子在吗?” 那丫头没搭话,怯怯地样子。瞧眼前这些华衣锦服,贵气袭人的人儿,心知是厉害人物。 刀凤见丫头不言语,故又说:“我们是庄府的,这是大姑娘和五姑娘,来瞧你们太太。” 那丫头一听,眉头微微蹙起,立马把门关上,仓促向里面跑去。 刀凤见状,狠狠跺一脚,回头对庄瑚道:“姑娘你们看。” 庄玝“哼”地一声回应,道:“旁门左道之人,多是这样疑狐歪影。这样无礼,还能进得我们府里,真真笑话了。” 庄瑚淡淡的面目,有想转身撤走的意思。 稍后半分,又听到里头有脚步声来,庄瑚庄玝几人静等再看,只见门开了。 迎面而来是一个标致妇人,松松的云鬓扎几支小钗,边上立一竖步摇,鹅蛋小脸,远山峨眉,楚眼柔珠,尚未出口,抿嘴扬笑,可怜状掩盖些许浓脂粉的轻薄。她立在门里,深深朝庄瑚和庄玝一福,起来后道:“听说大姑娘和五姑娘来了,有失远迎,失礼了。” 庄瑚端着面容,也不回礼,微视一笑。庄玝上前一步,从头到脚细细看那妇人,把她给瞧得不好意思。 庄玝道:“我大哥哥差我们过来看看,不请我们进去吗?” 妇人欠身礼侧,让出门,庄玝也不管对方请不请,自己倒先进去了。妇人低头笑着,伸手向庄瑚请进。 进了宅子里,先是一个天开院子,院子铺陈简单,几盆栽种迎道,两边则是田园围地,里面种植些时蔬绿植,或有花的,或挂果的。再往里走是正对大厅,穿过大厅是上下两层楼,一楼下是厨房储物并下人住的小间,楼上则应该是主卧厢房。整体布置极是喜庆,红红绿绿的,十分涨人眼目。那大厅供有的佛和挽帐早不知被丢到何处。 庄玝先进去,看完一遭,有怒也不发作,自顾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妇人请庄瑚等人进来就坐,让她丫头叫丹心的去上茶,自己站在一旁,没敢坐。丹心端茶上来,她又亲自捧上,无微不至。 庄瑚道:“你也坐。” 妇人不好意思地在右边下座席位半侧身坐下。 庄瑚才细眼瞧了妇人几眼,确实美艳动人,便说:“难怪我哥哥对你一片痴情,果然是美,如我是男子也忍禁不住倾心。” 妇人头垂得更低,尴尬道:“姑娘耻笑了。” 庄玝道:“古往今来,美人是多。贤能者可不多,姜后算一个。美艳有才的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谢道韫算是;论贤德的有孟光、鲍宣妻。薄命也不少,西施、杨贵妃、貂蝉、昭君可不是了?” 妇人笑道:“怎敢与前古列女作比较,我只个平常女子,守着苦自己罢了。叫姑娘见笑。” 庄玝冷冷道:“平常女子守着苦的,也不是没有,也是人中之凤凰,乐昌破镜,苏蕙回文,曹氏的引刀割鼻。那是苦不苦,叫人是敬重。” 妇人听出庄玝刀枪味的话来,便不搭话。 庄玝又道:“世上既艳又能流芳百世,我只推小蛮、王嫱、绛仙、文君、西子、樊素等人。瞧那桃花坞主人陈圆圆,得什么好下场的来?” 庄瑚见妇人被说得脸是红一下绿一下,知她羞怯,便抿一口茶说道:“我听说你叫环儿?” 妇人道:“原在楼里叫唤的名儿……”顿了下,不太想把过去再拿出来说,因是庄顼家人,不想掩饰,再又实话说:“大爷赎我出来另起了个。” 庄瑚和庄玝对视一眼,诧异。 妇人道:“现下叫碧池。” 庄玝一听,未得清楚,再问,妇人仔细回道:“碧池。” 听毕,庄玝忍不住捂嘴大笑不止。 那妇人碧池不解何故,只当是因庄顼给取了好名,他家人欢喜接受才如此开心。 故而碧池又道:“爷说,寒则苍,春则碧。是个好开始,又有‘孤帆远影碧空尽’之美句,意寓到头了也是一番美景人生。爷还说,谁人不是池中之人?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儿。” 庄瑚见庄玝依旧笑个不停,就问她:“五妹妹你笑什么?觉得不妥?” 庄玝摆摆手,连连道:“妥,妥!极妥!再切合不过了。就叫你碧池姐姐了如何?” 庄玝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唯庄瑚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心里觉着有典故来。 庄瑚道:“我这五妹妹就是这样,在府里仗着大人们喜欢,就是没规矩。”再问碧池:“妹妹几岁?” 碧池起身道:“二十五。” 庄瑚笑了,道:“是比我小。” 碧池道:“姐姐看起来美貌。年纪估摸着与我上下不差。” 庄玝听完,道:“胡说!大姐姐怎可与你上下,我们姐姐可是有才有德的人。” 碧池知是失言,脸色一变,深下一福,以表歉意。 庄瑚道:“无妨。今日过来,一则是代表姐妹们过来瞧瞧,二则替哥哥过来接你进府里。” 碧池受宠若惊,再拜道:“原也跟爷说过,我这样的身份不合时宜,爷执意要抬我进去。那日,免不得跟府里闹了一场。我是劝过的……” 庄瑚道:“你别多心,既然是哥哥的人,是应该的。寻思着也该把你接进府里。” 碧池迟疑,显得不是很相信。 庄瑚道:“哥哥是跟府里又闹一场,实话说,他出来不太方便。马车在外头,你把衣裳收拾收拾就行了。” 碧池道:“要不等爷回来……” 庄玝起身,懒懒散散样子道:“姐姐还等什么,大哥哥就在府里的,回去就见着了。怕我们把你拐了不成!” 碧池艰难地道:“我不是这意思,姑娘误解了。” 庄瑚和庄玝再三说些话,碧池犹豫一会子,然后给丫头丹心说:“把衣裳收拾一下。” 丹心先行上楼收拾,碧池也欠了欠身,跟去了。 碧池一走,余下,庄玝忍不住笑出来,庄瑚扬手要打她。 庄瑚道:“有你这么接人的?” 庄玝凑头过去,小声道:“姐姐有所不知,我是笑哥哥给她取的名儿。” 庄瑚疑惑道:“有何典故?” 庄玝捂住嘴巴笑,眼泪冒进冒出的,话都说不明白,等喘齐了气,才道:“典故倒是没有,就是觉得十分合适。西洋有种语言,管碧池是骂人的。” 庄瑚愣眼看庄玝,等她继续说。 庄玝道:“碧池在西洋话里就是妓女,*。” 庄玝说完笑个不停,庄瑚也忍不住笑了,刀凤和剑秋立在一旁强忍。因看到碧池和丫头丹心下来,刀凤眼尖,提了个醒,庄玝也不管,依旧我行我素笑话。 转角处,碧池跟丫头站在那里,听得清楚才刚他们议论的话,此刻也不言语,笑脸走出来。 第三十一章:暗涌(中) 从宅子里出来,庄瑚、庄玝与碧池同上一辆马车,绕开大门正道,从东府后门偏门进。 一路上,庄瑚对碧池道:“一会儿到府里,就从后门进去。大府门进去不适合。” 碧池知觉,回说:“姐姐做主就是了。” 庄瑚又解说:“府里都给你安排妥当了,也不必跟其他房的一处,独给你一处自在些。缺什么尽可找我。” 碧池笑道:“全听姐姐安排。” 庄瑚拍了拍碧池的手,再说:“因老太太、太太们还不知道你进府,你又是后进的,低调一点儿也是好的。日后老太太、太太们知道了,明白你知礼懂规矩,心里会喜欢。我们可是为大哥哥着想,你心里多少是明白才好。” 碧池会心一笑,不再说话。 到了东府偏门,马车停下,刀凤和剑秋早早赶至,通散开里外人等,庄瑚和庄玝悄悄把碧池引进去不再话下。 通过偏门,直径向里走是一处葡萄架子,架子下是一片茄子瓜果,十分僻静。再往里走,是一片树木园子,园子蔽木参天,影影叠叠如隔屏障,再后头是一处半荒废的旧屋。看得出许久没人居住,外头一棵南方梨树,此时长出新叶,摇摇晃晃。过了梨树,便到了旧屋门前,用心瞧,才瞧得那经过一番收拾,也是干净齐全。 庄玝道:“就这儿了。” 碧池主仆立在门口不敢越步,抬头看,门口上方横一块陈年木匾,题有“沁园”两字。庄瑚招手,碧池才敢举步。进了门,里头是一方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小天井,井边长满了青苔,稍远角落长有一棵桃树,瘦瘦高高,枝枝丫丫新长的叶子,绿得刺眼。 庄瑚引领进屋。 屋内茶盏烹饪用具俱是齐全,只是堆积一处,需人整理。庄瑚差刀凤引领丹心认识里头的布局,一边则对碧池道:“简陋了些,比外头是好的。” 碧池本不贪恋其他,能进来已是心满意足,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再三道福礼。 刀凤引丹心去看完屋子,走出来。庄瑚又对丹心道:“好生照顾你太太,这儿都备齐了东西。你们仔细看需要什么东西,明日我再过来。” 完了,庄瑚挽起庄玝的手要出去。 碧池想了想,问一句:“那大爷……” 庄玝道:“煮熟的鸭子还飞了不成,我大哥哥就在府里。多早晚是要见的。” 遂碧池回了一礼,送庄瑚和庄玝出去。 到了外头,庄瑚道:“不必送了,赶了一阵子路,歇着吧!” 碧池感激一笑,看庄瑚庄玝离开,再回到屋里,坐炕上,沉思地坐起来。 丫头丹心看碧池闷闷的样子,道:“太太不高兴?” 碧池道:“高兴,你看看有缺的没有,收拾收拾,如有酒菜赶紧去备些,怕是晚点爷要过来。” 丹心应了声去了,碧池依旧讪讪坐着,到了晚上,酒菜备来,等了一夜,庄顼没来。到下夜,碧池做个噩梦,从梦中醒来便睡不着。次日,想让丹心去请庄瑚,又因头日庄瑚交代低调些,便没去,把带进来的琴拿出来,心慌意乱弹着。 原本庄瑚次日要过来瞧,府里琐碎事务搅拌没来得了,差剑秋送了些日常物件,交代安心等语便去了,于是接连数日,碧池跟没人管的一般,再无人过问。 直至这一日,庄琂无意到来,才打破这原本该有的宁静。 话说:无巧不成书。 巧,能制造诸多事端来,或是好事,或是坏事。但凡能往好的看,便是好的,若往坏处想,总归永远腐坏了去。 起先庄玳领着肃远来镜花谢找庄琂看镯子,好描模印造一个,恰碰庄顼的事来,耽搁几日。庄琂因庄顼的事以及那些闲言碎语,自己不大出屋,除了早晚给老太太请安,便是到西府给郡主请安,此外不再出去活动见人,偶有三姑娘庄琻,四姑娘庄瑜来访,也淡淡言语几句。 静养着,加上得海上方调理,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这一日,看到庄玳送的鹦鹉在外头叫唤说话,庒琂惊奇地让慧缘拿进来。 慧缘此刻在院子外熬药,被烟熏得连连咳嗽,回应让三喜去拿。 庄琂哪里使唤得动三喜,她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故自己去提进来,饶有兴致拿点食料喂它,一边从窗户里探头出去说对慧缘道:“叫拿厨房你不去,这会子烟雾袅绕的呛到自己。” 慧缘笑道:“姑娘说凡事不麻烦别人,我们自己做省力些。” 庄琂不再说什么,自顾逗鹦鹉。慧缘在厢房外院子煎好了药,倒在纱布上滤好,再放进玉盅里沉淀少许时间,方滤出干净的药汁进碗里。 此时,慧缘端来药,对庄琂道:“姑娘,药趁热喝了。” 庒琂懒懒地道:“苦得紧。” 慧缘道:“良药苦口,再喝两剂就全了。” 药搁在庄琂跟前的几子上,慧缘转身去将三喜摇醒。 慧缘对三喜道:“还不去给姑娘端水洗手。” 三喜扭扭捏捏醒来,道:“又热又乏,你去不成吗?” 慧缘嗔怪道:“奇了,这几日你竟懒懒的。”也不管她,又去端起药吹凉些。 三喜道:“前儿个三老爷升了官办得事,宫里赏赐了东西,老太太高兴唱两日的戏,我场场贪眼,遭累着了。” 三喜边说边出去端水,走进来,湿了手帕,递给庄琂。净了手,庄琂才端起药碗喝起来,喝完又漱口。 慧缘见吃了药,便去找来冰糖过口,在旁接话道:“该是三老爷办得好事。我听南府幺姨娘那边传说,三老爷把著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五城御史、盛京将军、直隶总督一体都办了。你们道为何?” 庄琂笑道:“贿赂顶罪,欺君枉法。” 慧缘赞看一眼庒琂,道:“数起来是去年的事了,算起来还是皇上族里的人,犯了事的被押解在路上,说来官场是官官相护,在三河县,那犯事的竟能神通广大,层层买通官员,让自家人去顶罪,自个人儿想避逃法外,谁知巧被监内人知晓,报上去,皇上知道后大怒,下令彻查此事。犯事那一家子,跟南府还有瓜葛呢。” 庄琂听了笑笑,接过冰糖嚼起来,在嘴里甜得生苦。 三喜看得庄琂神色不对,小小向慧缘咳几声,慧缘识趣,转话道:“坏人逃不了,好人也不得冤枉。是这道理。” 三喜道:“三姑娘前两日来还提说,有人存许多钱财细软在府里,留的是南府的名。搞不好坏人尽是蛇鼠一窝。” 正在说话,外头响来庄玳的笑声道:“龙虎之地,必有蛇鼠出没。妹妹这里莫非也有老鼠?”庄玳进来了,肃远跟在他旁边,提着一口皮革箱子和两个纸包。 庄玳再说:“改日,我给妹妹这儿带来两只波斯猫,好叫猫儿把蛇呀老鼠什么的统统吃掉。” 庄琂听了笑道:“尽是偷听我们的话。” 肃远道:“不曾听到什么,只听到蛇鼠一窝。我也是觉着奇怪,妹妹这里极是安静,哪里有人得罪了妹妹?” 庄琂不搭话,从慧缘手里接来一颗冰糖,待要放进嘴里,庄玳快手一抢,先放进自己口中。 庄玳获胜的样子道:“冰糖。” 三喜白了庄玳一眼,道:“三爷这什么道理,来抢姑娘的冰糖吃。” 庒玳胡乱狡辩说:“我准知道你进了药,拿冰糖来过口的。你有所不知,药里过冰糖可是不好。” 庄玳说着又伸手去把慧缘手中余下的冰糖拿走,递给肃远,肃远没接。庄玳强按到他嘴里。 慧缘想阻止都来不及。 庄玳道:“有何打紧的,瞧贝子爷给你们带什么?” 肃远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着手打开两个纸包。 肃远道:“我们王府里进了一批山东来的东阿阿胶,我偷拿了些来,原是进贡宫里的。还有新疆的红玉枣子。对姑娘身上的伤有益处。” 三喜低低瞄一眼,道:“听起来是极好,可红枣也没冰糖甜。” 庄玳一笑道:“你就不知道了,这叫枣吃枣好。” 三喜不依不饶,庄玳更乐不知疲跟她绕话。 庒琂不客气地对慧缘道:“收起来,谁叫他们吃了我的冰糖。” 庄玳道:“两颗冰糖换两包贵礼,你可不是大赚了。为了稳赚不赔,妹妹舍出你的镯子来,肃远今日可是带了家伙过来描。” 庒琂笑了,忙把镯子脱下来交给肃远。 肃远接庒琂的镯子时,看到她那根嫩手臂,如出浴刚洗净的粉藕,竟然呆住了。 庒琂羞涩地扯回手,镯子腾空掉了下去,好在庄玳接住。 庄玳嗔道:“好似镯子几千斤似的,两人都托不稳。” 庄琂羞涩地道:“你们自己慢慢描,我要出去走走了。” 庄琂感觉自己的脸热辣得很,不由自主说出那话来。完了,快步走出去。出了院子,庄玳跟上,道:“妹妹等等我,我也去。” 庒琂道:“我吃了药都要出去走走,你跟来干什么。好陪着贝子爷。” 庄玳呶着嘴道:“妹妹不喜欢搭理我。” 庒琂道:“随你怎么想的。慧缘,我们走。” 三喜因懒懒的,不太想去,故说:“我去吗?” 庒琂道:“你怕热,就留屋里吧,三爷和贝子爷在这里,要茶要水也有照应。” 三喜欢喜答应,庄琂和慧缘走了。 出了镜花谢,快步穿过中府,到了外头,庄琂才将脸面上那一股羞涩散发走。慧缘瞧得真切,也不说破,只说:“姑娘吃药何时喜欢出来走了,不愿意跟他们一处罢了。” 庄琂抚了抚脸庞,道:“就你知道了。” 待要寻一处地方坐下散凉,看到曹氏领着她丫头贵圆和玉圆从北边走来,便起身要躲开。想着曹氏平日不是去中府找老太太就是去南府找幺姨娘,故南府方向不能去躲;想躲到西边去,此刻又不想去面对西府的人,故往东府那边去。 谁知,曹氏拐了过来,也往东府这边走,慌忙下,庄琂只得加快脚步走。也不知道胡乱躲藏到了哪里,只悄悄摸摸到一处园林,影影叠叠的,僻静十分,这才定下心喘气。 慧缘道:“姑娘为何怕二太太?” 庄琂道:“能不打脸你还把手搭上去给人打?” 两人灵犀一笑。 四处环视望去,眼前稀稀拉拉的有几个葡萄架子,下长有些果瓜,颇有生机。庄琂有了兴致,要过去摘来尝尝,到了葡萄架子下,看到两只彩蝶飞,故拿出团扇去扑。蝴蝶一飞一扬,一扬一引,向旁边“沁园”方向去了。 第三十二章:暗涌(下) 到了“沁园”外头,树木林立处,慧缘注意到前方有屋子,便去拉住庄琂,示意。庄琂才知觉乱闯了,想抽身走,忽听到庄瑚的声音飘来。 庄琂和慧缘急忙躲到树干后头,大气不敢出。 她两人哪里知晓庄瑚跟庄玝是来瞧碧池的,此刻探视交代完毕要离去,碧池送出门外。 庄瑚道:“我说的,你们尽管在后院走动着,前面甭去。不用送了,外头热得很,回吧!” 碧池听话,止了步,道:“姑娘慢走。” 出了院子,走到树木根下,庄玝疑惑问庄瑚:“大姐姐,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大哥哥被关了呢?好打击打击她,叫她不得好过。” 庄瑚道:“惊了她反而不好,反正今天大哥哥也要放出来了。待会过去给大哥哥说也一样。” 庄玝道:“就不知这法子顶用不顶用。” 两人边说边走远,庄琂这才敢从树的背后走出来,远远的,看到庄瑚和庄玝远走的背影,心里顿生疑惑。 慧缘怕惹事,提醒道:“姑娘,我们也走吧。” 庒琂不走,反而壮了胆子走到“沁园”门外,慢慢走进院子,驻足看看院子里,俱是陈旧。待要转身走,忽然里面传来一阵琴声,接着是一口低低的凄楚缠绵词唱。 庒琂被吸引住,驻足。 听得入神时,琴声嘎然停止。 房内传来碧池的声音:“哎呀!” 丫头丹心惊呼再传出:“太太你手指流血了。” 声音才停,丹心从屋里跑了出来,到水井边打水,正要端回,才发现院子里站两个人。 丹心向庄琂和慧缘回了一礼,端水进去,紧接断断续续低低沉沉传来里面的人在说话议论。 慧缘焦急地催促庄琂道:“姑娘,走吧。” 庒琂领意,走了出去,这时,碧池掀门帘出来。听得门帘声,庄琂转头去看。 庄琂这才看到如花般的人物来,那可不是碧池了。 心思想,这人定是庄府的人,庄琂便俯下身道个万福。碧池也回施一礼。再看到碧池手指流血,庄琂主动上前道:“姐姐伤口在流血,洗干净上药才妥。” 碧池才知觉手指的疼痛来,对侧身在边上的丹心道:“看下有药没有。” 丹心转身去了。碧池抱以感激对庄琂道:“不知怎么称呼,谢妹妹关心了。” 慧缘笑道:“我们是西府的。这是琂姑娘。” 这时,丹心寻药未果出来,回说:“看了,没有药。” 庄琂便给慧缘示意,道:“你回去把御赐金创膏拿来。” 慧缘颇为担心,想跟庄琂一并离去。庄琂倒不想走,直径向台阶上去。不得法子,慧缘只能顺了意思转身离开去取药。 庄琂拉起碧池的手,满是心疼地道:“到里面我给你包一下。” 如此,庄琂进了屋里,用手绢帮碧池擦拭伤口,又让丹心拿净水擦拭。完毕,庄琂道:“血流尽才不会淤血,往后长出新肉来就没伤口。留得淤血在里头,日后肿块不去,暗得一块黑血瘤子不好看。” 碧池一面让丹心上茶,一面感激道:“妹妹懂得多。” 庄琂笑道:“我也才伤好。” 碧池惊讶,打量起庄琂各处,越发细致,笑了说:“妹妹伤了哪里?” 庒琂道:“也无大碍。不小心摔了,磕了流过血。疼完就好了。”又道:“姐姐方才弹的曲子极好听。可是元代刘致的《燕城述怀》?” 碧池羞涩了,道:“妹妹谬赞了。” 庒琂道:“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去来兮,再休提!青山尽解招人醉,得失到头皆物理。得,他命里;失,咱命里。虽说诉的是男子抱憾之殇,女子唱出来更是凄凉了些。”看四下的陈设,倒是应景,心思这妇人定是受府里爷们冷落了,才怀春诉苦闷,便再道:“也是,心里开怀,唱什么弹什么,也不是那意思。” 碧池笑道:“只是解解闷儿而已。” 庄琂才想起问对方姓名来,便说:“我叫庄琂,请问姐姐芳名。” 碧池犹豫,想起那日偷听到庄玝取笑她名字的事来,愣了少许,迟疑不敢言说。 庒琂又追问:“姐姐……” 碧池吞吞吐吐道:“呃……叫环……碧池。” 庒琂怪道:“环碧池?世上可有姓环的?”又说“姓什么也无所谓。名字倒是诗情画意。碧波荡漾,美哉!谁人不是池中之人?” 心里多少是有些想笑,在南边时常接触到激进的人,有会他国语言的,里面就有一种西洋语言管“碧池”骂人。此刻,她也不笑,装作不知那意思。 碧池得庄琂附和,内心表现出来十分喜欢,连连赞叹她道:“妹妹有学问,一个名字而已。” 庒琂也不推辞,道:“由感而发,姐姐的名儿好。古往今来,文人骚客,哪个不讲究意境二字。姐姐这名字,首当意境之最。碧至玉,瑶中池,富贵吉祥。” 说着,慧缘气喘吁吁拿药来了。接过慧缘手中的药,庄琂递给碧池。 庄琂道:“这是老太太赏我的,没用完,你留着擦,早晚各一回。” 碧池感谢道:“谢妹妹。” 庒琂道:“我冒然经过,被你琴声吸引才进来的。姐姐不要责怪才好。”本想表示不想让他人知晓她来过,可怎么说,这话编不出口。 碧池道:“妹妹若是喜欢,常来。我也是不出去的。” 庒琂礼貌地回道:“好呀!你这个地方极好,清净。只是我好奇,原先这儿是没人住的,姐姐……” 庄琂也只是信口揣测而已,一则庄府家人等自己是知晓的,二则这园舍僻静陈旧。 碧池勾着头,没答话。 庒琂看碧池不太喜欢议论这些话,便起身告辞道:“我也来好一会子,就回去了。改日我再来。” 碧池没挽留,送出门口,转身进屋,低低地哭了起来。这些,庄琂和慧缘不曾听到,因为两人已走远。 从“沁园”转出来,庄琂把才刚疑惑的话再说给慧缘听。 慧缘只道:“亲近的姑娘都知道,不亲近的哪儿轮得给姑娘知道?兴许是府里哪个亲戚。” 庄琂想想也是这理儿。 庄琂道:“我看着不大像,若是府里的亲戚,也是有身份的,随从丫头不止一个。你是瞧见的,那地貌陈旧,又远在此,若是你亲戚来,放这里?” 慧缘道:“可能是管家亲戚。” 庄琂一笑,道:“这跟我们有何关系。不过,这位姐姐为人是和顺。” 慧缘道:“我看的出来,她也喜欢跟姑娘说话。只是……” 庒琂立住,看慧缘担忧的神色,问:“只是什么?” 慧缘四下看看,低声说:“姑娘可注意没有,方才来,就在院子外面看到大姑娘和五姑娘来过。” 庄琂醒悟了地:“是了!若说是大姐姐婆家的人也未必。” 慧缘低头在庒琂耳根,道:“姑娘可还记得前几日假山后头?” 庒琂想起了那日在假山边上,偷听到庄瑚跟庄玝议论的那一幕,猛地一凛。 庒琂再回头看向“沁园”,心中生出许多可怜来,惊怕地对慧缘道:“可别胡说……” 慧缘点头,紧紧挽住庄琂的手,两人快步回到镜花谢。 到镜花谢,寂静异常。 庄琂和慧缘蹑手蹑脚近门口,见庄玳在窗边逗鹦鹉说话,肃远坐在桌子前,手拿尺子度量镯子,地上和桌上遗弃数张描稿。三喜端着茶立在一侧,出神盯肃远做事。里头的人竟未发现庄琂回来。 庄琂把慧缘拉住,示意退出去。 到外面才说:“怪热的,去西府,那边树荫多些。” 到西府,庄琂寻思要不要去给郡主问个安好,犹豫之间,看到曹氏的丫头贵圆从西府花园回廊那边走出来,她再想抽身躲也来不及了。 只见贵圆向庄琂施礼道:“姑娘安。太太姑娘们在里头呢。” 庄琂勉强挤出笑容应对,贵圆得了应去了。 这会子想抽身离开怕失了礼仪,免不得硬着头皮向西府花园走去。穿过小径,远远看到一处心湖亭子,亭里摆一张八仙桌,大太太秦氏、二太太曹氏、三太太郡主、熹姨娘,仙凤,小姨娘及几个家众婆子人等坐在一起聊天。四姑娘庄瑜和三姑娘庄瑛在回廊中间搭个桌子下棋,二姑娘庄琻执一把扇子趴在栏杆上,笑看六姑娘庄玢傻傻的样子抚弄杆子垂钓。 亭子里,妯娌之间,叽叽喳喳说着话。 秦氏道:“听说宫里太妃挺过来竟好了,老太太听说了忙进宫瞧去。这个时辰还没回,怕是太后恩典留夜了。” 曹氏道:“去沾沾福气也好,回来给大爷洒一洒,兴许就好了。” 幺姨娘推了下曹氏,笑话,没说什么。 郡主道:“老太太服侍过太后,又服侍过圣上,自然跟别人比不得。” 曹氏道:“要我说,老太太瞧宫里媛妃娘娘去了。” 熹姨娘附和道:“宫里头是亲外孙女,又是娘娘,自然是要看的。” 郡主道:“看你们说的,好像宫里跟外头集市似的,想进就进,想瞧就瞧。没有宫里召唤宣见,也是不能的。” 曹氏道:“兴许我们家老太太跟别人不一样。”惹得众人笑话一会子。 曹氏话一转,又提道:“这话说回来,姑老爷府上这怎么回事,老太太大寿不来,适逢端午也不来,我问二老爷,还被数落多嘴。” 秦氏道:“可不是那样,大老爷一听我说一句姑老爷,就发火。老爷走之前,我还提了,他说姑老爷一家回南了。也不知礼来应个门儿,姑太太以前不这样的。” 郡主因为知道里面的缘故,听到这么说,只陪着笑没搭话。 曹氏嘴巴不饶人,再说:“南边来京城的小门户,见识窄也是有。姑太太去久了,心变窄了。可惜老太太疼她。要是我那二姑娘三姑娘日后像她姑姑这般,我一棍子打出去叫永生永世别回来。” 这话,三三两两的传到庄琂这边,她没出声,脸面有些挂不住。眼睛红了,泪水使劲掉。若不是庄琻叫唤,她就这样杵在那里掉眼泪。 庄琻摇着扇子走过去,一把揽住庄琂的手,道:“妹妹这怎么了?几时来的也不出声。” 庄琂眨了眨眼睛,别去脸面揩净眼泪,笑道:“看着姐姐妹妹耍得开心,不忍心打扰。瞧得入心,以为六妹妹钓上鱼来,眼睛盯久,虫子飞进去竟不知道。” 说着两人笑开。庄瑛和庄瑜闻声,放下棋子,围上来。 庄瑛道:“姐姐多早晚来的?” 庄琂道:“才刚来。” 庄瑜楚楚站着,腼腆对庄琂说:“姐姐会下棋吗?” 庄琂怎不会?父亲在世,教她书画,母亲更注重文化修养,琴棋两道还是母亲教的,在南边日常及亲近相好的姐妹一处玩,最要好的是外使大员女儿叫子素的,棋艺极高,也下不过她。此刻,谦逊起来,道:“不精通,略会简单的举棋。看到四妹妹下得沉稳,日后得教教我,好叫我跟你们一处玩耍。” 庄琻捂住嘴巴笑,道:“你们琂姐姐耳听八方,目观四下,什么都尽收眼底。这方说看我们钓鱼,那方又说看四妹妹下棋沉稳。” 庄琂被点破,脸红了起来。 庄瑜不大爱说话,见庄琂窘境,便说:“看得听得方是用心亲近。” 庄琂羞涩道:“怪热的,过来走走,可扫你们的兴了。” 姐妹几个说说笑笑,亭子里的太太们都扭头来看。 郡主道:“琂丫头来了。” 庄琂才慌忙失了礼数,别了姐妹们,移步到太太们跟前问安。 曹氏也不管,冲向秦氏这边笑声说:“我说谁呢,灾星的来了。” 秦氏道:“留点口德,三太太在呢,这么没遮拦的。好歹是三太太屋里的。”。 熹姨娘补充道:“二太太也没说错,不知道太太们听到没,外面传着说我们这琂姑娘来路不正,祸害庄府的……” 曹氏嘴角扯了几下,没言语。郡主听到这些,颜面有些挂不住,干咳了几声,熹姨娘便赔笑不说了。 庄琂问过安,众人礼应过去。 秦氏客气道:“天气热,姑娘身子还不全好,在屋里不好么?” 庒琂道:“走走是凉快些,看到太太们在这儿,来回个安。” 幺姨娘笑对众人道:“姑娘多是知礼的,难怪老太太疼她。” 郡主道:“多跟姊妹们一处玩,老一个人闷着也不好。” 庄琂道:“谢太太关心提醒。” 又叨叙好一会子话,曹氏带头要走,便道:“热得很,我回了。” 曹氏起身,熹姨娘也跟着站起来。 秦氏阻止道:“才说一会子话,你去那么快做什么?” 曹氏道:“那么热的天,万一后院起火,不回去瞧瞧,烧了身还不知道。太太不也要回去瞧瞧大爷吗?” 秦氏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嘴角竟拉扯不动,僵愣看了一眼郡主,郡主垂下眉目,装听不到。 曹氏走到回廊,对庄琻和庄瑛道:“二姑娘、三姑娘也回去换换衣裳,弄脏得跟小门户里丫头似的。” 庄琻、庄瑛听曹氏这么一说,过来屈膝拜了拜太太们,跟着曹氏走了。 庄瑛末了还拉庄琂的手道别:“妹妹得空也来我们北府走走,你少来我们这边呢。” 庄琂知不受待见,终究想不通哪里得罪了曹氏,心里琢磨留下办事,且不能为这些家常的事坏了阵脚,故千方百计想法子套近曹氏。 虽然曹氏和熹姨娘已走,庄琂还是向她们还了礼。 秦氏觉得无趣,对郡主道:“这二太太十分没趣!我也走了。”从桌上拿起一纸包,说:“谢三太太了,我们顼儿这辈子得感激你,下辈子还得感激你。” 郡主客气道:“太太不用回回这般客气,一家子骨肉,再说就见外了不是。” 秦氏给她府里的小姨娘递一个眼色,两人齐齐站起来,走了。走到庄瑜跟前时,秦氏说:“四姑娘没什么事儿,留下陪三太太,凤姨娘和幺姨娘同琂姑娘说说话。” 庄瑜应了。 众人走远,凤仙和幺姨娘拉过庄琂的手,让坐,庄琂不敢。 郡主再示意道:“坐吧。” 庒琂才为难地坐下。 幺姨娘道:“这些日子姑娘还习惯?日里人多事多也没问。” 庄琂感激道:“谢姨娘,习惯了。” 幺姨娘道:“不要把这里当别处的好,三太太总提起你,跟府里五姑娘一般,都是她心头肉。”说这话又转向凤仙看一眼,凤仙是五姑娘庄玝的生母,是郡主跟庄勤房里人。 郡主笑道:“老太太疼你,也应该多瞧瞧老太太。” 庒琂答道:“去了。” 郡主知底细,佯装不知情问其他,淡淡道:“进府里这么些日子,可想以往的家了?” 庄琂低头,泛出泪光来。 郡主又道:“府里人多,诸事多让着些妹妹们。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懂得这个理儿。” 庄琂鼻子酸酸的,几欲想哭,忍住不放,收下眼泪道:“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郡主看了一眼旁边的庄瑜,笑道:“哪里的话。太太们有事去了,怎的说成不喜欢你了?多心了。” 庄琂才觉失言,转头看庄瑜,莞尔一笑,那庄瑜可是东府的女儿,这话不该在她面前问的。 郡主又道:“晚上你在这边用饭吧!四姑娘也一起。” 庄瑜诺诺地回道:“太太,我还是回去吃。” 郡主道:“那我就不留你。” 庄瑜像明白什么意思,脸红了起来,屈膝拜一拜,说:“那我先回去了。” 郡主也不看她,只管说:“去吧!” 庄瑜临走时对庒琂说:“谢谢姐姐的手绢儿。” 庒琂道:“妹妹若是喜欢,我还有。” 庄瑜道:“我也绣了一款,改天过去请姐姐指教指教。” 庄瑜走后,幺姨娘领着庄玢也回南府了。 余下,郡主跟凤仙在旁。 郡主望亭子外头的荷花,自顾言语道:“府里规矩多,人多,口也杂。有些话中听你听着便是,不中听的不必往心里面去。” 庒琂知道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即便郡主不看她。 郡主说:“如今府里不比以前老太太当家。你可明白我的意思?”转头看一眼庄琂,露出些许动容之色,又颇为语重心长道:“不打紧,以后你会明白。” 这一坐,便到了近晚时分,庄琂也没回镜花谢。自然的,庄琂不明白秦氏和曹氏在外头还有些言语,若非郡主留她,定听到她们议论些什么。 第三十三章:谨言慎行 秦氏从西府出来,领着小姨娘及丫头穿过啼园,在一跨湖廊上停下,与小姨娘说一会子话,再往前走,被隐蔽在花丛间的曹氏跟熹姨娘吓一跳。 此刻,曹氏与熹姨娘早把二姑娘庄琻和三姑娘庄瑛支走,单留各自贴身丫头。 秦氏惊魂未定,连连拍胸脯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曹氏掂量脚跟,往啼园方向瞧,方道:“没跟来的吧?” 秦氏道:“看你避人像避鬼一样。” 曹氏咳了几声,正正经经道:“太太,不是我说你,老太太这是胡来,爷们遂了愿,你倒也跟了去。” 秦氏心里清楚曹氏要浑说些话,平日里,她就爱嚼别人的舌根,今日说西府,明日说南府,指不定掉头跑到西府说她东府的。秦氏不大爱听,也装个样子罢了。 曹氏又道:“外面传的话你可别没听到。你府上大爷平日千好万好的,她一进府,就来事儿。” 曹氏说来话,拿着扇子往秦氏身上轻打,示意此方话是重点。秦氏不大爱听曹氏嚼别人舌根不假,一旦听到与儿子相干的来,也尽心听去。 秦氏道:“你歪门的理儿从哪儿搬来的。”她是不想参与那些是非话里,便明哲保身言说其他,总归坏的话落不到自己身上。 不料,东府里的熹姨娘帮腔曹氏道:“二太太说的不无道理,老太太那镯子都送给了她。可见心里极其看重。” 秦氏对熹姨娘白一眼,颇为嫌弃,因她是盐商出身,入了东府,给他丈夫做妾,日常又爱争风吃醋,那时年月不知道递给庄熹多少关于她的坏话。这些,连她自己生的女儿庄瑚都不愿意听的,才寄养到秦氏跟前。如今跟曹氏走得近,不为别的,臭味相投是真,两人肚量,品性是手心手被,上下皆然,再者,都是商户人家出身,怎能无话? 曹氏接了熹姨娘的话道:“就是,琂姑娘若是以后都讨好了老太太去,还有我们府里姑娘们的地儿了。再说了,我瞧着老太太有意撮合玳儿。你想,真这么着,以后当家人是谁?” 曹氏计划筹谋,可不是为她那两个女儿,是庄琂占了她家三姑娘的头,二姑娘自庄琂进来后,也不太受老太太垂眼。她平日又有眼红的毛病。 秦氏听这般说,心里明白曹氏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如曹氏所愿,秦氏自己撩开了脸,真光明正大顶撞老太太,以后还跟西府结仇了。那庄琂正是西府郡主认的闺女,谁敢惹?秦氏那儿子庄顼平日里的药还是郡主托人求的。曹氏是精明,自己言言语语,没做出个什么,倒使出这些计划来。 秦氏心里琢磨,站在后头的小姨娘给解围,道:“当家还不是东府里和北府里的。还有大姑娘在呢!” 小姨娘是庄熹再娶的一门内房,是按老太太的意思办的,当年是因庄顼得病,熹姨娘久不见生养,老太太怕日后东府不中用,才给娶的她,不料她进来这么些年也没生养个爷们,只给东府生个女儿,那就是四姑娘庄瑜。 听了小姨娘的话,曹氏嗤鼻一下,抚弄头饰金钗,也不知道什么个意思,淡淡然然说道:“大姑娘?你真是异想天开!”又正色对秦氏道:“太太,大姑娘可是嫁了出去的。话可说了,大爷那边老太太明里说几回了指望不上,你可别看我说这些冒犯的话,生我的气!西府三房那边老太太中意的很。我们不筹谋什么,老太太筹谋着啊!老太太多精明的人,能平白无故招一人进府里,平白无故让三老爷过了亲?” 秦氏依旧不想着了曹氏的道儿,只说:“琂姑娘救了人,原该是有道理。” 曹氏冷笑,道:“我可不信救了人就必须认亲的。才几天功夫,就一家人。以前不是没救人的故事,赏了大钱打发就了事。瞧你们大姨奶奶……”觉得错了口,便止住,陪笑。 熹姨娘再帮腔道:“我看这琂姑娘也是极聪明的,大姑娘始终不是府里的人,姑娘们以后出去了,剩下有谁啊?就太太跟我们一帮子,若是再添人,就是三老爷府上的二爷璞儿、三爷玳儿,太太可得想想后面厉害关系才好。” 熹姨娘说来说去就为一人,是她女儿庄瑚。她怕老太太这一手安排,把庄琂嫁接入府,日后过给庄玳,把持整个大府命脉,届时她女儿落不得一丁点好,自己也没个靠了。 秦氏自然思想不到熹姨娘这一层心思,只道:“敢情你们是串通好了的。横竖年轻一辈的爷们不添人了?你我说给璞儿,璞儿都没瞧得上,你这么快竟然忘了。合着人家中意,你也拦不住不是。” 熹姨娘道:“这哪儿的话,还不是站太太你这边儿说的话。等后面真遂了别人的意,我们真只有哭的份儿。” 曹氏极力提醒道:“再者说了,大爷还关着呢!太太!” 秦氏手捏着扇子,捏得紧紧的,没言语。小姨娘看出秦氏的神色,就说:“那二太太和熹姨娘的意思是什么?” 曹氏和熹姨娘对视一眼,没说。秦氏只一笑,摇头走了。曹氏和熹姨娘不死心,跟在左右续说不完,到了东府里头,四个娘儿们还在说,秦氏实在听不下去了,借个头疼病发作才止住。彼时,已是近晚饭时刻。 曹氏从东府出来,赶回北府,在大径道上,碰见才从西府吃完晚饭出来的庄琂跟慧缘。 庄琂见了曹氏,矮蹲礼,重重回一把。 曹氏一脸微笑道:“姑娘才刚在西府用晚饭了吧?” 庄琂道:“回太太,正是。” 庄琂必须谨言慎行,在想不到方法暖回曹氏的心之前,事事谦卑为先。 曹氏看庄琂切切诺诺样,笑道:“姑娘不曾与我们说你家事,是已给三太太交代了?我们竟一点儿都不知晓。现一家子骨肉,我也没个问,是我做太太的不够周到。横竖姑娘主觉说来给我们知道,好叫我们放心。” 曹氏这话分明是把庄琂当作外头人,清清楚楚点明众人提防着她,更表明她来路不正。 庄琂何等聪慧,怎不明白话里的意思?正想讨些话应付,曹氏不等她说,自顾又说:“有心早给我们说。知道姑娘的真心不在我们这边,也好,用在老太太那儿也是一样。姑娘你伺候好了老太太,我们闲得心情,横竖你帮三太太孝顺了老太太,老太太喜欢,是三太太的福气。我知你为人和顺,不会思想我才刚说的这些话,日后得空来指教下我们北府里的二姑娘三姑娘,她们两个没心没肺的。” 慧缘知曹氏有意羞辱庄琂,只是位置卑微,轮不上她说话,委屈瞧庄琂一眼。 庄琂道:“太太们对琂儿的好,琂儿记在心里。” 曹氏笑道:“罢了,天快黑了,回吧。” 说着,曹氏自顾离去,庄琂朝她身后拜了一拜。 回到中府,庄琂又到老太太屋里请安,交代今日在西府用饭的事,独不表遭遇那些不中听的话以及曹氏的羞辱。老太太再要留说话,她仅陪同,听老太太摆些家常。 出来一想,忘记问老太太沁园那边住的人是谁,本想去问竹儿,慧缘阻止了。 慧缘说:“姑娘还是这么好事,忘了仙缘庵的事了?” 是了,仙缘庵不正是因为自己好事才得罪了纯光?不为慧缘解围,怎么会引起后面血洗仙缘庵?慧缘这一提醒,历历在目,幕幕带血。 自此,庄琂更加提防他人,提防自己,以免一步错,步步营困。 从老太太处回到镜花谢,见三喜在给鹦鹉笼子清扫。 三喜看到庄琂和慧缘进来,嗔怪道:“姑娘去了一日,也不着人回来说一声。贝子爷和三爷等姑娘不见回。说是晚了,贝子爷回贝子府去,西府差人来请三爷回去吃饭,三爷说不吃,怪姑娘一去不回,贝子爷走了,他一人生闷气赖着好一会子才走。” 庄琂闷闷不语。 慧缘道:“三太太留了饭,走不脱。你吃了不曾?” 三喜道:“我跟竹儿姐姐她们一起吃过了”又对庄琂说:“三爷是不想回去吃饭,也不想在自己府里见姑娘。” 慧缘道:“那你是知道姑娘在西府用饭了。” 三喜道:“西府都请到这里了,谁不知道。可怜三爷……” 庄琂没好气道:“由得他去。” 三喜道:“我瞧着那贝子爷是极好,画很多款镯子的样儿来。”说着把几张废了的镯子画样拿来给庄琂看。 庄琂接来一看,放一边。 三喜诧异道:“姑娘觉得不好?” 庄琂道:“不好。” 三喜道:“哪里不好?” 庄琂道:“哪里都不好!” 三喜着急了。 慧缘走过去,拉开三喜,道:“姑娘在西府跟太太们一处,着了一肚子气。哪里说贝子爷画得不好,是自己不好了。” 庄琂看慧缘一眼,笑了一笑。 三喜听得姑娘受气,一把抹帕子扔在桌上,插腰杆要到门外叫骂,慧缘知道她的脾性,先扯住她。 庄琂也不管,走近桌子,从上面拿起肃远描画的镯子样稿,默默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理应也不能自己收着。” 三喜和慧缘不解。三人自顾又说一会子的话,把沁园遭遇给三喜略说些。晚了一点,三喜和慧缘伺候庄琂歇息。 到次日晨早,庄琂比先前要早起,让慧缘和三喜给她穿戴好。 三喜和慧缘俱想是姑娘身子好了,都为之高兴,穿戴方面,姑娘比往日更加用心。此处,庄琂更是有要求,比往日细致。 穿戴整齐,庄琂褪下手上的镯子,让慧缘找张帕子包好,便出门了。三喜和慧缘心里有疑惑,也没问。三人经过中府寿中居,直径往里头去,到了里面,看见竹儿、梅儿、兰儿、菊儿四名大丫头在一张石屏上安摆物件。 庄琂三人仔细看,才清楚看到那四名大丫头摆的是什么,原来是橙红蓝紫,五光二十四方彩七十二道色的稀世宝玉。 庄琂正待询问,屋里传来老太太漱口吐水的声音,竹儿含笑轻步转入,不一会儿扶出老太太。 老太太一出来,庄琂便蹲下请安。 老太太笑道:“姑娘今日这么早,何不等太太们一起?” 庄琂道:“头夜睡早了。老太太精神气儿总那么好。”看到梅儿端茶来,以为要敬上,她便自主过去接过茶,给老太太侍奉。 老太太摆摆手,走到石屏前,眨眼扫目。 竹儿笑对庄琂道:“老太太每日先醒目再用茶。等凉点吧。”故让梅儿把茶接回去。 庄琂听此,脸红了,在一边看着老太太醒目。原来这老太太怕老眼昏花,故每日早起对着这些各色美玉养目。 庄琂心里惊叹:听得古往,人以饮枸杞茶明目,又有茶水拭眼明目,未曾见以美玉明目的。外祖母这等富贵,确了不得,不知其他太太老爷早起是何等养目法? 第三十四章:交好慎落 看老太太醒完目,庄琂侍奉左右用茶。稍许后,各府太太们来请安,谈说些家府的事,老太太再问庄顼的事来,他人不好说话,秦氏理亏,也只听训。 老太太再问庄顼好些不曾,秦氏才敢说:“他是知错了。” 老太太半分面子不给留,道:“知错该去祠堂里头跪祖宗。你东府就不认得祖宗?” 秦氏不敢再说,庄瑚在旁满是担忧,庄玝是知道,于是,她代秦氏和庄瑚说道:“老太太忧心多了,赶明我们都有个什么其他,你还有精神气儿来管理?也忒偏心了些,就老顾着大哥哥这大哥哥那的。” 郡主朝庄玝咳一声,庄玝才退回去,老太太也不生气,笑道:“别人家的孩子都好好,你这孩子净不想好的去,一味想如你大哥哥一般,好在你是个女孩子家,是个男子,不知要坏到哪根骨头去了。” 郡主道:“老太太惯她,原该赏她一嘴巴尝尝才知道厉害的。” 这话原是笑话,也是训斥庄玝的无礼顽皮,到秦氏耳朵,是满满讽刺她的来。于是秦氏冷冷淡淡说:“我们府上大爷的不是,教坏弟弟妹妹们。” 郡主听出几分的不平,很歉然,对秦氏垂下头脸。 曹氏一边道:“要我说,不是我们府上的爷们不听话,是外头的人个个歪心斜眼,对自个儿府里的孩子,我没个不放心的。老太太也不用这般寻大爷的不好,大爷也有好的,想当年,大爷大冬天雪地,给老太太偷来红箩炭呢!那是什么物儿啊,是宫里头的。” 老太太啐一口,道:“你还有脸提,二老爷托三老爷的福,得顺天府差遣,运这么些东西到西安门,你们就让大爷知道,幸好没惹出大事。不然,有你今日的。” 曹氏道:“不是说好的来么,论不好的,就没得话说了。媳妇儿替大爷不平,老太太也要记大爷的好不是。” 老太太是不待见曹氏,见她说得有理,此方不责怪她。只说:“既这么着,关也关了,错也认了,就放出来。别真又闹出病来,好叫三太太去找药儿。也不知道三太太这些年给你们东府贡献多少车的药了。” 老太太起先感觉秦氏对郡主有不平神色,才引到这话来。这话一箭三雕,一雕听从曹氏的话,让她心里舒服;二雕让秦氏舒服;三雕让秦氏时刻不要忘郡主的恩情。有意抬举郡主。 老太太用心良苦,多少因为庄琂是郡主府上的人。 秦氏经这么提醒,极其显得歉意,朝郡主颔首笑。 郡主道:“老太太又提这茬儿了,往日里我还说大太太呢,一家子骨肉不是。” 老太太道:“三太太作为思虑,我是没的说。” 立在旁的庄瑚道:“那这么说,大哥今日可给放了?” 老太太道:“你也是做娘的人,未必叫你太太把大爷关一辈子?有不心疼的?” 庄瑚笑了,朝秦氏递一个高兴的眼色,秦氏心里满是感激。 庄瑚道:“那……我替大哥谢老太太。” 老太太道:“与你有何干系?横竖错的是他。我听说了,那混账还当那多人的面说你。冲这儿,再关十日半个月不为过。” 庄瑚转眼见老太太维护起自己,眼睛立即湿润,只道:“大哥是您嫡长大孙子,日后我们府里都得靠他呢。老太太罚重了他,日后他可不认我这房妹妹了。” 如此说,惹得众人笑话。 庄琂跟庄瑛、庄瑜一堆看着微笑;庄瑚跟太太们一堆笑着;姨太太们跟幺姨娘一堆陪衬,庄玝跟庄琻立一边撅起嘴瞪眼睛,没话,满是俏皮。 正这时,庄璞来请安,众人再说一会子话都散了。 走出寿中居,郡主一把拉住庄璞的手问:“你三弟弟呢?怎不见来给老太太请安?到他房里,也不见人,去了哪里?” 庄璞道:“问他复生和蓦阑去,我哪儿知道。” 复生和蓦阑是庄玳的贴身小厮跟丫头。 庄璞说完,跑开了。 其余太太姨娘、姑娘看郡主娘儿两说话,没搭腔,待庄璞走,各自也散去回府不提。 郡主回到西府,让玉屏去叫蓦阑过来问话,蓦阑回说庄玳跟复生去后头花园放风筝。郡主诧异,不合时节,又是大清早的,庄玳他怎胡弄这些玩法。 蓦阑吞吞吐吐说:“三爷把习学的书撕了,弄了一夜的风筝。” 郡主怒问:“都撕了什么书?” 蓦阑见郡主生气,不敢隐瞒,道:“是……《四书》。” 郡主更怒。蓦阑又道:“三爷说,洋人能漂洋过海来,我朝漂洋过海去的甚少,可见八股是牢笼,是关了人的,不如自然学科的好。” 郡主道:“哪个朝代奴才子民不研习?没有这些书,如何正身立影某前途?你们也不劝说劝说,整日唆使他胡来。” 蓦阑道:“我跟复生劝过了,二爷瞧见的。二爷还……还帮三爷……” 郡主气得不知道如何说法,只坐下深深喝一口茶。幸好庄琂领着三喜和慧缘来了,才稍稍开散郡主的气焰,那蓦阑才得抽身离开。 庄琂在外头听去些三三两两,知庄玳撕书的事。 这会子,庄琂拜了礼,安慰道:“太太这般为三哥哥的心思,他自然懂得。一时兴起也是有的,明日再寻来新书本就好了。” 郡主道:“你是不知道他,认了的事哪回能拉得住。