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诡律》 第1章 嘀嗒 烟花三月。 大衍朝,宁丰县。 因地处江南,又有乌江穿城而过,独特的地理优势,使得宁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实为物阜民丰之县。 宁丰县县学。 几位佩戴缎制文生巾的秀才郎,并齐走出学堂大门。 这其中一人,虽也是秀才打扮,但却显得与他人格外不同。 并不是因为他相