我看他愿意跟你亲近,你得空帮我说他几句。” 庄琂应了,只不过她心里是赞赏庄玳的。在南边看到有很多富贵人家孩子都不兴习学这些书,独是京都这些王侯亲贵还保持着,不说这些书不好,换一换习他人之长,未见得是坏处。故对庄玳另眼相待,待他刮目相看几分。 郡主道:“昨晚玳儿从你那一处回来,气着不吃晚饭,想叫人去问你来着,想着晚了不好才没去,又怕担扰老太太。” 庒琂歉意道:“三哥哥原是和肃远贝子来坐坐,他不知太太留我用饭,我没回去,可能是等着不见人生气了。” 郡主道:“哪里有如此小气的爷们的。”对丫头宝珠道:“宝珠,去后头花园把他找回来。” 庒琂制止道:“太太……”怕因她刚才说的话而责怪庄玳。 宝珠正要去,郡主顿半分又示意不去。 庒琂道:“小事情,太太何必大早上生气。” 说着,庒琂拿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老太太赏的那只镯子。 庒琂道:“这是老太太赏的,我觉得贵重,思前想后还是拿来给太太收着。” 郡主一看,推辞不要,说道:“傻丫头,老太太给的,你就好收着。” 庒琂道:“我想着,老太太是看在太太面子上才让我拿,理应是交给太太您。” 郡主见庄琂如此懂事,心里十分安慰,拉过她的手一改语气道:“儿啊,难得你懂事孝心。这啊,你留好,可不是谁人人都有的。” 庒琂见机,又进一步说:“所以,女儿不敢留。” 郡主正要继续说,庄玳跟复生从外头回来。 庄玳嬉笑而进,冲庄琂道:“妹妹比我早了。”又给郡主请礼,道:“给太太请安。” 郡主白了庄玳一眼,故意问:“你二哥哥呢?” 庄玳道:“一大清早出去了。说去给老太太请安。” 郡主叹气,露出半分气恼,道:“你二哥哥都懂这理了,就你落后头。仔细老太太找你。”本想怒斥他撕书的事,转念不提,才把老太太抬出来说话。 庄玳故意道:“二哥哥现在是比我好了,太太高兴才是。我听四儿说,二哥哥连日去了场子里头,跟翰林院的几位哥哥,还有院部外郎的几位哥哥一处。不知是输了是赢了!” 郡主“哼”一声,手指直戳在庄玳额头上,道:“跟纨绔子弟一起,盼正经些才好,你也不劝劝他。” 庄玳委屈道:“哪里有我劝二哥哥的,只有二哥哥说的我。” 郡主道:“瞧着年岁长起来,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以后落得跟东府的大哥哥一样,看怎么好收场。” 庄玳道:“二哥哥才不会!二哥哥跟翰林院的几位哥哥要好,是因为看上翰林院的锦书姑娘了。” 郡主一惊,露出喜色,道:“哦?” 想让庄玳细说,他偏是不说,紧紧盯到庒琂手中的镯子。 庄玳道:“妹妹怎么把镯子取下了。” 庒琂掩饰地要包好。 郡主回说:“你妹妹拿来孝敬我,我说是老太太赏的,叫她留着了。” 庄玳道:“可不是,贝子爷还没模好呢!” 郡主诧异,道:“和贝子爷又有何关系?” 庄玳道:“贝子爷得知妹妹有这稀罕物,也想倒模做一两个送福晋。” 郡主呵斥道:“胡闹!”脸色有些不好看,庄玳以为郡主生他的气,转身一把拉起庒琂的手跑出去了。 谁知郡主此刻担心的不是镯子,而是她娘家这位贝子爷肃远,怎么跟庄琂走得如此亲近?自己揽下这档子掉脑袋的事就算了,如今娘家人也参合进来,如何是好? 庄玳拉庄琂能跑哪里?只见往后头花园去了。 三喜和慧缘跟在后头。 一会儿,庄玳把庄琂领到一处假山凉亭上,又从亭子顶梁处取出一只纸糊的风筝。 庄玳笑道:“妹妹,我扎的风筝,我试一早,就是飞不起来,你来帮我瞧瞧。” 庄琂接过来,纸张倒还真是那些《四书五经》的活页,她也不言语其他,接过风筝翻来覆去瞧。一会儿才道:“你们没做过风筝吗?” 庄玳挠脑勺,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历来是外头买的,我自己没做过。” 庄琂笑,在糊好的风筝两翅膀上抠出两个洞,庄玳见要毁了他风筝,欲要制止,却来不及了。 庄玳道:“妹妹不喜欢全撕了才好,何必抠个洞来让我难堪。” 庄琂笑道:“你是多心了。”又从他手中拿新线来再接上。 庄玳没言语,愣愣看庄琂上线,完了把风筝递给慧缘,让慧缘往远的跑,等把线拉直让放开手,那风筝竟随风飘扬起来。 庄玳见了,好不欢喜,一头雀跃,一头拍手。 庄琂把线头交给庄玳,说道:“你见过孔明灯全部封好能飞的?” 庄玳接过线,使劲拉扯,让飞得更高,回道:“你在孔明灯上抠个洞,看能不能飞?” 庄琂道:“亏你还要学自然学科?” 庄玳一愣,回头盯庄琂。庄琂捂住嘴巴笑。那一瞥的倩笑,可不是让庄玳倾心意狂,手中的风筝便脱了手。 庄琂想抓住线末,没来得及,一脚扭滑,差点掉到亭子外头,好在庄玳眼快,一个水中捞月把庄琂挽住。吓得在后头的三喜惊叫而出。 庄玳道:“自然学科可有这样的?” 庄琂楚楚望着庄玳那双明目,尴尬道:“自然学科也有说,苹果从树上落下,那叫万有引力。” 庄玳挽住庄琂的手微微一抖,酥软了起来,庄琂只感觉身子缓缓下坠,竟摔在栏杆上,疼得眼泪直掉。 庄玳连连道歉,道:“妹妹恕罪,妹妹恕罪。”欲去扶,三喜早奔过来,一把推开庄玳,扶起庄琂。 三喜心疼道:“你们家的人个个看不得我家姑娘好。” 庄玳不知道过往缘故,只觉三喜是怪自己,再三道歉。见庄琂红着脸没言语,便自顾道:“我去把风筝寻回来。” 说着,庄玳羞涩跑下凉亭,没几步路,碰到庄瑜跟丫头静默走来。 庄瑜欠身让了让跑过去的庄玳。 庄玳停下,转身去拉住庄瑜,道:“四妹妹,你琂姐姐在上头。才刚摔了,你帮说几句好话。” 庄瑜抬头一看,远处亭子上,三喜跟慧缘护着庄琂,再转头看庄玳,庄玳已向东府方向跑了。 庄瑜慢慢走上凉亭,庄琂听得脚步声,扭过头来,正好见庄瑜到。 庄琂别开三喜揉按自己摔到的手,起身跟庄瑜见礼。 庄琂道:“四妹妹怎么来了。” 庄瑜微笑道:“姐姐也不怕热。早在老太太处,想跟姐姐说说话,散了看你往西府去,就算了。才刚去你镜花谢,看没人,这才要回去,看到这边有人放风筝来瞧瞧。” 庒琂过去拉住庄瑜坐,道:“妹妹几次说要过来找我,也没见。” 庄瑜羞涩道:“每次跟你说完回去想想,没好意思的来着。五妹妹快到生日了,我想知会你一声,所以……” 庒琂握住庄瑜的手,满是感激,道:“妹妹哪里的话,换着以后我有不懂的,就不好找妹妹去问了。五妹妹是什么时候生日?” 庄瑜道:“二五日” 庄琂心里一算,是快了,笑道:“那是近了。”想问她们姐妹过生日如何过,寻一想,主动问不好意思。 庄瑜低头一笑,说道:“姑娘们生日,老太太都指一台二台的戏。” 站在一边的慧缘道:“合该要给寿星送礼物。” 庄瑜赞一眼慧缘,没说话了。 庄琂心里十分感激,她这是在提醒,如不然到那日真真不懂这些礼仪来,是丢人了。 庄琂道:“感谢妹妹来给我说,不然我真不知道呢。” 庄瑜道:“大姐姐忙,二姐姐三姐姐兴许给你说过,我想,自己也来说一说方是姐妹的意思。” 此处,庄瑜哪里知道,除了她之外,没人跟庄琂提及。 庒琂道:“自然的,大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好像是提了下,怪我没上心问到日子。” 此处,庄瑜哪里知道,庄琂的话不想得罪人,更想表示与她亲近才问她具体时日,与其他姐妹有所区别。 庄瑜道:“日后你生日,老太太也会这么给你热闹,三太太更是要给的。” 庒琂道:“妹妹知道我,极是清冷的人,热闹不热闹不打紧,姐妹一处快活就好。” 如此说,庄瑜的丫头静默插嘴道:“日里姑娘里头,就三姑娘跟我们姑娘相近些,也是不爱热闹的。如今琂姑娘这样,又多一个伴儿了。” 庄瑜责怪眼神看了下静默,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去。”再转了话去说:“听说那个贝子爷经常去找你,是吗?” 庒琂一惊,道:“这是谁说的?” 庄瑜脸一红,道:“就是看到一两回,后来听他们说的。” 他们?谁人?庄琂心里猛地一紧,有道不出的酸楚。 庒琂道:“哦,贝子爷是来倒模子,喏,就为了这个。”把手绢包拿出了,拨开亮出那只镯子。 庄瑜摸了摸镯子,感叹道:“老太太可真疼你。” 庄琂握住庄瑜的手拍了拍,道:“老太太也疼妹妹你,还有其他姐姐妹妹们。”故意把镯子推给庄瑜,道:“妹妹喜欢拿去好了。” 庄瑜哪里敢要,唯唯诺诺说:“庶出的怎么好相比。自然嫡亲的要疼些。姐姐收好,贵重着呢。” 庒琂推脱再三才让慧缘收起来,伸手去拉住庄瑜的手,道:“妹妹言重了,我是外来的。” 庄瑜低头羞笑,正好看到庄琂才刚摔下擦伤的手,极心疼捧起道:“我以为三哥哥开玩笑。”便对着庄琂的手吹。 庄琂推脱不打紧,一面朝庄玳才刚跑去的方向望。她们却不知,庄玳此刻被一帮丫头绊住了。 原来,庄玳顺着风筝飘落的方向,往东府那边去寻,在东府后头园子看到一帮丫头交头接耳议论庄琂的是非。大致说庄琂是外来的灾星,祸害庄府的。庄玳哪里听得这些话,恼怒质问丫头们。 胆大的丫头见是庄玳,就顶说几句,给说道:“原也不是我们说的,爷要怪尽管怪那个起头的人去。” 庄玳平日和颜悦色,岂料为庄琂的事,他真恼怒了。丫头们见庄玳真怒,连接赔礼,散去。 末了庄玳道:“若是再乱说,我告诉老太太去。” 平日好事的丫头怕遭举报,又转身来求:“三爷,饶了我们这一回吧,下次不敢了。” 庄玳心软,就给了了不追究。丫头们去后,庄玳继续朝前找风筝,往里头寻,一头到沁园那里。 到了沁园外头,远远便看到风筝落在那棵瘦瘦高高的桃树上,那长线搭在外头那棵南方梨树顶头。他左右寻找来一根长短的木棍去挑,木棍又不够长,摇树木又摇不动。不得法子,便爬上桃树。 正这时,大爷庄顼远远跑来。 庄顼没到院门就大嗓子喊:“碧池,碧池!” 原本庄玳在树上摇摇晃晃,会聚精神挑风筝,听得那一阵呼喝大叫,被吓一跳,抓不稳间从树上摔下,昏死过去。 庄顼只听“噗”一声,惊吓回望,才看到是庄玳。 此时,碧池和丫头丹心从房内出来,看到庄顼,满是欣喜,再见到地上躺一人,怕得不知所措。 碧池拉住庄顼的手摇晃道:“爷,发生什么事了?” 庄顼脸色惧变,急急去探庄玳的鼻息,见有气儿,才略显安心。他缓了缓,向丹心招手道:“赶紧帮忙,抬进去再说。” 一会子功夫,庄顼跟碧池、丹心三人把庄玳抬进屋内。 第三十五章:方寸大乱 庄琂和庄瑜在亭子上才说到庄玳,见他去了好一阵子没回,此刻见庄瑜拉住她的手看擦伤的那地方,免不得担心她问出缘由,所以便说去寻他,支开那些话。 庄瑜道:“我见是往后宅葡萄园子去了。” 庄琂也没太注意听,如知是沁园,她必定不去沾惹的。此后想起,冥冥注定,任你回避,也是不遂愿。于是,两个主子携三个贴心丫头就往沁园方向去了。 庄琂和庄瑜几人才刚来,沁园这边庄顼和碧池已急得如蚂蚁在锅。 庄顼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的三弟跑来这里,还死人一般跌落树来。 碧池更是不知道,此人是庄府一大心头肉,列公及老太太看重的心尖儿。她再三问是何人,庄顼哪里有心情回复她,只一味的焦急,来回走,一会子去按庄玳的人中,一会子百般摇曳他,想让他醒过来。 终究,是怕出人命。 碧池想安定庄顼,只见他不停地说道:“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碧池看躺在炕上的庄玳,是有气息起伏,便道:“爷别急。” 庄顼道:“出人命了,出人命了。”额头上的汗,沁得满满一脸。 碧池道:“我走的时候,楼里有救命的醒神清油,可我没带。爷可以朝府里找去,兴许能用。” 庄顼两手一摊,道:“我可找谁要去,为你我得罪全府的人,谁肯给?” 碧池听完,实是委屈,泪水流了下来。 见庄顼喃喃不止,碧池又道:“找大姑娘五姑娘,他们是给的。” 庄顼一凛,惊醒般:“是了是了!” 庄顼待要撩袍出去,转念再想,又说:“不行不行!要是让他们知道三弟弟在我们这里出事,谁都保不了你!又得赶出去了。” 碧池没思想庄顼话里的意思,原想这府里通了人情,可以由她进来,不知是庄瑚和庄玝私自想法作为。这碧池道:“这不行,那不行,爷得出个主意才行。” 庄顼悲叹:“哎!这会子,我没主意了,没主意了!” 瞧着清醒,又要病发的症状,那碧池哪里知晓他的病症过往。 碧池看庄顼唉声叹气,她自个儿人就愣着,也不说话了,泪水流个不止。 庄顼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晃出院子东张西望,又晃回屋里。 再见庄顼晃荡得厉害,碧池道:“若是爷不敢惊扰府里,如今,只有快些去外面请个大夫来瞧瞧。” 一经点拨,庄顼连连点头,感激不尽的样子拉住碧池的手,一边说:“对对,大夫,大夫!” 末了,庄顼连忙奔出去,往外头寻大夫。 庄顼才刚走,庄琂和庄瑜领着三个丫头寻来了。几人远远看到那风筝挂在桃树上。 三喜对众人道:“姑娘你们瞧,风筝在树上呢。” 庄琂四下寻看,不见庄玳的影子,故笑道:“看来他找错了地方,没到这儿来。” 再看到沁园,庄琂想出口问问庄瑜屋里住的是什么人,没等她出口。庄瑜便道:“三哥哥最会找东西,想是不错的,莫非是藏了起来不给我们瞧见。” 庄瑜先头走进沁园的院门。 碧池在屋里头听到有人说话,满是慌张,因隐隐约约听到庄琂的声音,故出来看一眼。 庄瑜走前头,看到碧池,先一惊,再羞涩一番,想转身回避离去,幸庄琂把她拉住,到碧池跟前台阶下,对碧池施礼道:“姐姐你看我带谁过来?” 碧池此刻任谁来也没心思招呼,满脸愁苦,仅以假笑相应。庄琂不知意思,再又介绍道:“想必姐姐妹妹都认识,我还介绍个什么。” 这里头有几门意思,头一门庄琂没思想周全,自顾介绍,想后觉不妥;第二门从庄瑜和碧池的神情看,两人竟不相识;后一门便出这些话,好探一探她们是何关系。 碧池没言语,垂着眉眼。庄瑜红脸道:“不曾相识,姐姐你介绍便是。” 庄琂听了话,心里多少想着碧池是外人,跟自己理应差不多。便说:“怪热的天,我们也爬不上树拿风筝,要不在姐姐这里等三哥哥来。姐姐请个方便,我们进去讨杯茶吃吃,等三哥哥来拿风筝我们就走。我也好给你们互相介绍介绍。” 这话入情入理,碧池如何推脱? 到底,碧池是不想让众人进屋,因屋里躺着个半死的人呢。传出去,倒是扯不干净,此刻庄顼大爷不在,有别的男子,对于她名声也不好,不论名声来,人命是抵赖不过的,半死的人就躺在她炕上。 庄琂知觉,看出碧池不愿意的神色,便说:“姐姐屋里不方便,那……我们就走了。打扰姐姐了。” 说完要拉庄瑜离开。 后头的三喜却是不走,出口问碧池道:“姑娘可有棍子?借给我们挑下风筝来。我们好回去羞耻羞耻三爷去。” 碧池左右张望几眼,道:“妹妹找找吧,我……也不大清楚有还是没有。” 三喜让慧缘一起四下找棍子,静默也帮,三人院内院外寻,在角落花丛中看到庄玳此前扔下的那条长短棍。三喜起头,拿起棍去挑风筝,勾来勾去,就是够不着。 三喜一怒,将棍子扔了,再向碧池问:“姐姐可有梯子?” 碧池显得不太耐烦,淡淡道:“妹妹看有什么尽管拿。” 庄琂听得,一把叫住三喜,示意适可而止,又转头对碧池道:“我丫头没个礼数,请姐姐不要见怪。” 碧池假言假状道:“无妨。” 庄琂等人待要离去,屋里头传来几声咳嗽,原在里头服侍的丹心跑出来,喜不自禁冲出口对碧池道:“醒了,醒了。” 碧池这才转了脸色,淡淡的神情欢愉起来,也不搭理庄琂等人,转身进屋了。 三喜心奇,往前跟两步,将头朝里面一伸,尚未看出什么情形,只听到庄玳呼出声道:“疼死我了!啊……你们是谁?” 屋里。 庄玳坐起来了,瞪着眼睛看碧池和丫头丹心。 碧池喜得不能自持,连连道:“我是……我是……”竟不知如何称谓自己。 庄玳环视屋内,除了清简些,没他不同,只觉陌生得紧。又看到碧池生得唯美,想要下炕巡礼,站起来晃着头晕又坐下。碧池连忙去扶住他,又对丹心使唤道:“快倒茶来。” 丹心去倒茶,送茶。 庄玳接过茶,喝了一口,直愣愣瞧碧池,道:“我可是从树上摔下来了?” 碧池点头。 庄玳四下张望,道:“我明明看到大哥哥来了,人呢?” 碧池看了丹心一眼,正要回答,外头站的庒琂和庄瑜及丫头闯进来了。 庒琂笑道:“原来在这里!我可逮着了。碧池姐姐推三阻四的样,原来是藏了一个大贵客了。” 碧池对着天地道:“阿弥陀佛,好在是醒了。妹妹可不知道,他是从树上摔了下来。我也不知他是谁。又怕……” 庄琂道:“又怕人嚼舌头,怕人赖你去抵命问罪。”过去呵护庄玳,探视一番才道:“伤着没?” 庄玳看到庒琂紧张的样子,愣着看她,一言不发。 庄琂道:“摔傻了不成?倒是说话呀。” 庄瑜立在一边,心里也是着急,便说:“要不我去回太太老太太吧!看着人不好了。” 庄瑜要走,庒琂拉住:“妹妹,这会子给太太老太太知道了,免不得要责骂他。” 庄瑜这才停住。 庒琂又对庄玳道:“三哥哥,你告诉我,哪不舒服。我给你揉揉。” 庄玳指指后脑勺。 庒琂放下手绢和扇子,给庄玳揉后脑勺。碧池瞧着两人亲昵无间,捂住嘴笑。 只见庄玳发了性情的眼,直勾勾看庄琂,道:“妹妹要是天天这么给我揉就好了。” 庄琂脸一红,拍打了庄玳,起身拉住庄瑜道:“四妹妹,我们走吧。” 庄玳一骨碌从炕上起来,摇摇晃晃想去拉庄琂,岂料重心不稳,倒在地上,把庄琂、庄瑜、碧池等人吓得花容失色。此刻,屋外头大姑娘庄瑚和五姑娘庄玝到访,声音早飘进来了。 庄玝在外头喊话:“碧池姑娘在吗?” 庄瑚的丫头刀凤声道:“大爷放出来,姑娘就跟他说,一早就跑,必是过来了。” 几人笑着要往里走,庄瑚忽然看到地上的棍子,抬头看到树上的风筝,便都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等候。 屋里。 庄琂、庄瑜听到声音,紧张起来。 庄玳倒不顾摔下疼痛,要张口朝屋外呼喊,幸庄琂手快捂住他嘴巴。 庄琂道:“你想让她们看到你这个样子,去回老太太太太们去吗?”故此,庄玳才没出声,靠近窗户,透过窗户缝儿朝外看。 看到庄瑚,庄玳惊乍而起:“大姐姐也来了!” 这下,庄玳是怕了,日常府里严加管教的事,多是庄瑚出马,她又是个厉害角色。庄玳不犯事不得怕,犯了事早早找个地儿藏起来。 此刻,庄玳连忙左右找地方躲。 庄玳央求碧池:“姐姐,可有地方躲一躲?” 碧池也是慌张,忙着说道:“里面有个小偏房,原是给丹心住,你们可以……” 话没说完,庄玳拉着庒琂,庄琂拉着庄瑜。丫头们也跟着躲进小偏房。碧池见人躲起来了,重新整下头发衣裳,微笑迎出。 庄瑚和庄玝等人已站在外头,刀凤伺候,剑秋怀里抱着一盆白菊。 碧池迎出了屋外,终是抑制不住先前的慌张来,道:“大姑娘,五姑娘来了。” 庄瑚警觉,道:“谁来过了?” 庄玝也道:“大哥哥来了?” 碧池瞧地上棍棒和树上的风筝,顺势道:“没……我觉着无聊,就放风筝,不想线断了。才在里头找梯子,没听到姑娘叫唤。” 如此说合理,庄瑚和庄玝也没怀疑,细数进屋。 进了屋子,看到一杯茶放在炕头矮桌上,庄瑚便怪问:“大哥哥是来过了?” 碧池怕众人寻,只能点头。 庄玝里里外外乱窥探,问道:“起先问还不承认。怎不见大哥哥?” 碧池道:“他……他又出去了。” 庄玝道:“大哥哥也真是的,难道高兴过头又疯癫去了!” 这话,兄弟姐妹们从不敢明说的,如今庄玝见没他人,就张狂起来没得禁忌,口不遮拦说出庄顼的旧日病来。 庄瑚听完,恼了下:“五妹妹!” 庄玝捂住嘴巴,连连缩在庄瑚跟旁不再出声。 庄瑚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不想再言语其他,忽看到炕上有一手绢和一枚扇子,就近坐下,端详几分,微微一笑。碧池本就慌张,没看到,余下命丹心下去备茶。 庄瑚寻话问:“这屋子原是放着,有些许霉气,不知姑娘平日熏香不熏? 碧池道:“熏些檀香,加了点蜜汁勺花。” 庄瑚微微一笑,道:“那我是多余了。”向身后抱住一盆白菊的剑秋招手,剑秋把白菊放在桌上,庄瑚才道:“进贡用的,花能开半月不谢,清香宜人,又能点缀着屋里。有些生气也是好的,免得大哥哥来说我们冷落了你。” 碧池满是感激,道:“多谢姑娘。” 庄玝道:“这花与别的花不一样,需每天晨早,晚间睡前浇水。” 碧池再感激:“多谢姑娘提醒。” 再又说其他琐碎,皆是与庄顼有关,叮嘱不能让庄顼多饮酒这般那般。碧池乖觉,静心听,一一应得。 庄瑚才道:“大哥哥若是回来了,你跟他说,不必堂而遑之来谢我们。太太、老太太这边还不知晓,打草惊蛇可不好收场了。” 碧池点头。 庄瑚道:“就是来看看,顺便送盆菊花。我也忙着,先回了。” 庄瑚起来要走,顺手把炕上庄琂不慎遗留下的手绢拿了,碧池没注意到。 庄瑚和庄玝一走,庄玳、庒琂、庄瑜方走了出来。庄玳疾快不安侧在门内,小小打望外头,终见庄瑚等人远去背影才安心。庄琂和庄瑜虽然慌,一点表现都没有,如今只是看着庄玳发笑。 庄玳道:“可吓死我了。”因此向碧池作揖表示谢意。 碧池哪里敢受,连连说:“这使不得使不得。” 庄玳道:“姐姐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要是大姐姐知道了,我们就完了。” 碧池不解,道:“为何?” 庄玳道:“大姐姐平日待我们极严厉,要是知道我爬树摔下来,准是要骂我,还要连累琂妹妹和瑜妹妹。” 到此,庄琂才给碧池一一介绍,唯独碧池没直白告知自己的来历。 碧池道:“大姑娘的人极好,倒是看不出是严厉人。” 庄玳道:“姐姐有所不知……” 庄琂就怕嚼舌根惹祸,庄玳又单纯,怕说多了往后连累自己,便一改往日的娴淑,拉住庄玳出去,道:“我们走吧!这会子传午饭,回去迟了可有好说的。”也不管庄玳肯不肯,一迳要走,外头的风筝也不想拿了。 庄玳机灵,用力扳回庄琂,道:“妹妹,前门走不得,走后门。” 庄琂道:“为何?” 庄玳看了庄瑜一眼,笑道:“前脚大姐姐才走,万一再碰到大姐姐如何说。” 看来,庄玳是有心计的,也并非十分单纯。在当下,庄琂当他是顽皮过人。送走庄玳等人,碧池令丹心收拾一番,好等大爷庄顼回来,收拾间才见庄琂的扇子还遗落在此,便命丹心拿着扇子去追还。 出去了的庄琂,哪里记得遗落东西,更哪里想到庄瑚一早把她的手绢摸走了。 _________ 今晚下厨,吃撑了。原本可以码一万字,结果撑太厉害,就码这么一点,现在特么有罪恶感。 近期美剧作业,看完书名号打不出来,。,第一部,百分之1.第二部在看,禁忌。 继续期待美国恐怖故事。 我可以说此刻我用手机在打字么………….... 第三十六章:顼大爷(上) 庄玳从树上掉下身体无伤,略有些疼痛,其余无碍。只是从碧池那儿出来,假装疼痛几回,寻心让庒琂帮揉,头一次庒琂信以为真,十分担心,依着他。等反应过来后才知被调戏了,再者又在庄瑜跟前,多少是生出羞耻心来。 庄瑜倒不觉有什么不妥当,因平日姐妹兄弟一处,打小也这么开玩笑过来。 庄玳见庒琂恼了,极是懊悔,越发亲昵示好。 庒琂是不想跟他一路行走,便说:“你先回去吧,免得跟你一路太太又要留我饭。晚了,老太太可要问我了。” 庄玳道:“你是我们府上的,回去吃饭是应当的。” 庒琂淡淡笑道:“我是老太太府上的。”欲快步走。 庄玳拦住,道:“可是拜过老爷和太太,反悔不成?” 庒琂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想掏出手绢捂嘴巴,撩了几下没撩着,一怔说:“坏了。”再问三喜:“三喜,我手绢儿和扇子呢?” 三喜糊涂了,道:“姑娘一直拿着的。” 说时,丹心上气不接下气跑来,手里扬着扇子。庒琂等人听到丹心叫声,回头看。三喜惊喜道:“姑娘,那可不是扇子了。” 丹心把扇子归还,没言说其他,羞羞涩涩转身欲走,慧缘快嘴问住她道:“可还有一手绢儿?” 丹心听是少了东西,懵状回道:“只有扇子,没有见手绢儿。” 三喜奇道:“姑娘的扇子和手绢儿一起的,你再瞧瞧,看是落不是?” 丹心听了,辩驳道:“我收拾的,是没见着。不信你……” 慧缘稍稍拉住三喜,委婉对丹心道:“给你们姑娘说,我们姑娘谢谢她了。兴许我们家姑娘手绢儿落在别处。” 慧缘说着不忘朝庒琂那头望一眼,庒琂会心一笑,极是满意。 庒琂补一句道:“落在来时路上也是有。日头大,你且回去吧,代我谢谢你们家姑娘。” 丹心得了这些话,不安爽的样子去了十之八九,就走了。 庄玳道:“我回去给你找找。” 庒琂一把拉住不给去,也没个言语。庄瑜见状微微一笑,从众人身旁侧身带丫头静默离去了。 庒琂这才对庄玳道:“看人家四妹妹识趣,你竟不知道道理了。” 庄玳“哼”一声,向庄瑜招手道:“四妹妹等等我。”随庄瑜去。 见庄玳跟庄瑜一路出去,庒琂自顾跟三喜和慧缘从另外一道寻手绢儿。那庄玳原本想这么表现,看庒琂是不是真心想让他走,果然他走没几步,再回头,庒琂等人早不见了。 庄玳想追去又没由头,也没个脸。遂讪讪跟在庄瑜后头。见庄瑜不言语,他寻话来说。 庄瑜只顾走,依旧不言语。 末了,庄玳一横在庄瑜前头,道:“我何时得罪四妹妹了?” 庄瑜道:“怪奇了,我是没招惹你的。何苦来。” 庄玳笑道:“不这么着,雷打你是不爱言语。我奇的是你怎的跟琂妹妹说那么多,跟我们就不大爱说?” 庄瑜笑道:“彼此远近,自有话当说,有话不当说。” 庄瑜说着要走,庄玳粘着,道:“何为当说,何为不当说?” 庄瑜立住:“知根知底,还有何话说的。” 庄玳想想也是如此,再想今日之事,又怕庄瑜说出去,便道:“那今日之事,四妹妹可不要传出去的好。” 庄瑜脸露出恼相,却也隐忍,和声和气道:“三哥哥觉得我是多嘴的人?” 庄玳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自然知道妹妹的,只是一来怕传出去,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责怪琂妹妹才来府里又招事。二来怕大太太和大姐姐说你的不是,说你发生了事也不及时报告,终究连累你。” 庄瑜感激一笑:“这便是不当说的了。” 得这话,庄玳安心,又寻话头,大致问庄瑜在亭子里跟庒琂聊些什么话。庄瑜依旧以“彼此远近,自有不当说的”推诿不答。庄玳无奈,便不再问,只几步一回头,但盼庒琂跟在后头。 庒琂哪里会跟在庄玳等人后头,此刻往另一岔道走。她寻手绢儿是假的,避开庄玳才是真心,她着实不能接受庄玳那种殷勤示好,真姊妹倒没什么,她与他又不是真兄妹,总这么没大没小混拉扯,叫人见不成事体。 三喜因此有话了,道:“姑娘要找也该跟三爷一路出去到亭子找,往这里找,如何找得着?来都不曾来过。” 庒琂白了三喜一眼,不搭理她。 慧缘也笑。 三喜恼了地:“就你们喜欢这么打闷棍欺负人。”迈开脚步往前走,不打算再理会庒琂和慧缘,不料,没走几步连忙折身转回,推住身后两人。 三喜怕两人作声,赶紧示意禁声,她低语道:“大姑娘和五姑娘在前头走来了。” 三人连忙躲在树丛后头,一会子庄瑚和庄玝带刀凤剑秋来了。 庄瑚叹息道:“是啊,我瞧着不止大哥哥来过。” 庄玝怂恿道:“大姐姐怕什么,管他谁来。就算大哥哥来了,日后发生了什么也连累不到我们头上。” 庄瑚道:“这种事少一人知道比多一人知道的好。你瞧这个。” 庄瑚拿出手绢给庄玝看。 庄玝接来一看,蹙眉头忍:“眼熟的很。” 庄瑚拿下庄玝自己手中的手绢,对比一下上面的刺绣。那是庒琂那日送众位姑娘回礼的手绢儿,庄玝那方是其中一绢。庄瑚因道:“像不像同一人绣的?” 庄玝僵笑道:“大姐姐多虑了。”知道庄瑚针指庒琂,她极是维护。 庄瑚道:“才刚不想给你知道,就怕你不信。实话告诉你,我在碧池桌子上拿的,瞧见桌子上的茶杯没?洒了出来,分明有人见我们来了,匆忙离开洒的。” 庄玝沉了半分,两眼露出微光,凛然道:“就算是琂姐姐知道又怎样。” 庄瑚作“嘘”的提醒。 庄瑚道:“我看算了,不要守着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走吧!” 见庄瑚和庄玝四人离去,庒琂跟三喜、慧缘才从隐蔽处出来。 慧缘轻声道:“姑娘,三爷说的没错,大姑娘和五姑娘怀疑来着,特意在这边守着,幸好没虚心往这小道儿来。。” 庒琂心思一沉,没言语,总归知道无人无处不提防自己了。 慧缘又道:“还有,姑娘你的手绢是大姑娘拿了去,才怀疑姑娘来过。” 庒琂仰望天空,长长一叹:“我瞧着里面古怪的紧。不过与我们不相干,横竖是别人的事。就算知道,我们如实说初相识便完了。” 三喜道:“就是了,他们庄府还不许我们跟别人说话了?忒没道理了。” 慧缘担忧看三喜一眼,又深沉看庒琂。庒琂知慧缘的担忧,毕竟一想起那日假山后头偷听到的话,跟才刚的话连起来,有种不寒而栗的清冷感。 庒琂三人忧忧郁郁一路往镜花谢走回,在通府大径道撞上管家。管家冒冒失失过去了,也没给她言语个歉意。三喜再要啐口话来,庒琂反而拉住她,如此,三人回到镜花谢不提。 再说那管家,冒冒失失,匆匆忙忙,不为别的,就为庄顼的事。 管家直奔东府,恰好看到庄瑚与庄玝从小道长廊处出来,一头堵上去,抹头擦汗地道:“大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庄瑚一惊,急切问:“管家什么事?” 管家道:“我寻思着先报给老太太还是先给大太太说,幸好是遇见了你。” 庄玝急了,道:“你捡重要的说可好?” 管家道:“五姑娘,顼大爷病发了。” 庄玝一愣,急急看庄瑚。庄瑚一定,再道:“人在哪儿?” 管家道:“璞二爷跟翰林院的几位爷在街上碰到的,差了旺五回来传报。说顼大爷躺在街上大喊大叫,拉都拉不回来。” 庄瑚吃惊,道:“璞二爷怎么就不把人抬回来。”迈开脚步往外走。 管家跟在左右道:“璞二爷忙着跟翰林院的几位爷去赴宴,哪里得空。差了旺五回来,留财童守着。我这才知道,这不,要去请太太示下。” 庄瑚立下脚步,道:“还与太太说个什么?此刻还不快快去把人抬回来。”一脸沉暗看住庄玝,道:“璞二爷也过分了些,大哥哥在街上发病就扬长而去!哼!” 因庄璞是庄玝的二哥,此方说,分明责怪庄玝了,庄玝又是冤又是尴尬:“大姐姐,我二哥哥他也不是……不是……” 庄瑚没搭理庄玝解释,忙说:“管家,先别给太太、老太太说,你去把大姑爷叫来,再叫两个得力的跟着。我在门外等你们。要快!” 说着,庄瑚恼怒走了。庄玝像犯错了样与刀凤剑秋忧心忡忡跟后面。 在庄瑚走出门口时,另有下人已闻得耳风,极快跑来西府报说给郡主。此时,郡主正在午饭,庄玳才刚到屋,汤都还没来得及盛出一勺子。 那下人慌忙状道:“太太,听说顼大爷在街上发病,大姑娘带人去了。” 郡主淡淡的,顾着给庄玳盛汤,道:“大太太可是知道了?” 下人回道:“听说瞒着呢!大姑娘十分生气,说我们府上璞二爷差人回来报,自己没在守着,倒跟翰林院的爷去赴宴,没空招理顼大爷。” 郡主一听与自己儿子关联,急了,大怒,“啪”下碗勺,道:“这还像话。” 郡主也不管理庄玳了,急忙整理头面,一迳出门。 庄玳追出道:“太太,你去哪儿?” 郡主没空回应庄玳,却对丫头玉屏道:“去把天山丸带上。” 玉屏领命,往内屋去了。后头庄玳追上来,母子两快步朝东府去。随后,玉屏拿一盒子药跟上。 到东府院外廊上,迎面见到秦氏、熹姨娘、小姨娘跟曹氏。 秦氏见到郡主,一脸不悦。 郡主急切面目相迎,道:“太太,我这正要去你那边呢。” 秦氏冷冷道:“我也正要去你那边。” 郡主道:“我才刚听说顼儿他……” 秦氏打断道:“要是没人来报一声,我还真是被你们蒙骗着。我可来给你打个招呼,我告诉老太太去。” 郡主知有人背后说了什么,才叫秦氏这般生气。 郡主拦住秦氏,道:“太太,我也着急不是?”再呼唤丫头:“玉屏。” 玉屏递上那盒子天山丸药,殷切帮说道:“大太太,我们太太刚还在用饭,听到大爷病发,就马上叫拿药过来了。一刻都没停下。” 不料熹姨娘跨上一步,一耳光甩在玉屏脸上,啐一口道:“大爷何时有病,满口胡说!” 庄玳见状,立马跪在秦氏跟前,央求道:“太太……” 秦氏冷眼瞄了两眼庄玳,怒气消了许多。 曹氏递一眼色给熹姨娘,熹姨娘又道:“我们可听说二爷瞧见也不管,撒手就走。自家兄弟半点情分都没有。” 郡主道:“璞儿不懂事,年纪小,请太太不要生气。” 一边的曹氏“哼”一声,道:“璞儿年纪小,二十好几的人了,竟也不懂这礼。” 郡主也不瞧曹氏,自顾央求秦氏道:“太太,我替璞儿赔不是了。璞儿实在过分,回来我一定教训他!”又推庄玳起身:“玳儿,去!你带复生跟出去看看,大哥哥那边需要帮衬着力帮衬。” 庄玳得了话,急忙起身去了。 第三十七章:顼大爷(下) 庄玳在门首,向门仆询问得庄顼现身在何处,便与复生赶去。 出了庄府大门,自长安街东尽下处开始小跑,直奔过楠木楼牌,转向南边大街,在药铺行市口,见围一堆的人。庄玳幸好没坐轿子或骑马过来,不然是挤不过去的。 只远远看,听到嘈闹的杂谈乱说,更有的起哄嬉笑。光景看起来,极像是打十番围观,雅者皆无,尽是些粗鄙人流。 再一听,庄顼大爷声音从人流中传出来,声道:“去了,去了……” 得确切是顼大爷,庄玳哪里肯等,头早早钻到人堆里头,复生怕他主子爷被挤坏,硬是想拉着护着。到了里头,尚未瞧清楚情形来,只见一只鞋子朝面掷来。 鞋子正正往庄玳脸面上甩。幸好复生手快,往外一拨,鞋子掉人堆里头去了。 定眼一看,只见围观的人堆里头,居围观中央,庄顼躺在地上,滚打叫喊,喜怒无常,叫唤肆意。 庄顼跟旁立众人,庄瑚与庄玝要去扶,庄顼死命不给。庄瑚的丈夫查士德跟四名家仆蹲一侧,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绳子。见庄顼如此打滚,无人敢靠近。 因见围观者呼喝倒彩,庄瑚觉有失体统脸面,便催促查士德快些手把庄顼带回去。 因此,查士德不顾庄顼打扯,拉住他道:“大哥哥……” 不料,话查士德话为说尽,庄顼一腿蹭给他,道:“滚……滚开!我找……找……我要找谁去?” 庄顼混混沌沌的说着,又大笑。查士德无奈对庄瑚道:“你说如何是好?” 庄瑚道:“还能怎么着,绑回去罢。” 查士德看了一眼自己的仆人,没下令,再道:“要不再劝说劝说。”蹲下对庄顼道:“大哥哥,我们回家,可好?” 庄顼道:“不回,不回!要吃人了吃人了!出人命了出人命了!中了,中了……” 在庄瑚跟前的庄玝很是担心,蹙眉头道:“大姐姐,那么多人看着,还是差他们抬回去吧!” 庄瑚没搭理,心里着实气西府的人。如不是庄璞见了不管,还能叫人如此耻笑?抬回去,不知道还要闹出个什么来,如何跟老太太交代。 庄玳见众人不得法,快步走到庄瑚旁边。 庄玳默默地道:“大姐姐……” 庄瑚回眼看到庄玳,一惊,道:“你怎么也来了。” 庄玳道:“我跟复生来,看有什么可以帮的。” 正说着,庄顼从地上爬了起来,拨开庄府的家仆,冲上前。庄玳以为庄顼要袭击庄瑚,他猛地把庄瑚推开。 终是,庄顼扑倒庄玳,双手狠狠掐庄玳的脖子。 庄顼眼红脖子粗地道:“都是你的错,是你,是你!是我中了,中了……”前言不搭后语,行为动作极其有力,掐得庄玳气都喘不过来。 庄瑚和查士德、庄玝、复生、仆众等人连忙去拉开庄顼。可庄顼往死里掐,不给松手。 庄玝见庄玳两眼翻白,脸色酱紫蒙生,哭道:“大哥哥,你再掐,就把三哥哥掐死了!” 庄顼醒了地,猛地松开手,退几步:“死了?死了?”便跺脚捶胸,就地而坐,哭了起来。 这情形,庄瑚哪里容得错过,紧急一抬手,下人们一哄而上,把庄顼捆绑抬了起来。 这头,庄瑚、庄玝等把庄玳从地上扶起来。庄玳咳嗽不止,吓得脸色惨白。 急得复生眼泪一掉,道:“爷,您没事儿吧?” 庄玳摇头,哪里说得出话。 庄玝担心道:“三哥哥……你真没事?” 庄玳再次摆手,示意无事。那头,庄顼早被制服。 庄瑚冷冷扫视围观众者,下令道:“回吧!” 查士德领头,庄瑚在侧,家仆抬起庄顼,庄玳、庄玝、复生等人跟在后头。一路上,只有庄顼哭喊不止,其余人等默默行走,没有人言语搭腔。 快速回到庄府大门,早早门仆把门开好,人一到,就往里头送。 庄瑚询了人,大爷的事老太太可是知晓了?回说俱不敢禀报,现三太太及众位太太还在东府,拿下顼大爷的贴身童子崇官问话。听得这么着,庄瑚让人把庄顼抬回东府。 东府主客大厅。 秦氏、曹氏、郡主、幺姨娘等太太姨娘姑娘们,还有管家围着站着。秦氏坐在堂上,怒相对崇官。崇官跪在下头。其他人等皆不敢说话。 秦氏道:“再不仔细想想,让你有好的结果。” 曹氏道:“不揭他的皮是不知道厉害的。太太,这死小子,就这般狡猾。” 崇官极是委屈,回说不晓得,众人哪里肯依他。非要让他道出个名目不可。此时,听到庄顼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秦氏“啪”地从椅子上站起,领头出大厅。 顺眼看到庄瑚和查士德让人把庄顼抬进来了。 查士德见太太们,下意把庄顼放下,庄瑚示意先不许。那秦氏看到庄顼的样子,泪早掉了下去,嘴巴抖着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原本郡主要说话,开启了嘴巴又闭回去,朝幺姨娘递个眼色,幺姨娘才对秦氏道:“太太,风大,里屋去才好。” 原意是这儿嘈杂,眼目多看着不成事体,再者庄顼闹,声音传到老太太处就不好收了。 秦氏哪里不晓得这理,只是心里伤,说不出来。 偏偏曹氏不懂得,只说:“混帐东西,还不把你大爷放下。” 那抬庄顼的仆子听毕,要放下人来。 郡主扬手示意道:“别急放下,屋里去才好。”对庄瑚道:“大姑娘赶紧的。” 庄瑚盯着秦氏,任是谁人说话,她俱不太管理,只待秦氏点头。 秦氏点头,庄瑚才让人把庄顼往里屋送,查士德不好再进,自个人儿退出去。后头庄玳和庄玝怯怯的,跟错了事一般。太太们倒像没瞧见他俩人,都随着庄顼进里屋。 到了里屋,看庄顼闹得厉害,秦氏才让庄瑚拿绳子再绑结实。待消停一会子,秦氏才呜咽咽对庄顼道:“死不知好歹的,原不该放了你。让关一辈子了事。” 曹氏找来椅子,亲自端给秦氏坐,秦氏坐下,抹泪。 幺姨娘问庄瑚:“在哪儿把人领回来的?” 庄瑚才把外头细说一遍,众人皆知悉,不敢言语。只听秦氏又是骂一会子。过后,见她累了,熹姨娘跟小姨娘呈上茶来。 秦氏也不喝,把茶端在手里,眼睛看着庄顼发傻发笑状。 良久,秦氏道:“把崇官给我叫进来。” 这话才停,曹氏给自己丫头贵圆使眼色,贵圆去了。一会儿,崇官进来,跪在庄顼床边下。那秦氏也不看他,正要问话来,不料曹氏一马当先,一耳光甩在崇官脸上。 曹氏道:“再这么哑巴,牙齿给你敲咯。” 崇官垂着头,听得怂喝,才把头小小抬起,吞吞吐吐状言语,众人也听不出他说的什么。他又把头抬高些,寻管家方向看了一眼。管家眼里着急,手势在自己脸上小打几下。 崇官知管家给了示意,便涨红脸色自己抬手打自己。 熹姨娘见秦氏没话,便厉声道:“狠狠打,我看着轻了,再仔细你的皮。” 崇官哪里敢不听,下手更加狠毒。远在门跟上的庄玳瞧见心疼,要开口说话,庄玝示意不要参言。 见崇官如此,秦氏才道:“管家,这等奴才我是不敢留了,远远打发了出去。” 崇官看要把自己撵走,急趴地上匍匐,哭道:“太太我错了,我错了,求您不要撵走我,太太……” 秦氏再厉声道:“不中用的东西,主子护不到,看也看不稳妥,留着你有何用。” 崇官不太会言语,只是反反复复求。 郡主瞧不过去,稍稍轻声对秦氏道:“太太,这会子闹,就怕老太太那边听到不好……” 秦氏“哼”一声,道:“我晚点是要去给老太太回明的。” 郡主心一沉,只能委婉说:“自然要回的,眼下也要为顼儿着想不是。先进药吧!” 幺姨娘也帮腔道:“三太太说的是,眼下,不是治罪的时候。先给大爷吃药。再者,崇官打小跟大爷的,撵了出去,也难得找贴心的,不值得。” 郡主把手中的盒子打开,拿出一药丸来。幺姨娘给秦氏的大丫头元意递眼色,元意会意去倒茶水。 幺姨娘从郡主手里接过药丸,递给秦氏瞧:“太太,您消消气。” 得了意思,又叫几个得力的下人按住庄顼,女子妇人不便去给他灌药,让庄玳代手。等灌好了药,才发现庄顼身上有擦伤,流出好些许的血。 庄瑚要叫人下去寻药膏来,那曹氏却道:“御赐金创膏才是好,家用的药膏三天两日才见效,你瞧还流血呢,哪能用家里的。”因对贵圆道:“去,求老太太要去。” 郡主见贵圆要走,连忙拦住,道:“不需到老太太处拿,琂丫头那里有。上回老太太给兴许没用完,过去找她要罢。” 郡主怕贵圆一旦去找老太太,事就给败露,到时责怪儿子庄璞,就不好再言语。好歹,众人在老太太跟前提,还有回转余地,让贵圆过去,就怕先说了些不中听的,好叫老太太下定了心寻不是。 秦氏看崇官趴着打脸,一脚踹给他,道:“看看吧你,看看!都成什么了。” 崇官趴得更低。 秦氏又道:“那就去吧。” 曹氏才让贵圆听秦氏的话,直奔镜花谢。 贵圆按意思到中府,没去寻老太太,直到庒琂门外叫门。 此刻,庒琂在喂鹦鹉,三喜和慧缘在外头抬水浇花。见贵圆到,三喜和慧缘放下活去招呼。听得是寻药的,便去给庒琂说。 庒琂出来,也不问缘由,听那贵圆添油加醋说庄顼的病症伤势,再借些话头诋毁西府二爷。庒琂只听,完了,才给贵圆道:“药儿我这儿没了,要是用得急,我去找老太太拿。” 贵圆见如此说,以为庒琂私心不想给,委半分礼便走了。 人一走,三喜和慧缘齐齐不安,庒琂倒跟没事人一般。 三喜道:“那药是有,姑娘给便是了,免得回去又不知道怎么想我们呢。” 慧缘道:“那药给了人,姑娘如何有。” 三喜语顿,再说:“不是还有……那给她说清楚才好。” 庒琂道:“没有就是没有,如何说也说不清楚。”言毕,命三喜:“你去瞧瞧,看严重不严重。” 三喜点头去了,庒琂撇下慧缘,一人到老太太处借个由头,再把那药寻了点出来。等她回到镜花谢,三喜也回来了。 庒琂对三喜道:“如何?” 三喜道:“是病症发了,还带伤回来。听说各房太太姑娘都在,三爷也在呢。” 庒琂拿着老太太新给的药,琢磨着。慧缘道:“姑娘要想过去,就过去好了。” 三喜“哼”一声道:“谁都知会了,唯独没知会我们。我们去,是几个意思?” 慧缘还是说:“如果大爷伤得重,有药总是好的。才刚二太太的人来,没有药,回去正好大爷伤出个不好,别有用心的人可有由头栽赃到姑娘头上。” 庒琂心里是赞同慧缘的话。 庒琂却道:“才刚说没有,这会子送去,总是不妥。倒是不怕她们说我们什么,只是真受伤,用药是要紧的。” 慧缘道:“是这意思,也听二太太那贵圆说了,是三太太不许到老太太那儿去求。指着来你这要。” 庒琂思想过后,拿着药便去了。三喜百般不愿,见姑娘果断,没再好言语其他,生气坐着,让慧缘跟去。 两人到了东府,院子厅里外极是安静,只见几个丫头在庄顼屋子外头搓堆,小声议论。丫头看到庒琂,回避走了。 庒琂也没一下子走进去,只在外头站,思想待会如何说话,也不是那种偷偷摸摸光景,倒也光明正大着,只是里头的人未曾见到她。 起先。 贵圆回来回说:“琂姑娘说没有药了,我说大爷这边是等着急用。她说急用也没得法子,药是用完了。叫我们自个儿找老太太要去。我又把情形难处与她说了,她还是没给。我也是不知什么缘故。” 眼下,崇官越发急,用力扇打自己的脸,怕秦氏将他撵出去。 秦氏听着烦躁,也没去搭理贵圆说的那些话。只对崇官道:“停手吧!你说,大爷好端端的怎么发病了?” 崇官道:“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曹氏恨道:“混帐!整日跟着主子居然不知道主子干了什么!再不实话,撵了干净。” 崇官道思想下,才道:“大爷今日被放出来后,满是欢喜,捯饬好一阵子才要出门,只不给我跟。出去了好一阵子,那时,大姑娘也……”看了庄瑚一眼,想说当时大姑娘也在的,好有个证明。 可不是了,那时庄瑚给庄顼说碧池在“沁园”,是来通气儿的。 见崇官要说,庄瑚害怕碧池一事败露,故意黑着脸紧张看他,他便不敢指什么来,只道:“我寻思要不要给大姑娘说,后来想爷关久了,想走走未必是要出外头。一晃眼,他就不见了。过好一会子,大爷跑回来找我,让我跟他出去,也没说要做什么。到街上后忽然说找不到方向了,我就问:‘爷你要找什么?’他不说,如此走了几条街。再后来把我撵回来了不许我跟。” 众人疑惑,曹氏道:“你大爷找什么你真不知道?” 崇官道:“爷每次被关放出来,他要什么也不爱跟我们讲,我们再要说话,他便要骂……” 幺姨娘瞧崇官被打出印子的脸,心是可怜,见要说庄顼的不好来,就先断了他的话,对秦氏道:“这么说,也怪不得崇官。太太。” 秦氏想半分,终究也心不忍,向崇官道:“你下去吧!” 崇官哭着叩头:“谢太太。”管家领着他去了。 彼时,庄顼已被庄玳等人灌了药。秦氏对众人道:“刚进了药,让他歇吧!没事儿的,都先回得了。” 这话下来,郡主不好再留,恍恍惚惚般先行,随后凤仙和幺姨娘跟了出去,再后是庄玳跟庄玝及其他姑娘。曹氏却不走,望了数眼走出去的人,想是有话留下说。 当下此刻,庒琂跟慧缘正好到外头,静悄悄是因这般。 第三十八章:里子宴 里屋,秦氏见庄顼不闹了,便给他松绑。 庄瑚道:“太太,真要给老太太回?” 秦氏无奈道:“回了又怎样?” 曹氏眉眼一挑,道:“理应回,二爷也忒没道理了,哪里见自家兄弟在街头大哭不管的!好叫老太太让三老爷管着。” 熹姨娘正要搭话,庄瑚瞧一眼拉住她,不许她言语。 庄瑚道:“老太太是重交际的,二弟弟赴宴交际也是没错,老太太顶多模糊过去,怪罪是不能。可罪责不全要太太这边兜起来吗?” 秦氏道:“我岂不知这道理。” 终究,熹姨娘把持不住嘴,忿忿说道:“你这大姑娘如何说话的,敢情你不是东府里头的。” 庄瑚白了一眼熹姨娘:“姨娘你怎么不懂了,大哥哥是我们府上的人,出了事儿,自然是太太的错了。追根到底,东府照顾不周,老太太问起来,就是东府里的错!我们还怪起西府的去,不是找老太太的嫌?” 曹氏听出意思来,转了话头方向道:“大姑娘说的有理,既这么着,找三太太多拿点药就算了。” 秦氏道:“我前些日子找过她拿药,说没有。这会子又送来……” 曹氏笑道:“就是,药进齐全了,大爷还能犯病?有人就成心的!才刚贵圆去镜花谢找琂姑娘,琂姑娘也说没有。谁知道会不会自个儿送来?西府里头谁说得清楚?” 这话把秦氏说得无言以对。 庄瑚道:“有总归比没有的好。希望大哥哥好转快些。”便狠狠朝熹姨娘望一眼,示意让她不要再说话,熹姨娘领会,沉默了。 秦氏道:“这屋怕是住不得,你到我那边收拾间来,把你大哥哥接我那儿去。” 庄瑚应了。 再说好一会子话,皆是曹氏数落奴才劣斑,再么扯怪罪西府,末尾又扯到庒琂灾星入府,把庒琂入府前兴盛说一遭,入府后事发不断理一遍,又不得不提老太太如何看中她,赏她贵重镯子什么的。 几人似明白曹氏的意思,又抓不准是个什么意思。 里屋外头,原本送药的庒琂听一会子,觉着送进去真不合适了。故掉头回镜花谢不提。 安排好庄顼的事,曹氏跟庄瑚出来。曹氏依旧喋喋不休论西府的不是,庄瑚也没搭腔。曹氏见是没趣儿,也回北府不提。 庄瑚心烦意乱回到自己院子,岂料,庄玝和她丫头敷儿早早坐在院子石凳子那儿等她。一见庄瑚回到,她便迎了上去。 庄玝满是歉意说:“大姐姐……” 庄瑚知庄玝有歉意,因二爷是他哥哥,多少是不好意思的。 庄瑚道:“妹妹怎么还没回去?” 庄玝道:“大姐姐还生二哥哥的气?” 庄瑚道:“哪里的话,府里的兄弟姐妹气过就没了。”理应也如此,姊妹之间,也不是外人。这么多年来,如此。因又说:“你也不许多心了去。” 庄玝道:“大姐姐是不是也连着我也生气了。” 庄瑚怕有嫌隙,故意过去拉住庄玝的手,和气地说:“妹妹想多了。”便不再说。庄玝看出庄瑚因庄顼的事困顿,欠身礼了一下走出去。 庄玝气盛,知庄顼放出来后去沁园找过碧池,碧池也说过庄顼从她处出去的,出去后才发生那样的事来。 谁知道碧池给她大哥哥支了什么事? 于是,庄玝气呼呼来到沁园。 如此之快,平日走过来要好半日,这会子,一晃就来了。进了院子也不叫人,直径地往屋里。 到了屋里,见丹心正端一盆水进出。 丹心朝庄玝礼拜一番。 庄玝问道:“你家碧池姑娘呢?” 丹心怯怯地回:“厨房里头。” 庄玝恨道:“在厨房做什么?做好了也不会有人来吃。” 听得庄玝的厉声,碧池赶忙从厨房出来,笑咪咪的,一头招呼她坐下,一头让丹心放下东西,赶忙去净手上茶。 庄玝也不客气,寻一椅子坐下去,等茶上来,方怒着脸接,呷一小口,道:“这是什么茶!”颇为嫌弃。 丹心小声回:“是大姑娘差人送来的。” 庄玝立马不表态了。碧池知庄玝发火,此刻,笑着,等她说话。 一会子,庄玝定了神,再喝两口,放下茶,对碧池道:“我且问你,大哥哥来过,为何出去了?” 碧池怎敢把实情道出,编排道:“我身子不爽,大爷说去找府里拿药不妥,就出去请大夫。” 听罢,庄玝大怒而起,手指着碧池的脸面道:“你……好你个碧池,你真真是个碧池。” 庄玝说完起身匆匆走了,才出去,又折返,厉声道:“我可告诉你,要是大哥哥出了什么事,你就等着!” 碧池惊道:“爷怎么了?” 庄玝没搭理,跑开。 碧池回到房内,忧忧郁郁坐下来。 丹心在一旁,心疼地埋怨:“我们就不应该进来。” 碧池无神无色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庄玝从沁园出来后,原要回西府。在中庭大道分叉处,看到庄玳踌躇不前,她知道庄玳想去找庒琂。 庄玝招呼道:“三哥哥要进便进,在路上走来走去,人是看不到你的诚心。” 庄玳笑嘻嘻道:“五妹妹你笑话我。” 庄玝道:“与我有什么相干。”哼的一下走了,庄玳原本就踌躇,见庄玝如此说,更不好意思去。 庄玝道:“太太指着去她那儿取药,没有了也不会说个好听。我们知道锦上添花的,从不知道火上浇油的。” 庄玳道:“妹妹哪里话,琂妹妹不是那种人。” 庄玝道:“我说她了么?” 这一白话,庄玳还真理论不下去了,故讪讪跟在庄玝后头回西府不提。恰好庄玳庄玝兄妹两人在外头嘀嘀咕咕被三喜瞧见了。 三喜回到镜花谢,把庄玳和庄玝在外面嘀咕的话说一道,也是三三两两的话,她道个不明不白,也不是十分要紧,庒琂听着含糊过去了,没留在心上。 三喜又说:“我听她们东府议论,太太把大爷从那房搬出来,到太太那边住去了。二姨奶奶不愿意,背后说了些不好听到。” 庒琂没多关心这些,她知道三喜说的是真话,因她跟一些个丫头处得来,日前又送些手绢儿什么的给她们,问出个话来还是容易。 慧缘道:“好在今日我们的药没送进去,庆幸得很。” 庒琂道:“送与不送,都是一样的了。” 三喜听庒琂和慧缘回来说了,知道那边议论她们的来。就说:“西府二爷起的头,西府有药不给,关我们中府的什么。这些太太奶奶们真是一日没个舌根嚼,一日净是不快活。” 慧缘听罢,笑了。 庒琂道:“老太太可是知道了?” 慧缘道:“没见有什么动静,怕是都瞒着。老太太脾气如果知道了,还能这样清净?” 三喜冷冷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们忒是不知事了,老太太不知道,竹儿、梅儿、兰儿、菊儿姐姐不知道?她们若不知道,其他跑腿小活的丫头不知道?” 慧缘颇为担忧看了庒琂一眼。 庒琂微微一笑,道:“自然了。倒让我想起伯镜大师父最后那话来,她说‘耳目之虚’。且看吧,指不定有话呢。” 慧缘道:“姑娘打算些话应对才好。” 庒琂道:“伯镜大师父还跟我说过,以不变应万变。沉得住气,比什么打算都好。” 如此说,慧缘便不再劝,三喜也不说了。到了近晚时分,老太太屋的兰儿来请,说老太太今晚摆宴,让早些过去。 再到掌灯,看个不早不晚的时刻,庒琂领着三喜、慧缘往寿中居去。 尚未进堂内,已见丫头们捧着盒子进进出出,端果子的端果子,端菜的端菜,传汤的传汤。是有大摆的光景。 门外丫头见庒琂,默是一拜,礼请进去。 到了里头,先要过一面屏风,透过灯光,影影绰绰见几桌人影,皆然人影如玉,金钗晃散,锦色辉映。过了屏风,才瞧得真切,原来众人已到毕。 太太们、庄玳跟老太太一桌,姑娘们一桌,姨娘们一桌。 庒琂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入席。 郡主见到庒琂,忙道:“你去跟姑娘们一桌。” 庒琂行礼完过去,只见桌子坐满了,没留个位置。 老太太因说:“过来这边坐,那边明看着一个空隙都没有。” 郡主赔笑道:“那就听老太太的。” 老太太对丫头道:“梅儿,去抬椅子来,就让坐在我旁边。” 梅儿领命去了,和几个丫头一起抬椅子来。庄琂入座。 老太太又道:“许多日没在一处吃饭,怪寂寞。天天跟着琂丫头吃,也是蹦不出一两句话来。还是跟太太们一起,有些话。” 秦氏笑道:“丫头小子们在老太太跟前,听老太太的方能言教。” 老太太道:“我可不兴这个,要教要学那是你们府里太太管,还有学堂里的先生呢!我只管吃好,喝好,玩儿好。叫我开心省事我就乐意了。” 一旁的庄玳嬉笑着脸,冲庒琂搞一怪,再对老太太道:“要不,我天天过来陪老太太。” 老太太说:“你过来了,谁陪你老子娘?” 庄玳道:“还有五妹妹,二哥哥呢!” 老太太脸色不悦,道:“哼,你五妹妹是还好,就你二哥哥不中用!今儿怎么不见来?” 语言方停,庄璞房里的丫头湘莲上前拜了拜,回道:“回老太太,我们二爷跟翰林院的爷去赴宴了。还没回。我们太太说,让我跟来,好给老太太回话。” 老太太眯着眼看湘莲:“你是他屋里的湘莲?” 郡主道:“是了,老太太。” 老太太问湘莲:“你爷能去一天?我可听说成天跟其他府里院里的爷逛赌场,不成个体统!你既是他身边的人,也不劝劝。” 湘莲低着头。 老太太看了一眼秦氏,微微一笑,道:“动筷子吧!”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吃起来,老太太却是不吃,举起筷子,眼睛直是扫来目去。 吃了一会子,老太太道:“外头老爷们忙着,里头应是和气帮衬才好。我看大姑娘每日辛苦,我心疼着呢!” 老太太挑了几样菜放在盘里,对身边的丫头竹儿:“端去给大姑娘,说老太太心疼她,她辛苦了。” 竹儿端给庄瑚。 庄瑚接过来,眼一红,起身致谢:“谢老太太。” 秦氏见她府里人得夸,很是高兴,拿勺子给老太太添菜。 老太太也不推辞,高兴都堆在脸上,对秦氏道:“这个我喜欢,多加点儿。” 秦氏加菜才停,曹氏也起来给老太太加菜。 老太太笑道:“北府的别加了,天远地远的,你孝心我知道了。” 曹氏笑呵呵的,心满意足。老太太吃了秦氏加的菜,又分别把盘里的夹着给庒琂和庄玳。 老太太道:“如今我不管理这府里头的事儿,劳碌的是大姑娘和大姑爷一家,还劳碌着北府二老爷。也是该的,这家以后还不是你们自个儿的,早当比晚当的好。宫里皇太后常常给我说:人一老,就剩下一个土包子,还能奢望个什么。没合眼之前,祈盼着家里人和和顺顺,卿卿睦睦的。” 郡主道:“老太太得太后和皇上的怜爱,那是老太太福气。” 老太太冷笑一下:“自然是我的福气。我们世代包衣,就是忠皇上!忠大清国!没有皇上和大清国,哪里有你们今日的鸭鱼肉,还有好酒吃?玳儿,酒满上,敬二太太,说他老爷辛苦了。” 郡主不想让庄玳喝酒,老太太白了郡主一眼。 老太太道:“大小爷们儿了,还不许!” 庄玳高兴举起酒敬曹氏,曹氏也不推辞,仰口一杯。 老太太见是喝了,才再说:“原是要先敬大太太,可大太太府上没二太太府上辛苦,所以就先了她。这会子,就再敬大太太。不为别的,就为你老子娘和你二哥哥。” 这话,众人知道话里有话,老太太是责备郡主教子无方。 庄玳又满了一杯酒,举起要敬。 秦氏尴尬坐着,不好意思来。 老太太见她不动,笑话道:“喝呀!不喝我可不说了。” 秦氏见老太太如此说,才拿起酒杯一仰而尽。 老太太不看其他人,独独对庄玳又道:“若说你大哥哥,我是恨,让东府去逼他考功名,活活给逼疯了。你二哥哥何尝不是?我们府上男丁少啊,眼下就只剩下你和你二哥哥,你二哥哥尽是不成气候!终日在外,游三玩四,我看以后免不得一甩脸自家兄弟都不顾,只顾他自己。” 郡主知老太太拿她西府开刀,眼下只能听着。 秦氏虽然白日里心头恨西府的来,此刻老太太发话这么维护,再看到郡主难堪,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散发掉了,忙对老太太道:“老太太都是为了儿孙好。顼儿不成器是注定了,璞儿是极好的,下人们都说二爷三爷是极好。” 老太太哼哼一下:“那是下人们睁着眼睛说话,有嚼舌头根子的,坏肚子灌黑水儿的不知道怎么想法。” 曹氏笑道:“自然也要瞧着哥儿自己好才行。” 老太太厉声怪道:“可不是?就是西府的不对,自家儿子管教无方!玳儿,再与太太们喝。让他们都觉着你好才罢!” 庄玳高兴答应,斟酒周旋在太太们之间,又应着老太太的要求,去给姨娘一桌敬,再跟姐妹们喝一遭才了事。 只是到姨娘一桌,敬到东府小姨娘,颇有推辞光景,秦氏怕扫兴,故是要她喝了才罢。 临末,桌子上的菜没吃多少,酒却喝个精光,期间还让梅儿到里头续了两次。喝完,庒琂怕庄玳不支持,悄悄在老太太耳根道:“老太太也喝了不少,仔细身子。” 如此,老太太才作罢,让众人散了,让庒琂代她送人出门。 送客完毕,再回到里屋给老太太回说。老太太正洗脸拆头面。 庒琂道:“太太们都回了。” 老太太“嗯”一声,道:“你这顿饭吃得如何?” 庒琂奇怪老太太的问话,如是说:“菜是美味,听了老太太的话,受益良多。” 老太太道:“不亏是我的……我的儿!你看看的,这府里人人团气,风和日丽的。背后的事,荆棘对刺,我老眼昏花,也都还看得清楚明白。” 庒琂道:“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笑转身来:“还夸你,原来你还不知道我的意。” 此时,丫头竹儿过来奉茶,笑道:“老太太高瞻远瞩,姑娘自然是明白不了的。姑娘聪明伶俐能明白一二,我们这些下人愚钝更是明白不过来。” 老太太指着竹儿笑道:“你瞧瞧这嘴儿,就会讨好我。” 竹儿奉茶,又给老太太垂腿,道:“哪里是讨好老太太了,说的句句真心话。” 老太太也不管理她了,只顾招手向庒琂,庒琂走来,她一把拉住她,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瞧着大太太可高兴?” 庒琂笑道:“看着极高兴。” 老太太又问:“二太太呢?” 庒琂道:“比大太太还要高兴些。” 老太太再问:“三太太呢?” 庄琂语顿,露出为难之色。 老太太正色地:“你有什么就说,这没有外人。” 庄琂道:“老太太用心良苦,以三太太警示各府,又宽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心中的不服,赞赏了大姐姐才干。是妥贴。” 老太太心里愉悦,叹息一口:“就是委屈你三太太了,你赶明儿去陪陪她,给她说点儿好话。说我今天不是诚心针对她。” 庒琂点头。 老太太对丫头兰儿道:“兰儿,你给西府送点醒酒汤去。小子不知道喝了多少,走的时候都不稳当了。” 丫头兰儿应声了去。 老太太再转身来对庒琂道:“晚了,你回房吧!看你也吃了些酒,明日不用过来请安了。” 庒琂便从老太太处出来往镜花谢回,出门子,正好看到兰儿提盒子,跟一个举灯的丫头准备去西府。 庒琂悄悄拉住兰儿道:“兰儿姐姐,你这醒酒汤是什么味儿?” 兰儿奇怪看了庒琂,忍不住笑道:“姑娘也是醉了?要讨一碗吃去?” 庒琂羞涩道:“姐姐你知我的,哪里喝几口了?旧日里我听得老家人说过,醉了酒吃酸汤可减。” 兰儿眉头一蹙,道:“胡怪药味儿,放了糖。三爷不喜欢吃酸。” 庒琂道:“姐姐当是我没说。”羞涩走了。 兰儿摇摇头,提着盒子往西府去。到了西府,正好看到郡主照顾庄玳,庄玳趴在一个盆子上面吐。 兰儿一经引进,笑道:“三太太,老太太叫我送来醒酒汤。正好呢。” 郡主客气道:“哟,可劳烦你了。” 兰儿看庄玳颇为严重,道:“应该的。三爷可喝得不清呢。”揭开盒子,端出汤来,道:“这汤温的,喝完去睡一觉就好了。” 郡主感激地说:“你细心,难怪老太太独留你四个。” 庄玳吃了汤,兰儿再说几句宽慰的话,再帮扶他进屋里。 兰儿后头对郡主道:“也看得出来,老太太今儿喝高了,不是冲三太太您。” 郡主动容道:“我是知道的。” 兰儿道:“请太太心里不要介意老太太才好。” 完毕,兰儿辞西府回中府不在话下。直至下夜,东府出事了,秦氏差红儿火速来报,外头正值兰儿守夜,听得出事,急忙赶进去,因见老太太喝过酒,睡的正酣,不敢惊扰,只把外头的竹儿和梅儿摇醒。睡得迷糊两人一听出那事,急急一醒。。 第三十九章:秘事见喜 东府出事的人不是庄顼,而是庄熹大老爷那小姨娘。 彼时,红儿来报信儿,陆溪提灯。走得过急,灯没挨到中府院外,便是灭了。两个女孩子惊惊戚戚摸索着走。此刻正是四五更天时分,天地之间黑得跟锅底一般。 进了院子,直是到寿中居来。 红儿在里屋外头门下,依在墙角裹一床棉被睡着呢。听到红儿跟陆溪的脚步声,兰儿眨开眼睛,就是见不到人。 兰儿怕是那些盗鸡摸狗的下人奴才,故低声喝道:“哪个大半夜不要脸的,偷偷摸摸,出来!” 那红儿跟陆溪已快到跟前。 红儿才低声道:“是哪位姐姐当夜?我们是东府的红儿跟陆溪。” 红儿听见报了姓名,转身进去掌灯出来,一见果然是了。 红儿一脸的惊慌,额上沁汗不止,道:“这大早晚,我们太太也是不敢烦老太太。总归得来说一声才好。小姨娘自晚上吃酒回去,上了个大的出来就淅淅沥沥下了红,到下夜开始跟放水一般,床上被子褥子都染了一片。” 兰儿一听,还了得,忙问:“老太太折腾那么会子,才睡下不久呢。你们那边可叫大夫医生了?” 红儿道:“本叫大姑娘那铁杵去了,因怕不会说话,没放心,又叫管家跟四儿去。兴许快叫来了。” 兰儿道:“那自然不怕了。” 跟旁的陆溪才刚进去把灯笼借火点亮,此方出来,接过话道:“我们太太就怕不好给老太太交代,怎的说也该来知会。可万一那大夫不中用,如何是好。我去看了,那么大一摊子血。”边说边提灯笼描画。 兰儿示意二人外头候着,自己赶紧进里屋。到里面,那西洋玻璃灯已被调制过了,静光如豆,四下漆漆影影的,只看得清方位路线。兰儿先摸到竹儿和梅儿炕头,轻轻摇醒二人。 竹儿先醒,听见是兰儿,怪声道:“才刚睡下,怎的?” 梅儿也醒了,从对面炕走过来,道:“蹄子还要不要人睡了?我当夜可没这么折腾你的。” 兰儿没解释其他,把外头红儿跟陆溪老报告的事说一遭。竹儿和梅儿听毕,忧心起来。 思想半分,竹儿道:“老太太才睡呢!” 梅儿道:“要叫醒老太太你们自个儿叫,别让我去,省得好一阵子啐的。” 兰儿为难。竹儿道:“既叫了大夫,应不碍事。你先让红儿跟陆溪回去。去罢。” 兰儿无奈,只说一句:“为难人的事,你们老让我去。”便出去知会给红儿和陆溪。里头,竹儿跟梅儿两人低声嘀咕几句,看要怎地去给老太太报说,正在这时,老太太咳出声音来。 竹儿和梅儿急忙披起衣服进内。 竹儿快端茶水,梅儿去端痰盅,到老太太床帐外候着。一会子,老太太帐子微动,梅儿撩起帐帘,把痰盅递进去。 老太太醒了痰,竹儿又把茶水给她漱口。完毕之后,老太太方说:“我梦里头都能听到你们叽叽咕咕的声音,你们也是吃酒吃醉梦游去了?” 梅儿端痰盅出去,竹儿伺候茶水,笑道:“老太太总说,年轻时在宫里当差,万事提心,到眼下这颐养天年时候,还这么细致。” 老太太道:“才刚兰儿那丫头进来了吧?何事?” 梅儿来了,道:“老太太耳朵跟那顺风耳神仙似的,没瞧呢,就知道谁谁。” 老太太笑眯眯指着梅儿,笑个不停。 竹儿道:“东府的红儿跟陆溪来说,那……小姨娘身子不大好。” 老太太奇怪道:“晚上也只见她喝两盅,日里听说她跟大老爷房里还喝的,这会子还扭捏些个姿态来,好不矫情,还不让人睡觉。” 竹儿跟梅儿对视一眼,没忍心再说。 梅儿道:“老太太,是竹儿怕惊到您,没敢往不好的说。我就做个恶人,给您说了,那小姨娘下了大红,染一床子呢。” 老太太张口“啊”,余下听梅儿道:“竹儿让她们回去了。原是要来请老太太的,我们思想您不才睡下吗?没给说。” 老太太道:“叫人出去请大夫没有?” 竹儿道:“已经去了。” 老太太才安心些,待要再睡下,想起了什么,便说:“把衣裳穿上,过去瞧瞧。” 竹儿一愣,道:“露水正重着呢,老太太,要不天亮了再过去?” 老太太起来要鞋穿,梅儿找来衣裳,一面命兰儿叫当值得力抬轿子的婆娘们。 老太太却这样回竹儿:“我寻思不好的来,过去瞧瞧罢。也不打紧。” 如此,老太太上了轿子,几个抬轿婆子快步的就把她抬到东府南偏院小姨娘屋外,竹儿和梅儿跟在后头,心里有几分不安。 老太太下了轿子,听到屋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声,又是哭又是闹着喊。细细碎碎的再听到秦氏、熹姨娘、庄瑚等众人及婆子在旁宽慰。 门外丫头要通传,老太太示意不用了。由着竹儿和梅儿扶了进去。到里头,直眼看到秦氏为首一众人围在床边,婆子丫头进进出出端热水盆子,一盆一盆的血水和净水前后来去。熹姨娘倒远远在角落弓腰呕吐。 见是老太太来了,熹姨娘起先迎过去,未等语言出口,又是反胃,直跑外头吐去了。 秦氏等回神来,一把老太太围住。 这边看到小姨娘,只见蓬乱杂发,脸若月白,面目狰狞,裂口唇血,一副要生要死的模样,真真叫人见了寒心。秦氏让婆子撩开被子,见被子里头冒热气儿滩出一汪的新旧凝血。 老太太着急了,示意赶紧放下被子:“别又着凉了。”转头对秦氏:“大夫到了没有?” 秦氏摇头,让丫头再去门外瞧,丫头去了,才刚走又见回来喜报说大夫来了。 床上那小姨娘听得大夫到,挣扎吼叫:“老太太,我疼得难受……” 老太太对小姨娘道:“大夫即刻就到,你须忍忍。都出去罢。”见丫头们端茶水,故气了,正色恼道:“什么时候,也不思量思量,这会子是吃茶的时候?赶紧换糖水鸡蛋,加上浓浓的姜汤。去呀!” 端茶水的丫头被老太太一唬,茶水都端不稳当,抖抖擞擞出去了。 余下各人跟老太太出了屋内,到厅外坐。一会子,大夫来了。 大夫给老太太见了礼,便随婆子进里内。 老太太对秦氏道:“好端端的,怎么的了?” 秦氏道:“我也不知道,兴许喝多了。闹肚子疼。回来是好好的,下夜开始闹。三更天的时候出大血,我听了才过来。头先以为是信期的事儿,没个理会。” 老太太叹息道:“我也是这般想,好歹也是赶来瞧瞧。” 话里的意思指责秦氏不够关怀,秦氏知道老太太责怪,幸好没当众直口,不然真抬不起头来。 庄瑚道:“太太也是焦心得很,夜里喝酒,回来犯头疼。” 老太太鄙夷一下神色,也没针对何人,道:“按理说我不来,横竖你们多孝顺我,让我多躺一会子。不料你们一大家子,几十口人,竟照顾不全一个人。” 说着,头先在外面吐的熹姨娘进来了,讪讪不语,很不安勾头缩在人后面。老太太瞧见了,不免嫌弃。 庄瑚见到老太太嫌弃看熹姨娘,便道:“姨娘才刚害血,吐好一会子。” 老太太道:“见不得就不要来见,病人没怎么个,你倒是病了,还惹得里头的人不安生。” 庄瑚听得老太太如此说,脸挂不住,十分嫌弃望了熹姨娘一眼。 熹姨娘微笑赔罪道:“统归一家子,爬也得爬过来,方是一家人的意思不是?” 老太太“哼”一声,不作说话。再等一会子,大夫出来了,笑脸相迎。 大夫屈膝打千儿道:“喜祝老太太,您得再添孙子了。” 老太太听得喜报,喜得不知如何,忙起来,邀坐请茶。大夫不敢,站着推脱,完毕拟出一方子,才道:“幸好及时,下大红,晚一丁点儿,怕是不中用了。” 老太太见这么冒险,便抬举大夫:“幸好有大夫神手,如不然,这媳妇儿可不心疼死了。”因叫管家备上十两银子给大夫,再三请说每日过来给瞧。 末了,老太太问大夫:“为何如今疼成这副样子?” 大夫一笑,道:“我才刚问房里的姨娘,可吃了什么不曾?说晚间吃了酒。这虽不是大忌,却也要适量注意才好。她又说‘日里想吐,足有一月了。食用些山楂片,还食用旧年冰镇的葡萄。每日进了些酸酿葡萄酒’。” 老太太喜欢道:“这不就是害喜的缘故了?” 大夫道:“是这意思。” 老太太再问:“那为何导致落下大红?” 大夫道:“白日里吃了酸葡萄酒,晚间又食果子酒并白酒,一阴一阳,一凉一暖,一紧一放,宫内积出了血,理应如此。” 老太太才醒悟:“是了,是了,晚间吃酒换了两遭,头一遭喝些白的,后儿我怕劲儿大使不得,叫丫头换果子酒。” 大夫道:“酒不宜混着吃,康健男子也抵不了一坛半坛,何况孕妇?再者,那山楂更是食不得,能令宫孕扎死滑胎,胎不稳时,切莫再多食用。葡萄与蜂蜜如是一般,也不可食用。再者京城多有庸医者,推崇孕中催奶,让提前多食木瓜,此法是错中之错,那木瓜乃凉性之物,更碰不得。” 老太太及众人听毕,恍然大悟。 秦氏道:“依大夫的意思,要吃什么才好?” 大夫道:“可按我此法,可保孕妇周全康健。一则是我拟的方子,按此进药;二则是饮食方面注意,鸡为大选,汤食为主,陈年瓦煲,细火,加上山西白醋、镇江香醋、福建老醋,还有保宁醋,清炖即可。多些姜片入内,要待熟时,敲入头鸡的鲜鸡蛋一个。吃上一月,就不碍事了。日后得子,更是健康白净聪慧。” 老太太听这么说,怎是不欢喜,依大夫意思,准是个小子了。这会子也不再多问,心里知晓着高兴。 待大夫离去,老太太喜盈盈进里内,一改此前面目,握住小姨娘的手,道:“阿弥托佛,祖宗保佑。如是再添个男丁,东府里就有指望了!你就是东府的大功臣了。” 秦氏也是高兴十分,忘形掉下眼泪。老太太那边才风和日丽对小姨娘说话,掉头便厉声厉色对秦氏并熹姨娘道:“大夫说足足一月,怎的不见你们给我说?活是当我摆设了?只许你们自个儿高兴,不准我高兴高兴?” 秦氏冤枉,她也是不知晓。 熹姨娘没秦氏这般隐忍,说道:“有人说与我们知道才行,我们都不知道,端个影儿去给老太太说,倒成什么了。” 庄瑚深深为熹姨娘捏一把汗,说起话不论场合不论辈分,脑袋里浆糊一团,谁人不分就造说,活该府里只能和二太太一路,谁肯待见她? 庄瑚再怕她熹姨娘说话,便岔开道:“祝贺老太太添喜。” 众人附和。 老太太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连连说好。众人如此守到天光亮。老太太下了主意,让过几日摆席,庆贺一番。丫头竹儿机灵,给老太太提了醒说:“五姑娘二五日生日,如不然赶一处,方是喜上加喜呢!” 这话正得老太太心,如此这般,就定下了。日次,应老太太的话,小姨娘得喜,给各府太太知会一声,另外说摆席的事儿。岂料,传到了北府曹氏那儿,曹氏坐不住了。 第四十章:喜果儿 次日一早,由东府准备“喜果儿”。满满的三大红漆烙金木盒子,此送给北、西、南府。另再备一百八十盒,着人派递给亲贵友人。原要再备上三百六十篮红鸡蛋派送疏近人等,终是忙不过来就放一放,说待日后生产那日统一送达。 府内送喜果儿,由老太太指派菊儿去,东府的人俱不给劳动,此处,老太太名言对东府的说,罚大爷是真心,赏爱房里人也是真心,究根起来,即是赏罚分明之意,多少有爱护东府的来了。秦氏倒没言语其他,只熹姨娘觉着有些不平,嫉妒心是有的。 头一府送去北府,曹氏巧那日晨早出去看铺子账目,错开没撞见,是庄琻收的礼,回递给菊儿一两银子。次送的是西府,郡主收了礼,回了一方吉祥如意玉锁作答。后儿送的是南府,南府回了玉麒麟一尊。 等报喜完毕,把太太们回礼一一返给东府太太秦氏,菊儿便回到中府给老太太细说。听得庄琻回礼是一两银子,老太太不作声儿,从里头拿了块和田玉来充数,让菊儿送去东府。 此时原是可打结了事,不料想曹氏打外头回来,得知东府小姨娘送“喜果儿”,便是一头掀开盒子看,里头是四个格子,分别装红鸡蛋、黄白果儿、黑栗子、绿大花生。曹氏愣一会子,泄气般坐下。庄琻不解,问了一句:“太太这是怎么的?” 曹氏应道:“可不是生个男的了。” 庄琻笑道:“那是喜事儿,合该大老爷高兴。我们多个弟弟不是?” 曹氏啐一口,道:“你懂个什么?”说毕,思想半分,再质问:“其他太太都送去了?” 庄琻回道:“是老太太屋里的菊儿送的。该是都送完了。” 曹氏冷冷道:“瞧,可不是新贵了。两遭新贵,老太太那儿,日后你姐儿俩没得重量了。菊儿那丫头还说什么没有?” 庄琻道:“说二五日,跟五妹妹生日一起办个宴,好叫欢喜欢喜。” 曹氏叹息道:“哎,老太太这真是高兴过头了。哪有在孕头上敲锣打鼓闹的,太不合适了。倒是省事,五姑娘心里也乐意?” 庄琻不解,也没问,转身要离去。未等她走,曹氏又叫住她,问:“回的什么礼?” 庄琻诧异,她是不知有回礼一说,倒是给菊儿一两银子,方如实回答。曹氏一听,连连“哎呀我的娘”个不停,责怪起庄琻不懂事体。 庄琻道:“太太要送什么就送去。我是不知道有回什么礼的规矩,你们没给我们讲,我也没瞧见过。人来送喜,我寻思是辛苦,又是老太太房里的,就赏个银子吃茶,也不曾是失了礼数。太太这么着,横竖是想说我做错了。我没接过来,太太也要说我做的不对。整日里,我做这不对,做那不对,太太不如指个人来帮你做,何苦要我给你接。” 庄琻一连串说完,气煞煞地走了。 曹氏怒追道:“小蹄子,门面不要,你老子的脸给你丢尽了。还好意思发脾气了。出这屋子,谁把你当姐儿看了?有本事你去跟琂姑娘比,我就服了你。” 庄琻才不得管理她娘的话,平日这母女,人前人后判若两人。没人在旁,曹氏总是寻女儿的不是,无非让女儿多出色,好叫各府和老太太另眼。庄瑛就罢了,性子皆不随夫妻二人,静得出奇,那庄琻不一样,火爆脾气跟曹氏一个模子一个印,谁也不能说谁。到底,母女几人在自己府里不是骂骂咧咧就是争争吵吵,又觉得别人是不知道。可哪里有捂住不燃的火来,丫头们你传我我传你,满世界都知道,只个他们以为关起门来就无人知晓罢了。这也是二老爷庄禄不喜在自己北府里呆的原因,也不待见曹氏的原因了。 庄琻走后,曹氏让玉圆等丫头备上点心,胡乱吃了些,再叫贵圆往东府去瞧一瞧,如那里的人齐全在府,再回来知会她一声。 贵圆去了,到东府大院外头,正好见到庄瑚从外头找来几个奶妈,此刻排着队进屋里验身子。 贵圆在院外把一个路过进出的小丫头拉住问:“这是干什么?” 那丫头回说:“给小姨娘肚子里头的找奶妈。” 贵圆故作喜道:“太早了些,听说三太太当时怀三爷,足足等到八九个月才找的奶妈,还只一个。” 那丫头回道:“那个我们不知道的,眼下是老太太和太太吩咐下去,注重着呢。” 贵圆又问:“太太姨娘们都在?” 丫头回道:“在的。太太还亲自下厨炖月婆鸡汤。” 贵圆便不再问,一迳赶回北府,如是汇报。曹氏此刻吃完东西,玉圆等丫头在收拾,她自个儿坐哪儿吃茶,听得贵圆的回说,心里更是有气。 贵圆看出曹氏不痛快,就奉承了几句道:“是好几个奶妈子,不过以前三太太有三爷的时候,听说不也只有一个吗?还是八九月选的。”说出三太太郡主往事,好让曹氏心里舒坦。 岂料,曹氏道:“那是西府有意讨老太太的好,故作姿态,背后圈养的你们没瞧见罢了。” 贵圆不敢说了,在一边收拾残桌的玉圆却道:“要我说,东府的小姨娘也享受早了些,用那么补的月婆鸡汤也不怕过头了,肚子没显呢,更不要说生产了才吃。大太太还亲自给她做,可不是大爷伤她的心了,巴巴地动手给她做,可怜大太太了。” 曹氏“哼”地一下,道:“换作我,我也愿意啊。你叫你二老爷也生一个,就算他没怀起,我也天天给他月婆鸡汤吃。” 贵圆和玉圆听毕,笑了起来。末了,曹氏从房内的百宝箱里找出一块磙金边汉白玉的“金玉满堂”包好,领着贵圆到东府贺喜去了。 曹氏到此,庄瑚已验完奶妈的身子,留了四人查看,等过十月,再逐一二人离去,留最佳者给小姨娘用。出去的奶妈跟曹氏擦肩而过,皆有些礼仪,曹氏也回了意方进去。 到了大堂,看到庄瑚在作笔录,曹氏便道:“大姑娘差管家做就行了,何苦自己动手。” 庄瑚抬眼,笑道:“老太太指认的事,别人办差了,我得顶包受罪。也不是为难人的事,举手之劳而已。” 曹氏也不等人招呼,一赶找地方坐下,丫头上了茶,她接过去小小抿起,笑呵呵道:“我才刚听说小姨娘有喜了。” 庄瑚道:“老太太屋里的菊儿没把喜果儿送到?” 曹氏道:“到了,到了,才刚进屋,我就瞧见了。立马不停赶了来。”微一顿,再张望四处:“太太呢?” 庄瑚道:“南边儿传汤呢。” 偏南边方向是小姨娘住处,正是此意。 曹氏听后,从身上拿出那枚金玉满堂来,笑嘻嘻道:“正好,我也去瞧瞧。” 庄瑚诧异看到曹氏手里的金玉满堂,问了:“太太手里拿的什么?好是精致。” 曹氏故一折身,亮给庄瑚看,道:“也不是十分贵重的,琻丫头非要等我回来自个儿送。我就送来了。”才打开一亮,便飘然出门,往南边屋子去了。 到了南边屋子,见几个丫头在散晾衣裳,周遭是叽叽喳喳一些鸟儿叫声。曹氏一到,堆起了笑,问晾衣裳的丫头:“太太和你们小姨娘在屋里?” 丫头回:“回二太太,都在的。” 得了话,曹氏不让通传,就自个儿进去了。 里屋,小姨娘躺在床上,脸色消消散散,略带着憔悴,见曹氏到来,精神气儿故振作好了些,主觉向她打招呼,让座。曹氏给秦氏见了礼,方坐。 曹氏道:“我才刚打外头回来,才知道添喜了。又说跟五丫头一齐办岁席,可不是两全其美,喜上添花,喜上加喜了。” 秦氏微微一笑,原坐在床沿上头跟小姨娘说话,此刻见曹氏说,便道:“二太太有心了。” 曹氏道:“哪儿的话,应该的。”说着把那枚金玉满堂拿出来,递给秦氏,再道:“喜贺得贵子。” 秦氏淡淡道:“这还没生,你又知道是个……” 曹氏断了话道:“盼头是好,老太太也是这意思。送的是四样,你别指着不知道。”然后笑个不停。 秦氏把金玉满堂递给小姨娘,小姨娘收在手里,眉头微蹙,勉强露出感激,道:“谢二太太。” 秦氏让丫头进来收拾汤碗汤罐。一时间丫头进去,曹氏看着她们忙个不停,再见小姨娘精神气儿略差了些,便起身要走。秦氏搭上曹氏也跟出去。 到外头,秦氏“啐”一口曹氏道:“好端端,你亲自送那么贵重的来。你们家金子银子宝玉就是多。” 曹氏道:“南府和西府送的什么?” 秦氏白了她一眼,没有作答。 曹氏道:“横竖太太当年也送过我的来,不也是金玉满堂了,齐整二丫头三丫头,您是送了两个。总没得机会给太太送不是?这回,说什么我也得还个金玉满堂的来。” 秦氏嘴角扯了数下,愣是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曹氏欢快道:“我心意也到了,先回了。二老爷要回来了,齐整些吃的给他,免得又寻我的不是了。” 秦氏依旧没作答,目送曹氏扭扭捏捏的姿态走了。秦氏忧忧郁郁正要回大堂,在台阶下碰到庄瑚,庄瑚把曹氏来过的事禀报一回。秦氏也没个表示,心思思的走开。 庄瑚再追上秦氏,道:“二太太送镶金的玉,我瞧着不大好。本要说,她又走得快。” 秦氏勉强笑道:“她就这性子,你是知道她金子多,用的物儿什么不爱沾金弄银的。” 庄瑚道:“老太太知道,又得说了。” 秦氏“嗯”一声便走。庄瑚看得出秦氏有心事,一时也没多想其他,当她担心庄顼的病。 此方原也有故事,那孕妇有喜,送喜果儿给人,回礼应是白玉,方是祝贺的意思,玉白至纯,是贺得贵子,子产后生长将百伶百俐,健康白胖,聪颖过人之寓意,若带了其它杂色,不至纯白,总归不太吉祥。 当年,秦氏送给曹氏这两块金玉满堂,是没思想到这层,因她出身江湖,哪见得有这些理论?倒是错给曹氏添这么多年的堵,再者曹氏接二连三得了秦氏的金玉满堂,又是生两个女儿,真是堵上加堵。故才有这方故事来。 曹氏泄了这么多年的堵,倒是欢愉。回到北府,等不多时庄禄从外头回来,她把送回礼的事给说一遭。庄禄不听则已,一听急得跳起来。 庄禄指着曹氏鼻子道:“糊涂东西,不是找人嫌的。” 曹氏道:“合着老爷遭过两回,心里是舒坦的?” 庄禄道:“自个儿不争气,还赖大太太的去?传到老太太处,看你如何收场。” 曹氏道:“当初你不拦我,我回回告诉老太太。” 庄禄“哼”道:“小人与妇,皆难养也。”便甩袖离去,曹氏给准备的吃食半点不曾食用。 曹氏倒是要追回来,岂料庄禄道:“爷自有吃的地方,你也不兴管理我。” 到此,女儿不着家,丈夫也怒她而去,曹氏心里空落落的,依旧觉着自己全为自个儿府上着想,为的是这一家子。总归,无人肯停下多为她想想罢了。这么多年付出的心思,老爷庄禄是一概视而不见。见四下没人,悄悄儿抹了几回眼泪,到底,咬牙忍忍过去。 午后,睡过午觉醒来,曹氏寻思去趟西府,想打听西府的送了什么,再则想敲一敲醒郡主跟凤仙姨娘,好歹不让五姑娘跟那小姨娘一处办席,有挑拨的心意在。想了想,觉着不妥,故没动身去。这般懒懒躺着,到了晚间要晚饭,见庄禄没回来,让贵圆去找二老爷跟前的钱庄跟首户两人问话。 哪知钱庄跟庄禄出去没回来,首户告假,问不出话来。贵圆就回到北府禀明,曹氏听完只好作数算了,再叫庄琻庄瑛来吃晚饭,回说两个女儿往镜花谢琂姑娘处,去了一日,此刻留在老太太处用饭。 再听到这儿,曹氏气不打一处来,摔碗砸盘,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幸好玉圆旁侧安慰道:“二姑娘是伶俐,知道主动找琂姑娘。方是在老太太跟前走动的意思。太太怎不晓得姑娘们的心思呢?” 曹氏道:“自个儿没出息,仰别人鼻子出气,怎好出头?好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便饭也不吃了,囫囵喝口清茶回房躺去。如此数日,若非老太太下令来找她帮衬庄瑚料理宴席的安排,她便不出门户,日日在屋里点账,手头稍稍空,见二姑娘三姑娘要出去,就毫不留情骂几句,到底二丫头顶撞回去,三丫头不理,一静一动,对于这两个女儿,她个个儿奈何不得。再者,自那日起,二老爷庄禄更加不待见她,整日晨早出去,下夜三四更天才回。 二五日的前一日,曹氏忍不住问庄禄道:“过一月就年中盘账,老爷可是为那事操劳?” 庄禄道:“盘账也不止我一人看,你不也要过眼?有错的数目你点出来便是,我叫他们核对核对。” 曹氏道:“该是这么的,老爷也没得事烦劳,整日早出晚归,不知道是去了哪里?竟不沾家。” 庄禄道:“你管理得我。不跟人吃酒,这一整府的下半年支出,从你箱子里拿你愿意了?” 言语下,曹氏不再说什么,庄禄也如此日日夜夜不着家。百般推脱说生意场上的事务。曹氏心里有疑影,不好猜度,叫人把钱庄找来,细问了些话,答应是跟二老爷如出一辙。 如此这般,便到了二五日了,过了二五期,谁料想后头,此处大有文章,曹氏怎的也料想不到,就连庒琂也牵连进来。 第四十一章:关先生窃书案 二五日,正吉。 值庄玝生日,又是小姨娘孕喜,理应是备礼两份。早早的,庒琂让三喜悄悄出去寻药先生讨卖个新鲜的物儿当赠礼,说廉价些不打紧,要新鲜才好,得了这意思,药先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给弄来一支西洋眉笔,好是鲜见。 二四日,三喜出去拿回来,待三人在房中打开看,细细一支如步摇簪,能拧出盖子,里头不知用何物料制造,竟是有异香的墨碳,十分的好闻,画在手中,隐隐约约,比时日用的描眉墨粉要细腻百倍。 慧缘颇为担心,对庒琂道:“这物儿怕只有宫里头的才能用上,平常人家哪寻得来?” 庒琂笑道:“南边港口商埠,多是洋人商贾来往,那些大户太太小姐都用,只是来京都,我是没见过。觉得是京都的人嫌弃边野之物不用,你这样说,是我不了解地域人情了。”故把眉笔盖好,让三喜收起来 ,再寻条丝绸剪成条,扎成一个礼结儿。等到明日去送礼,再在盒子外头插上一支迎春纸花。 慧缘心思这些礼物,总归高调了些。又见庒琂如此说,她便不再出口明劝。 庒琂知慧缘担忧,便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届时我说那是我南边带来的。” 如此,慧缘才稍稍安心。 庄玝的礼定下了,就小姨娘的礼要伤脑筋一些,太太们是按合府规矩送的玉,这规矩庒琂也才知,她自己要意思出个礼物,送玉是不合适,再者玉难寻得好的,自己也没个梯己保留,真找老太太寻要,到底是老太太处的东西了,给的还指不定是价值连城,这份恩情她断断不愿意去受。 这层意思,庒琂毫无掩饰给三喜跟慧缘说。 慧缘道:“姑娘思虑的是。如不先去问问其他姑娘送了些什么,好打算?” 庒琂道:“这如何好问的?让人看到反觉得我们心思深。” 如此,庒琂思想一番,有了想法,也没与三喜跟慧缘说,倒把两人给着急的。 到二五日晨早,三喜打外头回来说:“老太太说今日日前给小姨娘贺,叫的是京都梨园尚梅若君和孟笑常两位老板,到晚间叫的是杂班子,讨个新鲜儿,说那么一晃能变很多个脸面来。” 庒琂笑道:“可是蜀地川戏?” 三喜不解道:“不太知道。” 慧缘道:“也是十分新鲜儿,京都外头很多场子都有这戏法儿。南城根义会楼不也老演这些?来的各个地方的班子,每年都要摆擂台。赢这方名满天下,输这方也不缺个什么,总归赚个名声,威名由此不同往日。” 庒琂微微一笑,心里想,老太太总归心向着东府,白日请大班名角儿,晚间是杂戏,就不知道西府怎么个态度。便再不言其他,让慧缘跟三喜把头日没画好的画拿出来,再把墨研些,于是静心作画。 画已收尾,只差题些字才完整,因沉思想着。也不知道过好一会子,一个人影缓缓从外头走来,三喜和慧缘抬头看见,想出声来。那人微笑摆手示意不许。待那人走到庒琂身后,细细欣赏过画作,连连“啧啧”妙赞。 庒琂本在沉思,听得声音,故回头去,一见,小小惊吓到了。 庒琂笑怪道:“妹妹怎么来了也不言语?” 原来,来的人是庄瑜跟丫头静默。 慧缘已笑着去备茶,三喜领静默去看鹦鹉。 此刻,庄瑜再俯首看桌上的画作,那是一副“簇梅图”,梅花若隐若现,雀跃纸上。 庄瑜赞道:“姐姐真真画者奇葩也!枝骼高骨,娇敖争艳,此笔法揄扬顿挫,连绵不断,一气呵成。最让人赏心悦目是这些骨儿朵儿。” 庒琂道:“妹妹也爱梅?” 庄瑜故答非所问,说:“陆放翁有诗:‘一树梅花一放翁’。南朝时的谢燮也说:‘独自不疑寒’。爱梅不如说爱诗者。” 庒琂也应道:“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庄瑜道:“这是李商隐的。姐姐也喜欢李氏的诗?” 庒琂道:“最近才发觉他的诗好来着。” 庄瑜听完,又打趣道:“现入夏,姐姐怎咏梅来了。” 庒琂一笑,道:“古有梅之高骨,寓意圣洁和美好。更有冬尽春来祥和之意。” 庄瑜道:“姐姐倒是有情怀。” 庒琂故一把拉住庄瑜,道:“我正想着还缺什么,或题几个字,你就来了。” 庄瑜道:“题字极好。姐姐可有了?” 庒琂摇头。 庄瑜平日腼腆,此刻心盛,只见她羞羞怯怯拿起笔,在画下腾出张白纸,写道“六月七月暑无雪,待问梅花何时开”。才刚搁笔,静默和三喜进来了,慧缘端着茶痴痴站一边听闻。 静默催促道:“姑娘,去晚了又得说了。” 庄瑜放下笔,嗔怪道:“哎呀,我忘了。琂姐姐,我想邀你一起去的来。日头的戏改摆在老太太花园里了,一起去?” 庒琂奇怪道:“不是在你们东府的吗?” 庄瑜道:“原是在我们东府,老太太又说闹着不吉,改来这边来了。” 庒琂皱眉头,自言自语道:“奇了。” 庄瑜问:“什么?” 庒琂自顾摇头,末了,画上采用庄瑜题的那句“六月七月暑无雪,待问梅花何时开”,上补添了句“四月五月春意浓,有方东海玉麟来”。完毕,让慧缘收好,装入盒子,过了裱,贴上笺贴,与庄瑜去了。 原来,这画儿,即是送给东府小姨娘的礼物了。 一路到中府园子外头,恰撞见庄瑚领庄琻、庄瑛、庄瑗几个姑娘有说有笑而来。这才知道众人送的礼物。 庄瑚送的是佛心玛瑙手串一副,庄琻庄瑛合送小东珠一枚,庄瑗傻呵呵的,倒承幺姨娘给她备一份绣有“鲤鱼贵子图”丝绸缎子。 庒琂如此与姐妹们言言笑笑来到中府园子。 进了园子,远远见到高阁戏台立于鲤鱼池之上,红帐飘逸,好不醒目,台下依傍假山奇石,石上引流有直泻的流水,涓涓溪溪,漾在池子,各色鲤鱼翘头扑水间,荡起阵阵水晕,一晕一晕如同仙子行云脚步,把池水面上漂浮的荷花叶晕动得更加妖娆,那花儿更加娇俏生动。 顺眼看,正好有丫头在池边上采荷花莲蓬,采了几支,高兴十分往老太太主席位去,那丫头把花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只顾笑,示意竹儿接过来,送给坐在左侧下的秦氏。老太太名言让带回去给小姨娘,图个花样吉祥,莲来贵子。 老太太这一举止,让坐在秦氏下座的曹氏羡慕不已,两人对头坐的是郡主和幺姨娘,倒不十分艳羡,规矩礼笑。主位两侧,左侧留一席给姑娘们,留一席给庄玳兄弟几个,此时只有五姑娘庄玝和七姑娘庄玢落座;右侧略偏下方是两桌,一桌坐熹姨娘和凤仙,还有庄瑚两个子女查玉童、查良秀;另外一桌是家众亲戚婆子三个。 眼瞧着,独缺小姨娘,老太太说因她有孕在身,出不得场合,给她知道意思高兴就好。 庒琂等姑娘到后,一一问安,细数给秦氏道上贺礼。完毕落座。此时,庄玳与庄璞来,同是问安。因庄玝想挨着庄玳坐,调了桌,庒琂是知觉,庄玝是不太愿意跟自己一桌。 可庄玳是不留半分面子,硬向老太太要指示,让庒琂过来同他与庄璞一桌。为此,众人给庒琂起个外号叫“琂哥儿”,以此笑话一番。 家众再说些年中节气的事,再议论小姨娘的安胎,再到庄玝生日夜里的大戏。姑娘们论其他的事都不开腔,独是说到大戏,都期盼快快到夜里,竟欢喜闹得不成事体。老太太高兴,也不责罚她们,任由闹着。 到了开戏,老太太点了一出《哪吒出海》,秦氏平日不爱点这些,再是盛情难却,随乱点了个《大闹天宫》,应了老太太那出的戏头,过来是曹氏点了《水漫金山》,幺姨娘推脱,郡主最后合一起点一出《五福临门》。余众者,都点了些时兴的唱段,或闹的,或打的,或凄美潸然的,总归不如前四出闹热大气。 第二出戏时,老太太对众人道:“这出戏,可是热闹,早年在宫中看过。宫里跟这演的不一样,可讲究排场了,神仙、佛一众人,打起来热闹,又讲究动作,甚是好看,一出出叫人过眼瘾。” 秦氏附和道:“我们就没有老太太眼福。” 老太太道:“我当然是有眼福了,又瞧见东府添人,就是福了。你们大老爷上了时年,还能添人!”说到此,大笑不止,太太跟姨娘及那些婆子丫头都跟着笑,唯独姑娘跟庄玳、庄璞傻了眼干看,不知她们笑什么。 郡主再附和道:“老太太的福大,子孙都沾喜。” 老太太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再又道:“我听说啊,老来俱是得子。以前我在宫里当差,到了年岁的宫女都出宫配了人,有的嫁给年轻王爷做福晋,有的嫁给将军后人做将军夫人,有的啊,就被指给了皇上的老臣,你想啊,老臣老臣,不老如何陈啊?良陈佳酿,出来俱是贵子。所以说,我们大老爷福厚。” 庄玳听得入神,等她一说完,众人笑完,他才道:“老太太偷换词理。” 庒琂看着一干人面目祥和之样,内心泛起淡淡的伤蹙,曾几何时,父亲与母亲给她姊妹几个谈及京都的趣闻,有戏论说,又有富贵人家论说,可不就是如今这光景? 庒琂思绪缥缈了去,眼睛渐渐起了一层薄纱。 当下,又见曹氏提及卓老爷来,那老太太原本是高兴,一听严肃摆起面孔。郡主是知底细,光是笑着看戏,不搭言语。 庒琂三三两两听了曹氏的话,大致说她母亲该也来,就齐全等语,多少是想借此奉承几句老太太,哪料得这是老太太的一大心伤事。老太太不高兴虽然摆在脸上,终究也不好发作,任由曹氏喋喋议论,再者她拉起秦氏,姨娘,婆娘众人说,不休止呢。 老太太听着,也不看她们,死死看台上的戏。 庒琂知再往下听,便忍不住发作。于是,从座上起来,戚戚然走了,三喜和慧缘知她心病,也不言语,跟着也去了。 庄玳见庒琂走,小小拉一把,问她去何处?庒琂也不想搭理他,见他纠缠不放,借说内急。庄玳不好跟,只讪讪跟庄璞两人嘻闹,与众人一起看戏不提。 庒琂到了外头,找一个角落狠狠地哭了一回。看着满园子的绿叶娇花,开得正旺,映着那一散阳光,极叫人温暖怡心,可庒琂并未感觉如此,哭了一遭,浑身忽然打噤。慧缘跟三喜以为她伤病未痊愈,着急下,慧缘便舍了两人回镜花谢取衣裳。殊不知,人至伤,才闷动身心,她又是个能忍的主儿,是被曹氏众人的话气到了。 慧缘方离去,只见庄瑜和静默来了。 三喜示意给庒琂知道,看到两人,庒琂立马转了一脸春风笑脸。 庒琂道:“瑜妹妹怎么也出来了?” 庄瑜淡淡地道:“姐姐你不也出来了吗?” 庒琂笑了。 庄瑜又道:“我记得姐姐说不喜欢热闹的。” 庒琂听了不免泛起凄楚,曾几何时,自己哪里是不喜欢热闹的来?在南边,是众好友姐妹的“淘气鬼”领袖。若不是家里变故,要步步惊心,革面换人,她也不是如此低调小心。 庒琂道:“太热闹就想起一些不热闹的事来。所以宁愿看些不热闹的事,方能安抚热闹不起来的心。” 庄瑜道:“姐姐热闹学问如此多。” 两人随地找一处石凳子坐下,因又觉得里头奏乐唱段声扰人,便起身往外走。也不说话。走走停停,穿过亭台楼阁,走尽水榭桥泊。不知不觉,几人七拐八弯的又转向东府来,穿过另一道偏舍院门,直通到沁园。 庒琂跟庄瑜几人到了沁园院子外头,不约而同会心相笑。才进院子,巧丹心捧着一个香炉从里头出来。 丹心向庒琂几人矮身一福,无精打采,摇摇晃晃擦肩出去倒香灰。 庒琂看着丹心这样,不免疑惑跟三喜对了一眼。几人便进了里屋。 里屋。 碧池在修理她那把断了弦的古琴,正绷直拉伸,力气不足,看起十分吃力。细丝线更是叫人心惊,叫它微微一划,定是要伤出血来。 庒琂等人不敢声张,待碧池缓下手来,才笑吟吟走上前。碧池见了,停放手中的事务。 众人见了礼,让坐。此时,丹心从外头回来,献过茶水。 碧池再对她丫头丹心道:“你身子不爽快,就躺去一会子。也不用你忙了。去吧。” 丹心蔫蔫儿的,轻轻应了声,再福一福礼去了。 庒琂怪奇道:“丫头丹心这怎么了?” 碧池笑道:“兴许着凉了,精神一日不见一日的好。” 庒琂四下打量屋里,跟先前比,多许多生气,又有绿植盆栽,各种花草点缀,那菊花更是妖艳摄眼。瞧情景不像是少被子棉絮盖的。 庒琂道:“这边儿人气少些,夜里早该睡就不凉了。”故又道:“姐姐屋里很香。” 碧池道:“因这屋许久没人住,霉气浓了些,我进来后就熏香驱驱,这几日,大姑娘又差人送了许多菊花来。香上添香。” 庄瑜笑道:“难得大姐姐有心。” 碧池一笑。问两人怎么忽然来到,庒琂等俱如实回答。 听毕,碧池缓半分,露出难色,道:“我想请问两位妹妹。你们的大哥哥……” 庒琂和庄瑜对视一眼,心有踌躇。碧池再问,两人见不回也不好。 于是,庒琂故意道:“还没人来给姐姐说?” 碧池道:“我进府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大姑娘五姑娘,就是你们知晓我住这里。还有谁来告诉我?五姑娘是来过,生气就走了,我就没问得个清楚。” 庒琂知她们刻意隐瞒什么,此刻不便言语,庄瑜却说:“大哥哥病了。” 碧池急切道:“那日出去后就病了?可严重?” 庄瑜道:“那是老病症,以前犯过的。后来得了三太太的药,一直吃着就好,断了就发作。” 碧池疑惑,再急问:“我怎不知他还有病症?” 庄瑜略是低头,微微言说:“年岁小的妹妹也不曾知道的。” 碧池一怔,两眼滑下泪珠儿。 庒琂颇有安慰之意:“姐姐……” 碧池幽幽地道 :“我原是聚花楼里的姑娘,你们大哥哥看上了我。花很多银子把我从里面赎出来。我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份进府里是没规矩的,我也从来没奢望过。从了身,死心塌地希望以后有平静日子罢了。” 庒琂道:“姐姐才貌双全,对大哥哥又真心,实在难得。” 碧池凄楚一笑:“我心里念着一辈子是他的人,也就过了。” 庒琂心里一颤,觉着碧池话里有话,不免问了:“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碧池道:“毕竟我是跟别的女子不同。” 庒琂一笑,默默地说:“我又何尝与别的女子相同?” 这话,只有庒琂自己跟三喜知道,这屋里的人谁能知道?庄府还有几多人知道? 碧池看了庒琂,没说话,心想她安慰自己才如此说,颇有感激。 庄瑜道:“这么说,大姐姐和五妹妹瞒着府上把你接了来,大哥哥是知道的。” 碧池点头。 庄瑜担心地看庒琂,说:“如今,大哥哥接到大太太屋去,权由大太太屋里照料。想出来是不能的。” 庒琂对庄瑜:“瑜妹妹,我看这事儿我们也当着不知道。回去,让三爷缄默其口才好。” 碧池更加凄然:“好端端的怎么会……” 碧池哭了,其余者再三宽慰。 见碧池情绪略缓,庄瑜才道:“那日三哥哥摔下昏迷,大哥哥乱急,跑出去找大夫,怕是急上攻心所致。” 碧池点头:“是了!”连忙起身,欠然向庒琂和庄瑜跪下。 碧池哭道:“姑娘。我求你们得空过来给我报个好,服侍不了你大哥哥,心里知道他平安,我心满意足了。你们怎么瞧我,我都不介意……” 庒琂和庄瑜连忙去扶起。 庒琂道:“姐姐……我只认识姐姐现在的为人,不认识姐姐以前的出身如何。姐姐你放心,我想瑜妹妹也会帮这个忙的。” 随后深深把庄瑜看一眼,庄瑜知会地点头。 再言语些许,庒琂和庄瑜怕出来太久不好,便辞身,赶回老太太那边园子。 从沁园出来,庒琂、庄瑜几人皆不言语。 静静而走,待要到中府戏园子,三喜按捺不住肚子里的话。 三喜道:“姑娘,这边怕是少走动才好。” 静默也附和:“我心里也是这么想。”方看她家姑娘一眼。 庄瑜担忧看了庒琂,欲言又止。 庒琂道:“依我说,横竖到时捅破了,妹妹你就说我拉着你来的。要怪罪就我担着。” 庄瑜笑道:“姐姐说这话就小瞧了我去。” 说完,庄瑜浅浅一笑,娜娜一侧身子,往院子先走了。 庒琂后身也回到园子里,老太太众人在听戏,不知又点了几折,看情景倒十分热闹。想起碧池那方冷冷清清,这方如此闹热,庒琂忽然可怜起她来。从众姐妹旁过,稍稍眼跟庄瑜对了下眼神,两人心有灵犀浅笑。庒琂在庄玳旁落座,余下,听戏,无话。 再一会子,庄玳寻话来向庒琂低语:“妹妹怎么去那么久?” 庄琂道:“看到一只画眉鸟进了园子里,多看了两眼。” 庄玳怪奇,兴趣打起,道:“在哪里?我也去瞧瞧。” 庒琂扭捏半眼,道:“不安心看戏,仔细老太太说你。”再示意向庄璞望了望:“你瞧二哥哥多安心。” 庄玳这才安静了下来。 眼下,又看到庄瑚的丫头刀凤从侧边走去,到庄瑚跟前,俯首旁耳跟她说些话。庄瑚低眉垂听,略略往庒琂这边望视。刀凤言语完毕,退下。 这些,庒琂哪里不知晓的,她也垂眼些许向庄瑚,有些做贼心虚之态。 再约么过两三出戏,庄璞的贴身小子叫财童的从外头怯怯诺诺小跑过来,小声给庄璞说事。庒琂略略听到些,不真切,只见庄璞一听,不由自主怒拍桌子。 这忽然响声,把上头的老太太跟众位太太吓到了。 郡主十分歉然,皱眉头向庄璞,示意注重。 庄璞知晓自己激动失了礼仪,稍稍收敛,转头对财童道:“你先去,叫关先生甭管了,我自有安排。” 如此,财童去了。 老太太浅显笑向庄璞,道:“没见你一日是安宁的,叫你太太时时刻刻操心。” 庄璞犯了错般低首。 庄玳在一侧起哄,对老太太等道:“二哥哥是狗拿耗子。才刚他房里的财童说,官里不管呢,他还要安排。老太太不放心,不如问问他到底是为了何事,好叫太太日后不操心。” 庄璞扬起手要打庄玳,庄玳一溜烟地跑去老太太处躲藏。 老太太护着道:“净是对自家兄弟不管不顾,又欺负你弟弟来。”再看一眼郡主,道:“好歹日里夜里提醒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日日安宁,岁岁长健的好。” 郡主无地自容地道:“老太太说的是。” 庄璞看到他母亲郡主的窘态,有些不忍,热血方刚起身,移了座椅向前,略靠近老太太桌,道:“原也不是重要的,就是我看不下去。理应天下的事儿自有公理。” 老太太笑道:“你倒说说给我听,如道不出半点公理来,仔细我捶你。” 庄璞见老太太的话惹得众人发笑,便义正言辞说道:“我在西南蜀地有一个好友,姓关,为人极谦,不好争。十年前,他著有一本书稿,取名《据目岑》,书内谈及都是骇闻之说,也是劝说向善等论,后被众捧阅传的出来。不知怎么的被京都一个刘姓的狗爪窃走,改头换面,私自录印,差洋货通发入市,大大赚了些银子。关先生原是不知,后得友人提醒,查问才知晓真切。” 郡主鄙夷地道:“这与你有何相干。” 庄璞道:“太太有所不知,不说我与关先生是挚友,但凡江湖不平,人人可插刀追讨相助。我天朝昭昭,岂能容得这些小人为非颠倒。再是纵容,中华祖德可不叫洋人耻笑了去。” 老太太笑道:“如此说,关先生与你是挚友,年纪应是相仿的,人家十年前著了书论,还是扬善。你竟半点比不得人家。亏得他小年纪有此胸怀。” 庄璞被老太太说羞了,挠挠头遮掩,才道:“可不是了,所以我才跟关先生好的来。才刚我没说完,我再接给老太太说。”因又道:“关先生原先想此书在蜀地传阅就罢了,当知被窃取,他也不打算追究。可刘姓者实是过份,窃取关先生的心血,着人加工打造,里头加许多不入流眼的晕色女闺段子,蒙昧民众,幸好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儿,不是关先生的。” 曹氏嗤鼻啐道:“这叫奸商佞盗,下流贱人的做派。” 幺姨娘笑道:“有话说,有得三生旺财,不过三辈灭顶。昭昭人心,自有神明公断。” 庄璞道:“姨娘知道我是不信神明的。关先生托了人找礼部的人,礼部搁了些时日,后又推脱,关先生打蜀地来京办事,得空一一查问,才知姓刘的窃书敢如此明目张胆,是有背后支持。” 老太太哼道:“关先生以卵击石,自讨没趣了。” 庄璞道:“可不是了。关先生知晓后,觉着就算了,便回蜀地。才回到呢,就给病倒了,倒不是因这事儿,是他时年小那时得的症候,以及当时写那书坐下的顽疾引起的。他家请个把大夫来看,也吃了药,总不见好,精神气儿更不用说了。哪知福祸两间,姓刘的得知关先生到京告过他,便差他妻子刘八月的哥哥,名叫长安的,据说跟官商有些勾当关系,如晋城、云院等,他赶至蜀地,也不顾关先生在病中,好生生恫吓一番,大致说该书利益牵扯到国子监,顺天府,礼部,吏部的人,户部也有参进去的,连礼部下属松江府一个小小的‘蒙牙’机构也有参与。让关先生小心舌头,此前,松江府那边的旧友找到‘蒙牙’机构理论,谁知那机构实在不要脸,光是包庇;数年前,松江窃书案闹得天下皆知,那姓勾的窃书贼便是那机构的门生。关先生心气儿本就高,哪里听得这些,便病得一发不可收拾,连日吐血。” 众人听庄璞如此说,皆悲叹不已。 庄璞又道:“许多好友知晓,都敢怒不敢言,爱莫能助。” 熹姨娘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关先生心能放宽些,病也不见得如此严重。” 老太太鄙夷几分眼色扫向熹姨娘,微微道:“古往今来,高者,声远播,能者,居头筹。望关先生快日好起来,莫再为此伤心乱神。” 庄璞显得感激,道:“老太太日常教导我们,不能一言拨乱,首选明哲保身。孙儿生性狼痞,倒让老太太和太太失望担心了。既不能一言拨乱,也不愿意明哲保身,好歹关先生与我也是友好的,总归我们府在都中,又有半点关系的不是?着力帮衬点,不想让先生以为我们跟外头那些贼子一样唯利事图,狗鼠一洞,蛇蚓一窝。” 郡主听后,满是担忧,道:“你要怎么做?人家都说了,那跟户部关联呢,早早叫你发配关起来就知道厉害了。” 庄璞正色道:“太太担忧不正是他人的担忧?如此不管理,让那些个小人越发得意忘形,越发的肆无忌惮,现窃书,日后窃国卖地的了。小时候老太太教导我们说,少偷针,老偷金。换一换理儿,也该如此。” 坐那边的庄瑚见这么严肃议论,便打趣道:“二弟弟关心小事,倒想不到也关心国家大事来。” 庄璞冷冷笑了,说:“国家大事自有皇上跟太后操心,我们管不着的,自有管不着的安排。” 如此说,庄瑚不好言语,咽下了声。老太太怕扫众人的兴,便说罢了,就不想谈及。 庄玳意犹未尽,还问:“二哥打算如何安排帮助关先生?” 庄璞知道老太太心意,也怕太太们担心,故回道:“退一万步,到蜀地给关先生买药治病。”以此搪塞庄玳的追问。 曹氏笑了,有意思没意思地说:“只怕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老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璞儿啊,各自天命,好好做你的爷,甭掺合那些个坊间杂事。” 郡主合言道:“二太太教训的是。” 曹氏低低“哼”一声,不再说话。 庄璞见这般,便把桌椅挪回去,在庒琂旁边坐下继续看戏。 庒琂凑过头,微笑对庄璞道:“二哥哥不要焦心,台上好戏着呢。” 庄璞略是厌恶,望庒琂一眼,道:“妹妹喜欢就好。” 庒琂倍感尴尬,坐定身形,心中多少是不自在的。想着庄璞这人平日不着调,姊妹间言语也不多,到了府里,细细听到许多传闻,说庄璞现下是京都四大公子爷之首,颇得人心,生性见痞,风流无限,艳沾全城,在外声名好坏参半。现今,关先生窃书案一事,庒琂倒对他另眼相看,他竟也是个热血之人,并非那种豪贵子弟人流作为。 再悄悄打量庄璞的眉眼,此刻庒琂方觉得他的面貌如此俊世。 当下戏演完,老太太借说乏了,众人跟着就散了去。余下,打赏几个戏子佳者不提。庒琂替老太太送众人出院子,等众人离去,便转身回镜花谢。 慧缘却这时跟庒琂道:“早前我回去取衣裳,姑娘怎就走了。我回园子,找也不见你们。去了哪里?” 三喜帮回道:“东府后头。” 慧缘聪慧,立马会意,担忧道:“姑娘怎又去那里了。” 三喜道:“我也是这意思的。” 庒琂披着慧缘拿来的披风,飘飘逸逸往前走,手里的手绢儿扬滑在路旁的盆栽叶子上,饶有兴趣道:“不出去走走,哪里寻得路来?” 这些话,三喜和慧缘是思想不到深层次里头,此至日后,慧缘才想到庒琂今日的说话,原来,一切都在庒琂的布局之下,今日说走出去,仅仅是第一步而已。 庒琂又道:“你们听二爷说的那事,是不是也同我想的那样?” 三喜怪奇道:“姑娘想的哪样?” 庒琂婉约笑道:“自然是二爷的仗义了。如此仗义之人,可不是有大好前途了。” 此话,三喜跟慧缘哪里想得到,前途前途,这里说的是“往前图谋”,正是庒琂的用意。 慧缘道:“是呢,往日我还小瞧了二爷。没想到……” 庒琂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坏人当道,好人也该出轿不是?二爷才刚说的‘昭昭’真好,天理昭昭,疏而也会有漏,且看吧。” 三喜悲情起来,道:“希望二爷能帮蜀地那位关爷。” 慧缘就此取笑三喜些话,临回到镜花谢,慧缘才说:“我回来拿衣裳,正好碰到贝子爷来,见姑娘不在他就走了。” 庒琂听了,沉思半分,道:“他来做什么?府里怎的没请他?这可好了,叫三爷如何有面目去见他,如何自处。” 正说,身后悄然有几个人影忽现,庒琂等人极速回头,俱被吓得面目失色。 ------------------------- 追加ps:关塘支持原创,恶心抄袭!关塘只抄袭新华字典!! 在这个抄袭成龙卷风的世界,古有,今也有,还是团队出击组织乱搞。 一个盆友来跟我说:你就是不定风格,小心被抄袭。 我说:风格怎么定?我写一个当下失足美女(如我07/08年写的那个周周女主角《寂寞城》的故事,以及《我二爸这二十年》、《男人,我用我的性玩死你》等 ),我能用《倩女传》的语言来写?不同时代不同人物遭遇,是有不同的语境。我为故事服务,不是为个人风格服务。 盆友说:所以你不会火啦 我说:要火是容易,脱衣服裸体跑到重庆九大商圈步行街招摇一圈,又到三条轻轨线上走一圈,准火。 关塘想:我的故事全网免费看不要钱,未必还要免费贡献八块腹肌裸体+大D给全网看?太贱了!怕我家祖宗从坟堆里跑出来拉我一起去玩玩~~ 吼吼~~~ 看到这里的,说明你快要追完本书的第一卷了,剧情将有所反转,请自带降压器。。。。。 第四十二章:无风不起浪 庒琂原在心头打算盘,终究为父母枉死的仇恨。如今,猛地来几个人影出现,如何不惊吓? 反而,来的人嬉皮笑脸,如奋战一场,旗开得胜,兴奋得手舞足蹈。那些人便是庄玳跟他贴身小子复生,还有丫头蓦阑。 此前,庒琂从碧池处出来,寻思单独找庄玳说话,提一提担忧的事,怎知园子里人多不方便,待散了,各自回府,她自己也不好独自挽留他,更不敢给他示意暗示。如今惊吓归惊吓,心里挺是欣喜。 庄玳一面向庒琂道:“妹妹也不等等我。” 庒琂不言语,直径地往屋里头走。庄玳身后的复生跟蓦阑挤眉弄眼的,不知想要怎么,只见庄玳转身对蓦阑道:“你先回。太太如是问了,你说我找肃远去了,晚些还要请肃远来家看戏给五妹妹过生日。” 蓦阑犹豫几分,道:“爷好歹是可怜我们些,上次撕书的事太太没少说的。这会子是不敢给你乱走乱扔的了。二爷房里的湘莲姐姐,就是没看住二爷,也遭说几回了。爷你……” 庄玳也不管她,跟了庒琂进去。 蓦阑无奈,复生倒是宽慰她道:“你且回吧,有我呢。” 蓦阑白了复生一眼:“爷都是给你挑唆的,仔细了,太太有一日要理论你。” 说完,蓦阑转身走了。 蓦阑跟复生这些话,别说庒琂听出个一二分里子话来,三喜和慧缘也是明白的。郡主那边是怕两个儿子不学好,惹是非。 进了屋,庒琂让三喜和慧缘出去煮黑茶招待庄玳。此黑茶原是暹罗商人贡给宫里的礼物,因茶貌漆黑,品第不中看,宫里早拿出来送给亲近些的关系人等,老太太自然也得一份,时常里舍不得吃,又因知这黑茶有醒神活血的功效,就许了些给庒琂,庄府其他人等还没得这份赏。可见是珍贵。 三喜跟慧缘得了意思,往茶盒子倒出来些,不管黑茶精贵不精贵,三喜粗手粗脚竟倒走一半。慧缘看状,欲说,又怕三喜嘴巴厉害起来不饶人,就没说。拿了茶,两人到外头,看到复生守坐在院子石凳上,无所事事。 复生见三喜跟慧缘两人,心里是欢喜。上前献殷勤道:“二位姐姐……” 三喜哪里待见他?走了,去拿器具准备烧水烹茶。 原来,这黑茶是不能与寻常茶一样烹煮,因它过水煮时,会散发有怪味,极熏人。要食用,需新起炉子,洗净器具,如器具杂了它味,煮出来的茶就可惜去了,色味减半不说,还漂起白绸泡沫物儿来。 三喜手粗,这些当然需慧缘打理。她虽走,还是给慧缘递声音道:“我煮出来,姑娘是要说的。” 慧缘满是尴尬对复生,便也没给复生说些什么,直跟三喜到院子角落生炉子等事。 慧缘撇了撇远坐那边的复生,低声对三喜道:“姑娘打外面回来就换个人似的,你是没看出来?” 三喜扯扯嘴角,道:“自打我们府上出事,姑娘总这样。”眼神呆呆的,有些泪光闪烁,又道:“以前可不那样。” 慧缘知晓,又问:“你们出去那会子见了什么人了?” 三喜没心没肺地道:“东府后院……” 这一出声,慧缘忙上前挡住三喜的嘴巴。 慧缘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了。可是被什么人瞧见不曾?” 三喜摇头。 两人正说着,已把器具清洗好了,又往水井打水。此刻,复生笑嘻嘻走来。 复生道:“两位姐姐好。我是三爷屋里的,我叫复生。” 复生不管两人是否愿意,就撸起袖子,拿起木桶绳索帮打水。 复生一边自顾道:“这种粗活,该叫妈妈们做,姐姐嫩皮白手的遭这罪。” 听得这话,慧缘有感激之心,三喜倒不这么想,嘴巴更是像刀子一般。 三喜道:“看你说的,镜花谢只有我们两个使唤,哪里来妈妈。” 复生道:“各府姑娘除了贴身都有妈妈。姐姐屋里没有跟管家要去,太太不许,老太太是许的,瞧老太太那么疼琂姑娘。” 三喜哼一声,懒得再搭话。 慧缘看着复生笑了,不回也不好意思。 慧缘便说:“别姐姐姐姐的叫,让人听得以为我们多跟你们亲近似的。我叫湘君,小名慧缘,她叫三喜。” 复生傻呵呵的笑,只管卖力帮打水,生火。那黑漆漆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慧缘怕烟雾蹿进里屋,便起身向屋边去,着手把门关上。 到了门口外头,正瞧见庄玳纠缠庒琂说些什么话,庒琂犹豫着神色。到此,慧缘觉着门关死了不好看,便留有巴掌大那么一条缝,好叫光明正大些,不留话给别人指点。 慧缘如此布置,走去忙了。 从门缝里瞧,庄玳极是可爱,走来走去,纠缠庒琂。 庒琂是无奈,道:“方才我跟瑜妹妹去了碧池姐姐那里,怕是大姐姐知道了。” 从沁园回到中府园子那会子,刀凤不是给庄瑚说了些什么吗?庄瑚那眼神若有若无往她那方扫,往远的讲,必是知晓了什么。跟碧池相识,虽然不是什么要紧丢人的事,可想想,自己是外头人,这碧池进府还是庄瑚把持的秘事,既然庄瑚不想外人知道,自己无意参进去,多少是不好的。总归,得罪人不是?即便自己不扬言说出去,但凡有谁乱说什么,结果都是庒琂害庄瑚和碧池两人。 想到这些,庒琂心里隐隐有忧患得失。 这也是为何要拉拢庄玳的意思。 庄玳听了,道:“大姐姐知道就知道了。” 庒琂道:“我担心……” 庄玳道:“你若怕我摔下来的事责怪起你来,我这就给大姐姐说去。说这事与你和四妹妹无关。” 庄玳说完就要走。见他这么真,庒琂赶忙拉住不放。 庒琂道:“这事儿我就不担心,我是……” 庄玳笑了:“那还担心什么。” 庒琂不能言语点明太多,毕竟许多事也是自己揣测而已。她知道:祸从口出。于是她道:“总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庄玳道:“妹妹求我,我答应便是了。妹妹若是不求我,我怎知道是妹妹的难处?” 庒琂笑了,道:“贫嘴。那就算我求你了。我们去碧池姐姐那处的事,你且莫出去给人说。权当是我们从来没去过她那里,也没认识过碧池姐姐这个人。你可依我?” 庄玳奇怪看庒琂:“是碧池姐姐得罪了妹妹?” 庒琂道:“没有。” 庄玳更好奇:“那为何?” 庄琂道:“你不要问我了,以后再跟你说。你若依了我,以后你要什么,我都依你。” 庄玳内心有百万个疑惑,此刻也不好问。只按在心里。余下,跟庒琂高谈阔论夜里的杂戏,以及自然学科的趣闻轶事。庒琂听着,期间不免把慧缘回来拿衣裳撞见肃远的事告诉了他。 哪知庄玳听得肃远来过,连连打自己额头, 庄玳道:“我原是想请他,可因不是我生日,是五妹妹生日,我请了那不是太失礼?好叫老太太觉着我们年轻一辈没得规矩。” 庒琂道:“生日就要叫家人朋友来庆祝才好玩,你们京都的人为何如此旧守祖制?一步都不敢违越?” 这话把庄玳问傻了,只见他痴痴看庒琂,心里不知是羞,是怒,还是参杂其他的情事。京都女儿家,哪里见过有这样的女子的?十分的接地气儿,新鲜。 庒琂被瞧得不好意思,便仰头朝外头叫:“三喜,茶好没有?” 此刻,外头正烟雾浓滚,水沸腾开出了花。 镜花谢院子外的水的开了,东府庄瑚屋里那碗茶也是滚烫开了。此刻,剑秋正给她倒满满一杯。 庄瑚坐在炕上,若有所思。女儿查良秀蹭在她怀里,时不时伸手朝小矮桌里拿瓜子吃。 刀凤伺候在一侧,微笑对查良秀道:“大姐儿不要吃多了,仔细嗓子又疼。” 查良秀呶着嘴,倔强抓取,不大管刀凤的话。刀凤依旧笑嘻嘻伺候。 末了,庄瑚责备女儿几句,便叫外头的奶妈子进来把女儿抱出去。 女儿才走,庄瑚道:“刚说到哪儿了?” 刀凤略看一眼端茶水的剑秋,才道:“瞧不仔细,说走的像是琂姑娘和四姑娘。” 庄瑚叹息一声,心烦意乱的样子,对剑秋道:“你把四妹妹叫来,我问问她。” 过一会子,剑秋领四姑娘庄瑜来了。 进到里屋,庄瑜小心翼翼道:“大姐姐找我?” 庄瑚直言笑道:“听说四妹妹比别的姐妹跟琂妹妹走得近,我想请四妹妹去求琂妹妹要个东西。” 这哪里是想庄瑜去要东西,分明是庄瑚声东击西移花接木之计,套人话的。庄瑜为人稳实,虽心计不多,在这样大府院长大,总知觉些许。平日,姐妹几个,和和气气,总来说是缺少些什么,似跟太太姨娘们一样,在老太太处露个样子,实地里,面和心不合。 庄瑜低着头:“也不曾近,跟其他姐姐妹妹一样略走动走动。” 庄瑚道:“今日看戏,四妹妹不也是和琂妹妹在外面走一起的吗?” 庄瑜道:“碰到而已,说了几句话。” 庄瑚道:“我以为你们有多熟呢?我看琂妹妹也是傲气的人,未必真与你走得近。” 庄瑚语气有几分责备,话里意思更是严厉。庄瑜不敢再解释。 庄瑚又道:“哪个嚼舌根的跟我说你跟琂妹妹亲近的来,还说在后院走动呢!你是知道的,后院那是什么地方,旧时太太老太太都不许我们多走一步的。琂妹妹不知道,四妹妹你忘记了?” 庄瑜道:“兴许有人看错了。” 庄瑚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才道:“我不是寻你的不是,也不要多心。统归府里又辛苦我跟你姐夫,一大家子的人来人往。照顾外头又要看着里头,天天叫我吃不好睡不着。辛苦的,好歹外头人不知道,我们东府里的姐妹兄弟要知道才好。才刚进来你也瞧见,大姐儿这两日身子不好,我还不敢给老太太太太知道,我这做妈的还没一丝的空儿管理她。想想,多对不起你姐夫他们老查家。”便放下茶杯,道:“既然这样,就不烦妹妹去求,我自己去求琂妹妹便是了!” 庄瑚看了一眼刀凤。 刀凤低下头。此处,刀凤怕庄瑚责备,因是她给庄瑚报的眼线话。现叫庄瑜来对峙,庄瑜又不承认,可见对不上口,平常庄瑜这个妹妹实心实话,打小没撒过谎,这点,庄瑚是十之八九信任她。 略晚些,在西府为庄玝生日摆宴之前,庄瑚前后思想,最终还是带刀凤剑秋来后院沁园。 庄瑚思想好歹警示一番碧池,叫她知道点规矩,莫在此刻捣乱事。 三人悄悄的来到沁园。 进了沁园院子,直径钻进里屋。 到了里头,又让剑秋守在门口。碧池歪躺在炕上,精神气儿明显差许多,脸色一丝儿血都没有,眼神也不如此前明亮。 碧池看到庄瑚等人,连忙挣扎起来。 庄瑚没客气,环了一眼屋里,便示意刀凤把才刚带来的一盆盛开的芍药花放到炕头矮桌上。 庄瑚道:“我这两日不得空也没来瞧。才刚路过园子,瞧园子那边的花开得好,顺便给你带一盆来。” 碧池欠身致谢:“谢大姑娘。” 庄瑚冷冷道:“顺道给你说一声,大哥哥身体不爽,大太太留屋里照顾。这几日怕是过不来。” 碧池原本知晓,此刻还是这么关切:“可严重?” 庄瑚道:“进了药就好了,不必担心。” 碧池略低头,道:“大姑娘放心,我在房里等爷出来。” 庄瑚道:“你懂得这理就好。对了,这几日有人来不曾?” 碧池心里一颤,才知庄瑚忽然造访的目的,连忙道:“没有。” 这时,正端茶走过来的丫头丹心晕了过去。 茶杯碎一地,水洒得到处。 众人一惊。 碧池连忙道:“丹心,你怎么了……” 刀凤把丹心略扶起来,丹心怯怯道:“我不是故意的……” 庄瑚“哼”一声,嘴角略是扯扯,有要笑的意味,小小望一眼刀凤。 刀凤冷言冷语道:“这才多重的活儿,这么受不起?忒是娇贵了。” 庄瑚道:“两个人的日子能有多麻烦,也不必如此劳累丫头。” 碧池听着,喉咙像被咔了什么东西,里头生生的疼。虽然庄瑚日常会送些东西来,大体不用操心,总归吃用,都还是要碧池主仆两人自己动手。但凡有些搬动的活儿,身边没个得力的男子,两个女儿家,皆要合力抬合力扛。她心里委屈,却不敢顶撞。 庄瑚道:“你们先歇着,我得空再来。” 庄瑚主仆三人匆匆来,说完话匆匆又去了。目送她们走远,碧池才返身去拉住丹心,让丹心坐炕上。 碧池关切道:“好些没?” 丹心诺诺道:“一动就头晕,也不知这几日怎么的。” 碧池道:“我也时常头晕。大姑娘日日给的荤腥大肉,我看我们少吃一些,大荤大肉食多,就伤身。” 丹心道:“许久没吃到青菜。我晚些等天黑,往外头拿点,看前面是有菜园子的。” 碧池摇头:“少一事比多一事好。等爷出来就好了。” 如此说完,碧池让丹心去里头歇息,自己在炕上呆一会子,觉着无聊,又起身走来走去。才走没一会子,觉得头晕恶心加重,便喘息不止;略是吃了些茶水,缓过一阵,再睁眼看前方,竟模模糊糊,不真切了。 到了夜里,丹心胡乱挣扎起来,到外头偷青菜。才偷得些,心里高兴要往沁园跑,不知从哪里飞出一颗石头砸来。正正砸在丹心脑门上,被砸懵了,她丢开手中的菜,摸摸头,湿黏一片。此刻,西边方向,灯光煌煌,人声兴起,乐器喧嚣。 丹心哪里知道,这是五姑娘生日,西府正在开大戏呢。 丹心忙乱乱,昏昏沉沉捡起地上的菜向沁园跑回。 此刻,西府后园子,热闹非凡,兄弟姐妹们轮番送上礼物,倒件件珍贵异常。独到庒琂送的西洋眉笔,庄玝心里真喜欢,只是脸面上没过多表现。 这夜庄玝生日闹到下夜,大家才尽欢而散。老太太提前离了席,特别要庒琂留下好好陪伴郡主等人。庒琂心里不大愿意,老太太发话不好不从。后来,庄瑚因大姐儿查良秀身体不适,赶回去瞧,好一会子才来。期间,庄玝若有若无的靠近庒琂,若有若无给她说些话。 庄玝道:“琂姐姐送的画眉新鲜。” 庒琂道:“是我南边带来的旧物,想着不大拿得出手,妹妹不嫌弃才好。” 庄玝道:“姐姐有所不知,这东西大姐姐以前有过,还是姐夫送的。京城里,只有上面有 。”特别用手势直指天上。 庒琂哪里不知意思,这表示天恩之地才有的。就是宫里头,皇上的人。 庒琂笑道:“妹妹要是喜欢,日后我有幸回南边,讨得来,都送妹妹。” 庄玝笑了,心里没那么硬隔庒琂了,道:“姐姐可知道,画眉画皮难画于骨中,再好的眉妆,都没姐妹们的情分好看。” 庒琂微微道:“妹妹是提醒我,知人知面不知心。是这意思?我的心是真的,妹妹可不要疑惑了我。” 庄玝诧异,脸红了。她想不到此刻庒琂这么直接,这么坦然。 庒琂道:“听妹妹才刚说那话,我口不遮拦,就胡乱说玩笑,妹妹别当真。” 庄玝道:“真话受用,玩笑开心。总归不是坏话就好。”故看庒琂神色,再补一句:“日常看到琂姐姐喜欢在园子里走动,他们也不提醒着有些地方不能去。老太太和太太打小就不许我们去……” 庒琂心里知道庄玝话里直指沁园,只没道破而已。 庒琂道:“初来乍到,想多跟姐妹们走动。对各府不大熟悉,有时候乱走,找不到出路也是有的。日后,五妹妹你要多提点我才好。免得走错了地方。” 庄玝微微一笑,应过去了。再者庄玳见庄玝跟庒琂说话,他巴心巴肺来讨好说话,庄玝见没趣,走了。留下庄玳天南海北找话说,庒琂一句不发,就听着。 远处桌子,庄璞跟其他姐妹一处说说笑笑,倒没庄玳这么不要脸找话纠缠。 方要散的时候,管家来给秦氏报说,大老爷庄熹原定的下月初回京,又因省外祸事再起,要他留下平定。另外,官家外联交际事物,统管的那些官员周转不赢,求留他多几日协助,因此,大老爷月初回不来,叫给家里说一声。 秦氏知悉,日次差人给老太太报告不在话下。 这夜尽兴而散也不在话下。 过了二五日,又赶过了六月初,皆平常无事,合府安宁。期间,只出两端小事,一件是庄璞在外头在跟人惹了些“相公”,被嚼舌头,他父亲庄勤怕名声连累不好听,硬是把他关了几日。二件是北府二老爷庄禄跟二太太曹氏闹几回,气得曹氏回娘家,老太太知道后,让庄禄亲自去接回来。 到了六月中,老太太应宫中皇太后的传候,连几日进宫陪伴。回来给府里人说太后身体微恙,要去御花园驻跸,因太后不想惊动朝中,只命亲近些内眷随同。过了这些时日,身心劳顿的老太太回到府中,原本要好生歇息,不料这一日吃过午饭,曹氏大哭大喊从北府跑来。 曹氏还没到中府,声音早早响彻了里外,身后跟着一尾巴的人,两个女儿庄琻庄瑛,以及贴身丫头贵圆,玉圆,还有婆子们,声势浩大。 老太太歪在炕上打盹,听到呼哭声,连忙让竹儿等丫头伺候起来。 曹氏跑进寿中居,一跪倒在老太太跟前,哭道:“老太太做主啊!老太太要为我做主啊!” 老太太与丫头们不知发生何事,面面相觑。 老太太因问庄琻、庄瑛两姐妹:“你太太这是怎么了?” 庄琻庄瑛抹着眼泪哽咽。 曹氏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老太太让竹儿去扶起曹氏,曹氏瘫跪着不起。 末了,曹氏哭道:“老太太,我不活了呀!二老爷他要欺门灭府呀!” 老太太听这些,心烦。日日都听到丫头们说北府的闲话,说曹氏没事就跟二老爷闹。这些年,二老爷没少恼她,因正房娶,不好修理她。 老太太道:“你说什么糊涂话!”严厉对庄琻庄瑛道:“还不把她拉起来,我这里的地都给你跪穿了。” 老太太着一肚子的不爽快,由丫头扶着坐上坐,以听曹氏理论。 因听到曹氏的大哭声,早有人传各府太太来,此刻,秦氏、郡主、幺姨娘等都来了。见到人多,曹氏更是不要脸面哭得伤心。 曹氏道:“我听管家悄悄与他说,歹人都招了,请二老爷示下,还说要不要给老太太禀报。二老爷发狠了不许声张!原以为没人知晓,给我在那议事的屋外头听到,就是上次那几个歹人半路杀出来,把琂姑娘伤了那事儿,就是二老爷造的孽!” 这话真是云里雾里的,二老爷的事与琂姑娘有什么相干的?老太太等人心里都啐她胡说八道。 老太太怒道:“你倒是说清楚!” 曹氏哭泣不止。 老太太见她只哭,甚是无奈,随意对众人说道:“去!把二老爷和管家叫来!” 秦氏是长府的人,老太太下了意思,她此刻一马当先站出来,给自己大丫头元意打个示意。 元意领会去了。 郡主听得二老爷的事与庒琂有关,心里七上八下,期盼这是曹氏胡诌出来的话,是他们两口子拌嘴的由头,不是真的才好。总之,郡主心中确实不安,又怕又想知道结果真相。 话说,二老爷庄禄只管布局生意,此前与庒琂素未谋面,怎么就引发出那些事来?听曹氏说,里头还引出杀身之祸? 这些,等庒琂,三喜和慧缘知晓后,她们也是震惊不已。常言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天意茫茫,原来是有因果报应的。 第四十三章:因果前情 元意匆匆来到北府,正好看到二老爷庄禄的贴身叫首户的从里头出来,截住一问,才知道老爷在议事屋里谈事。 首户知元意是东府大丫头,平日是要敬她几分,又奉承的意思说帮去递话。元意怕别人办事不地道,坚持自己去。于是一味往北府议事屋去。 原来此前,庄禄跟曹氏在拌嘴,管家匆匆来报有事,庄禄便舍曹氏而去,让管家到议事厅去说。曹氏气盛,又没争执出个高低,见庄禄离去,心里越发不安逸,坐不住便尾随到议事厅去。岂料,当她气呼呼到门口,听见到管家和庄禄的说话。 听来听去,大约是知道个三三两两,即是庄禄去新疆行商收货,在那边买卖回来一女子,因官商勾结得来的人,回疆旧部的族人义愤,遂追杀到京都。大约听来是,因此女子,庄禄打了些见不得人的关系在那边屠杀了些人才引起。早在庒琂入府前,回疆旧部的人已伺机谋杀夺人了,就是没能得手,巧那日合府张扬进宫受赏,那些人才有机会下手。可不料,二老爷是商户身份,没在官中行走,阴差阳错出了那档子血光之灾,庒琂才有机会入府。 这事后来到底如何,曹氏没心思听了,只知道官府抓拿了几个解决了,有几个伤得重的,大老爷明言留下治疗好审问清楚。庄禄不好不依,只能按大老爷的意思办。背后差管家百般凌虐他们,直至—— 只见管家跟庄禄如此说的: 管家道:“按照二老爷意思办了。” 庄禄道:“手脚利落没有?” 管家道:“利落,等晚上运出城,找个阴沟埋就了事。” 听到这杀人枉法的言语,曹氏本想进去理论吵架,那心早飞到爪哇国去了,连连捂住嘴巴跑出去。到了外头,见到两个女儿庄琻庄瑛,才放声大哭,又这样引来那些婆子,就此哭哭啼啼往中府找老太太去。 如今元意尚未到,管家还在跟庄禄悄声密谋如何运出去,如何掩埋,如何拿银子打点等等事物。皆有盘算计划的。 等谈妥之后,庄禄命管家即刻出去办理,管家转身出去,一头就见到元意。 元意道:“老太太请二老爷过去,还请管家一起。” 庄禄一惊,手中拿那串玛瑙手串往大腿上一拍,道:“坏事的去了!” 庄禄思想不到曹氏听到他跟管家的话,只想曹氏因拌嘴又告到老太太处。 庄禄顿半分,回应元意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管家看元意走,佝偻着腰,哈着道:“那我……” 庄禄烦躁道:“老太太说你也过去。”再一想,又说:“若是……话里可得仔细了。” 管家点头。 一会子,庄禄在前,管家在后,两人速速赶到中府。才一进厅,就见各府太太姨娘都在。曹氏在一旁,声音呜呜咽咽,庄禄脚跨进来,她立马嚎啕。 老太太坐堂上,怒气十足。庄禄知今日非同往日,怕是曹氏闹出不好的话了。 故而,庄禄向老太太跪下,道:“母亲。” 老太太怒道:“有脸跪着,朝你媳妇儿跪。你媳妇儿说不活了。” 庄禄道:“她这是胡闹。” 老太太道:“胡闹?有胡闹的由头没有?” 庄禄不敢说话了。 老太太又道:“管家,你说,是怎么回事,你都跟二老爷说什么?让二太太哭得死去活来的。” 管家一听,心里有八九分才刚跟二老爷的说话被听去了。他立马跪下,匍匐在地,道:“回老太太,就是……就是……” 老太太越发厉声:“话都抖不清楚,我看你这个管家也不要当了!”看到庄禄略显紧张,知曹氏所说并非虚言,便缓了下:“说清楚,我饶了你。” 管家微微看了一眼庄禄,庄禄叹息一声,勾下头。 老太太转头对曹氏道:“二太太别哭了,听听去!” 管家迫不得已,招了,道:“琂姑娘受伤进府那日,府里几位老爷去宫里抬血玉珊瑚,半路遭劫。这是一帮回疆匪徒。之前诬陷了我们二老爷,说我们二老爷在旧部抢了人,所以追来了……” 老太太气抖了身子,指着庄禄道:“你才是撒谎的头儿,闷谎的天下领袖呀!” 曹氏不依不饶也跟道:“怎么别府里的老爷不被诬陷,单单指这庄府二老爷来?” 管家道:“那日匪徒打跑了几个,死了的抬去录官了。伤的那几个抬回府里,大老爷严令盘问。问出来了,是说来讨人的,结果二老爷……二老爷……” 庄禄接过话:“不要脸的几个毛贼想来敲诈勒索,我给打发几回。谁念想那日竟袭击府上几个老爷去了。” 老太太道:“你有什么脸面给其他老爷说?幸好都没事,若是有事,祖宗定是饶不得你。好叫你一生一世下油锅煎炸,不得好死。”是气昏恨毒了,再道:“个个儿瞒上欺下,把我当摆件儿的。” 秦氏不解,露出担忧之色,道:“那匪徒指着二老爷抢了何人?” 庄禄叹息道:“我原是在新疆旧部买了个人,看着日子纳进府里。想着找个好日子给老太太说。接二连三府里不安宁就没说。谁料了,就发生这事儿了。” 老太太眼泪都冒出来了,急的众人为她擦泪捶背安抚,她道:“哎呀!混帐东西!混帐东西!你要个人,你就花钱随便买一个谁敢说你的不是,你偏偏天远地远讨个没趣儿的,还招来杀身之祸!” 庄禄无奈,叹息道:“老太太知道的,进个人,她死活不依。要不早年,不就进了人,早就给您添个儿孙的了。”冷厌看曹氏一眼,道:“我寻思,远远讨回一个,安排外面就罢了,门上门下不见,也就不吵不闹。” 老太太道:“我还说呢,平白无故怎么招来一帮贼抢劫,原来是你!” 说着,又是拍桌子,又是挠胸。秦氏和郡主怕老太太气死过去,赶忙让上茶喘一会子。 老太太哪里停得下嘴巴,又道:“你媳妇儿哭成这样,你看怎么办才好?你三老爷家的琂姑娘,你如何交代!” 庄禄看了一眼郡主,满是歉意,道:“横竖这事儿是定了,母亲您就做主吧!怎么罚,儿子都受。” 老太太道:“我做主,好啊!远远打发,别让我再听到这些个。” 庄禄凛然道:“只怕不好打发了,有孕在身。” 老太太顿时无话,张口,众人震惊不已。曹氏更是张大口,连哭都忘记出了声音。 老太太茫然,不知是喜还是怒,颤巍巍从椅子上起来,有力地指着庄禄:“那……那……那你把人放哪儿了?” 庄禄回道:“原要安排在城南老宅,因怕端午老太太去礼佛,就没往那儿安排。就在凤凰胡同那处宅子安下。” 老太太听这么说,此前的怒火压了下去,又怕不给曹氏交代,不好收场,便又怒:“歹人再寻来,你就作死,别是连累到府里头。我是不饶你的。” 曹氏这才又放声大哭。 秦氏和郡主对视一眼,两人俱知老太太心默许这事了。秦氏便圆场道:“瞧,这也算喜事。大老爷回来,我给说说,他也不会生自家兄弟的气。瞧,才知道我们东府小姨娘那边得了喜,二老爷这边也……” 听曹氏那声音又尖又闹,老太太头疼状道:“哎呀,哭得我头都疼了。我说老二媳妇儿,你就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这么一震慑,终于静下来。 老太太才道:“既人家有了孕,又是二老爷的。我看二老爷你就给你媳妇儿赔个不是。论理,你就不该欺瞒着。再有,老二媳妇儿,二太太,你哭个什么?得个人,真再添个小子,你笑足了吧!以后孩子还不得喊你一声母亲!” 言语间,曹氏再怎么耍泼也没法子,老太太认定这事儿了。 曹氏无可奈何收住哭声,哽咽着。 众人对这起突如其来的变故真相恍了神,唏嘘不已。 此刻,外头艳阳高照,风过林响,鸟语叶吟。 门外。 庒琂、三喜、慧缘走来散心,巧路过,听到哭闹声,本要进去,因在外头听得那些变故,觉着不好进去,故慢慢转身退走。 庒琂三人快步回到镜花谢,立马关门。 三喜倒一脸的欣喜,道:“原来是二老爷招了那些人。日后,看二太太还拿什么脸面给姑娘脸色看。” 庒琂寻思的样子,有些慌乱。 慧缘道:“若不是二老爷撑那么大的事,姑娘也没机会进府里来。” 庄琂坐下,脸色都变了,道:“可不是惊险。回想当日,若非大太太跟大姑娘来,恐怕我们都成了陪葬冤死鬼。” 三喜笑道:“看样子,二太太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慧缘道:“府里添了这么多的事,姑娘可别参与进去才好。” 庒琂想起那日血腥,一时紧张,此刻平缓了些,道:“我躲都躲不及,还参进去做什么。总归,知道是这么回事,也知道这府里人是怎么个人。” 三喜恨恨道:“瞧着二老爷整日笑容可掬的样子,实地也干杀人抢人的勾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才是个笑面虎。” 慧缘微微扯了下三喜,示意说话注重,又对庒琂道:“姑娘,进来不易。跟你到这里,我们是算死过两回的人了。” 庒琂道:“我何止死两回,四五回都是少的了。”心里把父母等人列进去。 慧缘道:“所以姑娘万事要注重,碧池姑娘那边,姑娘你少沾染。” 庒琂转手拉住慧缘和三喜,道:“这个府里,我只你们两个可以信的,岂有不知这道理。” 如此,庒琂主仆三人便不出屋了,近晚时分也没到寿中居去吃晚饭,差慧缘去回一声。期间,庄瑜和庄琻来小坐一会子,多是谈及二老爷的事,七七八八的听庄琻哭诉她母亲平日如何跋扈,如何引得她父亲生厌,才招致这样的事端。庒琂和庄瑜劝说好一阵子才劝说好。等两人离去,庄玝来小坐一会子,没言语其他,就是送些礼物,答谢她生日送眉笔。接着,庄玳和肃远过来,庒琂推脱身子不爽没见。 到了晚饭时分,寿中居派梅儿领丫头送锦盒装饭菜来,庒琂胡乱吃了几口。 待要歇息,又没得困意,拿书来看,又看不下去。 慧缘和三喜净陪一侧说说闲话。 慧缘道:“姑娘一日日不要乱想,慢慢的就好了。午后那会子,三姑娘四姑娘来了不是?跟你还说那么多的心里话,可见是把姑娘当自己人。” 庒琂凄然道:“当自己人岂是她们,在南边,也有比她们更当我是自己人的人。” 三喜伤感接话道:“姑娘想子素姑娘了吧?” 庒琂微微一笑,抬头望三喜一眼,点头道:“子素多强一个人哪,即使有许多的话,她不会像三姑娘那样哭哭啼啼,就算经历什么,也能云淡风轻跟你说。只是看到三姑娘这样,想起她罢了。” 三喜道:“也是,子素姑娘要是在,姑娘定开心些。她又能和姑娘说到一堆,主意也多。” 慧缘略显得尴尬,道:“这位子素姑娘倒是个人物儿了。” 三喜道:“可不是,样貌品格,跟我们姑娘一样样的,脾气比我们姑娘还硬。要是今日见我们姑娘这么低三下气,受这么些气,早就……” 庒琂小小责备三喜一眼色,三喜便不再说。 慧缘识趣,宽慰道:“我听二爷房里的湘莲姐姐说,二爷在外头时常跟南边洋务的那些人在一处,如得空,何不找他打听打听?” 庒琂笑道:“你倒是愚钝起来了。什么叫追根到底,什么叫刨根挖洞?竟忘了?问得他,我们还能留这儿?” 慧缘急忙打嘴:“瞧我,思虑得不周全。才刚叫姑娘万事注重,这会子又挑唆姑娘 。” 庒琂道:“你也是关切我才这样说。” 慧缘羞涩了,又道:“那日说那关先生,我听湘莲说,二爷差人打南边买了洋药,叫人托去蜀地给他呢。真真想不到,二爷是这样性情的人。” 庒琂莞尔一笑,倒没搭话。略再晚些,便让三喜和慧缘去睡,她一人秉烛夜读。 外头,夜渐深。露水凝重。 再静的夜,也有喧嚣的一角,如北府后院角门,管家领着一群人进出,正下钥呢,一闹事领袖回来了。这闹事领袖者哪里知晓,另外一头,一干人正密谋事物,正等他去撞见被抓拿。 第四十四章:惩处 北府后院角门。 远远看,一帮人鬼鬼祟祟,慌慌忙忙正在忙活。 是管家带着四儿还有几个得力的仆子搬运麻袋子上马车。麻袋子里头装的正是日前与庄禄密谋处理的那几个回疆刺客。一切装好妥当,管家令四儿领头出去。又给他一包银子,叮嘱些小心,快去快回等话。 四儿驾车去了。 管家方安心舒个气,转身回去关门。此时,一辆马车打前方驶来,停在门口。远远便听到有人叫留门。 管家探头出来一看,只见庄璞和旺五从尚未停的马车上跳下来,一溜地钻进门。 管家嗔怪道:“哎哟,我的二爷,您这是?” 庄璞“嘘”的鬼祟动作,摇头晃脑,明显在外头吃了不少酒。他示意不要声张。 庄璞道:“太太知道我从这门进来,叫你守着?” 管家道:“二爷说什么笑,该下钥门了,出来看一眼。” 庄璞整理整理衣裳,摸黑地朝里头去了,不住回头说道:“你给我咬紧了不说出去,有你好处的。” 管家只当他说笑,自顾下钥。 庄璞打北府一路操近道拐回西府,他的贴身小子旺五怕他摔着,拉拉扯扯扶住走。主仆两人一脚高一脚低,蹑手蹑脚,如同做贼一般。 尚未到西府,举头看到大堂厅的灯还亮着。 此刻在西府大堂,又是另一番景象。 里头。 郡主堂上坐,姨娘凤仙领宝珠、绛珠等丫头给秦氏、熹姨娘、小姨娘、曹氏及婆娘们侍奉茶水。 郡主坐相倒显得不自在,眼下个个都变法子说话,叫她难以自处。就是为曹氏跟二老爷的事。定是想让郡主给出出主意,好叫外头的人死心在外。大抵是这意思。 郡主为人沉着阴冷,心思又稠密,再者位分尊贵,她能帮言语,曹氏胜算极大了。 只见秦氏道:“依我看老太太是瞧着外面那个肚子,大老爷又远在外头,眼下只能三老爷说一说拿个主意。” 众人挨不了曹氏百般的哭诉哀求,只能围坐说说,给她个安慰。 郡主道:“这样的事,三老爷也是说不上话。老太太下了心,二老爷又使出了性子来。” 秦氏道:“府里就你能拿得主意的人,再不制止,往后的如何得了。”意味深长看曹氏,曹氏两只眼睛哭肿得跟水蜜桃儿似的,便再道:“二太太是咽不下这口气。” 曹氏哭着:“我是担心,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引到府里,可不是我的罪孽了。” 熹姨娘道:“这和太太有何干,横竖有二老爷呢!” 小姨娘抚了抚肚子,道:“外头瞧准太太这样,下了心要进来。可叫太太日后守空门空柜子。谁不知道有个出处是好的来。” 秦氏听她一言,心里百般滋味,却道:“你们两个还添乱!我们过来指着三太太讨法子,你们何苦来。” 熹姨娘和小姨娘不敢说了。 郡主犹豫神色,凤仙在一旁帮道:“我们老爷太太们也是知道,老太太下定了的事,他一万个不敢说,再一层,那边还是二兄长。如何说得?” 秦氏低低一笑道:“也是了,大老爷不在,二老爷是当事人,四老爷能说上话?能指的就只有你府里三老爷了。三太太你心里是明白不过的。” 幺姨娘原本不想说话,此刻又提到她南府四老爷,便道:“古往今来,男主外女主内,老太太是我们的班主领头。说得住老太太,才是正理,我们何时去顶撞过老太太的,就是老爷们也是要十全十的听。” 郡主道:“这事儿,你们都这样说,也是一半好一半的不好。瞧好的心里也舒坦不是?” 秦氏会意,一笑。 曹氏呜呜咽咽,没搭郡主的话,倒对秦氏道:“那你今日又帮着老太太……” 秦氏无奈状:“我今日不圆个场子,我怕你也落不下个好儿的。” 曹氏语咽了。 熹姨娘道:“要我说啊,三老爷说的不听,三太太回去求王爷,狠狠治他的罪,远远把回疆旧部女子给打发回去,落下个清净岂不好。” 郡主听着,气涨红了脸,没说话。这话里头,说她有公私不分,家丑能外扬的嫌疑。 秦氏瞪了熹姨娘一眼。 熹姨娘才赔笑:“这种家事,怎么能求亲家老爷王爷府上的。我也是气不过说说罢了!”尴尬把头往外扭,好掩饰不安,猛地,见两个人影在院子外晃过。 熹姨娘正好逮到岔开话的由头,便起身,走出门口大声:“谁?鬼鬼祟祟的!出来!” 众人皆惊起。 一会子,只见庄璞和旺五狼狈不堪走出来。 庄璞歪头斜脑笑着上前请安,再道:“我瞧着热闹,没敢进来打扰。太太们继续,我先走了。” 郡主正难为找不到话,庄璞出现正是时候,故道:“不像话,这么晚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庄璞道:“我就是路过。” 郡主透过昏涩的灯光,瞧出庄璞那涨红的脸,更是怒了:“你给我进来说话。” 庄璞和旺五走进去。 郡主仔细看了下庄璞,不管理他人在场,变个严厉脸面道:“这成什么了,我看是吃了酒才溜回来。旺五,你给我跪下。” 旺五惊吓不已,跪下。 郡主厉声道:“主子都给你带坏了。要跪院子跪去,不到天亮不许起来。” 旺五胆胆怯怯退出去,远远在门外院子上跪着。 郡主再又教训起庄璞:“你瞧瞧你,有主子样没有?宝珠,你去把二爷房里的湘莲叫来!” 宝珠应了出去。 秦氏等人见郡主如此生气,想出言宽慰几句,又插不上嘴。再看到庄璞满脸羞红,众人留下多是伤体面。 秦氏故而道:“三太太你且莫气,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去处。” 郡主道:“太太不要替他说话,惯出来了以后降不住,越发把老祖宗脸丢尽才罢。” 这话打了东府庄顼,又打了北府庄禄,众人心里明白,于是不敢再劝,急急告辞回府。 见众人走,郡主才用手戳指庄璞的额头:“你呀!就是不学好,以后有你大哥哥你二叔做榜样,一群人来为难你娘来了。” 郡主说着哭了起来。 庄璞跪在郡主跟前,抱着郡主:“母亲息怒,太太息怒。” 当下,宝珠传来了湘莲。 湘莲见主子二爷跪着,她便一进来也跪下。 郡主也不看视一眼湘莲,回坐,冷冷道:“你是二爷房里大丫头,就净眼看着他浪荡。你有心跟我过不去?” 湘莲急叩头:“请太太恕罪。” 郡主道:“别说恕罪不恕罪的,看不好爷,你别留了,明儿找大姑娘去支银子,出去吧!” 湘莲听得要被打发走,心里怎么也不肯,于是道:“求求太太了,别让我出去,求太太了。”死死磕头求。 郡主对庄璞道:“你且回去,等着我告诉你父亲,好好整理你。” 庄璞站起来,担忧看了一眼湘莲,终也没帮劝说一句,走了。 余下,旺五在外头跪,湘莲在里头跪,等候。 郡主也不再言语,扭头转身歇息去了。 倒是郡主的丫头绛珠见湘莲可怜,回来道一句:“兴许在气头上,你就给撞了。日后没撵出去,好歹看住二爷才是。” 湘莲泪流满面,待绛珠等丫头也走了,湘莲才讪讪从地上起来,走到外头跟旺五一道跪。 次日晨早。 因老太太头天因庄禄的事,心神不宁,下夜犯起头疼病,晨早才歇息得,遂让众人不必来请安。庒琂这才早早来西府给郡主回个安礼。 庒琂领三喜、慧缘才进西府的门,远远看到两个人跪在外头 。那旺五斜着身子,一歪一歪打瞌睡,倒是湘莲正正直直跪立。 庒琂从两人身旁过,略是顿步低头一会子,没说个什么,便往大厅里去了。 此刻,郡主已在堂上,庄玳问过安读书去了,庄璞倒没好意思来,叫财童过来代请。宝珠和绛珠两人伺候茶水。 庒琂进来,款款施礼,问过安。 郡主让坐,再问及食睡等闲言。因看外头跪着两人,庒琂怪奇问:“他们犯了何事?竟似跪很长时间。” 宝珠在一侧回说:“姑娘不知道的,我们太太只让旺五一人跪着惩戒,可没让湘莲跪着。” 庄琂一笑,道:“我看着是下人们惹二哥哥犯事了。太太不肖与她们生气。” 郡主笑道:“姑娘体贴懂事,你二哥哥有你一丁半点也不枉我操这份心。” 庒琂道:“二哥哥是有血气的人,太太又疼爱他,自然懂得孝心。” 郡主道:“都是这些不正经的下人教唆,以前可不这样!这个旺五,主子说什么就顺着主子意去,出去吃酒半夜才回来。这湘莲,我瞧着聪明,凡事都替主子捂着,留有何用。” 庒琂大体听出个缘由,看了院子外湘莲一眼,她眼泪一直不断,一边抽泣。庒琂心里一动,莫名的可怜她。 郡主再对身边的绛珠道:“绛珠,你看大姑娘起没?请大姑娘来打发走湘莲。” 绛珠看了一眼庒琂,自己为难没动。有请庒琂帮言语的意思。 庒琂领意绛珠的眼神,便对郡主说:“太太息怒,先不必差绛珠姐姐过去。” 郡主冷冷道:“为何?” 庒琂道:“太太,我虽然没见过大门大势的,可我懂忠主之心难能可贵。话说千金难买一人心,万金难收一忠心。再者说,用过的人是熟悉脾性,换成其他或新人来,摸不准脾性的,再有好歹岂不是枉费太太的苦心了。” 郡主听得说,觉也在理,脸上依旧挂着气愤。 庒琂再进一言:“我看着这湘莲是太太*过,甚是懂规矩,太太没叫跪,她还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可见其之诚心。打发出去后,有些话再传出去说太太*的人对主子如何如何,可是致太太纵教之过,旁人议论起来,横竖是太太的人……” 郡主怒气松懈许多,对庒琂和声道:“你是怎知道她是我*的?” 庒琂一笑:“琂儿愚钝,想着不是老太太指过来服侍二哥哥就是太太指派的。旁人议论起来不说老太太的不是,是要说太太的不是了。” 郡主无奈,冷声道:“那是有错发落不得了?” 庒琂道:“有错当然是要发落的,太太打发了出去,一则二哥哥身边少了个知暖倒茶的熟悉人,二则为这些小事坏了太太名声。得不偿失。” 郡主道:“依你看,如何处置?” 庒琂一笑,分别看了一眼宝珠和绛珠,才道:“听得下人都说太太是各府里最怜悯人的主儿。他们宁愿这么跪也不离去,想必也在这个理儿了。太太怜爱之心,都有共见。” 末了,郡主得这么一个台阶下,瞭眼屋里的丫头们,才又对绛珠撤撤手,算作罢。 郡主道:“罢了,你们琂姑娘求了这个情,我岂不给的道理。你去给他们两个说,今儿我看琂姑娘的份儿上留下他们,若是下次二爷再有什么,我就不留情面了。” 绛珠等听郡主这般发落,心里是喜欢,都不住给庒琂一个感激之色。庒琂岂有不知的,只暗下细细微笑,应景过去。 余下,郡主又把北府庄禄老爷那档子说前前后后给庒琂说,大体意思让庒琂不要怪罪北府的。这些礼面上的应对,郡主如此说,庒琂也如此应,算是过去了。 第四十五章:明月心 从西府到镜花谢,路过寿中居,恰见到梅儿领小丫头端糕点米粥到里头。庒琂知是老太太醒了。进去问过了安,老太太留下吃了些东西,庒琂全当是陪着。完毕后,老太太又觉得乏,要躺一会子,庒琂识趣,就退回镜花谢不提。 竹儿和兰儿、菊儿三个丫头伺候老太太把发饰拆下,才动手来,老太太又觉着精神好些,竟要跟她们说说话。竹儿想老太太高兴,就把头夜里众位太太私自议论的事和湘莲被撵的事给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听了,正乐得高兴。 竹儿道:“老太太听着就高兴了,人家三太太可不太高兴呢。” 老太太道:“傻丫头,要知道我就看上琂姑娘的稳重,知礼。” 竹儿道:“平时瞧着琂姑娘也瞧不出,竟有这样的能耐。” 老太太一笑:“这丫头的脾性跟当年没出阁的姑太太一样,所以,瞧着熟悉。” 兰儿道:“老太太喜欢,还不如自己认作闺女儿,犯不着给了三老爷府上。” 老太太僵住笑了。 竹儿打兰儿一手,和声对老太太说:“又说错话了,老太太恕她的罪吧。” 老太太又笑:“那湘莲后来怎么处置了?” 竹儿道:“得了琂姑娘的情,三太太自然不会为难了。还是留在二爷处伺候,二爷倒是收敛了不少。” 老太太频频点头:“嗯!极好。” 待再问头夜太太们都在西府议论什么,竹儿等人不太敢多舌。老太太心里明白,只说“二老爷的事了”便不说了,只叹息。到底,又差梅儿拿几样糕点送去镜花谢给庒琂。 梅儿得令,细细拿了好几样中看又好吃的端去,到了镜花谢,看到庒琂主仆三人逗鹦鹉说话。再略坐一会子,梅儿告辞走了。 梅儿前脚才走,庄璞房里的湘莲后脚就来。 三喜打趣道:“你们一道过来才闹热,一会子来一个一会子来一个,好是烦人。” 湘莲进来先施了礼,再道:“如此说,姑娘人缘好才这般。” 庒琂让湘莲坐,湘莲不敢,再三让了几回,她才坐下。 才坐下,慧缘已端来茶水给她,略抿了半口,她才思想说:“要是没有姑娘直言太太,我就被打发出去。所以,我得空就马上过来面谢。” 庒琂道:“湘莲姐姐不必客气,二哥哥平日也待我们极好,想必你也不是那种人。举手之劳而已。” 湘莲听庒琂这么说,流下眼泪,从凳子上站起,给庒琂跪下。 庒琂连忙扶起。 庒琂道:“姐姐使不得,我也没做什么大功劳的事。” 湘莲泪水涟涟,幽声说道:“我几岁就被卖进府里做丫头,打小位低言轻。只有旁人栽赃诬陷,落井下石的。从没见过有仗义相救的。姑娘的大恩,湘莲没齿难忘。” 庒琂莞尔一笑:“谁人无过,谁人一辈子能求得平平安安?有时,机缘巧合,举手之劳。今日他人之过,我们冷眼旁观,他日你我之过,谁敢仗言?” 湘莲道:“我们二爷虽不常来姑娘这儿,也常说姑娘比府里其他姑娘伶俐。二爷知道姑娘替我求的情,说改日也要谢姑娘来着。” 庒琂忙不迭拉过湘莲的手,道:“姐姐且回去给二哥哥说,这么着就见外了。” 湘莲低着头,然后掏出方手绢儿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碎银子和几个银镯子。 湘莲把手绢放在桌子上,推给庒琂。 庒琂诧异道:“姐姐这是干什么?” 湘莲道:“湘莲没有什么东西作谢礼,攒了这么些个,权谢姑娘。” 庒琂包好,推回去:“姐姐如此,把我当做什么人了。二回我还敢说一句半句不敢了。” 湘莲笑得泪雨梨花的,慢慢收了回去:“姑娘这么着,免不得以后别人知道了,都要来劳烦姑娘很多事。” 庒琂奇怪看了一眼三喜和慧缘。 慧缘道:“为何呀?” 湘莲捂住嘴巴,羞口难开,终究也解释说了:“我们下人的有规矩,这是‘打魔礼’。去了钱财,消灾消难。大家现在都知道姑娘说得上话,以后出个什么事儿都往姑娘这儿跑。” 三喜笑出了声音,道:“可是把灾难都抵送给我们姑娘了?” 庒琂扯了下三喜,三喜住口。 湘莲尴尬低头,道:“这是规矩。” 庒琂再拍拍湘莲的手,凛然道:“我这儿没那规矩,你收回去。” 湘莲起身再些:“谢谢姑娘。” 再客气言说其他碎事,不大相关的时常话,湘莲便起身告辞,三喜和慧缘送了出去。 三喜走回来就说道:“这种规矩要放在我们卓府给老爷知道,不打断腿,也要砍了手……” 庒琂听她如此说,忙喝住:“三喜!” 三喜说错了话,呆一边去。 慧缘道:“姑娘,三喜也只是嘴巴快。” 庒琂道:“古往今来,祸端起口,一切都坏在嘴上。来这么些日子,你竟一点长进都没有。害了谁不打紧,害你自己到时莫追悔。” 这般说,慧缘也不敢帮说话,三喜蔫蔫儿地在一侧。 至六月见底,庄府又接到庄熹派回的家书,告知不日要前往奉天热河一带查实案情。该事起因热河地域,有一金理教团众反洋教会,遭洋教人等屠杀,民声积怨甚重,皇帝及重臣商议,源祖之地不安,国家将不安等云云。遂调庄熹继而行进北上,给予安抚平定事宜不提。 七月初,庄熹陆续来家书,告知奉天一地的民心安抚有成效,不日将回京复命。另皇帝已颁了嘉奖上谕,特此告知家人。 庄府合府听得家书传报,皆大欢喜。东府更是因大老爷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得了体面,姑爷查士德多次向秦氏提议,合该为之庆贺。于是,七月初七鹊桥之节,秦氏作东,邀各府家众内眷作了一席,略表庆贺之意。 此次祝贺宴席,可谓几家欢喜几家忧。 首先,秦氏、熹姨娘、小姨娘、庄瑚查士德夫妇欢喜理所当然,老太太更是喜上加喜。 其次,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又见兄长越发能耐,暗自是高兴。 其三,内眷郡主、凤仙、幺姨娘附和,也是见得欢喜。 最后,独独是曹氏跟大爷庄顼是高兴不起来。曹氏因二老爷得了老太太的应允,可名正言顺把回疆旧部女子纳进府里,并添了肚子。东府大爷庄顼被关,即便他父亲得朝廷荣宠,终究觉着与自己无关,整日跟秦氏哄闹,秦氏怕他再有好歹,宁愿关着不给出来。 再有,庄顼被关,沁园住的碧池更是炎凉惨淡,无人问管。此次宴席大贺,就此三人过得凄凉无比。 里头关系,府内众人不能知得详细,独是庒琂心里是明明白白。 七月初三,庄瑜与庄瑛来镜花谢小坐,赏画作诗,说些摆席家常。庄瑛爱提及她母亲曹氏,便是把她母亲一肚子不舒坦给说了出来。当了解到曹氏近些时日不大进食,等庄瑜和庄瑛离去,庒琂命慧缘、三喜赶做几道菜肴送去,是想用心计讨好曹氏,好免去旧日结下的偏见。 在南边,庒琂有一相好金兰叫子素的姑娘,她有一手的好厨艺,做的一种“土味鸡”十分味香,旧时,贵人去她家,皆要吃她做的这道菜。殊不知,此菜系南粤菜变换而来,将鸡清水煮六七分熟,再用芭蕉叶包起来,里头灌了肥姜、嫩姜、老姜,芯蒜,瓣蒜、红枣,八角,桂皮,陈皮,山楂,牛角橘,香草等香料;再用深土红泥糊在蕉叶外头,泡入深井水半日,再将捞放入瓮中埋一夜,次日挖一土窑,将土包蕉叶的鸡放入,便在上头烧大火,待烧几个时辰,才从土窑里挖出来,另起一个土搭窑,用木材烧红化了土,再将原先的土包蕉叶鸡放入其中,最后把烧化的泥打烂捂好,过半个时辰才出土,将得这么一盘鲜香无比的菜。 这其中煞费苦心。 子素这道菜并非自创,是一位百岁老者传授与她。每每做此菜,她不愿给人探视,便叫庒琂帮忙。因此,庒琂知这菜的做法。今日,就此炮制,给曹氏送去。 岂料,这菜好吃不假,工序上出的食是热性,因曹氏连日火气攻心,食用后,没过半日,口干目赤,喉咙疼肿,到夜里竟说不出话来。后来,请大夫来诊治,开了方子吃才好。 曹氏原本对庒琂是感激,就因这事上,心中更加不待见庒琂,比此前更甚。 慧缘都觉得不值,日里夜里感叹道:“好心好肺,浪费那么好的菜,还遭人不喜欢。” 庒琂听了也不在意,只道:“孝心是表完了,天意如此,我又有什么法子?” 她想着自己好心办坏事,总归是自己担着,是无妨。可谁知,这等事牵扯出去,哪里是她自己的脸面了?老太太和郡主的脸面都搭在里头。 之后想想,自己太过天真鲁莽,太过无知。 所幸的是竹儿知晓,给老太太说,老太太怎不知曹氏的心眼,便让竹儿去北府给曹氏知会说,那是她有意让庒琂费心思去做的,想心疼心疼曹氏。听得这些,曹氏心里才舒服。记恨庒琂的心,少了几分,可隐隐约约又疑影起庒琂嫉妒老太太这份对自己的情意,暗中放了什么毒药给自己。总之,无论老太太怎么帮庒琂撇开,都落下个不好。 之后,郡主知晓了,把庒琂叫到西府,也不是十分严厉对她说话。淡淡的点提了下,大致说:“姑娘有这样的好意,不如给老太太那儿使。有些好,别人未必见是好。” 庒琂无地自容,私自做那样的事,又被传出来。不说自己来府里没这样孝敬过老太太,连过了礼做父母的郡主都没这待遇。 可见郡主心里是不舒坦。 郡主又道:“心思少,烦恼自然就少,一味想着跟谁好跟谁不好,落下整日为难自己罢了。” 这些话郡主不止指责庒琂的行为不太检点,还顺骂了曹氏这类人。 庒琂听毕,脸一阵红一阵辣。 郡主点到为止,想听庒琂有何话说,好在庒琂脾性稳住,没个言语,皆虚心领教。 直至初六,到老太太处请安,众人都没时常日里那么待见庒琂。里头,庒琂是明白缘故。姊妹们也心照不宣,彼此淡淡的,都有“明哲保身”的疏远界线。 到夜里回镜花谢,三喜按不住火气,忿忿不平道:“平日里,姐姐妹妹的忒是亲热,瞧这些个嘴脸,一到有个什么,个个跟躲瘟神似的,竟提着眼睛不认识人了。” 慧缘道:“也没那么严重,左不过大家不大好意思说什么。总归二太太在场。” 庒琂冷冷的坐着,也不关心这些。日里其实没怎么着,姑娘们不像以往那么热络,庒琂打招呼什么的,她们都有意无意躲闪开些而已。 三喜又道:“谁知道哪个又说我们姑娘什么坏话了。别落下什么下毒之类的恶名才好。” 庒琂听三喜的话,道:“脑袋在别人脖子上,嘴长在别人牙齿上。你这晃脑嚼舌,比下毒的厉害。这会子这般不快活,不如痛痛快快去睡一觉,睡好了还是你自个儿的。” 言语刚停,三喜笑了,拉住慧缘道:“瞧,这才是我家姑娘。又回来了。” 至初七日,合府众人去东府赴宴,万喜同杯,极乐的光景不提。那一日,巧因此前这几日庒琂不受待见,故淡淡的去,淡淡的入席,应了门面虚礼。待那一日宴席将散,庒琂便戚然然离席,其它人到不曾发觉似的,只见她主仆三人从东府宴厅出来。 庒琂此刻镜花谢不想回,落寞神伤想起一个同病相怜的人来,那就是碧池了。正想往那边去,谁料,庄玳没事由跟出来,一个劲儿扭住她,非要给她一样宝贝。 第四十六章:深宫毒 庒琂在宴席上一时被冷落,慧缘与三喜知她们姑娘心里不高兴。出来后没言语说些什么,紧跟其后。再往后院子去,慧缘略显得担心,遂递了眼色给三喜,三喜哪里敢说其他,此前她姑娘还训斥过她。 跨过东府大园子,还想继续走,身后传来庄玳的呼声。 一眨眼功夫,庄玳气喘吁吁站在庒琂跟前,打躬嬉笑。 庄玳道:“妹妹前几日做了好事,我替二哥哥谢你。” 庒琂闷闷的,便随口道:“有谢礼不曾?” 庄玳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个挂坠子。 庄玳递给庒琂:“给。” 庒琂瞥了一眼,颇为嫌弃,道:“这么脏的东西,谁稀罕!” 跟在庄玳后头的丫头蓦阑忙解释道:“姑娘可是不知道的,为了这个,跟大姑娘的表少爷打过一架呢!当年老太太要赏给表少爷,我们这爷看见了喜欢,抢了去。” 庒琂不免笑话:“哦?叔跟侄儿争?” 庄玳白了蓦阑一眼,蓦阑不敢说话。又改了笑脸:“妹妹不喜欢也不打紧,我还有。” 庄玳说着,撩起袖子,把手上戴的老人参须根扎成的镯子取下。欲送给庒琂。 蓦阑见状,连忙制止:“爷,小心给老太太瞧见。” 庄玳道:“老太太给了我,我爱给谁就给谁。” 庒琂挡了回去:“我可不要,这种劳什子我也不稀罕的!” 蓦阑道:“这可不是一般物儿,是当今圣上小时候戴的,老太太出了宫,圣上赏的。是先帝佛爷传下的旧物,说是哪里得来的老人参须箍成的镯子,比老太太赏给姑娘那个还要贵重。”庒琂是看都不看,慧缘却瞧着物件新奇,扯庒琂一下。 庒琂叹道:“那我更不能拿了。”说着自顾往前走。庄玳死缠烂打要送给庒琂。 庒琂走这边,庄玳挡住这边,走那边,庄玳又挡住那边。来来回回,穿过院子,花园,回廊。一会子后,几人竟来到沁园外头。 慧缘怕惹事,走到庒琂耳根提几句,庒琂领会,要止步朝别的地方走。这时,从沁园碧池屋里里头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 庄玳也不管庒琂愿意与否,拉起她的手就闯去。 进沁园,入屋。直眼就看到碧池在炕上抚琴,极是入神。庄玳更不管理人家喜欢不喜欢,自顾又拉住庒琂找地方坐。 众人步入时,怕响声扰乱了琴声,皆放轻脚步。等坐好,庒琂才真切看到碧池的凝神心色。只见碧池一身倦容,怏怏怠意,不是久经病症,即是突患疾症。她的人竟如此干瘦。 若不是丹心从里头端茶水出来,碧池兴许还沉醉在琴声当中。只见丹心缓缓走出,精神气儿比碧池还要差,摇摇晃晃,如随风柳枝,有气无力。 丹心抬头看到一屋子的人,吓得双手松散,茶水掉碎在地。 众人闻声,惊奇,正色一看,丹心头上裹着一块沁血的绷布,脸上血色皆无。碧池虽然也被惊吓,反应却迟缓许多。 此刻,三喜、慧缘、蓦阑已快步把丹心扶住,并帮清理地上的碎物。 碧池惊讶道:“怎么你们来了,我竟不知道。” 庒琂看到碧池恍惚,满是可怜,道:“姐姐弹入神境,忘我也是有的。” 碧池起来施礼,道:“真是失礼。” 庄玳一脸狐疑,瞧着碧池。庒琂怎不知道庄玳狐疑什么,便道:“几日不来,姐姐怎么这般光景?” 碧池歉然地摸自己的脸,道:“我,我怎么了么?” 庒琂担心道:“我看姐姐脸色极不好,是病了?”再转头看摇摇欲坠的丹心:“她也是病了?” 庄玳抢了一句:“我看像是病好一阵子,有人送药来没有?” 碧池感激道:“不碍事,入夏天气炎热,身体入了暑,等凉快两日就好了。” 庒琂困惑道:“六七月天气,也不是十分热。怎的就入暑了?姐姐莫不是有什么病症,要尽早治了才好。” 话没说完,站一旁的丹心身子一歪,晕倒下去了。吓得庒琂、三喜、慧缘、蓦阑几人捂口暗叫。碧池因惊吓也半晕死过去。 庄玳口口声声要去寻家人来瞧。 幸好慧缘机智,拉住了庄玳,道:“三爷如今去不合时宜,老太太她们下席没有还不知道。一旦传过去,岂不是要太太们不安心?” 庄玳道:“依你说,我不管了?” 慧缘道:“而且我们姑娘在,就不好说话了。” 慧缘担忧看了庒琂一眼,庒琂当机立断把庄玳招过来,低声道:“去外头请个大夫。” 庄玳撩起袍子要去,蓦阑哪里敢叫她主子自己出去找大夫,一把扯住庄玳。示意他留下,自己去就可以。如此,蓦阑匆匆出去。 庄玳还嘱咐道:“切莫声张。” 蓦阑回道:“知道了。” 一壶茶的光景,蓦阑从后院小后门把大夫领进来,悄悄来到沁园。起初还打起布帘子挡,大夫瞧一阵子,不语。众人觉着颇为严重了。碧池以为大夫瞧不出真切,故让将布帘撤掉。大夫诊治之后,依旧不语,把众人急得如同热锅里的蚂蚁。 期间,慧缘问蓦阑:“有人看到不曾?” 蓦阑知此事不是小事,再者这里是东府,她也不想西府的三爷惹上麻烦,便道:“从后门进的,正好没人。” 看到大夫无话。 庒琂按捺不住问:“如何?” 大夫摇头。 庄玳更是着急,道:“你倒是说话,是暑入引起的病症?” 大夫叹气道:“暑热之症,脉象应是抖烈。我瞧着这二位姑娘的脉象不似入暑之症候。” 庄玳跺脚道:“那你倒说是何病何症,开方子对准下药才好。” 大夫歉然道:“庸手也是拿捏不准。”看了丹心之后,又诊视一番碧池,便说:“瞧着姑娘的面色惨白,未观过口齿,不敢定论。” 庄玳催促碧池:“碧池姐姐,你张口,给他瞧瞧。” 碧池不好意思张口,大夫又探视一番。之后,道:“是了,是了!” 庄玳道:“是什么?” 大夫道:“乃中毒之状。” 诈听如此,皆惊起。 庒琂颤抖起来,慌问:“可有药能祛除?” 大夫瞭一眼躺在炕上的丹心,摇头道:“躺着的那位怕是限期了。这位姑娘多需静躺休息,切莫劳作,如不然,劳作运血,血冲心脉,届时毒入五脏,无力回天了。” 庄玳疑神自语:“好端端,如何中毒了?你这个大夫切莫乱说。” 大夫欲加辞解说,庄玳更是露出厌恶之色鄙夷他。 庒琂道:“我听我母亲说过,以前宫里面的妃嫔争宠,饭菜下毒也是有的,只是……” 庄玳不满道:“这里的饭菜是何人传的?” 故庒琂不好再答应。 碧池道:“饭菜都是自己弄,无人传。” 慧缘心里早定是大姑娘庄瑚等人做的手脚,次方假意说:“姑娘接触过什么人,吃了外面什么东西没有?” 碧池摇头道:“我到府上只见过大姑娘和五姑娘,大爷来过就出事没再来。不曾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大夫因被庄玳指责,心中十分不爽快,见碧池如此说,便道:“姑娘有所不知,毒,有千万种,有见血之毒,有药引之毒,有食用之毒,还有气闻之毒……” 忽然想到庄瑚送的那些花,马上让慧缘和三喜去一一搬来,让大夫查验。验完,大夫摇头,花并无毒。 庒琂道:“如大夫说的,气闻生毒,除了花,还有什么可以导致?” 反正没得个头绪,大夫下了个药方,让蓦阑去抓来。众人在沁园里头守着碧池。等晚一些,熬了药,碧池和丹心各自服下,安妥后又进了些羹汤细水。掌灯时分,怕老太太等人找见,庒琂和庄玳辞出沁园,庄玳回西府,庒琂回镜花谢不提。 次日晨早,庒琂让慧缘备上些精致可口食物,放进五色锦盒,三人遮遮掩掩东藏西蹿又来到沁园探视碧池。 庒琂对碧池道:“看你丫头也劳动不得,我带了些饭菜来,你们不嫌弃先吃些。” 碧池一整宿都落睡在外头炕上,丹心也躺侧一边。碧池谢过庒琂,又想挣扎起来倒茶水,庒琂哪里敢劳动她?赶紧让慧缘和三喜去弄。 再下眼瞧炕上的丹心,魂魄已去了七分。 庒琂道:“得给大姐姐递个话才行。这几日,她也不得空,兴许是不知你这样。” 碧池勉强一笑,道:“大姑娘昨夜差人来看,说今日再没个精神,叫外头大夫来瞧瞧。” 庒琂不再言语。 过一会子,三喜和慧缘烧好了水,制好了茶,递送来,碧池狠狠吃了两盏。完毕之后,碧池舒展开道:“丫头昨夜吐了血,我看不好了。总归是来了新地方,身体担不住陌生,引发病症也是有。可我们这样的身份,进出不合适,兴许耽搁了呢。” 庒琂道:“你安心着,还有我们。再不行,我们找大姐姐去。” 碧池拉住庒琂的手,声泪俱下:“别,要是大姑娘知道我跟你们有交际,我就……” 此处,碧池也是有难处的,当日进来,庄瑚再三言说,要她们自己遮掩一些。里头的意思,碧池主仆多是见不得人的,只得偷偷摸摸,等大爷那日得脸,再来光复。一日日过去,碧池又见庄瑚那样的态度,知是被下了计,给为难了。 如今庒琂要为自己出头,她怎想自己的事连累到他人? 庒琂道:“她们也不能带你们进来,得了病不管呀。” 碧池道:“挨一挨兴许就好了呢!” 碧池干呕,没咳,剧烈了一会子,呕出血来了。急得庒琂不知如何是好。 末了,碧池道:“妹妹别担心。我就这命了。” 庒琂朱三人待要安慰些话,碧池微笑摆手,道:“难得有缘,认识妹妹。纵然我这样的人,妹妹不嫌弃。虽不能跟妹妹说体己的话,心里也把妹妹当是极亲近的人。我主仆二人打外面进来,多次受妹妹照顾,我心里感恩,只怕是没有机会回报。可怜我那丫头,跟了我,日子没过平坦,这会子怕是要搭了性命,我心里一百万个亏欠。” 庒琂道:“姐姐要放宽心才能保养,如不然,我找大哥哥,他自然有办法。” 碧池笑道:“爷的处境我何尝不知道,这样的大宅大府里,有哪个自由的?何况他是府里的嫡长大爷,门楣是要的吧?告诉妹妹也无妨,上次妹妹问我待大爷是否真心。我寻私了说,真心谈不上,是感恩的来。大爷看上我,助我跳出火坑,我曾立誓服侍大爷一辈子。我自小有个心上人,都是穷人家的孩儿。我母亲去世的早,父亲一身病,万不得已我把自己卖给了聚花楼,得了钱两给父亲治病。谁知道,钱花完了,病不见好。后来,认识了大爷,总得到他周济,我念他的恩,大爷又钟情于我,多次想赎我出来我拒绝了,最后也没能拒绝。我知道,就算我这样的人出来也得不到脸。怕坏了大爷的身份,辱没了大爷的情分。” 这是碧池头一回这样动情细说,若非不当庒琂知心,断是说不出口。庒琂心中感激,感慨。一时找不到话来相慰,默默掉下泪来。 碧池接着道:“我那穷相好的极有良心,他父母双亡,帮着我照顾老父亲。我瞒着大爷说是我兄长。我们还守候有一日能天怜见,能长生厮守。如今看来,是不能够了。” 碧池说着哽咽哭泣。 三喜和慧缘听着眼泪也流泻不止。 庒琂道:“姐姐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曾几何时,庒琂发觉,自己跟碧池处境有什么不同?便不顾慧缘和三喜的示意,出言揽下这样的承诺。 碧池会心一笑,道:“妹妹有心了。” 庒琂问道:“我想问一下,姐姐心上人姓谁名谁?如何能找得到他?” 碧池推脱数次不肯明说,终究被庒琂诚心和笃定驱赶,告知了,那人叫官之轩。如此,一连数日,庒琂皆如此来探视,不顾三喜反对,慧缘劝说。慧缘怕事闹出去不好收,寻了空去找蓦阑,想让蓦阑讨庄玳要想法。殊不知,慧缘这么做,也是为庒琂日后问罪做打算。可是,蓦阑为这事躲之不及,怎会援手帮助?她整日祷念庄玳忙开些,别占这些杂事,如不然,太太是要找她的不是,寻个理由撵走她,就哭悔不及。 于是蓦阑总有事没事给郡主汇报庄玳的习学情况,郡主更是对之前撕书一事耿耿于怀,更是不允许庄玳有所松懈,便沁园离去那日,找许多由头留住他,不给他出门出户。 所以,慧缘找庄玳是不能够的。 到初十日,慧缘早早去沁园探望情况,因日前瞧丹心到了下景极限,怕姑娘去了正好撞见不好的来。所以,悄悄地赶早先去。岂料没到那边,远远瞄见在一排暗树后头埋伏两个人,吓得她再也不敢前进,急急往回赶。回到镜花谢,也不敢声张提,怕吓到庒琂。 庒琂再是要去,慧缘便一改往日的稳重,学起三喜蛮横起来。庒琂哪里不知深浅,便也就没去了。 而此前在沁园树后埋伏的人是谁?正是庄瑚的贴身大丫头刀凤。 那日,她从沁园匆匆回到东府,关上门户,走近庄瑚跟前汇报道:“我亲眼瞧见了,是琂姑娘屋里三个。这几日都在后院房里走动。” 庄瑚也不惊,淡淡道:“那是当我瞎了不成!” 剑秋则道:“碧池那丫头丹心看是挨不过了。” 刀凤道:“说来也奇,好端端的,理应也不是那么快,是不是五姑娘叫人做什么手脚?” 庄瑚没言语,令两人好生再监视。期间,庄瑚怕事发得突然,又叫剑秋送了些人参药丸过去。碧池主仆两人吃了之后,一日见好,一日见重,总寻不到病根由头。再而,庄瑚却不叫大夫来瞧,碧池没提,当之前她们提过忘就算了。 过了这日,刀凤在外头候着监视,幸好慧缘警觉前去探视,给撞见。不然,后头还要发生点什么,不可预见。 又过两日,庄玝来东府找庄瑚,因庄瑚协助曹氏忙活外头的事物不得空,两人没见着。到了晚上,剑秋给庄瑚汇报此事。 剑秋道:“五姑娘日里来过,大姑娘没在。” 庄瑚诧异道:“她来做什么?” 剑秋道:“说怕不好,还是想远远把碧池姑娘打发走算了。” 庄瑚冷冷一笑,硬声道:“我这五妹妹年纪虽小,心里够是狠毒。这会子良心发现,想收手。谁不知道骑虎难下,这会子怎么打发?她再来说,你说按她的意思办的,出了事我顶着,横竖与她不相干。也烦她替她大哥哥周全这档子事。” 如此,庄瑚总是避开庄玝不见。从那开始,庄瑚和庄玝两边岔开,叫人拿吃食药物之类的东西送到沁园。 这日晨早,慧缘跟之前一样悄悄去沁园打探。看到了一些事,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回到镜花谢,给庒琂说:“姑娘算的没错,大姑娘和五姑娘都差人过去了。送了些吃的东西。” 庒琂道:“碧池姐姐不接才好,若是吃的也不要吃才好。” 慧缘不敢把见到的事说出来,只道:“姑娘,引火烧身啊。” 庒琂道:“我何尝不那么想,可我一想自己的处境,跟她有何区别。今日我帮了别人,他日还不知道谁能帮我……” 庄琂说着哽咽起来。 慧缘道:“姑娘心善,诸事定能顺心顺意。” 正说着,三喜慌张进来。谁知,慧缘悄悄去沁园监看动静,三喜也没闲着,趁两人不注意,也去探一回。这会儿,看到不好的事,口里心里压藏不住。 三喜慌忙进来,关好门户,道:“不好了,碧池屋里的丹心被抬走了。” 庒琂震惊。 慧缘默默道:“我才走,你怎么知道的?” 三喜道:“你走在前面,我没敢叫住你,后面我见刀凤带两个婆子来,没一会子,见是拿着一床破席子卷抬出来。我看怪吓人的,头发还搭在外面。” 庄琂手捏着自己的腿,又是气,又是惊吓,浑身发抖。 慧缘见状,担忧道:“姑娘……” 庒琂露出凌冽的神色,冰冰言语道:“下一个就是碧池姐姐了。” 慧缘去给庒琂倒茶,让她暖一暖心口,喝了茶,庒琂略顿,思恻半分,道:“事不迟疑,得快联系上官之轩把姐姐接走才行。另外把三哥哥叫来筹谋筹谋。哦,对了,如果能得到贝子爷照应,那就成一半了。去,把三哥哥叫来。” 慧缘着急道:“三爷整日被太太关着,怕是出不来。” 三喜道:“要不要给四姑娘说” 庄琂摇头,道:“四妹妹害羞,又是东府里的人,叫她反而不方便,这事儿先瞒着她。” 左思右想,几人一点办法都没有。正这时,复生来了。 第四十七章:营救(上) 西府有一户独院书房,专供给庄玳与庄璞两人习学用。兄弟两人自小除了去府内设立的学堂上学,下课之后就回到这所书房园舍承习。如今,庄璞不大进来,独有庄玳受用,偶尔肃远跟曹氏的侄儿曹营官,或外头些相好关系的官中子弟探访共处学习。 此处书房园舍叫光堂阁。 此阁外头有一天井小园子,皆种有四季映绿的植物花果。十分惬意怡人,倒是个学习的地儿。 这时,三喜正和复生快步走来,到了园子门口,一溜就进去了。到里头,三喜不管还有谁人在,一晃脑直呼“三爷”。 原来,复生来到镜花谢找庒琂,是因肃远请求。肃远此前拓印镯子一事已完结,上回庄玝生日那时,来过镜花谢,意在面谢庒琂。因那日庒琂去沁园,慧缘回来取衣裳撞见,告知不在,他便离去。之后思想,是庒琂不好出来相见,才给的托辞。于是,今日直奔来找庄玳,让请到这边,当众面谢。不料,庒琂那边正好为碧池一事扰心,他这一出现请,正好有了寻找庄玳的理由。 故而命三喜跟复生倒光堂阁。 到里头,正好看到庄玳、肃远、曹营官三人拿着一个蛐蛐盒子逗着玩耍。 肃远闻见三喜的声音,迎了出来,左看右看不见庒琂,问道:“三喜?你家姑娘也来了?” 三喜哪里管肃远的问话,直奔向庄玳,在他耳根说几句悄悄话。 曹营官心性活跃,又爱开玩笑,便道:“咬耳根子,不当人是人了。” 三喜白了曹营官一眼,那时已说完了话,掉头要走。 肃远拦道:“有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说与我们知道。” 三喜着急的样子,就道:“没什么,姑娘叫三爷过去,贝子爷在也一起去好了。”又一跺脚催促:“着急人的,快点儿。” 肃远和曹营官愣住了,良久笑出声来。 三喜再一跺脚,催两道。 庄玳道:“行,要去,我们三个一起,要不去,我们谁都不去。” 曹营官道:“姑娘没叫我,我看我不去了。” 说那话时,三喜已一把拉着庄玳就走,庄玳返身拉着曹营官。肃远后面跟着。众人慌慌忙忙赶回镜花谢。 回到中府外头,正好跟庄瑚的房里的刀凤撞个当口。也不知道刀凤奉命来老太太处做什么。三喜也不管理她,众人直径回去。 众人进了镜花谢,庒琂让三喜和慧缘把外头院门关上,到了里屋,门户关好,这才大胆议论。此时,庒琂才把沁园那边发生的事,一事不落告知他们。 听毕,皆不言语。 曹营官十分困惑,底细不是十分明白,再问:“还有吗?” 庒琂道:“就是这样。”见众人没表态,便有催促说:“你们说话呀!帮还是不帮?” 庒琂的意思,找他们帮助碧池,找到官之轩,让两人重逢团圆。离开庄府。 可庄玳道:“这……这……你觉得大姐姐谋害碧池姐姐?” 庒琂十分无奈,终究她也没去管谋害不谋害的,只是单纯想让碧池离开此地。道:“我没说大姐姐谋害人。在这府里,我只信你,能找的人我也只能找你。若你要告发我,你尽可去好了。横竖把我赶出去,当是我没救过你的命。” 庒琂如今也只能孤注一掷,把救过庄玳的前因搬出来说。她知道庄玳必念这些情分。 庄玳见庒琂生气,哄着:“这何苦呢,救人的事儿是善事儿,我们乐意做。但是官之轩,我们去哪里找?碧池姐姐又没给你说他住哪里。” 庒琂道:“问了不就知道了。贝子爷、曹哥哥,你们觉得呢?” 原本心里琢磨庄玳跟肃远在就能妥当一半事,倒没想曹营官也在,等都来了又不好不拿出来表明,因碧池那边事关紧急,延拖不得。 肃远道:“我倒想见见这位碧池姑娘,世上难得这般有情有义的女子。就凭如此感恩顼大哥哥,这份情谊,我是敬她的。” 庒琂松了一口气。 总之,说来说去,没个结果。急得慧缘攥手擦掌的,好不惊慌,便道:“这事儿府里还没人知道,所以,几位爷也不要传出去的好。我怕连累到我们家姑娘。” 曹营官对慧缘道:“慧缘妹妹你放心,我们一定保住秘密。” 于是几人相约,待到夜晚,一并出动赶去沁园瞧瞧,或问出什么话来,再找人去找官之轩。如此这般,到了晚上。三喜和慧缘提灯,庒琂、庄玳、肃远、曹营官几人摸摸搜搜来到沁园。 进了沁园的屋舍里头,首感冷冷清清,再而漆黑一片。 等两盏灯笼进去照亮,方看到碧池披头散发,虚弱趴侧在炕上。 庒琂一忙过去呼唤碧池:“碧池姐姐。” 眼下,庄玳、肃远、曹营官几人皆震惊不已。 碧池道:“妹妹,你……你们怎么……”看到几个男子在,面色羞怯,要别过脸面。 庒琂道:“姐姐莫怕,他们都是来帮你的。” 碧池再别过脸来,已满面挂泪,凄凄惨惨道:“我醒来,丹心不在了。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想必,碧池昏睡了一日,她丫头死了,庄瑚等人抬走她都不知晓。 庒琂强忍住心中的愤怒,一并忍住泪水。道:“姐姐。这是贝子爷肃远,这是曹哥哥。他们都是好人。你放心,我们是来想办法让你出去。” 碧池苦笑道:“这会子出去做什么?横竖我是大爷的人。” 庒琂道:“碧池姐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能为你的,只有你自己,还有外头的官之轩。姐姐你可要想清楚,其实,你丫头丹心早已经……” 庒琂说着,泪水滚落下来。她每一句话,都放佛在诉说自己死去的父母。心地竟痛得令她无法呼吸。 碧池一目绝望,或许她已经知晓丹心不在人世。良久,便听到她呜呜直哭。 外头,凉风扫过,把屋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晃摆动,响声阵阵。慧缘和三喜以为是有人,双双走了出去探视,到了外头,一片漆黑,更是悚人。倒是远处树木丛里,隐隐约约有些动静,不知是鸟兽还是风吹草动。 慧缘忙过来催促:“姑娘,赶紧的吧!”说完,又出去放风守门。 庒琂得了意思,再催碧池道:“姐姐你说呀,官之轩住哪儿,我们帮你找他去,今夜就把你接出去。” 碧池摇头。 肃远有些不忍,道:“姑娘如不肯说,那就枉费琂姑娘一片心了。” 碧池握住庒琂的手,只顾流泪。 庒琂道:“我们有心救你,你也要有心救自己才行。你不爱惜自己,你病了的父亲怎么办?” 说到这一句,庒琂哭得比碧池还要厉害。三喜也擦鼻抹眼的。庄玳三人不知内情,倒是觉得庒琂善良,心地极好。庄玳和肃远更加不一般看视庒琂,犯出一阵子痴相。 经不过庒琂的感动和催促,碧池正想说出口,只感喉咙一阵腥甜,咔出一声的血,再没说出几个字,便晕死过去。 庒琂看到碧池昏死,痛心疾首般地哭叫一番,慧缘和三喜听得,急步进来。由于漆黑苍莽,一不留神,把地上放的一盆芍药花踢翻倒碎了。 慧缘不顾脚上疼痛,给众人道:“不好了……哎呀!我瞧着外面像是有人。” 庒琂又惊又怕,直直把庄玳和肃远盯着。有让两人快快想出折子的意味。 肃远机灵,忙道:“碧池姑娘晕了,我看把人接出去才好。” 庄玳道:“接哪儿去?” 庒琂、三喜、慧缘也在寻思。 曹营官道:“要不,接到琂姑娘哪儿去,等醒了之后,问到官之轩的住处再打算。” 肃远道:“我看也只能这样。” 慧缘阻止道:“这不行,不行!” 曹营官道:“如何不行,既这么隐秘的事,也没人知道碧池姑娘,想必有人知道了,也不敢声势。再者说,就算有人知道了,就说是朋友。” 三喜道:“我家姑娘在府里,没朋友。” 庒琂考虑了下,道:“就先这样吧,抬我那儿去,烦爷们再请大夫来瞧瞧。”便不再搭理三喜和慧缘的阻挠。 说着,曹营官背起碧池,三喜前面打灯,后面庄玳、肃远护着抬着些走。 慧缘提另外一盏灯笼照庒琂。 从炕上起来时,庒琂举步踢到摔碎了的芍药花盆栽。原是要走了,晃眼低头一看,隐约看到碎落的盆子泥土里有包东西。 庒琂让慧缘把灯笼点近细瞧,只见盆栽泥土里隐隐约约藏有一包带血的东西,再正眼一看本开得妖艳的芍药花,瞬间焉儿了,如同烤过火一般。 庒琂心里犯奇怪,也道不明白。因怕碎了的东西散落,免不得给人发现蛛丝马迹 ,便对慧缘道:“你看拿个什么收拾干净,别让人发现才好。” 听毕,慧缘从炕上扯一块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盆栽兜在里头。待出去,想顺手丢了,庒琂又不给,怕得明眼,被外头发现不好,遂连带回镜花谢,好找地方埋藏。 第四十八章:营救(中) 庒琂众人把碧池转移背回镜花谢,又马不停蹄连夜出去请大夫来诊治,各方工作事物权由肃远和曹营官帮助,勉强遮掩过去不提。慧缘满是担忧,终究人抬回来,她知道更改不了任何事,便没再说什么,只给庒琂提了醒,庒琂又起了热血之心,半点都没听进去。 而这里头的秘密行动不为人不知,实地里庄瑚早知晓了。当时慧缘跟三喜外头把风看到的影动,那便是刀凤和剑秋。 等庒琂众人走,刀凤和剑秋快步回到东府报给庄瑚知道。 刀凤道:“大姑娘,人被背走了。” 剑秋十分担忧,道:“府里知道就了不得了。原不该听五姑娘的。” 庄瑚沉着冷静,不关痛痒道:“我小瞧这琂姑娘了。我们担忧不中用。这事儿怕是保不住了,琂姑娘既然要兜过去,那我们就让她兜着。去,先把那些花儿都挪走。悄悄去西府,看到五丫头没睡,就把她悄悄叫来我这儿说话。” 刀凤领命到沁园收拾,这才发现少了一盆芍药花。回来正要告知庄瑚,又见剑秋领着庄玝前来,便不好说。 时下,敷儿提着灯笼照亮,让庄玝跟剑秋先进里屋,随后把火灭了。剑秋引领庄玝到里间,庄瑚早早候在那里。 未等庄玝说话,庄瑚先道:“妹妹你可来了。” 庄玝颇为疑惑道:“大姐姐,这么晚有急事?” 庄瑚示意跟旁的下人都下去,独留各自的贴身。 庄瑚拉过庄玝道:“五妹妹,我们这次是退不了了。” 庄玝寻思,多少是知晓庄瑚说的是碧池那事。 庄瑚道:“我没告诉你,碧池丫头丹心死了,好在我手脚快,让刀凤和剑秋料理去了。” 庄玝愣愣一惊。 庄瑚道:“你别声张,我连你大姐夫都没说。”方拉住庄玝的手,到炕上坐下,缓缓道:“这不打紧的。可恨的是你琂姐姐参了进去。如今,碧池人死了六七分了,被抬到镜花谢屋去了。” 一听,庄玝如何能安心,急得从炕上起身。 庄玝道:“大姐姐拿个主意,琂姐姐知情,捅漏出去就不好了。” 庄瑚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把五妹妹叫来商量商量。” 庄玝嗫嚅道:“我……我……这会子能有什么法子。我来找过大姐姐,想告诉你这事儿就罢了。来几回,总不见你!” 庄瑚一副淡然样子:“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等你大哥哥好了,忘不了你这个恩情。再说你忘了,大哥哥为了她打你母亲,还打过大太太呢!一个不要脸的娼妓,你还同情她。” 庄玝道:“可我回想,闹出人命是严重些。总归是气话。” 庄瑚道:“妹妹你现在说这些,叫姐姐怎么办。主意是你出的,大姐姐没你读书读得多,晓得的理没你清明。你倒说,如何办?” 庄玝见庄瑚气恼,自己也镇定下来。 庄玝道:“怎么就死了人了?起先我们就是整一整,远远叫吓走她,落个干净罢了。” 庄瑚道:“我也是奇了,听后头的人说,总见你拿东西过去给她们。还以为你在里头放了东西,叫她们……” 庄玝吓得不知所措,连连道:“姐姐知道我的,这种要人命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庄瑚道:“我也没说你怎么着。兴许是琂姑娘呢?” 庄玝道:“琂姐姐更说不过去,她才打外头来,犯不着做这样的事。况且,她不认识碧池姑娘。整死她们对她们有何益处?” 庄瑚渐露出不满,道:“依妹妹说,是我做大姐姐的心狠手辣?” 庄玝软了声音,道:“我不是这意思,大姐姐你别误会。如今,想个什么办法让碧池姑娘远走才是真的。” 庄瑚道:“这个节骨眼上,法子倒是没有。只能以退为进,看你府上的琂姑娘是个什么意思。” 庄玝道:“那我们不管那碧池了,由得她自生自灭。” 庄瑚道:“自生自灭倒好,活了过来,日后你我都没好下场。姐姐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事到临头,你就想着躲,让我想起你二哥哥在街上遇见大哥哥发病的事来!一家人的情分都不讲!” 一来二去说话,两人俱是后悔当初所为,免不了扯出人命关天的事来。到底,庄玝心里认定因碧池,大哥哥才如此伤大姐姐,大姐姐才恨毒了碧池,下毒手了。 殊不知,碧池病重,丹心离奇死去,各方人等皆相互猜疑。 实地里,究竟真相是否如此,无人知晓。 而庄瑚此刻,想将此事撇开干净。于是她对庄玝道:“眼下,碧池是死六七分,不是说些不要脸的话,终究你我才是真姐妹。” 于是,一把拉住庄玝,悄悄在她耳根谋划起来。 庄玝听得庄瑚的计划,开始不愿意,但是怕后头事态严重,牵扯到她,便默认了。 次日晨早。 镜花谢内。 慧缘、三喜正打水洗脸,忽见郡主领着庄玝、宝珠、绛珠、玉屏、敷儿及几个丫头婆子气势汹汹赶来。 郡主站在院子,冷冷朝三喜跟慧缘道:“你们姑娘呢?” 三喜和慧缘见状,立马放下手中的盆子,向郡主问安。 慧缘道:“姑娘才起床,说梳洗了之后要去给太太请安。” 郡主哼的一声往里走。三喜扔下面盆,抢上前欲拦住。 三喜心慌道:“太……太太!姑娘还没起。” 岂料,郡主一巴掌甩在三喜脸上:“什么东西,你拦我?” 三喜捂住脸,羞耻得巴不得找个地缝钻。其他人等眼睛冒出毒来盯着她,似在笑。可不是了,老太太立下规矩,但凡是姑娘家,无论主子下人,皆不能打脸。 若非十恶不赦,十分讨人厌是没人敢如此侮辱人,赏人脸的。 郡主这一巴掌,足足把三喜的心都扇碎了。 郡主一把推开三喜,慧缘急忙去扶住,两人抱一起,看着郡主带人冲进房内。 三喜捂住脸,眼泪流了下来。 郡主等人入里间。 庒琂此刻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听得外头有些声音,以为三喜怄恼慧缘,两人闹着,没大注意。如今,一下子门开了,郡主等人进来。 庒琂惊吓在镜子上看到郡主,吓得手中的簪子掉落。忙上前行礼:“给太太请安。” 宝珠和绛珠早去搬来张椅子,服侍郡主坐下。 郡主不言语,颔首对余下人等仔细搜查。 里里外外,旮旯角落,一处不放。门首外头,三喜和慧缘心惊胆战望。 三喜好几次欲往里头去阻止众人,幸慧缘着力抓住。 宝珠、绛珠、玉屏等搜查过后,向郡主面禀,俱道:“查过了,没有的。” 郡主也不看众人神色,只顾道:“昨夜,有人看到你们从外面抬了东西进来。可有这事?” 庒琂心里明白郡主忽然来访缘故。怯怯道:“昨夜确实从外面抬了东西进来。”一语完,指着墙角那盆摔烂的盆景,沁园带回来的芍药花。 郡主一看:“就这些?” 庒琂道:“我不明白太太指的是抬什么?” 郡主厉色,凛声道:“还不跪下。” 庒琂镇静跪下。 郡主道:“我问你,昨夜你们主仆三人偷偷摸摸从外面运什么回来?” 庒琂故作镇定,道:“我们连府门都不曾出去,实在不知道太太的意思。请太太明示。” 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一时不知怎么说好。再要抬起手,扇向她的脸,扬在半空又停住。 郡主故转身再对众丫头道:“都找仔细了?” 宝珠回道:“都看了,没见有什么特别的。” 郡主看了一眼庄玝,庄玝尽显忐忑不安。 郡主“哼”地一声,扭头欲走,再回头道:“我查出来不打紧,叫人查出来,好叫老太太给你兜着吧!” 郡主说完甩袖子走了,丫头随后,庄玝和敷儿讪讪在后,原要跟庒琂道点什么话,欲言又止。终也走了。 从镜花谢出来,庄玝急追上郡主,郡主半分眼色都不曾留给她。 郡主知郡主恼得厉害,连连道:“太太,太太……” 郡主站住,指着庄玝半日吐不出只言片语。 庄玝羞愧道:“兴许,兴许……琂姐姐她没有……” 郡主道:“以后没看清楚的事,不许乱嚼舌根。好是你琂姐姐,若是别府里的姐妹,叫你日后如何自处。”转个头对敷儿道:“都是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蹄子给挑唆的,好好的主子叫你们教成什么样了。” 一边说,一边怒,真是找不到地方发泄。 另外,郡主是羞愧。 庄玝悄悄去给郡主说有人见到镜花谢抬东西进去,不知是何物。三三两两旁敲鼓动郡主去查。郡主原是知庒琂的身世,就怕惹出不好,让事态扩大不好收尾。 郡主是有一番计划和苦心。 庄玝心里也着实委屈,前因后果皆是庄瑚抖来的,谋划也是她那大姐姐出的主意。如今,有口难言,左右说不得实情来。 待要走出中府,郡主想顺个道去给老太太问个安好,说会子话。没举步,只见庄瑚领刀凤和剑秋来了。 庄瑚笑吟吟问候郡主,末了,道:“太太很少走动镜花谢,今日怎么了。脸色也不大好。琂妹妹惹您生气了?” 郡主假意叹息,遮掩了过去,把转向老太太处的脚步调了个头,往西府回。 庄玝跟后,脸色更加难堪,庄瑚哪里不晓得事办砸了。等郡主等人前行远些,她一把去拉住庄玝。 庄玝挤眉弄眼,示意个意思。 庄瑚明了,悄声道:“看来她们有准备的。” 庄玝心里委屈,鼻子酸楚,掉下眼泪。 庄瑚道:“妹妹哭有何用,眼下三太太都不信任你。保不准以后跟老太太一样都疼琂妹妹去了。” 庄玝心里恨自己,耳根软。此刻恨不得人,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庄瑚见她不言语,再三缓和说些姐妹情分话,到底,拉住庄玝道:“你也不肖这样。有我呢,走,我们再跟三太太说说,让她不要生你的气。” 这里,庄瑚打好了想法,借郡主在气头上再进言。既然庒琂把人抬回来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子,还怕不在镜花谢? 庄瑚也不事先给庄玝提意,心里暗暗就去了。 第四十九章:营救(下) 郡主等人才刚离去。 三喜和慧缘马上去扶起庒琂,庒琂顾不得自己膝盖疼痛,拉过两人问话关心。 三喜在外头被打一巴掌没敢言说。 慧缘倒说:“不知道是谁说了去,三太太一来就给三喜一巴掌。” 说着,慧缘用手轻抚三喜的脸颊。三喜更觉委屈,泪水跟断线的珍珠似的。 庒琂心里七上八下,头夜,众人把碧池抬回来,明明放在屋里,此刻郡主来搜,怎么搜不见?慧缘知她疑惑,早早就有心计,便道:“昨夜姑娘你睡下了,我想着不妥,半夜又把三喜叫起来。把人转走了。” 庒琂听毕,惊喜:“转哪去了?” 慧缘道:“姑娘隔壁房有间密室,我打扫时发现的。里面铺了被子,人躺着没问题。” 庒琂嗔怪望三喜,三喜憋笑出了声音,脸上泪水就是止不住。 庒琂道:“你们越发跟我隔了心,有这样的安排竟不与我知晓。” 三喜哭咽道:“都怪慧缘,说让姑娘知道,姑娘睡不着。” 庒琂感激拉住慧缘,心满意足。 庒琂道:“好在是没搜出来,差点我都镇不住了。” 慧缘道:“可委屈了三喜,才刚差点也没镇住。她是想到姑娘房里还有昨晚收拾回来的碎盆栽。担心太太看到。要进去呢。” 庒琂看了一眼地上的芍药花,道:“若没有这东西,如何跟太太讨说辞?倒有理搪塞去,好叫人没话说嘴。” 因瞧见芍药花根末处有些怪物,庒琂看得仔细,走到碎芍药花盆栽边上蹲下,再近一些,闻到一股异样的腥香。 庒琂警觉,对两人道:“拿根棍子来。” 慧缘出去拿棍子进来,递给庒琂。挑开盆栽泥土,只见里面藏有一包带血的物儿,泛出浓浓的腥臭。 庒琂、三喜、慧缘捂住鼻口。 慧缘笑道:“是信袋。” 庒琂连连扇手,摒去味道,恶心道:“拿这个种植花儿之人,想必是想让花开得更艳了。” 慧缘道:“姑娘也知此道?书上记载,瓜果生长栽种,杀家禽,取血水浇淋,长出来的瓜果又大又甜。想必是这意思。” 庒琂起身要出去散发,慧缘待要蹲下收拾,三喜却不给,拿起棍子往里头挑。又见那信袋被挑破,流液体来,更是腥臭。等里头的液体流溢完毕,露出一滩凝结的木炭灰,炭灰粘着一包半腐的药沫渣纸袋。 三喜捂住嘴巴,道:“这又是什么?” 慧缘也看到了,见三喜如此问,庒琂忍住恶臭再转头看。 慧缘慌忙去把门关了,回来道:“大夫说碧池姑娘是中毒,莫非……” 庒琂岂有听不懂慧缘的意思?当下愣住,久久缓不过神,吓得一屁股瘫坐地上。 三喜忙扶起庒琂。 庒琂道:“慧缘,去打碗水来。” 慧缘打开门,心虚虚地去打一碗清水进来,此刻,庒琂从三喜头上取下一根银簪子。 三喜知觉地把信袋那包脏东西挑些出来,放进碗里。瞬时,恶臭更加泛滥,水面漾出一片油红暗紫的色。 庒琂把簪子稍稍放入水中。 只见,簪子根部,银白色正缓缓幻化出乌色。 庒琂吓得撒开手,慧缘端水的手也同时散开。 碗落在地上,碎了。赃物洒一地。 臭气,弥漫满屋。 三喜急忙去打开门户,好让通风透气。 庒琂脸色惨淡道:“以前我听母亲说过,若是有毒,用银簪子一试便知,如是银色变成黑色,是剧毒。”再一想,又道:“可这……和碧池姐姐的病有什么关系?碧池姐姐又不曾食用。” 慧缘督促道:“要不,请三爷和贝子爷来问问,他们博学,兴许他们知道。” 庒琂连忙阻拦:“不,不!三喜,这个东西先收起来。慧缘你去给老太太说,我身子不舒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慧缘应了去了。回了老太太,得了允许,让后头的人请个大夫。慧缘怕请的大夫不严整,遂编排个谎,说姑娘旧日的疾,须得药先生的药才好。因知药先生跟庒琂有过旧交,老太太是放心,允了。 到午后,药先生经引来到镜花谢,相互寒暄之后。庒琂关好门户,拿出那包有毒信袋给先生瞧。 经一方检验,药先生冷汗冒气,向庒琂道:“姑娘心再急也不在这一时,如此歹毒的办法,姑娘如何知晓?” 这话把庒琂等人唬住。 于是,庒琂把碧池那方的事来龙去脉给先生说,先生听毕才缓口气,道:“恕我多嘴,姑娘不应该多管理他人。” 庒琂知药先生关心自己,也没辩驳。 慧缘道:“姑娘也是不大管理。只是巧遇见,没想到……” 药先生道:“能避开还不避开,往坑里跳,不要说你身上担着大事,就算不担事,这样的恶毒手段姑娘沾手里,总有一日也不得见好。” 庒琂勾头听着,道:“先生说的是。亦亭记着了。” 三喜给药先生上茶,药先生不接,让打水来洗手,又让拿来粗盐过几道方罢了。 之后,药先生道:“这些物儿,远远找地方埋。埋深一些,切不要在井口临近才好。” 三喜道:“先生倒说说,这到底是何物?” 药先生不太愿意说,终究也说了:“这东西世上也没个几样了。名儿我倒说不上来,从颜色和气味,样状看,想必是那物。相传唐代武后女主毒害那些妃嫔就用此药,里头用的是七寸金环蛇,牙上顶头蛇毒,七寸银环蛇,牙上顶头蛇毒,临死期鹤之顶红毒沫子,泥藻虎皮蛤蟆的眼睛,加入深石雄黄,还有深海浮鱼角毒和唾沫,再有百年沉底牛黄。这些算不得十分毒,再加入砒霜,便毒上加毒。不食用也不见要人命。再要毒上万分,放入些女子月信经期头血,甘草木灰,调匀,得出的毒品,乃真是绝世神毒。” 庒琂等人听得一身的冷汗。 慧缘道:“制这毒的人,煞尽心机。得这些物,怕是不好找呢。” 药先生冷冷笑道:“这样深宅大府,又如此大富大贵,用心讨要,也是容易。” 庒琂不解道:“可是,这样的东西如何毒人?碧池和丹心说了,他们不曾吃外头的东西。” 要先道:“姑娘有所不知,凝气生香,香即是毒了。这制毒之人,是知晓通气之理。用此毒埋在花下,每日浇灌,花摄入剧毒,再释放出来。久在屋里的人,必是吸入体内。起初倒不会让你即可就死,慢慢的,症候就出来了。所谓慢性剧毒便是了。” 三喜连忙拍胸脯道:“难怪丹心这样。” 庒琂道:“若中此毒,可有解药驱除?” 药先生摇头。 庒琂脸色骤变,双腿支持不住打颤。 三喜和慧缘连忙扶住她。 药先生道:“驱除根净是不能,倒有一药与之相抵。” 庒琂听毕,狂喜,道:“先生请告知。” 药先生摇头道:“姑娘何必为难自己?” 庒琂道:“我是拼命的进来,是有事理论的。见碧池姑娘可怜,她是不想进来,而被拐进来。好歹自己不好,瞧着人好,心里头方觉着有奔头。” 药先生不再劝,只道:“相传宫里有件千年人参箍子,得到碾碎熬汤来喝,兴许能抵一抵,如再有天山雪莲的花、夜交首乌、暹罗红燕一起入药,能去个七八分毒,如在加西域陈干毒蝎子,犀牛角,麝香,可去九分毒。如想去净,须得养身养神,年月不劳心,不劳力,三五年,去得干净也未可知。不说那些药不寻常,单是后头养身,她也是挨不过,每次毒发,劳心劳力支撑,那是煞费心神。” 庒琂听完泄气了,如同死去的人是自己。 一旁的慧缘忽然想起了什么,惊喜道:“姑娘还想起那日?三爷说替二爷感谢你来着。” 庒琂寻思着。 慧缘又指着手腕,道:“三爷手中的老人参箍成的那镯子。蓦阑说是宫里头赏给老太太的,老太太才给的三爷。” 庒琂听完,可不欣喜。 庒琂连连道:“是了,是了。我怎么没想起来。” 殊不知,那日庒琂不想搭理庄玳,庄玳一味讨好,要不是慧缘见那物怪奇多看两眼,此方也想不起。 慧缘又道:“那东西贵重,三爷给,姑娘你敢要?” 庒琂便又泄气了。 得了确切的诊断,药先生再三叮嘱万事小心,便离去。 先生去后,庒琂主仆三人嘀嘀咕咕议论碧池的毒,庄瑚等人为何这般歹毒?再要举步到隔间去瞧碧池,有丫头跑来传叫,说老太太来瞧姑娘。 这一惊吓,庒琂急让三喜把地上的残余碎片收起来,自己也装模作样躺床上装病。 老太太着竹梅兰菊四个丫头来,一进屋就万分关切。 老太太道:“听说你病了,药先生瞧过怎么说?” 庒琂假装病态道:“说感了风寒,休息就好,不妨事。” 老太太道:“这天气一阵热一阵凉的,好不叫人生病。我看你这屋里就两个人使唤,忒少了,再给你添几个人如何。” 庒琂听得哪里肯要?怕人多嘴杂,反而坏碧池的事。便道:“本来日子简单,人多了反而不适应。有她们两个,就挺好。” 老太太道:“丫头少照顾不周到,索性就把你凉病了。”遂不满望了三喜和慧缘,道:“夜晚睡觉,也瞧着点你们姑娘。” 庒琂忙错开话道:“是我夜间贪玩多看了一会子书,不关她们的事。” 老太太道:“那也是她们照顾不周,夜里凉,应给披件披风。如今你这病怏怏,我瞧着心疼。” 三喜和慧缘对视一眼,小小浅笑。 老太太故又招呼竹儿道:“日后,你来屋里听姑娘使唤。” 言语毕,庒琂躬身起来,道:“使不得。竹儿姐姐是老太太要紧的人,其他几位姐姐也同等要紧,离开了她们,老太太如何周全习惯。老太太一丁点儿好,比我们千万分好。” 庒琂说得四个大丫头脸色绯红,被夸得不好意思。 老太太便道:“那等你二老爷那边进了人,再添置一批丫头使唤,届时也指几个给你。你不必推辞,小姐就有小姐的样儿,少不得伺候也少不得排场。” 庄琂推脱不得,只应:“谢老太太。” 老太太看过之后,命丫头给庒琂送来几样开胃的食物,又赠些名贵药物不在话下。等老太太走,庒琂忙让三喜去关死外头的门户,好到隔间去探望碧池。 谁知,三喜和慧缘依旧没给庒琂道实话,等她到隔间一看,碧池哪里躺在那里了? 第五十章:密道暗藏 未进隔间前,慧缘自主去掌一盏灯。 庒琂心中疑惑,见三喜和慧缘捂住不肯说,也没问了。跟她两人到隔间。到里头一看,方知晓被糊弄了。 里头哪里有碧池的身影?四处对方旁杂物件,一张久无人卧的矮炕横在窗下,上头堆满书籍,孩童玩用之物。 庒琂嗔怪道:“好你们,快说,人去哪儿了?” 三喜“噗嗤”一笑。 慧缘也笑道:“姑娘不急。容易找到,必定易出事。” 故向庒琂招手。只见慧缘朝西北角落走去,把灯搁在一张贵妃高凳子上头,开手挪动挨在墙上的堆积物件。三喜也上去帮忙。 尘灰极大,袅绕腾起,十分熏人。庒琂略是退几步,待定下脚,转眼看去,慧缘和三喜已把物件搬完,后头露出一大石块,石块下头凿了槽子,里头灌有石珠,轻轻一推,那大石块便移动走了。再往后头,是一张尘满的“步撵行”图,用木框框住画心。两人同力出手移开,才看到那光滑的墙面露出一个挂灯按钮,小小一按,便腾空出现一道暗门。 里头,黑漆漆,见不到半点星光。 一阵阴风,徐徐吹出,迎面扑来。 庒琂怔住了,凛然一颤。 慧缘拿起灯,先进去,道:“姑娘仔细脚下。” 庒琂还不敢举步,三喜胆大过来扶,两人方跟在慧缘后头。 庒琂怯生生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进了门,直往是一条甬道。慧缘走在前头怕姑娘见不到路,故矮蹲下照地上。 慧缘道:“我那日回来拿衣裳,后来不是撞倒贝子爷了吗?贝子爷走后,我原也是要去的,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响声,指引我去。到里头我原是没发觉,倒蹿出几只老鼠,把我吓得个半死。我寻思,有老鼠如何得了,夜晚吓到姑娘如何是好,我就拿棍子去打,老鼠倒没打着,阴差阳错给发现这儿了。我是想跟姑娘说,没想一连发生事,不好提,再者这样隐秘的地方,主人家兴许不愿意太多人知晓,我只管我的嘴就行了。没敢声张。姑娘现知道,要责要骂,我心甘愿受。” 三喜撇开道:“连我竟没发现,她也不曾告诉我。” 慧缘道:“还不是怕你吓着姑娘了,再说这是庄府的地儿,既是密室,想必不得外人知才好。” 庒琂不根究,只道:“碧池姐姐就藏里面?”心里有几分不安,对慧缘的隐瞒略显不爽。一回想她的话,也见得情理,也不放心上了。 慧缘点头。三人小心翼翼摸索前行。 前方,甬道曲折,深不见底。 拐一道口子,慧缘道:“姑娘,到了。” 细眼瞧,原来拐道,里头有一间小密室。四下亮着灯火,空空一间儿,无他旁物,地上简简单单铺一张褥子,碧池发丝松散,气若游丝躺里头。 庒琂进去,蹲在碧池边上,道:“还没醒?” 慧缘摇头。 庒琂四下环视一番,起身,从慧缘手中拿过灯。思思豫豫走出密室。 三喜快步跟上:“姑娘你去哪儿?” 庒琂没回复,三喜瑟缩拉住她的衣裳,慧缘最后跟出来。 三喜道:“姑娘我怕。” 庒琂立住,道:“你和慧缘在这里守着。” 三喜道:“姑娘出事如何得了。” 庒琂也不回她,举起灯看了一遭,空荡荡的甬道,寂静无比。顶头角落,竟蛛网成片。 庒琂道:“你看结了蛛网,说明经久无人来过。想是安全的。” 慧缘道:“看着像似纳藏家财重地。” 庒琂冷冷道:“我们府上讲学的先生曾经讲过,凡是大门王侯府里都有密道宗室。不是作奸犯科用,就是污垢赂财,也有留急需避难的。” 慧缘轻轻一笑,道:“不知道是哪种。” 待要往前走,一个三岔口挡住她们。 三人停了下来。 三喜催促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慧缘也附和:“回去吧姑娘。我看着这密室也无其他东西可寻的。” 庒琂道:“谁说我要寻东西了?” 如此,慧缘不应答,跟着庒琂掉头,才走几步,忽听到阵阵风声。三人猛回头,风声渐停,恢复此前的死寂。庒琂壮了胆子,往前再走几步,忽然,脚下踢到了什么,“哐当”一声。 低头瞧,是一把断了的刀鞘,刀早不知去向,跟旁散落几根烧尽的火把。 庒琂拿起来细细看,不作声。 三喜惊悚道:“姑娘……” 此时,一阵轻音缥缈传来。 庒琂立刻作了动作:“嘘——” 三人静静的听,似传来有人哀嚎的声音,听着不由汗毛耸立。没等再要往下听,庒琂一撤手,三人掉头拼命往碧池那间密室跑。 回到密室。 庒琂和三喜、慧缘已上气不接下气。 庒琂道:“你们可是听到了?” 三喜摇头。 慧缘摇头。 庒琂道:“分明……分明听到……罢了。” 庒琂看了一眼碧池:“这个地方不可久留,一股霉气,如何治病。” 慧缘担忧:“姑娘的意思……” 庄琂道:“把碧池姐姐抬出去。” 慧缘阻止道:“姑娘……” 庒琂执意。三喜和慧缘不得法,只能照做。一会子功夫,三人合力把碧池抬出,到了隔间外头那矮炕上。 略歇一歇,庒琂道:“三喜你去请三哥哥来,尽快把碧池姐姐挪出府。太太这么大目的的来,可不是为了这个。留不得了。若放里头,再叫三哥哥他们来,届时我还真不好说话。” 三喜和慧缘这才明白庒琂的用意。 三喜去了。 出了镜花谢,三喜跟拼命似的飞跑,撞倒了人也没停下,一径去西府给庄玳说话。 那统府干道上,三喜才慌身消失,后脚庄瑚、庄玝、郡主、宝珠、绛珠、玉屏、敷儿、刀凤等人赶来,直驱进镜花谢。 此次,郡主更是怒火显露。至镜花谢院子,也不通报,也不见招呼。下手让宝珠、绛珠、玉屏推门搜查。庄玝和庄瑚两人跟在其后。 到了里间,丫头们翻翻弄弄,把三喜起先收藏起来的芍药花碎盆栽翻了出来,巧是庄瑚正眼看到,急得她给刀凤使眼色。 里头忙碌着,郡主在外头石凳子坐下,庄瑚周展好里面,出来跟郡主说话。 庄瑚道:“太太,人想必出去了。” 郡主不应,只听到里间庄玝对敷儿道:“你出去再仔细瞧瞧。” 敷儿出来,东看看,西瞧瞧,一头钻进隔间。 敷儿一眼看到庒琂和慧缘,两人心惊胆战,彷徨无措的样子。 慧缘紧紧攥住庒琂的手。庒琂知道,该是暴露了。 当下,听到外头传来郡主的厉声:“那就瞧瞧去吧!” 庄瑚的声音应道:“是。” 转眼,郡主带着庄瑚、庄玝及丫头们一路进来。早早的,庒琂和慧缘已跪在地上。 而炕上,碧池奄奄一息躺在那里。 慧缘跪了过去,匍匐求道:“太太,这不关我们姑娘的事,太太……” 郡主狠狠瞪了庒琂一眼。 庒琂垂下头,不言语。 庄瑚倒显得有几分窃喜,微是一咳。庄玝脸色忽亮忽暗,也是十分难堪。 郡主道:“防里防外,难防家贼。拿了东西,私藏了东西是小事。这人是如何解释。” 庒琂道:“请太太责罚。” 郡主道:“今日你若说得出个所以然来,我可饶了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是护你不得。” 庒琂道:“我无话可说,请太太责罚。” 郡主一挥手,道:“好!极好!宝珠,你去把各府里的太太都请到老太太那儿去。” 言语下,宝珠、绛珠几个丫头上来夹住庒琂,死命拖出去。 慧缘见姑娘被带走,猛地抢走上前,拦住郡主脚下跪:“太太,人是我招进来的,与姑娘无关。请太太责罚我一个人。” 郡主甩开慧缘,道:“有话,到老太太处去说。” 郡主带着人走了。惊得慧缘瘫坐,白白的眼看众人怒气离开。 众人一离开镜花谢,错身的庄玳和三喜赶回来了。三喜和庄玳进隔间,不见庒琂,只见慧缘泪流满面瘫跪地上。 庄玳关切道:“你家姑娘呢?” 慧缘眼泪一掉,一句话都使不出。 三喜着急道:“你说话呀!怎么了?” 慧缘这才哭出声来,说:“太太、大姑娘,五姑娘刚把姑娘带走了。” 三喜双腿一颤,站个不稳当,软坐地上。 三喜哭道:“早说了,姑娘不该管理这些,她不听!”甩开手便要打慧缘:“人来了,你也不护着姑娘,你存心的。” 慧缘也不还手躲避,任由三喜抓挠。两人哭成一团。 庄玳心急如焚,道:“带哪儿去了?” 慧缘倒地大哭,颤声道:“老太太那儿。” 庄玳惊醒,跺脚道:“坏了!” 庄玳说完往外跑,三喜跟着:“三爷,等等我。” 慧缘呜咽,起都起不来。 原来,三喜匆匆从镜花谢西府,寻一遍不见庄玳,正好见到庄玳的贴身丫头蓦阑。着她通传庄玳,那蓦阑存心不想去,推三阻四。 三喜性子直,在那儿跟蓦阑斗嘴一小会儿。 蓦阑道:“你看你主子,我看我主子。各自没错,姐姐犯不着青口白牙骂人。” 三喜道:“三爷不曾是这样小性子脾性的。怎么不知三爷的人心眼这样窄。” 蓦阑不依了,怒道:“哼,话不道明白,你竟不知什么意思。你们祸害别人去,不要把我们爷带走。免得晦气。” 三喜正要继续理论,又担心屋里镜花谢那边等人,不再搭理蓦阑,拔腿向光堂阁跑。 蓦阑见她要去光堂阁,马上拦住,如此一来,三喜知庄玳必在里面了。于是便力一扯推,把蓦阑推倒地上。也不管她摔成什么样,极力前行,张口叫唤。 到了光堂阁,见到复生在外头候着。 三喜骂咧咧道:“狗腿子莫非也要拦你喜姐姐不成?” 复生不知三喜起头遭气的缘故,笑呵呵道:“姐姐要吃谁的狗腿子?” 三喜叉腰要指骂,这时,庄玳手持一卷书从屋里走出来。 三喜推开复生,去拉住庄玳:“三爷,你比皇帝还要难找着。” 庄玳道:“怎么了?我正想研完这卷书去看你们,还有碧池姑娘。” 三喜“呸”一口,道:“灾星货的!赶紧走吧您!大早上,三太太来过,怕是有人告了密。碧池姑娘是留不得了,姑娘让我请你过去商议挪走碧池姑娘。” 庄玳一惊:“太太是如何得知的?” 三喜摇头。 庄玳把书抛给复生,跟三喜去了。才走出西府那间抱厦外,蓦阑追了出来。 蓦阑道:“爷好歹是可怜可怜我。” 蓦阑拉住庄玳不给去。三喜置气之下,又用力推开蓦阑,呼啦啦的把庄玳拉走。 蓦阑气得原地跺脚,指着乱骂。 这正所谓:大鬼好请,小鬼难缠。但凡日后,自是不顺的了。 第五十一章:狠狠打 老太太坐堂上,皱眉头,从竹儿手中接过一碗茶。 左边坐秦氏、郡主,熹姨娘,凤仙,后头站着庄瑚、庄玝,及丫头。右边坐曹氏、幺姨娘、小姨娘、后面站庄琻、庄瑛及丫头,管家、四儿等婆子仆众。 庒琂跪在堂中央。 老太太细细舔一口茶水,眼睛微微瞄了下秦氏,又瞄一眼曹氏这边。 老太太道:“查过,可丢了东西不曾?” 是的,郡主、庄瑚、庄玝跟丫头夹庒琂来到中府大厅,老太太那时在里头跟竹儿说话,听到响声,让梅儿出去瞧,一看才知道寻公道来了。老太太出来也不发话,单等众位太太姨娘到才说,又让秦氏叫人去镜花谢及各府查看查问一遍,回来才说那句话。 秦氏道:“回老太太,不曾丢。” 老太太道:“那据三太太说,有人夜里瞧见琂姑娘主仆背了东西回去。背的是何物?” 郡主没说话,给宝珠一个眼神。 宝珠站出来,回道:“在姑娘处多搜出一个人来。” 老太太抿一口茶,厌厌道:“姑娘那边我清楚,就三人。我还打算给再添置几个使唤。哪里还多出一人?” 宝珠僵扯脸皮,不知怎么回答,看了郡主一瞥,郡主微点头,示意她禀报。 宝珠又道:“是一个姑娘,躺着呢,似病得颇重,瞧着人事不省。” 老太太把茶碗一掷,一脸怒相:“大半夜几个姑娘家如何背得了一个人回来?又是从何处背进来的?东南西北几处大门的人不叫先问清楚。再者说,人就那么好背?大晚上的,你几个去背一个回来给我瞧瞧。” 老太太说得条条是理,众人哪有道去驳,更者说老太太气头上,谁敢言语? 因是郡主领的头,此刻她不说话,不好交代,寻思一会子,她说:“老太太,确实是有个人在姑娘屋里。” 老太太听了,缓口气道:“管家!” 管家从曹氏身后走出来,躬身听命:“老太太。” 老太太道:“太太们指认了,说琂姑娘背了人进府,可是从哪个门进来的?” 管家倒抽一口冷气,连忙解释撇开:“老太太,府里的门都按时下钥,昨夜因起风,比往常提前好些时辰下的钥,不见……” 老太太不信:“嗯?” 庒琂始终一言不发,见是众人为难起老太太,心里不忍。 庒琂磕头说道:“回老太太,我屋里确实收了一个人。” 全场的人静下来。 秦氏知老太太素日对庒琂格外开眼,就顺道:“老太太,我看这事儿得查查清楚才好。” 曹氏也应了:“是啊!不查清楚,万一再引出一帮贼人杀进来……”话里头,多少指桑骂槐。明白的人听得出来,曹氏眼下不满庒琂,想说她跟外头杀进来的歹人是一路的。指不定跟二老爷什么见不得人的关联。如果说起先因儿女间的疼爱嫉妒庒琂,此刻是因二老爷。 老太太啐一口曹氏,道:“混帐!能引贼人进来,就是你们看护不周!还赖别人不成。若是没空子可钻,蚊子还盯你那没缝儿的蛋?” 曹氏顿住,羞红了脸。 郡主小心道:“我接到说这样的事,也是不相信。一大清早就过来瞧,原想叫老太太一起,又担心不实没敢轻扰老太太休息。来了一回确实没搜到什么。想着是委屈了姑娘,再过来赔个不是,没想到……” 郡主说的是事实,可那都是庄瑚跟庄玝后来跟过去鼓动去的。她自己也觉得理亏。一路到镜花谢,庄瑚又三三两两捕抓些背东西进府的疑影道给她听。遂一到镜花谢,原本致歉的,后来变成搜查屋子,才引那么一摊子事。 老太太忽然笑道:“就给撞见了是吧?” 众人不回言。 半晌,老太太对庒琂道:“琂丫头,众目睽睽之下,我如何保你?你说,如何是好?” 庒琂磕头道:“请老太太,太太责罚。” 老太太不解道:“你就没有辩白的话说说?” 庒琂毅然跪着没说话。 曹氏白眼乱哼,忿忿道:“我就说来路不正的人,现在相信了吧?” 熹姨娘也道:“是啊!”娇手往庒琂身上指:“我说你,从实招来!不然,我们是要送官的!” 郡主看情形不好,连忙道:“姑娘有难处,你尽可说出来。太太们都明理儿,老太太也在。可不能藏着掖着,好叫不是误会的给误会了。” 庄瑚看了一眼庄玝,庄玝略显紧张,想让她也进些言语,可庄玝不领意。庄瑚便道:“但凡追究起来,也有处理的方法。姑娘尽管说,不打紧。” 庒琂心里着实想笑,是看清楚庄瑚暗里藏刀的把戏,她没说话。 曹氏道:“怎么不打紧了,要是死在我们府上,传出去,官府要来验尸拿人。是要连累我们。” 庄瑚稍紧张,笑着道:“我们这不是要搞清楚吗?” 庄瑚也怕事态捅出去,最终牵连自己。 老太太道:“丫头,你说。” 庒琂道:“我跟她素不相识,见是病重,就背了回来……” 秦氏道:“那为何躲躲闪闪,不与我们知道?” 庄琂道:“事发突然,想着等妥帖了再回明太太老太太。” 曹氏冷笑道:“那我听说三太太去了第一回搜不出东西来,后来为何又搜出来了?你要有心回明了,为何这般躲躲藏藏?是何居心?” 庒琂慑惮道:“我瞧着那姑娘……光景不好,恐太太们看到,所以……所以……” 曹氏厌烦透顶,怒不可遏道:“混帐东西,编个谎都编不下去了。明目张胆欺骗老太太和太太疼爱你。老太太,我看不动家法,是问不出一句实话来!” 熹姨娘助喝道:“来人,拖出去打五十板子,看招还是不招!” 一旁,庄玝心虚,动容了。正要倾动身子去开口说话,庄瑚手快一把拉住她。 眼下,进来几个婆子要拉庒琂下去。 老太太不死心,再问庒琂:“丫头,再问你一次,可是有苦衷?” 庒琂摇头。 曹氏“哼”一声,扬手,让婆子把庒琂拉出去。 里头,郡主别开了头眼,不忍追看。秦氏讪讪地样子,不住瞟望老太太。 老太太不言语,直直看婆子把庒琂拉出去,按在地上,又抡起板子狠狠打她。没一会子,远远见到裙子上沁出血来。 庒琂一声不吭,咬牙忍着。 郡主终是忍不住开口道:“老太太,我看这丫头嘴巴紧也问不出个话来。如不然,就轰出去远远打发走算了,躺着那个能治就治,治好了再打发走……” 郡主的苦心只有她自己能懂,她是念及庒琂是外甥女。这些,其他太太不知情。 曹氏道:“她远远走,也是好,躺着的,若是治不好呢?” 郡主道:“那就……” 熹姨娘冷言冷语道:“这个不招还有两个,我看,把那两个也拉过来严严实实打一顿,看招不招!” 老太太闭着眼睛,劳顿。 只见熹姨娘又道:“老太太,这种贼心贱皮子,不经一阵子打是不肯招的。倘若以后府里人人效仿,如何得了。” 小姨娘有身孕,冷不丁说一句:“我是不想看这些打打骂骂,流血流泪的。”她起身,插着腰杆走了。 曹氏抿笑一下向熹姨娘,熹姨娘略知其意,转头向秦氏,道:“肚子还没显呢,这谱儿摆得!” 小姨娘才走,南府的幺姨娘便道:“重刑问话,多是不实之言。何不慢慢细问?” 曹氏道:“我瞧着只有板子才问得实在,若换你我去问,却没那能耐了。” 里头你一言我一句,没个结果。外头的庒琂被打得血流身倦。 正在此时,庄玳跟三喜从外头跑进来了。 一眼看到庒琂被几个婆子按住狠打,庄玳远远叫唤:“住手!” 待到上前,一把将拿棍棒板子的婆子推开。三喜已飞奔扑倒在庒琂身上,大哭起来。 庄玳蹲在庒琂面前,道:“妹妹,妹妹可还好……” 庒琂拉住庄玳的手,轻声道:“记得我跟你说的。不要把碧池姐姐说出来……” 庄玳哪里等她把话说完,甩开她的手,返身冲进大堂,跪下。 庄玳对堂上人道:“老太太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个。跟妹妹半点干系都没有。” 郡主震惊。 老太太醒了醒神。 庄玳接着道:“妹妹屋里人是我背回来的,我瞧着可怜。但是我又不能背到自己屋里,恐怕太太看见责怪我。恰好想到妹妹处只有三个人,所以就劳烦妹妹了。没想到此刻竟连累妹妹被打板子……” 老太太听完,忧喜参半,急打断道:“那她为何不如实说来?” 庄玳冷言道:“妹妹心地善良,怕祸及于我,所以兜下了所有。请老太太相信我说的。” 老太太便一手抓了茶碗,摔在庄玳面前,道:“真是混帐!糊涂!你真是个惹祸精,害人一次不够还害第二次。” 庄玳跪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你就责罚我吧!” 老太太闭眼,扬手道:“委屈了琂丫头了!把你们三爷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老太太话刚停下,郡主及自己下人上前跪下求饶。其他房府的太太也跟着跪下。 郡主求道:“老太太,玳儿从小没经这么重的打,使不得啊!” 老太太阴冷怒道:“你们瞧着琂丫头是经得这么打?拖出去!狠狠打!” 婆子们哪里敢不听,进来把庄玳架起,拖出去。 到了外头,与庒琂并排,几个婆子假装在庄玳屁股上小打几下。又仔细对他说:“三爷好歹出声儿才像。” 故而,庄玳杀猪般的乱叫疼痛。 里头的人以为真打,秦氏、郡主等人求饶不止。 老太太更发狠,道:“狠狠打!狠狠打!” 听到庄玳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惨烈,郡主竟吓晕了,把众人急成一堆,差人找大夫的找大夫,叫人熬汤药的熬汤药。 外头,庄玳见里面忙乱一团,竟然活泼对庒琂笑。 第五十二章:斡旋 众人把郡主抬回西府,老太太又差人请来大夫瞧过。晚间,郡主才恍惚醒神。 郡主一醒,急急来到庄玳屋里。 日前,庄玳机灵,看那些婆子打得轻,最后几下让着力打。他怕晚些回去,郡主要叫人检查伤口,好叫上药,但凡看到没丁点事,要生气责怪。 如今,郡主站在一边,蓦阑正在给床上的庄玳上药。 庄玳一边给上药一边嚎啕。 郡主瞧着揪心万分,极心疼,碎碎念地骂庄玳不识好歹,又一旁责怪蓦阑。蓦阑委屈,只顾掉眼泪,却不敢反驳。 正在这时,庄勤跟贴身仆子叫四通的打外头回府,听得今日之事,一脸不悦走进来。 郡主擦拭眼泪向庄勤,大有缓情之意,生怕庄勤又拿儿子出气。 庄勤道:“混帐东西,我看他自找的。好些没?” 郡主摇头道:“我原是没想到!是玝丫头给我报的话,我怕传了出去,说我们西府的护短,就查个究竟。谁曾料搜出一个人来。” 庄勤不管理这些,忙挥手叫个侍应的丫头道:“去,把五姑娘房里的敷儿叫来。” 庄勤怒气坐下来。 一会儿,敷儿心惊胆战的走进,直直向庄勤跪下。 庄勤指示四通道:“给我打!” 四通应得,撩起衣袖,狠狠朝敷儿的脸上扇耳光。郡主多是不忍,要制止,庄勤哪里肯听。 庄玳躺床求饶道:“父亲、母亲,老爷,太太!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求饶也不顶用,敷儿的脸已被打得红肿起来。 跟在外头立着的庄玝实在听不下去,冲进来,跪在地上求:“是我教下人不善,请父亲母亲责罚。” 庄勤怒道:“好的东西不传,净传些不干净的。”又对床上的庄玳道:“你不犯出点事儿来,我看你是过得不安生!” 言语完毕,庄勤甩袖领四通出去了。 郡主狠狠指庄玝的额头道:“你啊你!”也跟庄勤身后出去。 余下,屋里,庄玳好言宽慰庄玝等人不说。 郡主追在庄勤身后,回到房间里头,摒开旁人,给庄勤倒茶送水,捏手锤背。尽显贤妻模样。 郡主道:“老爷息怒。” 庄勤道:“夫人何时也变得如此莽撞。” 郡主道:“我也是无可奈何,搜出一个人来,当时心里想姑老爷那事儿,迟早要连累我们。就想借这事儿把姑娘远远打发走……” 庄勤悲叹一声,实是苦恼。 郡主又道:“如今,老太太发了话,姑娘还留府里。只是,担她心里怨恨我们。” 庄勤眼睛一闭,道:“夫人糊涂。” 郡主道:“老爷你看如何是好?” 庄勤道:“你自己看着办,这样的事,叫我如何出面。” 庄勤不理会,起身,对外头呼唤四通,说呈给宫里的礼物可是周全了,四通不知回应了什么,他便出去不再管理郡主。郡主站在屋里,心里悲苦不已。 等再晚一些,郡主差宝珠送些金疮药到镜花谢。也没说别的话,只说让姑娘好生休养。 庒琂主仆三人礼遇相待,也不记仇。 此刻,烛光之下,庒琂趴在床上,慧缘刚给庒琂上完药。 三喜心疼她家姑娘,落泪不止。 庒琂反而宽慰两人道:“不碍事,你们去看下碧池姐姐醒没?” 慧缘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比先前好了些。庒琂安心了下来。今日经历确实过险,都怪她自己思虑不够周全,把伯镜老尼昔日的教导抛于脑后。伯镜老尼昔日教导说:“后宫之中,能立于最后者,皆是不善口舌之人,不争斡旋之事。” 想想,能怪谁人? 三喜道:“姑娘为何不如实招了,遭受这天大的委屈。” 慧缘道:“有人等着笑呢,还要如实招,幸好姑娘聪明隐忍。如是我,忍不住的。” 庒琂一笑,道:“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慧缘欲言又止,笑了笑,没说。 庒琂又道:“老太太不会瞧着不管,再说了,我真说是大姐姐和五妹妹接了进来,还说大姐姐下了毒。谁相信?就算相信了又如何?但凡以后还要留在府里,哪怕一个丫头婆子,我们都得罪不起。” 三喜道:“大姑娘、五姑娘也忒坏了。明明知道姑娘你冤枉的,也不支吾,帮着陷害姑娘。” 庒琂笑道:“如她们挺身而出道出实情。恐怕这会子碧池姐姐早就被拿去了,她们自己也会遭受责罚。” 慧缘道:“大姑娘保了他们自己,姑娘受了苦保了碧池姑娘,也做了大姑娘那边的顺水人情。可姑娘如何知道大姑娘那么肯定姑娘不说出来?” 庒琂自信道:“五妹妹跟太太一早来搜,我就知道大姐姐示下的意思,五妹妹性情刚烈冲动,想得再周到,也不会那么大胆周全。大姐姐敢示下,无非想推脱责任于我,二则也打算好了,如我们说了实情,他们也可以反口不认。再说碧池姐姐人昏着呢,谁帮我们作证接她进的府?” 三喜不满道:“三爷,贝子爷,曹爷都可以作证。” 庒琂冷冷道:“且不说他们是一家的,就算不是一家的,三哥哥、贝子爷、曹哥哥哪个亲眼看到大姐姐把人抬进来了?” 慧缘点头,道:“这么说,这个亏,我们是吃定了。可大姑娘、五姑娘的目的是什么?她们跟碧池姑娘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庒琂微微一笑,道:“我敢兜下来,自然有我的想法。至于大姐姐的目的,我不太想知道。或许,怕我们知道的事情太多,想给我们一点警示吧!这有什么打紧,至少我们获得更大的东西。” 三喜和慧缘对视一眼。 慧缘低声地:“姑娘说的是那密室……” 庒琂示意低语。 三喜道:“我还有一事不明白,三太太在这件事上明显跟其他太太站一起。毫无把姑娘当她府里的人。姑娘为何还要对宝珠那么客气。” 庒琂道:“我说过的话,你竟当做耳旁风。丫头婆子,我们一个都得罪不起。再者说了,三太太的苦心,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如没把我当府里人,只怕她也懒得管理,还莫说一大清早跑来清查。” 慧缘赞许相笑。 三喜依旧不解,道:“为何?” 庄琂道:“为了人言可畏,祸不联己。” 三喜又道:“姑娘你怎么知道?” 庄琂想要起身,稍动一下,浑身疼,复又躺下。说:“三太太何等聪明,我看的出来,三太太也不想查出事来。又恐其他府的过来查,反而说她包庇了我。真查出来了,又这么多眼睛看着,也只能如此处置。她的难处,我心里明白。” 慧缘端来一杯茶,递给庒琂,道:“姑娘都伤成这样,还替别人着想。” 庒琂接过茶,抿一口,交回给慧缘,叹息道:“想在一个环境里面活下去,你就得让自己看到的人都是好人。只有面对都是好人,你才能好好的活着,做更多的事。这是伯镜大师父说的。” 次日。 老太太领丫头过来看望庒琂。一进屋,便呵护温暖。 老太太慈祥地坐在床边,抚住庒琂的手道:“丫头,好些了吗?” 庒琂微笑回说:“谢老太太关心,我不碍事的。” 老太太真是心疼,抹出泪水言道:“你这孩子就是傻,犯不着为你三哥哥挡着。” 庒琂道:“素闻老太太极疼爱三哥哥,万一老太太太知道责备,可不是伤老太太的心。” 老太太道:“伤了你,他自己也没落个好。损兵折将的。” 庄琂这才想起关心庄玳,忙道:“三哥哥可严重?” 老太太啐一口,道:“男子皆是贱皮贱肉,经不起打如何叫男子。” 庒琂笑了:“老太太叫人这么打,是狠了点儿。” 老太太也笑了:“不狠如何服众,消人口舌?” 言语间,竹儿捧上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几色的药物,却不知道是什么。 只见老太太道:“里面是活生膏,多抹一点儿。受用着呢。” 慧缘接了过去。 接着,梅儿又捧上一个盒子,未打开。 老太太拍盒子的盖上,解说道:“我让宫里老医官瞧那姑娘了,中的是剧毒。怪是可怜。好在有一味祛毒露,慢慢服用就好了。” 三喜过来接梅儿的盒子。 庒琂趴在床上致谢。不由想,老太太这方的药儿能解碧池的毒?如此说,老太太是知道什么毒了?理所当然知道谁放的毒。 老太太道:“那姑娘跟你非亲非故,何以如此相助?” 庒琂勉强回应:“我不也是非亲非故之人?府上老太太,太太,姐妹们待我极好,岂不是相助于我?” 言语间,庒琂看到庄玝远远立在门首帘子外,不大好意思进来。 庒琂故意说那些见外的话好叫庄玝听见,再而伸手向她招摇。 庄玝进来,愧疚福礼,道:“姐姐可好点了?” 庒琂平常回复:“不碍事。” 庄玝眼泪溢了出来。老太太倒是觉着她珍惜姐妹情分,心里开心。 庒琂道:“妹妹来看我,我很是高兴。不碍事的,妹妹不用担心。” 声音才停,只见外头吱吱吱吱传来人声,转眼间,庄琻、庄瑛、庄瑜、庄玢带着各自丫头也来了。围满一屋子。 庄琻正色起来,道:“妹妹委屈了,以后可不许帮三弟弟担着。” 庄瑛道:“姐姐还疼吗?” 庄瑜没说话,朝庒琂微微一笑,倒比其他姐妹真心。 庄玢傻呵呵的笑,更是实意。 老太太哈哈大笑,拉住姑娘们的手并在庒琂的手上。道:“你们姊妹些啊,以后要互相照顾。像琂丫头,我心疼,极喜欢。” 众人七嘴八舌开些玩笑,没过一阵儿,庄瑚带着剑秋进来。 剑秋抱着一盆菊花。 庄瑚道:“我该死,老太太责罚我才好。” 老太太怪道:“你妹妹才好,你这又何苦的。” 庄瑚道:“要是我没跟三太太过来,就不会发生那档子事儿。可不是我的错。我给妹妹认错来了。这是上贡的菊花,讨了一盆来。算是赔礼道歉了。” 三喜和慧缘看了,露出惧怕的神色。 庒琂大方,对三喜道:“三喜,谢谢大姑娘。” 三喜小心翼翼去接过菊花:“谢大姑娘。” 庄瑚道:“妹妹你好生歇息,看你这儿人少,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让人过来给你做几天的活儿。可好?” 庒琂推辞:“怎么行,大姐姐……” 庄瑚豁达道:“就这么定了。” 老太太瞧庒琂推脱的神色,知是不受,便说:“你琂妹妹还伤着呢,就不要这么为难折腾她了。” 庄瑚笑道:“就老太太懂得疼她,也不许我这做大姐姐的疼她一回。” 老太太哈哈大笑。 紧接,郡主跟宝珠也来了。进屋后,一脸尴尬相。 老太太看到郡主,摆出一副脸色,十分不待见,颇为嫌弃。 郡主道:“我特地来瞧瞧,看丫头好些了没。” 庒琂微微起身,献礼,道:“不碍事,太太。” 郡主听完,拿出手绢,擦拭了下眼睛。 庒琂见状,忙道:“太太放心,老太太给了药。说是极好的药。” 郡主一时无言,连连说:“那就好,就好。” 老太太一脸不悦又改笑道:“丫头你休怪她,也是为担心你。可她这片苦心给狗儿吃了!” 这话出来,引得众人发笑。 第五十三章:夹事竹桃 至八月,入秋。京都以北,有了岁寒的光景。昼夜两极,暖凉相生。 热河、建昌以北之地,时常民乱反洋,频出群殴命案。洋商、教会、洋派信众惶惶不可终日,托了言呈给皇帝,请求庇护。此前,朝廷委派庄熹北上又南下,折腾来回,如今又上北,路经京都,也没回家探视。 庄府早先得知庄熹再去北边,让三老爷、四老爷、管家等人在官道亭驿会见。彼此家人照面,知悉个康健平安。且这些事不提。 自上次碧池一事闹过之后,合府平定,又有老太太赏赐的药,碧池体内的毒稳住了,终日在镜花谢静养,外头人不知她来历,偶尔姑娘们蹿门问,她也不说,庒琂更含含糊糊编排其他,或不搭言。 因这事,众人都以为庒琂生性傲气。 庄顼被关许久,出来后去沁园寻碧池,到那里见人去楼空,也不大闹,整日疯疯癫癫,或好些了又外出逛澡堂花楼。渐渐把碧池给忘记了。 临近中秋,老太太示下让二老爷把在回疆旧部买回来的那妾女,择日进府。 除此事,再有备办中秋节庆的事宜,以及供奉宫内的中秋贺礼。 别的事众家人如常,各人各事,各尽各力。倒因回疆旧部那妾女,曹氏整宿整宿不安心,却又找不到人泄火气。无事抓拿丫头们骂,后来丫头们拼命做事,不给她寻短处说,没折法子,她又寻二姑娘三姑娘两个女儿理论。 到底,曹氏心里不痛快起庒琂来。 因庒琂的出现,让庄府不安宁,让二老爷纳妾了,让她两个女儿嫁妆地位不保了。 总归,曹氏就是担心自个儿地位不保,遂想找人顶气撒气,捅一捅才舒畅。 八月入中,日里焦热,夜里渐渐起了风。曹氏如同那天时节气,日夜无常。 初九那日。 曹氏睡过午觉,起身要吃茶,小丫头端来了,她嫌烫,一盖碗砸向丫头。贵圆和玉圆在外头跟二姑娘庄琻说笑话,听得曹氏发火,都进来看。 庄琻见那丫头被砸得额头冒出血,便对她母亲心生厌烦,拂袖离去。 曹氏也寻不出个理由,心头挤压愤懑,指着庄琻道:“快活你去,你父亲娶了那妖精回来,看还有你的地儿没有。” 庄琻难得搭理她,笑呵呵走了,心比曹氏还要硬。 贵圆和玉圆再倒茶伺候,曹氏舒舒坦坦又躺着。便对两贴身丫头言说:“睡个午觉也不得安生。梦里见琂丫头跟那妖精是一路的,打头先进来探府摸路,要撵我去。” 贵圆和玉圆略是宽慰一番。 曹氏想起月前闹的那起事故,便再说:“多好的一次机会,撵走她就了事儿了。” 贵圆顺她意思,道:“可不是,太太。” 玉圆更是会寻话说嘴,道:“我听东府的人说,按照老太太现在这么疼爱琂姑娘,以后二姑娘,三姑娘的嫁礼老太太准扣下,拨给琂姑娘受用。” 曹氏怒道:“放屁!”往头顶翻一下白眼,道:“她是个什么东西!是救了西府的人,凭什么拿我们北府的贴去。” 贵圆轻声轻手给曹氏锤腿,道:“太太消消气。” 曹氏道:“你二姑娘看着嘴巴伶俐,有西府的玝姑娘在,老太太净是看到五姑娘没看到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一个模子,三句打不出半句的来。讨不得老太太的喜,到了出阁,我看是赔钱的货!” 玉圆道:“我们二姑娘三姑娘可比别府的姑娘实称,老太太口里不说,心里也是喜欢。” 曹氏哼一声,踹开玉圆,道:“你们知道个屁!谁让二姑娘三姑娘没有做郡主的娘!没有在朝里做官的爹!大姑娘出了阁不说了,那日,老太太那个镯子要给,也该轮到二姑娘,三姑娘。倒数的还轮不到这外来的琂姑娘。” 贵圆百般讨好:“太太说的是,她本就是来路不正,匡好的去。” 玉圆被曹氏一踹,更要寻些话讨好,再道:“我听说表少爷跟琂姑娘也走得近。” 曹氏啐一口唾沫,道:“我呸!你差人给营官说,就说我说的,不许跟琂姑娘走亲近!免得祸害了他!” 玉圆应道:“是。” 于是,曹氏眼泪一掉,拍手拍腿的道:“我真是前世遭什么孽,腹背受敌,里面有琂姑娘,外面有回疆那狐媚妖妇。” 贵圆再道:“二老爷外面那个,上次三太太的意思是指望不到了。我看直接找大太太,岂不好?” 贵圆又细说了其中厉害关系,大致说秦氏与小姨娘面和心不合,小姨娘肚子里头的孩子出世就功盖秦氏等语,旁侧又说些外传的话,说秦氏近期因这等事劳神,总归是大爷庄顼不中用,大姑娘起底是熹姨娘肚子里出来的,终究秦氏竹篮捞月一场空,等等云云。 曹氏点头,连连称赞贵圆,又不忘指责玉圆头脑不灵活,不懂得为她分忧。玉圆心里不畅快,诺诺受着。 初十日。 曹氏借言到东府找大姑娘庄瑚议中秋礼事,一拐角往秦氏屋里去。 到了秦氏屋里。 见秦氏躺在炕上抽水烟。小姨娘坐在对面刺绣。丫头婆子们一边给她们扇扇子伺候。 曹氏走了进来,坐炕的另外一头。秦氏也不抬眼。 小姨姨娘见曹氏,起来行礼。 曹氏笑嘻嘻帮秦氏点烟。 曹氏道:“听说太太这几日身体不大受用。” 秦氏懒懒地道:“整日遭气的。” 曹氏眉毛微挑,眼亮闪闪地道:“这琂丫头不懂事,太太还气恼她?” 秦氏鄙夷瞄一眼曹氏,道:“有三太太在,我气恼她做什么。狗拿耗子,我多管闲事。我们府上大爷的事我还管不过来呢。” 曹氏叹道:“是了。老太太也在的呢!” 秦氏一咕噜翻起来,道:“这什么话?” 曹氏亲昵凑了上去,道:“可话又说了,亲内不亲外,瞧老太太,太后赏的镯子倒给了外头。大姑娘还在呢,排队也排不上她呀!” 秦氏道:“恐怕你自个儿想吧!别把大姑娘拉进来说话,出阁那么久了还说她。” 曹氏尴尬笑:“不说大姑娘吧,四姑娘可以说吧。你这边是大房,原也该给你这边。” 秦氏嘴角抽几下,没笑出来,伸手递出烟杆,把烟灰磕在装灰的盅里。 小姨娘受不了烟浓,因怀孕恶心,站起来。 曹氏见状道:“又犯吐了?肚子都起来了,还犯呢?” 小姨娘笑道:“这几日没安宁过。烟太重,我先出去了。” 曹氏望小姨娘出去的背影,默默道:“准是爷们儿。” 曹氏有意思地看了一眼秦氏,道:“太太,你说我们二老爷外面那个真要接进来?” 秦氏道:“老太太说的算。” 曹氏又举手给秦氏装烟叶子,上火,道:“你想,外面那个怀了孩子进来,不管是生下男的女的,总归不是我的吧!二老爷为这府上辛苦大半辈子,我也守着大半辈子。人家皇帝打下江山不可能拱手让人呀!” 一言听毕,秦氏坐起来,眼神瞧瞧外面,指示小姨娘。 秦氏道:“跟你二老爷外面有何不同?” 曹氏笑着,不搭话。 秦氏道:“我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真有能耐,你让二老爷他不生呀!让外面的生不出来啊!” 曹氏看着秦氏,似明白了什么。 这时,外头传“大姑娘来了。”庄瑚走了进来,向秦氏和曹氏行过礼,坐下。 曹氏道:“我怎好跟太太这边比,太太这边有顼大爷,末了,还有大姑娘四姑娘,再差也不差,还有外孙和外孙女。什么不都是太太把持着。” 秦氏道:“依你的意思,我让刚走出去的那个不生了?这算什么话。” 曹氏连连打嘴,冲庄瑚道:“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说是我二老爷的事儿,扯上太太的干嘛!大姑娘你说是吧?” 庄瑚道:“听到声音,知道二太太在,我来看看。竟不知二太太又有故事。” 说着,庄瑚和秦氏对视一眼,笑了。 原本,曹氏想来找秦氏支招,眼下意思,讨个没趣。再坐一会子,扯些家常,曹氏便告辞。出东府,没心趣回北府。途中,庄瑚远远跟来,招呼她停下说话。 庄瑚道:“我们太太脾气最近不太好。” 曹氏没趣儿回应:“瞧出来了,这府里哪个脾气好的来着。” 庄瑚笑道:“我看琂妹妹脾气最好了。” 曹氏眼白一翻:“甭跟我提她。” 庄瑚看了一眼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叹息一声:“我们太太跟太太你一样。别人再好有什么用,自己好才受用。若是帮得人好,自己自然也会得到帮助。”说着,往旁边一株夹竹桃走去,掐了上头的花,道:“园子里的夹竹桃开花了。花一谢,该到十月了。” 曹氏冷冷道:“大姑娘你倒是有心看花啊桃儿的,你也不为你哥哥着想,倘若你们那房生下个儿,有你们好处来?唉,同路顺道,跟我一样!” 庄瑚道:“是啊!我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也是不打紧的。” 曹氏见她如此说,更是没意思。扭着肥胖的身子继续向北府去。 庄瑚却跟着不放,三三两两,言说其他。曹氏不听还好,一听,知其中的韵味。 庄瑚掐着手中那枝夹竹桃玩,道:“听说这是当年老太太还在宫里头当差的时候——种的夹竹桃,今日开花,开得满园都是。当日老太太不曾想,只种那么小小一枝,生出那么多来。二太太知道老太太为何种吗?” 曹氏只顾自己走。 庄瑚又道:“老太太能得到太后的垂爱,就是这花儿了。” 曹氏停下,打趣道:“大姑娘如何知道?承花受宠,那是妃嫔的事,老太太当年……当年也就是一个…………哈哈哈……” 庄瑚捂嘴赔笑,道:“太太有所不知,夹竹桃看起来娇艳万芳,实际上奇毒无比,特别是对受孕了的女人来说。你想想,太后对我们这些奴才好,我们这些奴才不做点事讨太后欢心,怎么承宠另眼相待?才有这样的富贵?” 这话说得轻轻的,旁人听不见,曹氏是听得真真切切。老太太过往,她从不得知,日常妯娌之间也不敢造次乱说。今日庄瑚满口提,不止怪,还是十分新奇。 庄瑚完了话,淡淡笑着离开。走之前,不忘记在曹氏头上别住那枝夹竹桃花。 曹氏怕自己中毒,猛甩头抖下。 跟在身后的贵圆忙上前帮挑掉,道:“不打紧的太太,有孕之身的人才忌讳呢。” 曹氏推开贵圆的手,道:“你也这般说。” 回到北府,远远看到庄瑛在廊下生闷气,一问才知,庄瑛去东府找庄瑜,庄瑜不在,下人告诉说庄瑜跟丫头静默去镜花谢找琂姑娘。等她来到镜花谢叫了半天,竟没人肯搭理她。 遂心怀不悦回到北府,一人坐廊下气恼。 曹氏回来见状,讥笑她说:“姑娘倒是受用,整日不劳心忙事,花心思恼给谁看?” 庄瑛的丫头紫鸳回道:“姑娘去镜花谢叫半日门,没人理。” 曹氏怒啐,过去掐了一下庄瑛,骂道:“好不知羞耻。人家不爱跟你玩,你还热脸贴冷屁股。臊是不臊。” 庄瑛脾性如庄瑜,静静的。日常比庄瑜还要多分与世无争。 庄瑛道:“这与你何干?” 说着掉了眼泪,往自己屋里去。 曹氏奈何不得,骂骂咧咧进屋,跟贵圆低声暗语,不知说些什么鬼话。 庄瑛去镜花谢找庒琂等人,叫门不出,当是姐妹情份薄,庒琂亲庄瑜多些,亲自己少些。故有些气恼。殊不知,庒琂等人真不在屋里,此刻,她与庄瑜、庄玳、肃远、曹营官等人齐办一件大事。 第五十四章:采办知多少 西府后门。 庒琂、庄玳、庄瑜、肃远、曹营官、三喜、慧缘、蓦阑、复生主仆各站前后,碧池跪在地上。 此时,众人送别碧池。 那碧池相好的青年叫官之轩,得了帮助,如今雇一辆马车停靠在后门门首侧下。因生得羞怯,诺诺不敢前来见众人,倒是隐在马车架前,等候碧池道别。 碧池跪谢道:“感谢姑娘和爷搭救。碧池没齿难忘。他日有幸,做牛扮马,等候差遣,以报大家恩情之万一。” 庄玳急去扶起。 庒琂心里是欢喜,看到有这样的结局,想到自己的处境,眼泪禁不住在眼里打转。 庒琂让慧缘把老太太赏赐的药递上来,又怕碧池拿不动。故往马车看一眼。 碧池这才羞涩对身后马车的官之轩道:“之轩,过来给爷和姑娘道个谢。” 于是,官之轩才下马车,搓手挠头,点头哈腰,接过慧缘手中的药。他见碧池跪下,便也顺跪下。 庒琂等人忙不迭去扶起。 临走,庄玳拿出些银子赠送,碧池怎么样也不接。推脱之间,庒琂看到庄玳手中的老人参镯子。 庒琂担忧望碧池,有想说服庄玳舍出镯子,好给碧池入药。 终是没出口。 庒琂道:“姐姐快走罢,省得人见了又不知道生出多少是非来。” 碧池道:“请妹妹和爷代我谢大爷,有来生,我一定为他做牛做马报答他。” 官之轩扶碧池上马车,再三不舍,离去了。车走时,碧池在舱内,撩起帘子,倒跪磕头。即便远远的去了,那浓浓滚烟,也没能隔离碧池额头叩拜的激响。 许多年后,回想今日,依旧那么动情,那么凄楚。庒琂怎会想到他日会遭遇别事,再与碧池相见?而那时,碧池和官之轩又是那样的一副光景。 碧池的马车绝尘,蹄声依旧。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走出来的庄顼,抓住庄玳的手,疯疯癫癫道:“我听到了,听到了!看到,看到了,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庄玳哑然口舌。 庒琂想跟庄顼说:“是的,走的人是碧池。” 终也没说出口。 庄顼胡闹一番,众人见是不光彩,囫囵夹着他回东府。秦氏和庄瑚等家人安好他,又寻药给他吃。略不闹了,众人才各自散去回府不提。 倒是庄瑚,一身疲惫。才刚他们送庄顼回来,与庒琂碰头面,多少是有不好意思。 回到屋里,把刀凤叫进来。 庄瑚问刀凤:“送走了?” 刀凤道:“送走了。” 庄瑚吐一口闷气,凉凉地道:“省心了,往后啊,看大爷怎么个闹法。他倒有个出火的地方。” 刀凤道:“姑娘为了府里歃血心机的,太太她们要是知道也高兴。” 庄瑚笑道:“这事儿能让她们知道吗?良秀你说是不是?” 刀凤闭嘴不说了,看庄瑚逗着查良秀,又看她劳心清点礼单,实不好扰说其他,故缓缓退出去。 如此,到了八月十一那日。老太太传到中府议论中秋节办事宜,碍于庒琂的面,庄瑚不太想过去,早早借故推了。 秦氏不知其中故事,有些不满,也不责怪她。便来到中府寿中居。 秦氏进来时,曹氏、郡主、幺姨娘三人已在里间。 老太太见庄瑚不来,关切道:“你家大姑娘身子骨怎么的了?” 庄瑚派人来说身子不爽,才有这话。 秦氏道:“应是不打紧,年纪轻。” 老太太“嗯”一声算过去了,让秦氏坐炕沿上。其他三人坐在对面小洋凳子上,十分注重。 老太太道:“过几日就是中秋,大老爷怕是赶不回来了。” 秦氏笑道:“大老爷有家信回说中秋跟往年一样,他回不得,权由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把持。” 老太太长叹,满眼希冀,道:“宫里头要进些礼,你们张罗着办。要体面。” 郡主道:“往年是二老爷筹备,大老爷定板。” 老太太无奈道:“这正是了,大老爷不在。索性三老爷跟二老爷定,也是差不了。” 郡主点头应:“是。” 老太太又道:“中秋家宴在中府我这边摆,戏就唱三日。宫里头太妃的身体也康健了,我看再热闹些也使得。算不得触了头。” 秦氏道:“难得,姑娘们也高兴。” 老太太道:“中秋那几日,上学的爷们让回来歇几日。趁着热闹一回。” 众人附和答应。 后面幺姨娘说了些话,独是曹氏一言不发。从寿中居出来,曹氏冷冷的说道:“这一进一出,可是热闹。整日劳心的是我。” 话里的出处,秦氏、郡主、幺姨娘晓得。进的是回疆旧部那妾女,出的是宫中礼物。哪一样不是从曹氏跟前过的?遂她心里不痛快。 幺姨娘见其他两位太太不搭话,就破开尴尬,道:“每年宫里的礼物不都是你亲点。换作旁人,谁敢撑得?” 曹氏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是见过猪跑快活,没见过猪流泪。” 说完就走。 秦氏和郡主相互对笑,三人各自就回府不提。 十二日。首吉,宜顿车,进人,开红喜,置办。 庄禄在外头采办过节的礼物细香用物,由几辆大马车运至大门首。管家正差下人们由右角门搬进。巧那日曹氏来点货,例查册子。管家一一给曹氏清点好了,马不停蹄往门外接人接货。 这里头有两处事。 第一处事运回来之礼物是给宫里头送的。 第二处事是北府二老爷私事,同采办运送回来是一些新买的丫头仆子。 管家在外头指使声道:“利索点儿,这可是献给宫里的,仔细咯!” 谁人敢不小心,敢不仔细。后头一辆大篷车内,倒没人去管理。 管家怒了,直叫人去让人下车。一会子,从那大篷车里钻出十来个小或年轻的女子。 管家招手一旁的四儿说道:“那批丫头带进去录入册里,找妈妈**,等着后面用。净是到了也不让出来,你心眼越发野了不是?” 四儿虎头虎脑,去照办。领新进丫头从角门入。又声喝她们自律,排成一队。 管家瞧其中一个女子有些傲气,便寻她问:“叫什么?” 这女子眼目也不垂下,直直看着管家不言语。 管家怒道:“有规矩没有?” 女子憋硬了一脖子,冷冷道:“上家买主取的名儿,叫彩琴。” 管家道:“什么?” 叫彩琴的道:“彩琴!” 管家“哼”一声,道:“哟!你这丫头还傲着呢!”对忙碌的四儿招呼:“四儿,四儿!” 四儿跑过来:“管家,啥事儿?” 管家白彩琴几眼,冷言道:“带进去,找管教的张妈妈教规矩,二老爷新进房里用的,可得仔细用心了。这个样子,不是要找老爷和太太的嫌吗?” 四儿应声,拽住彩琴进去。 里头,曹氏交代贵圆、玉圆两人事务,才妥当要走。见一干新仆女子从身边过,显眼的看到彩琴傲然起首。 曹氏哪里容得这么不懂规矩的。 曹氏对四儿等众人喝道:“四儿,等且等等。” 四儿过来打千儿,应:“太太。” 曹氏瞥瞥眼,嫌弃地对那些女子道:“哪儿的呀?” 四儿低声回道:“管家说是二老爷新进的,说给后面进府的姨太太备着。” 曹氏气不打一处来,一耳光扇了四儿。 曹氏道:“你哪里有姨太太,你只有我这个太太!滚!” 四儿要走,曹氏一把拽住:“你等等。”松开四儿的手,走到彩琴跟前,道:“我看这个不像新进的。” 四儿低头没敢回话。 曹氏冷笑道:“倒似外头安插进来探地形的半个主子!也忒没脸色了。” 彩琴还是昂着头,见曹氏说完,欲跟其他人走。 不料曹氏道:“行,她留下,其他你带走吧!” 四儿赶紧示意其他女孩走,也一并跟了去。 见彩琴依旧如此,曹氏不免厌恶,朝她脸上啐一口。心中积郁那几日的气,全部撒在她身上。 正巧,熹姨娘和小姨娘见采办物件,也来瞧个新鲜,正好撞见曹氏刁难彩琴。 熹姨娘酸溜溜对曹氏道:“哟,进了新人,俊儿呢!” 曹氏眼白一翻:“二老爷指着收房里,我半路截下来的。” 小姨娘上下打量着彩琴:“不像吧?人家说回疆人头发是金色的……”若不是熹姨娘抵了下她,还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话来。 曹氏当是听见,只道:“瞧那傲气的样子,就缺脸上贴着说自己半个主子了。” 熹姨娘嘿嘿作笑。 贵圆腿脚踹在彩琴腰杆上,道:“还不上来,给太太们磕头!” 彩琴没动,贵圆扯了她一把也没动。 熹姨娘急拦道:“行了行了,我们得折多少的寿啊!” 曹氏哪管理熹姨娘那些客气话,一把揪住彩琴的耳朵,用力掐:“哎哟,真是上脸没规矩了!贵圆、玉圆拉回去教一教。” 贵圆、玉圆领命,拽着彩琴走了。彩琴一声不吭。 熹姨娘和小姨娘互视一眼,淡淡笑。 小姨娘道:“跟镜花谢琂丫头有几分影儿,前些日子挨那顿打,也是一声不吭呢。倔到份儿上,叫人心里敬佩。” 曹氏不听则已,一听顾不得形象好不好,叉起腰杆,指桑骂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末了,熹姨娘和小姨娘借故说去找秦氏说话,走了。 这两人哪里去寻秦氏,借故而已。 此刻,秦氏和郡主在寿中居陪老太太说话。 老太太屋里的洋钟坏了,她持眼镜细细拨弄,往里面瞧。 竹儿看到秦氏和郡主干坐,不好意思。忙给老太太道:“要不找人回来瞧瞧?” 老太太道:“我记得上一次也没响,是谁帮弄的来着。” 竹儿笑道:“是定王府的贝子爷,来找三爷玩,巧碰帮修理的。” 老太太这才收下眼镜,回炕上坐下:“正好,赶明儿中秋,他来玩请他帮弄一弄。” 竹儿摇头出去了,又给郡主和秦氏添置新茶。茶毕。老太太才舒展眉眼。 老太太道:“哦,大太太,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才刚,她们议论中秋如何过等语。 秦氏看了一眼郡主,回答:“按历年,过中秋,都分批赏各房的下人。头等的五两银子,矮一等的四两,再矮一等三两,次一等的二两,再次一等的一两五百吊钱,末梢的……” 老太太不耐烦摆手:“我去年都说了,这些个你们自个儿做主,分下去就完了。因这事儿是注重,让你东府领头办,不然,叫二太太办就没那么麻烦。” 秦氏羞怯道:“原是这样,可今年老太太这边添了人,另外琂丫头这边还有两个,媳妇儿不知道怎么算的好。” 老太太道:“赶明儿我不在了,你就不用给她们算了?” 郡主道:“大太太心里也明白,过来讨老太太的示下。毕竟老太太做主,大家伙心服口服。” 老太太哼一声,顿半分神,才道:“就不知道成天那么多舌头根子乱嚼,就是府里爷们少了,娘们多了,尽是麻烦!” 郡主不敢回嘴。 秦氏又道:“还有中秋烙月饼,各王府、贝勒府、贝子府、翰林院……这些府里每年都送,听说朝里抄了一批,今年比往年要少送些。” 老太太道:“我看大姑娘办这些事就称心如意。让大姑娘去办,你也不必替她来应我的示下。” 秦氏应:“是。” 郡主思想了下,也道:“还有一事,我也想请老太太示下。就是……” 老太太劳心道:“你也吞吞吐吐的了。” 郡主道:“和顺府的、佟府的今年不知要不要邀请?” 老太太道:“这和顺府的跟佟府跟我们府上联姻,当年口头上约过,往年都有来往。去年因朝内乱没请,今年也该请回来。这些联姻宗亲再不亲近,我怕人家早攀高枝儿去了。” 郡主道:“这也是二姑娘、三姑娘的福气。” 老太太忽然想到:“四姑娘去年说过的那家叫什么来着?” 郡主笑道:“原说给定王府我哥哥的肃远,大太太说四姑娘是庶出,怕过去不招待见。” 老太太点头道:“亲上加亲总是好,可大太太说的有理。你娘家嘴里不说什么,四姑娘庶出可是真切的事儿。这高枝儿不攀也罢,免得四丫头以后委屈做个偏房妾室像她姨娘太太那样。” 郡主点头。。 秦氏道:“我听说翰林院的小姐叫锦书的,我们璞儿相中了,要不要请一请?” 老太太白了郡主一眼,道:“哼!还是大太太提了,他老子娘一个子儿都不曾关心。” 郡主温婉道:“原是听过。” 老太太道:“也不见你们张罗张罗,璞儿这岁数都遭你给耽搁了。” 郡主脸上尴尬,心里却是暗喜。听闻翰林院那姑娘极是标致,知书达理,为人和顺。庄璞如能得到她,也是他三生之幸。只是不知他们府上是否许过人家没有? 这方正议论,极其和平,可谁料和平日子里竟还将发生那样的事来!诸位太太想不到,内家姑娘们想不到,就连庒琂也想不到,她竟遭牵扯一宗大案来! 第五十五章:窃贡 从寿中居出来,郡主有些嗔怪秦氏的意思。不是真心要寻不是,心里喜欢,脸面上推脱一二分,尽显的合适。尚未出口,见镜花谢那头,庒琂跟庄瑜笑笑闹闹的走来。 各自女儿人等见了礼,由得她们去。 这方郡主才道:“太太你说你提璞儿的事儿做什么,惹老太太不高兴。” 秦氏道:“我……我这不是帮你说话的,等老太太中秋那天问你们来,你们就有话回了。” 郡主道:“璞儿那性子,我是没法子。好叫避开老太太些,不提也就罢了。” 边说边走到统府大径道上,彼时,迎面跑来几个人。郡主和秦氏不知是谁,看着那几个婆子是眼熟,是曹氏府里的老妈婆子,专管下人的。极厉害的角色。 那老妈婆子拿着板子追拿一个女子,披头散发,横冲直闯,迂回往返。 这人是彩琴。 待冲到郡主和秦氏跟前,婆子们终于按住了她。 郡主看不过去,对婆子道:“住手!” 婆子松开手,一把推彩琴跪向郡主和秦氏。 秦氏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婆子回:“回太太,她是二太太府里的彩琴,新进来的。二太太让我们*,不听教,跑出来了。” 秦氏听得,与郡主对视一眼,方对彩琴道:“抬起头来。” 彩琴本是直视,宁死不屈状,秦氏一说,她傲气抬头。 秦氏频频点头,道:“是有几分过人的地方。” 婆子以为秦氏责备,重重掐彩琴的身子,死揪她的头发。 郡主不满道:“教个下人都教成这模样,成何体统。” 郡主说完走了。秦氏甩袖子也跟着走。 几个婆子拉住彩琴,又是一阵掐捏。彩琴略是反抗,便是劈头盖脸乱被打。打累了,就地歇一会子,彩琴见是得歇,死撑起力气,扭头跑。 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只见是一方花团锦簇的园子,里头莺莺燕燕传来一众女子的笑声。彩琴怕人瞧见脸面,忙将头发扯得更杂乱,盖住脸面才定下。 想找个地方躲,身后那几个婆子行动快,给追来了。 那边,只听到——“姑娘你瞧!” 不知道谁家丫头发现婆子抓拿彩琴,余下,纷纷扭头来看。 原来,庒琂和庄瑜跟丫头出来后,直奔这个花园,见庄琻,庄瑛、庄玢等姐妹丫头在扑蝴蝶,一起欢欢喜喜参与。 这会子,兴头上,被彩琴和婆子搅坏了。 慧缘和三喜怕她们姑娘又发心去惹事,早早听到声音,去拉住她。 庄琻见庒琂看得入神,说道:“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被教训而已。我们继续找我们的蝴蝶。” 这些人够心冷!庒琂心里这么想。看看庄琻,披金戴银,妩媚万千;看看庄瑛,一面尘世不染,清丽脱俗;看看庄瑜,裕美婀娜,淡水芙蓉;看看庄玢,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这才是真正的闺中大小姐。 庒琂心生悲凉,扑蝶的趣味去了八九分。 庄瑜走过来道:“姐姐切莫多事,妈妈们教导下人,主子都不能说的。” 庒琂冷道:“哪有这么教导的,你看扯得衣冠不整,头发被纠成那样。” 庄琻听闻,笑道:“妹妹何必为一个丫头生气。贱皮贱肉,不打不不听召唤。” 说完,庄琻拉着庄瑛和庄瑜去扑蝶。庒琂反而懒懒散散,忧忧郁郁。看着彩琴那边死去活来的挣扎,身子在动,在疼,在呼救,口中却是一声不嘤。 庒琂心里极是震动,曾几何时,世上只有她才如此倔强了。想到那人,庒琂转身对三喜看一眼。 三喜蹙眉头回应。 庒琂道:“你瞧着像谁?” 慧缘不知其中缘故,问:“姑娘说的谁?” 三喜知她姑娘心意,遂跟向婆子那边。 庒琂跟姑娘们耍一阵,觉得没意思,就走回镜花谢。一路上,慧缘瞧出端倪,又问话。 慧缘道:“姑娘才刚说像谁?” 庒琂道:“我南边的一个姐姐。” 慧缘露出愧色:“我是该打,叫姑娘思念家人了。” 回到镜花谢,慧缘去给鹦鹉清理笼子。庒琂感到困倦,略想躺下,不想三喜回来了。 一进门,三喜对庒琂道:“是二老爷在外采办宫里的贡礼,顺道买回的一批丫头。说是给服侍将要过门的姨太太用。姑娘在花园看到是这批丫头的其中一个,叫彩琴,因二太太收了,叫妈妈们*,这丫头性情刚烈跑出来,这才被妈妈抓回去。” 庒琂低低道:“听名字倒不是一个人。”依旧不死心,道:“三喜你可是瞧清的?” 三喜道:“披头散发的背影。也不是十分真切。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姑娘莫乱想。” 慧缘奇怪道:“姑娘觉得是熟人?” 庒琂点头。 慧缘担心道:“姑娘,碧池姑娘的事是教训啊!就算是熟人,你也是不能认,你可要想一想我们什么身份进来的。远远躲还来不及。” 庒琂点头。 正说着,庄玳欢声跑来,庒琂因在花园看透这些大贵人家子弟,不想见他,就歪在床上称不舒服。另三喜和慧缘极力撵他出去,不得以,他便走了。 庄玳出镜花谢,进老太太处坐了一会子。老太太想起什么话,叫他去北府请二老爷过来回,如此,庄玳又来到北府。进北府的门,正要对里头的丫头说话,忽见庄璞闪了出来,一脸的高兴。 庄玳拉住庄璞道:“哥哥,二老爷在里头?” 庄璞道:“里头呢,点宫里的东西。” 庄玳道:“老太太也让你学生意不成?数银子数高兴了?没瞧见过。” 庄璞一脸喜道:“二老爷新进的人快来了,我瞧着高兴呗。” 庄玳噗笑了:“老爷们的事儿,你高兴什么,横竖你有锦书姑娘,那才是你高兴的。” 庄玳说完大笑往里走,庄璞后脚踢在他屁股上。 兄弟两嬉打一阵,完毕,庄璞离去,庄玳去给二老爷庄禄回老太太的请。他也不管二老爷去不去,自个儿出来了。在北府院子,听到丫头们议论,凑过去一听,原来她们在议论曹氏在教训新丫头。 庄玳兴趣来了,问:“新丫头是谁?” 丫头们讥笑道:“叫枝头凤凰。” 庄玳不解,喃喃道:“复姓可有姓枝头的?”丫头们不理他,觉得没趣,走了。 丫头们说的枝头凤凰正是彩琴了。 院子里头,通个回廊,便是曹氏的主卧外厅。此刻,她正坐在炕上嗑瓜子,几个婆子按住彩琴,在她脸上涂抹辣椒,辣得她眼泪直冒。 一会子,庄琻和庄瑛气喘吁吁回来,见这阵仗,庄瑛转身离去,看都不敢看。 曹氏吐一瓜子壳在彩琴脸上,道:“一脸的狐媚相。晚饭也不许吃,让她饿几天看听不听话!” 一个婆子上前,撩起衣袖给曹氏看,道:“太太你瞧,力气大的很还掐我。” 曹氏冷笑道:“力气大,派去守大夜,让天天守着,也不许她睡觉。” 庄琻依靠在门边,抚弄鬓发,娇喘道:“万一东西丢了可不是损了夫人又折兵了。” 曹氏瞪一眼,道:“她敢!” 庄琻道:“自古贼人出屋里,十之八九。” 曹氏道:“今晚守大夜的是谁?” 跟旁的贵圆回说:“因后日要送贺礼进宫,礼放在大厅。晚上是管家守夜,四儿、五儿守外头。两个婆子守里头。” 曹氏下令道:“撤掉一个婆子,让她去顶。” 玉圆担忧道:“太太,进宫的物件贵重,怕是专人守着妥当。” 曹氏“呸”道:“少一样半点儿,我揭她的皮。” 再虐上一阵子,叫彩琴生不如死。完毕,让婆子带去厨房,泡上浓浓的盐水,使劲给她洗脸上的辣椒。 婆子对彩琴道:“怪你生得这般妖媚,太太断是不饶的。也不兴怪我们!” 到近晚时分,也不让吃饭,关在一间狗窝棚子外头。任由狗儿对她犬吠,抓扯。那时,庄瑛走过瞧见,心里犯怵,叫紫鸳把狗吼开,又让紫鸳悄悄端来些水给她喝,末了再悄悄拿两个馒头给她吃。两人也不说话。如此,到了晚上,婆子来把她揪起,到外事大堂守大夜。 浑浑噩噩间,她倒靠在墙边睡着了。 里头管理的婆子见她睡过去,一脚板蹭醒她。 婆子道:“这般会受用。” 彩琴怒瞠那婆子。婆子嫌弃,一耳刮子打在她脸上,在她头顶上又吐泡口水。 婆子道:“太太不待见你,你自己心里清楚。狐媚子眼色不算什么,外头理事的说你家是犯过事,转两处人家了。这么脏的人,寻思不明白,太太怎么让你来守夜了。” 彩琴听这般说,挪了下身子往角落,打不过,她选择躲过去。 可见彩琴丫头心里明白,也清明。 婆子见这般,笑道:“不受苦头不长记性。好生看着。” 到半夜,彩琴要方便,婆子不给去,硬是要她活憋着。实憋不住,尿了点裤子,趁婆子不注意,想偷跑出去。岂料,婆子更过年事的,这些小动作岂能逃得过她的眼目? 婆子二话不说,便是又打,又扯,头发一绺一绺扯下来,方解恨。 婆子道:“规矩不讲,出去甭说你是北府里的人!丢了我们的脸。” 如此,彩琴死死憋住尿口,期盼晨早快些来。婆子知她听话了,没再言语管教。等婆子眯眼,彩琴才呜咽呜咽地抽泣。 这夜,外头莫名其妙飞来一只乌鸦,停在大堂外头二门瓦楞上,扑哧扑哧打动翅膀,时而还叫唤出慎人的声音。 彩琴越听越觉凄凉,不由得戚戚然睡着了。 次日晨早,几个婆子来轮班,拿单册交接物件。发现少了一件东西。于是,这事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厉害的婆子只为彩琴是问,百般虐打拷问。 彩琴缄口,或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婆子没了主意,立马汇报给曹氏,曹氏一来,哪里了得。叫拿家法大刑具,三大三项一一拷过;一项剐腿皮子,一层层皮剐几道,鲜血淋漓,疼得彩琴昏而不死;二项灌狗屎,拼命往她嘴里塞,口水眼泪鼻涕是一堆堆一坨坨,由不得她不吞咽张口;三项掰手指,撕裂般要卸掉,疼得欲生欲死,不瞑不目。 一一询问不得结果,管家怕是闹出人命,遂退了出去,直奔中府寿中居找老太太。 第五十六章:问责 中府。寿中居。 管家跑来急报,老太太正受秦氏、郡主、熹姨娘、幺姨娘、小姨娘、庄玳、庄瑚、庄瑜、庒琂、庄玢等各房及丫头问安。 管家进来道:“老太太,不好了。” 秦氏道:“慌慌张张出了什么事儿?” 管家道:“进宫的礼少了一把西域青玉小如意。” 听得,众人低语交耳。 老太太怒道:“混帐东西,少了东西往这来,莫非这儿有你们少的东西?” 管家嗫嚅道:“二老爷和太太说,能不能换其他的代替。” 老太太大声道:“跟他说,把他人头换上。他还不知道每年进贡前,拟了单子进去的。货不对板,不是要提脑袋进去吗?” 秦氏和郡主露出惊恐之色,其他人交头接耳,议论不断。 管家擦汗,惊恐回应道:“是。” 待要离去,老太太又叫住他:“回来。” 管家又返回。 老太太道:“东西好好的如何不见了?” 管家回道:“如今二太太正在审,昨夜临时换了个丫头顶夜,就给出事儿了。” 听毕,老太太扬手让管家出去。 管家出去。 余下,秦氏担忧之色尽在脸上,不好进言说什么。郡主更不用说,她清楚皇家礼物,关系到忠君层面,此事非同小可。 庄玳道:“若真不见,老太太给宫里皇太后言语请求,也不打紧的。” 老太太叹息道:“儿啊,那是欺君。如何求得?你这些叔伯婶子,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外头精明,里头糊涂。” 秦氏和郡主怕老太太急出病来,再三宽慰。姑娘丫头们也好言劝解。 末了,老太太道:“大太太、三太太,我看你们过去瞧瞧,这二太太脾气不把人给折磨半死,也是不罢休。人死了,东西还能找回?” 如此说,秦氏跟郡主过去,姑娘更想瞧新奇,拉拉扯扯跟了去。庒琂不想参与其中,没动静,庄玳过来拉她,磨磨蹭蹭好一会子,也跟出了门。 到了北府,众人尚在外头,便听到曹氏打骂人的声音。 再进去看,见到庄禄坐在堂上,曹氏拿鞭子抽打趴在地上的彩琴。 彩琴一声不吭。 曹氏怒不可遏道:“说!是不是你偷拿了。” 彩琴依旧不吭。 曹氏使劲儿踹了一脚,把鞭子甩给贵圆,道:“你个贱蹄子,不招,给我狠狠打。” 完毕,几个婆子拿着针,胡乱在彩琴身上扎,彩琴痛得满地打滚。 庄琻和庄瑛姐妹两立在一旁,半捂住眼睛不敢瞧。 猛地—— 秦氏的声音道:“住手。” 几个动手的婆子方住手,歇一边。 秦氏进来,道:“这么用刑也能问出话来?” 曹氏脸上没半分光彩,因是她事务不周,现不得不矮下身。便命丫头端凳子,看茶。庄禄眯着眼,手里把玩那串翡翠手串,没个言语。 曹氏对秦氏道:“太太。” 秦氏晃一眼堂里,道:“老太太让过来瞧瞧。” 庄禄起身,要说话,不料曹氏抢先道:“在我这儿出的事儿,我料理就行。” 庄瑚道:“二太太再料理下去,我们府上都赔上脑袋了。” 曹氏恨恨道:“姑娘这话怎么说的?敢情是打了贱蹄子,让府上人都脑袋搬家不成。” 说着特地看了庄禄一眼,庄禄再坐不住,甩袖出去。 庄瑚道:“这些礼上贡前拟了单子进宫了,这会子东西不齐全恐人家不收,岂不是欺君大罪。” 曹氏听了傻眼了,吞吞吐吐道:“这……这……你们是骗我的吧?” 郡主道:“老太太说的。” 曹氏听完,一屁股坐下。也没心思拷问彩琴了。眼泪竟死死朝外流。 秦氏见曹氏不中用,就对地上的彩琴道:“丫头,你老实说,东西可是你藏起来的?” 彩琴趴在地上,咬牙道:“我没拿!” 曹氏从椅子上起来,一脚踹在彩琴腰杆上,道:“贱人贱蹄子,你是恨毒了我才这样对我。不是你拿,是谁拿!你以为我不知道,长这副模样进来,不是敛财招惹二老爷,你干嘛来的。” 彩琴倒吸鼻子,眼泪是冒出来了。 这是比死都难受的侮辱。 跟彩琴一同守夜的婆子,上前,跪下道:“太太,昨夜我跟她一同守夜,我后半夜睡着了,我……” 秦氏冷冷道:“待会我再亲侯你。” 婆子磕头如捣葱。 郡主道:“早上到现在,人离开过这里不曾?” 管家道:“一直都在这儿,没离开半步。” 郡主道:“那在屋里仔细搜过没?” 管家道:“搜过了,地缝儿都扣了几道,确实不见呀!” 曹氏恨道:“就是这个贱人拿的!往死里打她才知道厉害。”又从贵圆手中扯下鞭子,也不管旁人阻拦,狠狠地朝彩琴身上打。 就在这时,庒琂、庄玳、三喜、慧缘、湘莲赶来了。 庒琂直呼:“别打了!住手!” 众人回头,看到五人,庒琂手中拿着一块青玉如意。管家认得,心花怒放从庒琂手中接过。千恩万谢不尽。 管家道:“是这了,是这了!太太,找到了。” 听到找到失物,曹氏松了一口气,手中的皮鞭掉在地上。 秦氏问庒琂:“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庒琂回头看了湘莲。 湘莲跪地上,回复道:“回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是我们屋里的二爷拿的。我今儿给他换洗衣服才发现。正好看到琂姑娘和三爷说这边丢了进宫的玉如意,想着是不是这东西。平日里也没见过二爷有过。” 郡主忙道:“二爷呢?” 湘莲道:“我们问过二爷了,二爷说是……说是昨日来过这儿,顺手拿去玩一玩。不曾想拿走!还说三爷撞见他的。” 郡主朝庄玳脸面啐一口:“混帐东西!” 庄玳道:“太太息怒,东西已找回,就放心了。我哪里是知道二哥哥顺走了东西,头日见他从这儿欢喜出来,我也奇怪呢。” 众人让湘莲起身,庒琂颇为感激拉住她的手。此刻,庒琂才知道,送人娇花,手留余香,成人之美,因果善报。那日不是自己多嘴劝解郡主不要撵走湘莲,此刻这事也没个善终。闹大了,怕各大府被冠上欺君大罪,自己也因此连累。想想是万幸。 只见秦氏道:“行了,把地上的丫头抬回老太太那去。” 郡主怕连累庄璞,哀求地:“太太,太太……” 曹氏更是不愿意闹到老太太处,让老太太说她有手段。 秦氏这做法,各自心知肚明。 郡主甩开庄玳,跟秦氏后头。瞬息,众人浩浩荡荡从北府出去,闹哄哄到北府大堂,便立马寂静。庄禄再回来时,人去楼空,只有一堆进贡的礼物,无人清点。 众人到中府寿中居。 秦氏命婆子把虐得半死的彩琴放在地上。彩琴趴着。 老太太不解,又见众人七嘴八舌,心里好生厌恶。 老太太因问:“这是干什么呀?” 秦氏道:“老太太,东西找回来了,这丫头看怎么处置。” 老太太道:“可是丫头手脚不干净?打发出去就完了,抬来这儿做什么。” 郡主道:“这进宫的礼,不见的那个是璞儿顽皮,顺手拿去玩了。才拿回来。” 郡主怕落在别人后头禀报,让老太太责备,遂自报了罪过。老太太愕然。 曹氏白了郡主一眼,心中十分怨恨。此方不言语。 老太太道:“可怜了这丫头当替罪羊!丫头,抬起头来看看。” 彩琴颤巍巍抬起头。 老太太细致瞧,连连心疼道:“哎哟,哎呀。” 这叹息之声,多少是责备曹氏下手太重,过于狠毒的意思。末了,老太太让竹儿去拿药来,再让人把彩琴扶起到跟前。老太太轻轻撩开彩琴的乱发瞧了瞧,再看她身上血迹斑驳的衣裳。 老太太道:“罪孽,罪孽。” 众姑娘有捂口的,有低语的,有捂眼睛的,各人各心,此境倒显得真。 疼在他人之身,痛在个人之眼。总归,受苦的不是她们。 庒琂正侧看到彩琴的脸,觉着有些眼熟。不由地绕转过去细瞧。三喜也瞧出几分异样,跟在她姑娘后头看。 又听到老太太道:“叫什么?” 彩琴嘶哑地回:“彩琴。” 老太太再问:“多大了?” 彩琴回:“十八。” 那些声音,那些容颜,那些神情,那些眼目倔强之色不是她还有谁?庒琂看清彩琴的脸,甚是惊讶,眼泪控制不住掉落下来。三喜的手紧紧攥住她,告诉她,是的,这是她。是她! 老太太半怒道:“二太太,你看怎么个处理?” 曹氏道:“老太太慈悲,多给几两银子买药,让打发出去得了。我看她也不中意留我们府上……” 听得这些话,彩琴浑身发软,猛扑倒地上,放声大哭。众人欲有安慰状,因怕身份不符,怕遭受下人们耻笑,皆不动然。 彩琴凄凉哭了一阵,缓缓而起,庄瑚怕她寻不好的对付太太们,早早挡在秦氏等前头。 只见彩琴恨眼怒视众人,咬牙切齿。 姑娘们都示意退后几步,忽然,看到彩琴裙子一片湿。隐忍一夜,她竟尿湿了裙裤。 可知道,她冤得清白,终于也可以泄这股浊物了。 见这光景,姑娘们捂嘴笑了,低语,婆子们更是开了嘴笑。老太太未等笑出,晃眼之间,见彩琴冲向顶梁柱子,欲寻自尽。 幸好庒琂明眼疾快,横冲到那根柱子前。 彩琴狠狠地,重重地一头撞在庒琂胸口。 两人同期倒地。庒琂疼痛得紧捂住胸口,咳半天出不来声音。众人皆惊得面目全非。三喜和慧缘拼命去扶庒琂。 彩琴见自己没死,拍打地上,大哭不止。 庒琂不管胸口疼痛,也不管慧缘拉扯,让三喜好生按住彩琴,自顾走到大堂中央,跪下求道:“老太太日前说过要给我添个丫头,我瞧着这丫头跟我有缘。求老太太就指给我吧。” 老太太看一眼彩琴,心有余悸,不愿意:“你这……我把竹儿指给你都可以,你何必是……” 庒琂据理力争,道:“老太太慈悲,书上说,有玉者是奇缘,持玉者是良缘,遇玉者是情缘。今日我偶遇了玉如意救了她,算是一种情分在,求老太*准。” 庒琂说完磕头,实心诚意要收了那丫头。 老太太哼向曹氏,对庒琂道:“那我就替二太太谢你了,帮她料理这么一个累赘。” 曹氏无话可说,勉强谢道:“谢老太太。” 庒琂也感谢不尽:“谢老太太。谢太太。” 如此,众人再三多言,或歉意,或赔礼,或其他。庒琂皆听不进去。紧紧看着彩琴,还不忘记让三喜好好拽住她。因为,此人对庒琂来说,是至重之人。 第五十七章:人道山长水又断(上) 在南边,那时年月。庒琂还是叫卓亦亭的时候,有一位相好姐妹,她叫子素,复姓宫门。回想南边那些江水河流,水边那些草长莺飞,那些芦苇云絮,两人奔于期间,嬉戏。 那时年月,花开正好,月圆三影,光阴荏苒,日渐消失,可还记得原野上,那一方土窑子,有一只鲜香的“土味鸡”? 子素不曾记得,卓亦亭不曾记得,庒琂却记得。 兴许还有两人尚且记得,一人是宫中为媛妃的姐姐卓亦月,另一个步姐姐身后入宫的玙瑱。 那时年月,姐姐说:“你三人,岁数相近,瑱儿最小,戾气大,皆不如亭儿,论大方沉着,瑱儿亭儿不如子素。” 玙瑱九岁离开南边入京,子素哭了整整三日。 后来,子素告知庒琂:“瑱儿直捣黄龙腹地,为苍生谋福。”逾过一年,入宫得封,便再也没瑱儿的消息。两人常常思念瑱儿,说终须一日复见,届时身份地位不同昔日,再见姐妹,必定君臣有别,儿时多少玩笑话那时也不能够了。 每每如此,子素大哭一阵。除此,子素是雷打不惊,遇事不惮。可见几人的姐妹情分。 庒琂随父亲入京,子素为此又再哭,道:“妹妹此去,可还有机会相见?” 庒琂道:“即便天涯海水,也有归流之时。待我他日进宫见了姐姐和瑱儿妹妹,告知她们,好叫你也来京都玩耍玩耍。” 这一别,或是数年,或是数月,或数日。蓦然回首,往事历历。唯一不变,是儿时嬉笑爽朗声,还有波光里的倩影依依。 入京时,子素母亲怕她伤心不舍,故关她在府里,任是叫唤,不给她放出。她生性倔强好强,翻上瓦顶,翻墙过街,在一口岸处,招停了庒琂。 依旧是波光倩影,两相难舍。 子素道:“若到京都,每到圆月,我在月下,指着它,便是见到我。我也同见到你。” 可惜,那月份,庒琂不解分别长恨之意,还成心打趣,耻笑她。 历历在目,分分愧悔。 这眼下,她竟沦落到这样的田地。自己再不堪,如今也是珠玉满头,凤钗不缺,锦衣玉食,日日良辰美景。而她——子素呢? 庒琂越想越心慌,越是感伤。她坐在床边。 这床上再大,也难容得她——彩琴——舒坦自由翻滚。 庒琂静静坐着,任由泪水满溢。 庒琂轻呼一声:“素姐姐。”声音跟蚊子飞过似的。 床上,没有半分回应。 三喜站在侧旁,焦灼。慧缘已端来清水,又拿来上次老太太赏给的金疮膏药。 庒琂扬手示意三喜和慧缘退出去。 庒琂道:“你们出去吧。” 三喜和慧缘出去了。 屋里,原该有的余温,瞬息冷却。冷得庒琂瑟缩,感觉到一丝丝的凛冽寒气沁入骨里。 庒琂伸手,慢慢撩起她的乱发,露出那双傲世的眉目。可不是了,依旧清丽,只是多许多的愁蹙,还有污秽的泪痕。 庒琂捂住嘴巴,戚戚悲哭。 或许她有所触动和知觉,眉睫微动。她瞧得清楚对面坐着的是谁。 只见她张大了口,无言长泣,同时,那条原是润滑的手,此时如枯槁一般伸向庒琂。 庒琂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素姐姐。” 子素声泪不断,直直呼:“亭……亭……” 旧不见,必思念。若天涯相隔,还有满怀的希冀,若天各一方,还有诚心的守望,若阴阳相隔,还有无尽的念想。 最怕此情境。 虽不隔天涯,不失天地,不离阴阳,看到的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心遥意远。 时值入夜。 庒琂从凳子上,转坐在床边上,手握住子素的手。 三喜和慧缘静静看着她们。 子素焕然一新,愁蹙的面容已揩洗干净,顺直的秀发,柔顺乌黑。 庒琂道:“才几日,姐姐越发美了。”话里多是安慰。 子素笑道:“亭儿美得不可方物。”相互抬举之意,亦是旧时相互取笑的话。 遂两人破涕为笑。 于是,子素缓缓告诉庒琂她的经历,道:“我听我父亲说你府上在京城被抄了,卓老爷在城门示众。你姐姐在宫里被降了位分,你和眠儿弟弟下落不明,官府到如今还在满天下追查抓拿。我们府上也是因为一句话,说成忤反投洋,发配的发配,流放的流放,买卖人当奴才的当奴才。” 庒琂听着,哭不忍听。三喜更是愤怒,眼泪流得更是急剧。 子素道:“我原想一死了之。可我父亲母亲还不知道流落何处,想着他日有重见之时,我才这般舍得偷生忍辱。今日猪油蒙心,多少苦都受尽,偏是顶不住这般侮辱,想寻死。我被卖到了京城,转手了两户人家,谁知,他们后来也触犯了大罪。这几日,才被这庄府转买了来。” 庒琂声泪俱下,道:“素姐姐受苦了。” 几人再哭一道,末了,庒琂给子素介绍慧缘,又给慧缘介绍子素。 几人相识,稍稍打消头先那些悲伤。 子素问庒琂:“妹妹怎么也在这里?” 庒琂没遮掩,三三五五一口气给子素说了。完毕,子素又为庒琂之遭遇哭一回。 实在夜深,庒琂劝道:“姐姐安心就是,切莫再寻死。我这心,实在不愿看到这些。好不容期盼这样的情景,倒这样。如知是这样,我天天祝祷姐姐与我今生不见,盼姐姐一辈子平安。” 姐妹相见,生悲,亦甚欢。 庒琂问子素来到府里都遭了什么罪,子素怕庒琂为她去出头,只死死瞒着受曹氏那边那些委屈侮辱。庒琂哪里不知道的,心里伤心,终归应子素的心意,没表出来。心里头极致狠毒了曹氏等人。 三喜道:“终有一日,好人好报,坏人一个都跑不了。” 三喜的话让几人略宽心些。 子素劝庒琂道:“妹妹千万不要因我而坏大事。” 如此,子素留在镜花谢,日里,老太太传人过来瞧,送来药。郡主也差人送来御赐的良药。中秋那日,曹氏过意不去,让贵圆和玉圆拿些金银首饰过来,庒琂打发回去了,没要。 中秋即日,庒琂摒开三喜和慧缘,单独给子素梳洗。慧缘倒寻事去忙,给子素烧水。 三喜与别的丫头在花园玩笑,打探府里是否有传闻议论子素和庒琂的不好。 玩笑间,曹氏的丫头玉圆来了,手里扎一把夹竹桃花。 玉圆叫三喜:“三喜。” 三喜素来不待见庄府主子们,对曹氏那边人等更是不待见。因掉头想走,避开她。 玉圆又追上前,扯住她:“三喜妹妹,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跟其他姐妹玩都不搭理我。” 三喜冷笑道:“姐姐说笑了,我们姑娘是外面来的,比不得府里的太太姑娘有身份,我们下人自然也……” 玉圆道:“你说的什么,你我都是下人,这些个话只有主子说的。好妹妹,我给你赔不是。素日里,怪我不会说话,有惹得你跟姑娘不开心的地方,你多担待。” 三喜扯了下嘴巴。 玉圆道:“我是巴心巴肺的,三喜妹妹好歹也是领我的情。好歹今日是中秋,没有这么膈应人的。” 三喜忸怩道:“听不懂你们北方人说话。我们想法简单。” 玉圆见三喜话里有些转机,忙道:“我常日跟我们那边说,好歹要识趣,姑娘是老太太心头肉呢。我瞧三喜妹妹也是直爽人,但凡这样的人,才能招姐妹们喜欢。” 三喜被奉承得有些不好意思,终究年纪小,耳根软。 玉圆再道:“我们太太也是无心的说话。你给你家姑娘说说,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做下人的,总得给主子个台阶下不是?” 三喜想起庒琂的话,提防要有,也不能时时针锋相对。故缓了声色。 玉圆瞧出意思,遂把手中的夹竹桃递给三喜。 玉圆道:“拿着,今晚中秋大宴,姑娘戴上,可是要艳压群芳,姑娘里头出挑,老太太要打赏的。姑娘得了头儿,丫头也得赏呢!” 三喜还是不要,玉圆道:“那就是不承我的意了。白给你低声说那么多,原我是多情的来。” 玉圆说完,假装生气走开。 三喜怕惹不好,回去给姑娘责怪。便上前主动把花要回来。 三喜回到镜花谢,正好看到慧缘和庒琂给子素梳妆。三喜瞧了一会子,眼涩涩的,拿着那把花儿,干站门首帘子处,不作声。只见子素依稀倩影,青丝柔滑,肌肤似雪,眉黛灵动,丘沙灵鼻,朱唇玉口,举止稳重,行动静谧无声。不禁思绪飘远回到了南边旧地,那时年的子素。 只见子素软声对庒琂道:“妹妹去就好,也没我什么事。总归是下人身份,打扮成这样遭人议论,说妹妹过于轻浮。” 庒琂微笑,再给子素添置一支金簪。 完毕,庒琂望着镜子里的子素,笑道:“这才是我的子素姐姐。” 子素转身过来,一把庒琂拉住,郑重道:“你的心意我知道。我的心意,也盼你知道。如今,我知你好,你看我好。还有什么比这更好?但愿岁岁长宁,可我们各自都有背负,妹妹思虑长远才是。” 庒琂笑道:“难得跟姐姐重逢。经历那么多,忽然觉得没有任何事比生死重逢来得快活。姐姐你也经历过,怎么没明白?” 子素道:“因我太过于明白。我才担心你。” 庒琂道:“姐姐不必为我担心。等姐姐伤好了,我找老太太说去……” 慧缘端水在一边,听庒琂这话,吓得不稳当,水溅了出来。 庒琂回头看慧缘,慧缘仓促稳住,移步出去。正好看到三喜掉泪。便示意三喜进去。 三喜会意,抹了眼角,微笑持花步入。 三喜道:“姑娘,瞧我带什么回来?” 三喜便把外头他人议论的话说一遍,多是家长里短。无人议论镜花谢。 庒琂也无意听,接过花,道:“什么花儿?” 三喜信口道:“桃花!二太太屋里的玉圆言和来着,送的和事礼。” 慧缘在外倒了水,进来听得,故意一笑,道:“我倒听过和氏璧,没听过和事礼是桃花。” 庒琂冷冷的,信手把花扔在梳妆台上。 庒琂道:“无故示好,非奸即盗。” 三喜强言道:“姑娘常日里叫我不那么伶俐。如今我改了,又不顺姑娘的心。” 听这么说,子素笑道:“你姑娘的心性倒还这样。” 庒琂楚楚看子素。心里暗叹,如她知道自己怎么走来的,想必不会说这样的话。如今在她眼前,放肆一二分,显自己真实罢了。 子素又说:“妹妹,姑娘……”站了起来,朝庒琂跪下。 庒琂立马起来,要扶起子素,见子素不起,她也跪下。 庒琂道:“素姐姐……” 子素道:“姑娘,我同三喜一样。请姑娘自重。” 庒琂道:“素姐姐,我……” 子素凛然道:“姑娘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子素愿忠心在你左右。” 说着,子素深深磕头。 庒琂神色恍惚,依稀记得那时的话来:“终须一日复见,届时身份地位不同昔日,再见姐妹,必定君臣有别,儿时多少玩笑话也不能够了。” 可不是应验了那时的话了。 庒琂的泪水竟无法关住。 恰外头传来庄玳的声音,他喜道:“祝贺妹妹中秋之日,又收得一个忠心之人。” 庒琂迅速抹去泪水,连忙扶起子素。子素避嫌,胡乱把发饰摘下。 庒琂故意转移庄玳目光,走上前道:“三哥哥这会子不在外面陪客人,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庄玳道:“有二哥哥在,老爷他们也在,不需要我。大哥哥今日又好了,虽比不得从前,也是长进了呢。” 庒琂找话道:“跟你要好的肃远贝子爷、曹哥哥你也不招待了?” 庄玳一笑带过,看到子素生得秀丽,多瞧几眼,把子素瞧不好意思。 庒琂再问一道。 庄玳这才惊醒,收回失态神色,拿起被庒琂扔在梳妆台上的夹竹桃花,道:“人都还没到呢!我着什么急。” 庄玳把花儿摘了一枝,欢喜状往庒琂跟前,替她戴发鬓上。 庄玳插完了花,端详道:“极好,美而不俗。这花配妹妹,多戴就艳俗了。”故问:“今晚中秋晚宴,谁同姑娘去?” 三喜跨步道:“我。” 庄玳微笑,再摘另外一朵,返身插在三喜头发上。 三喜要拿下。 庄玳制止道:“别,你们今晚是要过去吃大宴,主仆两人相得益彰。准得老太太的喜。” 庒琂听这么说,就顺他的意,让他开心尽早离去。果不其然,他心性开朗,顺从他,便心满意足说说笑笑,一会子便去了。 庄玳走后,庒琂才一一给子素介绍庄玳,一并给子素介绍其庄府各等人色。 慧缘站在一侧,默默无言,一语不发。待晚了一些,慧缘催促庒琂道:“是时候了姑娘。” 庒琂这才再略打扮打扮,跟三喜去了,叫慧缘照看子素。 掌灯时分,中秋大宴开台。 灯笼高挂,彩带飘扬。 炮竹四响,烟花冲天。 府院内外,人进人出,闹热非凡。 谁人知晓,黑幕之下,必是暗流涌动? 第五十八章:人道山长水又断(下) 此刻,在中府寿中居。 外宴大厅,爷们一处饮用。里内是闺闱内眷,远远隔一道长画屏风,外厅是王公亲戚人等。到了时辰,管家响了开宴鞭炮。 外厅爷们觥筹交错,称兄道弟,绵延不绝。 里内,老太太主客,团团和和,一应家眷女客,倩然有礼。一时间,夜光明珠,琼瑶佳酿,席席尽欢。 老太太笑对众人道:“爷们开动了,我们这边也不要停下了。来。”举杯共敬,仰头一杯。 主桌上,老太太上席,左侧为首是秦氏,曹氏,右侧首席是郡主,次之是幺姨娘,小姨娘。 老太太侧头对郡主道:“哪桌是和顺府的?哪桌是佟府的?” 郡主听到老太太问,笑着站起来,走到和顺府太太这边桌子。 郡主客气道:“和大太太,我敬您一杯。” 和大太太客气道:“郡主请。” 郡主故问:“大少爷可来了?” 和大太太指着隔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说:“在那儿,来了的。要不我叫过来敬老太太及众位太太一杯。”对着自己丫头说:“去叫大少爷过来。” 郡主悄悄说:“该是跟老太太喝一杯。” 和大太太感激回笑。 郡主又举杯向佟夫人:“佟太太,敬您。中秋佳节,岁岁安好。” 佟太太道:“郡主总那么体贴人,酒都要端过来才喝。” 郡主道:“哪有主人失礼的,我也是替老太太走走腿子,老太太长情远意,您请。” 佟太太干了,主动说:“我那儿子今日有功课,留了堂。” 郡主点头称赞:“你家少爷可上进了,我们二姑娘就是有福气。” 郡主说着回头看庄琻羞红了脸,曹氏也堆积一脸的满足。正客气周旋,和顺府的大少爷和鸿藻上前行礼,庄玳持着一壶酒跟在他后头。路过庄瑛跟前,庄瑛知自己被许给他,多瞧几眼。 只见那和鸿藻眉目清秀,举止快意,不似庄玳团和,不似庄璞痞气,不似肃远英气,倒有独特的内敛气质。庄瑛越瞧心里越喜欢,脸竟飘红得跟涂抹胭脂似的。 和大太太对和鸿藻道:“儿,去给老太太请安敬酒。” 和鸿藻端着酒小心翼翼上前,经过庄玝旁边,转身不小心碰到庄玝,酒洒在庄玝身上。 庄玝生性高傲惊诈,因此呼一声,羞红了脸起身,欲别脸回避。 和鸿藻连忙赔礼:“对不起对不起。” 庄玳拿起酒壶重新为和鸿藻满酒,饶有情趣道:“和兄不必惊慌,我家五妹妹不责怪你的。” 和鸿藻方定神,小心翼翼看庄玝几眼,只觉得庄玝面貌活泼,眼目顾盼生辉。他怕自己失礼仪,马上转头向老太太敬:“和鸿藻请老太*。” 老太太举起酒杯,小小意思一下,倒对庄玳道:“好,好!玳儿,跟你和兄弟喝一杯。” 庄玳端起酒杯:“和兄请。” 两人同干,完毕,二人羞涩退出。临了,庄玳不忘记深瞧庒琂一眼,只见她静静而坐,神色坦然,与环境中喜庆氛围格格不入。若不是和鸿藻邀约出去,此方他是要去逗一逗庒琂。 庄玳两人一走,众内眷接着谈玉吐珠,相互推抬,客气万分。 忽听到身后曹氏的丫头玉圆不知跟谁人说了几句,道:“中秋大家都欢喜,我也想屋里人。还好我们太太高兴赏了东西,我心中感动就想去外头哭一阵子,又怪不能去!” 庒琂听着没意思,抚了抚庄玳给自己戴的那朵夹竹桃花。再敬过老太太,郡主、秦氏等人酒,便讪讪站起来,往外走。 幺姨娘看到庒琂神色不对,关切问一句:“姑娘怎么起来了,才吃着。” 庒琂微笑回道:“我是不吃酒的,才刚喝点头晕,又怪闷,出去走走。” 故避开前厅嘈杂又是主男客,遂从后门走去。到了外头,见月光如洒,淡淡散散,天地之间如蒙一层银纱,美不胜收。 走至一处回廊,坐下,面向一片平湖,湖里层层叠叠长有翠荷,因入秋,翠中有些风干的残杆枯叶,映着月光,模模糊糊,影影幢幢,游移灵动,似水中的鬼王魅族。 诗句常有“残荷落日”之句,如今倒更加凄凉,一目“残荷皓月”。 忽然,心里一阵悲凉。 此刻,天涯共此时,天外相隔,父亲母亲可还好?姐姐、弟弟可还好? 此刻,子素姐姐可还好?玙瑱妹妹可还好? 三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衣裳,轻轻过来,披在她身上。 三喜道:“姑娘坐一会子进去吧,小心着凉。” 庒琂道:“明月光,地上霜,最冷是故乡。再凉,也凉不过心。” 三喜不敢言语了。 忽然,旁边道儿上传来“噗嗤”一声笑。把庒琂和三喜吓一跳。 瞬息,一个娇美的女子款款从回廊暗处走出来。 三喜倒抽一口气,若非在那人面前,庒琂定要议论,此人莫非是倩女鬼魂?如此轻巧,飘然。透过月光和淡淡的烛光,瞧得一脸的玉面桃花,多姿神采。 庒琂暗暗赞叹:世上有如此仙逸之人。 庒琂起身倒先个礼。 女子回礼,温柔道:“听得姑娘感叹,让我想起嫦娥娘娘‘碧海青天夜夜心’。” 庒琂知此女是有修为的人。故抬举道:“中秋佳节,不免感怀些。嫦娥之句,彼情与我情不相近,我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女子道:“古人之句,多以伤蹙。叫后人烦忧。竟没有让人欢愉的。” 庒琂笑道:“月中秋,月到中秋偏皎洁。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女子道:“徐有贞之句,更是伤感。” 庒琂怪奇,顿住了。怕再言语其他,叫她笑话了去,故收敛起来。 女子道:“我叫张锦书,姑娘芳名是哪几个字?” 庒琂心里暗笑,张锦书不就是庄玳常说的,庄璞中意那女子? 庒琂故道:“姐姐可是翰林院张大人府上的?” 锦书一怔,道:“妹妹如何得知?” 待要回答,忽然小姨娘的丫头叫伶俐的从里头小跑出来。后头跟着玉圆,挑一把灯笼。 玉圆慌忙跟道:“仔细了。” 待那两人走远。庒琂才接过话道:“姐姐的名儿早就有耳闻了。” 锦书有些羞涩之意:“不明白妹妹的意思。” 庒琂道:“我听说我们府上的二哥哥喜欢跟你们府上的几位爷一起玩。” 锦书笑道:“你说庄璞?璞二爷?” 庒琂惊讶,见她活泼,故也放下防备的姿态打趣道:“是了!姐姐直呼大名,是不是太过失礼了些。” 锦书捂住嘴巴笑,笑着笑着干呕。 庒琂过去帮拍打后背,关切道:“是不是刚吃了酒?” 锦书点头,又呕,呕得更加厉害,脸上的笑意一直挂着。 正在这时,伶俐端一碗酸梅汤借玉圆的灯笼光照走来,也不知锦书如何晃荡的,差点撞倒伶俐。好在庒琂手快,扶住了她。 伶俐骂骂咧咧道:“姑娘仔细了,这是给小姨太太用的酸梅汤呢。” 庒琂才慌神道:“小姨娘是吃醉了?上回老太太有醒酒汤,何不用那个?” 伶俐道:“不曾吃酒,是肚子里的小爷闹的。”说完,走进去了。 这方,锦书笑停,很不好意思。 庒琂道:“姐姐喝不得酒,日后少喝的好。” 庒琂几人在外头惬意,却不知厅内乱麻成团。那小姨娘因贪口,又有曹氏引诱,抿了些许小酒,引起呕吐。这才叫人去拿酸梅汤。 小姨娘吃了酸梅汤,越发不好,呕得比先前厉害,还闹肚子疼。老太太见情形不对,忙让秦氏和庄瑚送回东府。 回到东府,又着人叫大夫来瞧。大夫瞧过,自顾摇头,不说个准话,秦氏怕不好了,让人到堂上给老太太报说,还没出去,遇到竹儿来了。那是老太太不放心,叫竹儿来问,再问得急,大夫才说:“怕是不好了。” 秦氏听毕,吓得坐了下来。 庄瑚在旁安慰,又道:“如何给老太太回?” 再问大夫为何引发这样的事,大夫道:“不曾多吃酒,是不至于。这位姨太太生养过,也不至于。” 秦氏急了,道:“你这大夫说话能干净不能,捡清楚的说。” 大夫道:“席间可还吃其他不曾?” 庄瑚这才把伶俐招进来问,回说吃的是酸梅汤。伶俐怕此事牵扯到自己,忙说道:“一路取汤,玉圆姐姐都在跟前,她是知道的。” 故又叫玉圆来问话。 玉圆道:“我给照的灯,确是伶俐说的那样。”思想半分,又道:“半路搅拌了一小会子,遇见琂姑娘了。” 这话把秦氏和庄瑚镇住。小姨娘也听到她们的话,捂住肚子滚在炕上,厉声对伶俐道:“叫大夫查一查那酸梅汤,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这话打醒了众人,伶俐立即去取回头先那碗酸梅汤。 经检验,果然里头有些残余,碗边还有些花蕊沫子,大夫拿起来细瞧,闻了又闻,断定道:“是这了,是这了。” 庄瑚道:“如何?” 大夫道:“夹竹桃呀太太。是夹竹桃花。” 庄瑚脸色剧变,不断重复道:“琂姑娘主仆今晚头戴的是夹竹桃花,不能够呀,不会呀!” 众目睽睽之下,秦氏不能不管理,便道:“把琂姑娘叫来问话。” 丫头唯唯诺诺,庄瑚啐一口道:“去呀!” 如此,伶俐和玉圆迅速出去。一会子功夫,庄琻、庄瑛、庄瑜等姐妹拥簇庒琂和三喜过来。 面对众人,庒琂一脸懵相。 小姨娘怒指着庒琂道:“姑娘你……你好狠毒的心。” 庒琂尚未回话,秦氏倒问:“琂丫头如实说,你可是在酸梅汤里头放了夹竹桃花?” 庒琂不明事由,睁大眼睛看三喜,三喜慌了,不经意摸自己头上那花戴。再瞧庒琂头上那朵,已然不见了。 看到这情势,众人内心多是知晓。 庄瑚怒道:“大胆琂丫头!你还不跪下。” 庒琂直立立跪下,听从众人指点谩骂,脑里却一片空白,寻思自己如何放毒。这时,有丫头报“老太太到。” 转眼,老太太 、郡主、幺姨娘以及庄玳、庄璞等人来了。 老太太的意思让大夫好生保住小姨娘肚子,其他迁罪等事容后再议。故叫人把庒琂压回镜花谢,着人实实看守。 这一夜,中秋月夜,应团圆和顺。 对于庒琂来讲,才是一切厄运的开始,毒梦的源头。 过了今夜,明日将不知如何。 听得这遭遇,子素愤懑道:“枪打出头鸟,鹤立鸡群,必被渔翁擒去。” 庒琂怎不知道这道理,所谓:鹤蚌相争,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今日今时,可不就应验仙缘庵伯镜老尼的话了:“太这么伶俐,留哪里都处不长远。” 伯镜老尼昔日敦敦教诲,她真真当耳旁风了。 【第壹卷完】明天继续下一卷。 ———————— 不知道有个叫“金纸醉”的朋友会不会看到这一章,如果能看到这章,关塘谢谢你。 感谢你送那么多花给《倩女传》。 第一章:遮光语 贵圆监看,刀凤、剑秋及一帮婆子受命看押庒琂回到镜花谢。进了院子,慧缘迎了出来,正要开口说话,又看到身后跟着贵圆、刀凤剑秋等人,掩口不表。 穿过院子,进堂上,子素撩起帘子也出来了,待要开口说话,也看到堂外站几个人,便闭口。她知道贵圆是曹氏府上,极厉害,看情形是发生不好的事。瞧那几人的脸色,雾浓浓的一股煞气。 三喜脸上一堆的怨色,想出口给慧缘跟子素说一句半句的。庒琂知三喜的性格,必不等她开口就扫了一眼。慧缘会意,连忙上前一把三喜拉到掩蔽角落,轻轻抚上她的嘴唇。 子素满是担忧,小心翼翼扶了庒琂落座,就手倒一杯茶水给她。 庒琂接了水,微微抿半口。忽然,听到堂外传来声音,是老太太处的竹儿来了。 只听到外头竹儿的声音道:“都回去吧,太太们那边还要照应的。老太太过一会子要来,什么话自有老太太问。” 贵圆声道:“老太太、太太都说叫我们看着。才一会子,看紧总是没错。” 竹儿冷笑声道:“我是来递话,这里是老太太寿中居的地儿,就算琂姑娘真要逃出去,东西南北府大门不出,各边旁门角门还不是各府里的。老太太才刚是气话叫你们守着。” 贵圆等人也不反驳,就去了。 细细碎碎听到脚步声远去,一会子后,竹儿进来,迎笑微蹲下礼。 庒琂先开口,只见竹儿道:“我让她们去了。事情来龙去脉没弄清楚就扣那么大的冤头,叫谁心里也不舒坦。老太太心里是明白的,特特让我来看看。好叫姑娘心里有数,总归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头是头道是道,是不怕的。我信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庒琂听闻,舒出一口气。在这个大宅院里,女子多,口舌多,心眼也是多。那时母亲说过,这样大宅府,多少阴暗处的勾心斗角,进来些日子小波澜看到几处,好在都有惊无险。此次危及庄府子嗣,非同小可。再者,是有人打心底要把自己抽出去。 看得明白,心里自然就仔细了。 心里越是仔细,越是忐忑后怕。所幸老太太还是愿意相信自己。 庒琂微微垂下眉目,把才刚那一窝的冤气沉了下去。 竹儿道:“老太太说今夜是中秋大节,理应喜尽,发生这样的事换谁都不愿意。” 子素一脸的冷淡,嘴角努力扯了数下,再环三喜和慧缘一眼,看她们皆垂目下气,自觉里头所涉的事是严重。 看到庒琂不言语,子素动了下身子,伸手接过庒琂手中的茶杯,道:“茶水凉,给姑娘添热的。” 竹儿微微一笑,上下打量子素。因看到子素的手和脸有伤,故道:“老太太那儿还有些上好的药。赶明儿我给拿些来。” 子素心中一暖,很快便消了,冷道:“感谢了。” 竹儿看庒琂一言不发,不再说什么,垂下头脸要退出去。 此时,庒琂扶桌而起,脱口问:“小姨娘如今怎样?” 竹儿转身笑道:“之前的大夫不太中用,老太太托人把宫外的老太医请来。说是能保下了。姑娘尽可放心。” 庒琂捂住胸口,比此前更加舒心,含笑目送竹儿出去。 三喜尾随竹儿后脚,看到她出了院子,连忙把门关上,又急与慧缘把庒琂扶进里屋。进屋内,慧缘早按捺不住疑惑。 未等庒琂说话,三喜已快言快语将小姨娘中毒的事没头没尾道了出来。 慧缘听完,愣愣坐了下去。 庒琂生怕扰了子素,命三喜扶她去歇息。子素不愿。庒琂对她道:“姐姐刚听到了,老太太是护着我的。也不打紧。再者小姨娘没事了。姐姐身上还有伤,不适宜再为我劳心。” 子素想着留下必定让庒琂更加心神不安,故由着三喜扶进去。才走,慧缘便拉住庒琂的的手道:“姑娘,这分明……” 庒琂手指立在嘴上,示意禁言。 三喜走了出来,忿忿道:“我就瞧着二太太没好心,让玉圆给我们送花赔礼。刨那么大一个坑,是要把我们都推进去埋了。” 慧缘拉住三喜,三喜依然道:“就算当二太太的脸面我也要问。姑娘才刚在那边就不该扯我,不然我早就供出来了。他们也不寻思,我们哪里就知道夹竹桃能害人有毒了?再又说了,我们跟小姨太太没仇没怨的,犯不着害人家。” 庒琂劳神揉了揉脑门,懒懒地道:“好话都给自己说了,那还要好人做什么?你竟一点都没长在心里。” 三喜再要顶嘴,慧缘一把拉住她,又低头对庒琂道:“姑娘,三喜说的也没错。总归是要想法子圆说才好。” 庒琂十分无奈,笑道:“如何圆说?我们戴花出去人人看到,花没在头上人人见到。大夫查了碗,上面正是花蕊残留。可不是圆了。” 慧缘道:“老太太有心保我们,可也要有话说不是?” 三喜抢道:“就说花是二太太那边给的。自然就能查到二太太那边使出的手段。小姨太太的伶俐跟二太太的人去端的酸梅汤。” 庒琂道:“如是她下毒会叫自己的人去?还这么明目张胆?” 这话把三喜的愤气压回去。 慧缘思索着道:“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是不知道二太太跟小姨太太有什么积怨。” 庒琂摇头,心中也是相当疑惑。 慧缘道:“日常二太太最不待见姑娘,如今添二老爷外头那个,不好的都推给姑娘了。” 三喜冷笑道:“二老爷外头有什么人跟我们姑娘何干?真是笑话。我们姑娘不进庄府,他二老爷就没有外头的那人了?” 庒琂觉得聒噪,起身要歇息,三喜这才会意收住嘴巴。与慧缘服侍好庒琂睡下,两人走了出去。到了堂厅外头,三喜依旧说明日检举二太太。慧缘劝几句,三喜也不受用。故两人你思我想的回屋躺下。躲在围帘后头的子素听到,心思思又到庒琂屋里来。 才进屋,看到庒琂背在床上抽泣。 子素思想半分又悄悄回身出去。 次日宅院皆安,老太太早早差个小丫头来传话说不必过去请安。庒琂等人就呆在镜花谢二门不出。至十八日,庄玳悄悄翻院墙进镜花谢,还未溜进堂厅,廊下的鹦鹉倒先开口“给三爷请安”。这吓得慧缘和三喜从里头跑了出来。 庄玳见两人,小声道:“你家姑娘睡着?” 三喜两眼一翻,扭头进去。慧缘委身下礼,回道:“三爷怎么来了?” 庄玳指了指院墙,笑了,也不跟慧缘搭话,一头进堂厅,往庒琂屋里寻去。子素在屋里头正跟庒琂说话。见庄玳进来,子素会意走出去。 庒琂拉住子素,不给她离去,抬头朝庄玳道:“三哥哥怎么来了?” 庄玳顺一眼子素,没好意思起来,故抓耳朵道:“外头也没妈妈看着,妹妹可以出去走走。” 庒琂对子素一笑,只顾道:“院子门倒插,也没见敲门声音,我丫头什么时候有通天的本领,准知道你来了开门的?” 庄玳呵呵直笑,坐到桌旁,自顾倒茶喝。子素淡淡的并不招待。 三喜见庄玳这般笑,本是在偏室烦闷,一股气冲出来,冷冷道:“爷知道我们姑娘冤枉,遇了这样的事不帮说话,此刻还这般来笑话。姑娘是不说,我看着实是冤了天了。又遭爷翻墙过院偷来笑话。不知爷是什么个意思。” 三喜不顾慧缘和庒琂使眼色,一股脑说。子素对她倒是一脸敬重之色。 庄玳自知笑过了,心思也不合时宜,便收敛,起身对三喜打了个躬,又对庒琂等人打个躬。 庒琂和慧缘回礼。 完毕,庄玳复坐,一本正色道:“我原是担心妹妹心里为此烦闷,来帮调解调解。” 子素“哼”地笑道:“我们老家常人说‘打人一嘴巴,赏你一块糖’。好心好意未必是靠说靠笑带来表示真切。” 庄玳举目看了子素,性格样貌清丽,气格凛出万分的桀骜。 庄玳谦道:“依妹妹说,如何做才是真切?” 子素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她这般云淡风轻念说,也不正眼瞧庄玳。庒琂知这话讥讽庄玳,心里觉得子素言辞过于愤懑,遂去扶了子素的臂膀,轻轻隐按。子素哪里不识得,转头怨怨望庒琂半眼。 子素哪里能知道她昔日金兰姐妹如今的境地,如今之隐忍。 反之,庄玳尴尬点头,不加责怪,笑道:“这位妹妹也是才情暗藏。怪不得妹妹冒那么大的头要了妹妹来。” 子素接着冷冷道:“还有的呢,爷要不要再听?倒是承不起‘妹妹’的叫,外头的才是你家的妹妹。” 庄玳微微顿笑,向慧缘示意添茶,一头回说:“那……愿闻听见。” 慧缘去添茶,在子素没出口前,插一句道:“爷来这么会儿了,回去读书是要紧。不然太太知道要怪罪我们姑娘了。” 子素嗤道:“是了!‘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中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该是多加习学,不负公子之名声。” 说完,子素扭头到里屋。 庒琂左看子素离去的背影,右顾庄玳神情。终于抛下庄玳等人追子素到里屋。 看到庒琂也去了,庄玳觉着无味,便起身,淡淡然出去了。慧缘怕此事牵连头天的事来不好,跟出门,到外头一把庄玳拦住。 慧缘求他道:“爷莫生气,我们姑娘不是那意思的。” 庄玳假装整理衣帽,迟疑不回音。慧缘急了,哀求道:“爷是知道我们姑娘的心。” 听毕,庄玳转了一个面容,顺势拉住慧缘的手道:“你姑娘可知道我的心了?” 正好院外门头铁环惊响,庄玳此拉扯,实实把慧缘吓到了,急急抽手回避。 慧缘想迅速折身回屋,走几步思想不妥,又低首转回,到院门边,从门缝望外瞧一眼,见是有个人影离去。 慧缘知道才刚景象被人偷窥了去。心里悲苦,终究没表示出来,只快手把门栅移开,打开门。 庄玳闷闷挪开脚步走出去,经过慧缘面前,轻声道:“叫你们姑娘放心。” 慧缘脸色一热,自顾勾头,软软回声道:“谢爷了。” 等庄玳走远,慧缘才整理衣饰,再反手关门。落门插时,犹豫一会子,末了,轻轻把门掩便了。从院外进厅,再往里屋去,隐隐约约听到庒琂训斥三喜说话。 三喜悲悲戚戚哽咽,子素倒是为三喜吐气说话,声音极是凌厉。 经才刚门外的拉扯,此刻慧缘内心杂味翻滚,多少知晓会引来不好的话端。正犹豫要不要往里头给姑娘通说一回,忽听到院外头细细碎碎传来脚步声。 可不是真来事儿了! 第二章:渐风波 话说子素冷言对峙庄玳,愤身转走,庒琂跟进里屋。 庒琂原是以为子素对庄府人等心有疾怒,归咎是北府惩处她的积怨。她想安抚子素几句再出去给庄玳落几句好言,以免膈出嫌隙。 如今,子素端坐,娴静冷若。仔细瞧去,与往日的她,面目间露出几分的不屈和倔强,平远的眉宇微蹙,更添出半分的怜气。人若不经历有出,谁人不是眉眼盈晕,笑容长乐?或许自己比子素更甚还有过之。 庒琂心中隐隐涌起一阵悲感,却又想,一个三喜够是难于持理,子素再如此傲然无物,不知日后还能发生些什么事来。今日幸是庄玳,但凡是其他府院的人,小到一个丫头也是不敢得罪的。 庒琂在子素的面前走过,落坐于跟旁,待要出口说话。子素冷冷一笑。 子素道:“多时不见,姑娘如今是变得端庄秀逸了,往日里,姑娘可不是这般隐忍吞声。落到百口莫辩的地步,还要看自身价高,不愿抬起金口了。”说话间,讥诮眉眼扫了庒琂一回。庒琂才想子素仇怨北府的事端,如今,是误会了她,竟是为她这般抱不平。 也是的,三喜也如此,子素与自己的关系交谊,难道不比三喜更放在心上? 庒琂拉住子素的手,轻轻抚她的手背,看那手背,前些日子的伤口尚未愈合,肿血痕迹还如此清晰。 子素继续道:“姑娘是来责怪我的,我亦无话可说。权当我是为自己受的不白之冤出了口气。统归是我自己的。” 庒琂轻轻收回手道:“姐姐这话……” “要我说,我是跟子素姑娘一心一意。”三喜愤恨撩帘子进来,语气咄咄逼人:“姑娘不知道我们姑娘在这里受多少委屈。老太太和几位老爷都是过了心的知晓。偏偏许多事竟跟没见到一般。” 子素听得,眼中滚下泪水。 曾几何时,庒琂是难以见到子素流眼泪,今又见了。 庒琂掏出手绢,轻轻为她擦拭。回头跟三喜道:“不在外头伺候,进来做什么?” 三喜扭头对帘子外头啐一口,白眼道:“走了。” 庒琂帮子素擦完泪水,这才缓声说道:“姐姐莫伤心。三喜不懂事,姐姐怎么也跟三喜一般见识了。” 子素冷然推开庒琂的手:“自然的,如今你是高贵大小姐,我们自然什么都不是。” 庒琂恍然一醒,言语冒犯了子素。曾几何时,子素不也是高贵大小姐? 庒琂连连致歉:“是亭儿的不是,说话没寸了。请姐姐莫怪。”又道:“我跟姐姐说过此次落难逃亡,进来实属不易。才刚姐姐说的隐忍吞声,百口莫辩,亭儿怎么能咽下这口气?这物是人非的时节里,身不由己,姐姐你得懂我的处境。日后我自有道理。” 三喜道:“每每如此,姑娘不是不做声,就有些词理安慰自己。跟旁的人一万个心在你这,是气不过。不知道尼姑庵那老尼姑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从尼姑庵出来,竟变了一个人。子素姑娘,你是知道我们姑娘往日的性情,想法子紧紧让她好起来,增些刚气,以免被小人处处欺负。” 庒琂委婉一笑,没把三喜的话放心上。进府以来,三喜就这脾性,没些进长。 三喜还是要说,子素凛声援道:“寒身边人的心不打紧,别寒自己的心,封住原本的路。三喜说什么做什么,那是她本分。如你要责怪起她,连我一起又怪一道,我是不怕多负些罪责。” 庒琂向三喜招手,三喜走了过去。 庒琂一手拉住三喜,另一手拉住子素,轻声打趣道:“鱼与熊掌,我是两得。”稍用力拍了三喜道:“只是这鱼太过于有头脑。”略顿,又道:“我的心跟以往确实不同,但愿你们处处能理解我。话又说来,姐姐如今的身份,我的身份,有何不同?换言之,我这个宅院深府大小姐,是个虚幻人物而已。别人不知,自己肚明,自己要有警惕。居安思危便是此道理。日后,你跟三喜,我们三个誓是同德同在,如我有难,你们尽可不要卷进来,才是我心中大愿。” 这一席话,子素听得颇为动容,三喜也哽咽了。 而这一席话,外头踌躇犹豫进来的慧缘,也听了进去。 慧缘见庒琂说与三喜、子素合为三人,那自己必然是外人了,心中漾起连串的悲戚。一路到这里,姑娘对她恩重如山,她待姑娘也是尽忠本分,事事为细。如今,姑娘却把她搁在门外。 想到此处,慧缘泪水禁止不住往外掉。 当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慧缘幡然回神,向外探望,只见贵圆当头领着刀凤、剑秋及几个婆子火速开门进院,她哪里还记得刚刚那点伤感。极速扭头去撩帘子对里屋道:“姑娘,二太太和大姑娘处来人了。” 话未落音,只见外头的人已抢先进来,一把扯住慧缘的头发。 贵圆怒道:“三爷呢?” 慧缘被这一扯,顺势倒在贵圆跟前。当知道她们不是为小姨娘的事来寻晦气,心中那些不安便释放开。急忙回道:“三爷回去了。” 正当说,庒琂和三喜、子素从里头出来。 贵圆等人见了庒琂也不施礼,冷面以对。 庒琂先是看一眼慧缘,不自主扭头去望子素和三喜,有提示切莫动气的意思。 慧缘看到庒琂如此冷静,联想刚听到她们之间的说话。想必她也不会多管理自己了。心中悲伤再次勾起,泪水迸发而出。 庒琂见慧缘掉泪,以为她被贵圆等人重手惩处,心里不平,此刻也得按捺下去,谦卑道:“怕是几位姐姐错手了,好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毒害小姨娘的事,是我,并非是我这丫头。” 贵圆讥笑道:“那自然。小姨娘那头是大事情。有个长长短短,姑娘是推诿不了的。姑娘就算是有通天本事进来,招揽人心,可行这样不检点的手段,未免有失注重。” 庒琂心中再三思考,没理出贵圆这些话的由来。既不是小姨娘有事,为何她们如此虐待慧缘?还一味咄咄逼人? 刀凤和剑秋在一边,颜色略是和气,毕竟大姑娘庄瑚那头的人,她们也听使唤过来,不想为此摊上矛盾。再者,出来之前,大姑娘庄瑚特别给了提示,说三太太郡主也在场呢,意思是让北府的人料理就行。 原来贵圆自押庒琂回来,被竹儿解围,心中大不自在。一回去就给曹氏禀报了。曹氏脾性火爆,听得如此这般,口里毒骂几句,终究因竹儿是老太太那边的人,也不好散话出去给人知道。暗暗叫贵圆吩咐下去把镜花谢看仔细了。 贵圆被竹儿当面羞辱,心里是不甘心。曹氏吩咐去看紧镜花谢,她是没出面,暗自里添油加醋给府里其他人散播庒琂如何毒害小姨娘。有心智单纯者笃定信了,那些见闻过或受过庒琂恩惠者或不信,或半信半疑。 更有一心巴结北府曹氏的,私底下刻刻注意镜花谢,巴不得庒琂等人畏罪潜逃,被她们发现好去邀功领赏。这才让他们见到庄玳翻墙进院,有机会密报给贵圆。 贵圆得这个好信息,当首冲去禀报,好为解日前的怨气,便不顾众人在东府看小姨娘,旦旦有词面禀。 那时,老太太领众人在东府看视小姨娘,又得知胎儿难保,她心血倒涌,头痛旧疾发作,被送到内室歇息。余下,秦氏、曹氏、郡主、幺姨娘、庄瑚等丫头婆子都还没散去。 贵圆去施礼完毕,给曹氏回话:“太太,才刚丫头说看到有人翻墙进了镜花谢。” 不等说完,曹氏从座上起身,左右看了众人,心中一喜,故镇定复坐回,道:“好好的门不进,翻墙做什么?” 贵圆怯望一眼郡主。众人目光随即投向郡主。 郡主略显惶恐,快语道:“还了得!这琂丫头一件事没平呢,看又让老太太糟心。你说!看是谁了?叫人绑了出来。” 贵圆故意支吾不说。 秦氏微咳两声,这才放话道:“虽然琂丫头是三太太府上的姑娘。三太太也是明理的人。你就从实的说。” 让几回,贵圆才道:“丫头也不是存心,看着一影就翻进去了。隔着院门缝往里面瞧,正好瞧见……瞧见……” 曹氏见这般吞吐,狂躁起身指着贵圆道:“你何时学那些眼气儿小的毛丫头说话了。快说!” 贵圆凛直跪下,勾头对向郡主,道:“见到三爷跟里头的丫头……那镜花谢的丫头手脚不检点,对我们小爷抓心挠背,丫头看见了都捂住脸跑了。若不是我应老医官出去差人拿药,巧遇到丫头,还不知此事。我怕是内中有不好的,所以赶来报告。” 郡主听完,脸面挂不住,死命攥撕手中的手绢,半句话竟说不上来。 因听到西府的人,曹氏想就此给西府个台阶,不追究,打个圆场终结这亭事,可口中一时找不出话。好在幺姨娘伶俐,说了几句。 秦氏接了幺姨娘的话也表示道:“这姊妹相处的,能有个什么?日常玳儿也跟他那些姐妹们如此。大惊小怪。” 听得如此说,郡主便吩咐道:“宝珠,你带人去!抓个明白来这儿回话。” 贵圆这般说,郡主颜面扫地,也是被逼得无法下台,只能令贴身丫头宝珠带人去。一则宝珠是自己人,眼神心到能切确办理,二则庄玳和庒琂都是自己府里人,如落在别人手里,有个什么长短话来,更颜面无存了。而往实里理论,此策是下策,自己人管理自己人,即便追究以后,是服不到众。 此刻,郡主也没他法子,又不能命他人府里的丫头办差。 庄瑚何等伶俐,怎不知郡主的身份体面。 便在宝珠应声前挡了下来,急回道:“那些个丫头平日里四个府门都认错,这远近隔障隔门的,未必瞧得这般仔细。要是看错了,岂不是冤枉了三弟弟的名声和琂妹妹的德行。就算是里头丫头不检点,问一问丫头就知道了。” 曹氏道:“那些个外来的丫头,能有什么正道训导,先打她几个嘴巴子,才肯说呢。要我说,不关琂姑娘的事别扯琂姑娘。玳儿也该收收性子,读书就挺好。老太太放在心尖尖上的呢。” 这般言语,众人不敢再说什么。独是床上的小姨娘听后,激起心中痛楚,只见她捂住肚子闹疼得厉害。于是,又传老医生,又进药,乱了一屋子。 趁乱间,庄瑚让刀凤和剑秋跟贵圆去镜花谢看究竟,再拿人,反又和幺姨娘安抚郡主。 如此,贵圆领刀凤和剑秋等人来镜花谢,揪住慧缘,羞辱庒琂。 庒琂心中不解,一时也问不出个明白,又见慧缘凄然倒地,极是心疼和不满,便不顾贵圆等人,蹲下身扶起慧缘。 庒琂道:“姐姐们来抓我,我也没一句话说的来。但求各位姐姐不要迁怒我几个丫头。”说完,把慧缘往三喜边上推。 三喜怕庄琂去伏罪,要挺身而出。岂料子素早早拉住她。 慧缘情急,立马跪下,泣声道:“不关我姑娘的事,是我放三爷进来的。要怪罪就怪罪我一人。” 子素明眼,瞧出几分事端,有人想借庄玳来访寻罪过。只见她冷眼上前把慧缘拉起来,才道:“我被你们姑娘讨要了来,可是正宗外来的呢。且莫乱冤枉好人,你们那什么奶奶太太的毒是我放的,你们姑娘叫人把那个什么三爷的叫来,就为了来质问我投毒的事。你们大院大府的毒问拷打伎俩,用来用去不累?要抓要刮,随得你们,我是恨毒了你们之前对我那般。如何?这来龙去脉是够仔细了?” 贵圆出乎意料,立即向身后的婆子招手,两三下把子素扣下。庄琂怎能看之不理,上前推开婆子们,道:“我才是主子,是我的人。犯不着别人动手动脚代劳!” 子素道:“姑娘错意了,我不是你什么丫头。你福大,享得以后大富贵,我命短贱,咎由自取。姑娘也不必为我顶罪连累自己。” 到底,子素要为庄琂脱开目前的困局。 对庄琂而言,这难得的相遇,她怎肯放手?何况异乡金兰之谊。 于是,三喜、慧缘、庄琂轮番与之争执。之后,刀凤和剑秋才道:“这原本是来证实姑娘院里哪个丫头有不检点行为,竟敢对三爷动手动脚。现如今牵扯到投毒,我们也不好说话。不如到老太太跟前说清楚为妥。” 庄琂听完,浑然觉得周身无力。 这事故应了伯镜老尼的话了:“争多必乱,言多必错,纠过必败。” 那些攻心谋计的话语,庄琂竟丢到了脑后,此刻心中万分懊悔。 正此时,外头传来嘶闹声,一阵拉扯急促声由远而近。紧接,听到哭声道:“我就要来问问这好不知廉耻的……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庄琂闻声,又想起伯镜老尼的话来:“宫闱内府,祸起萧墙,保平难安,多是一波未平一波升起。” 如今,十全十的应景了。 可就不知外头哭闹的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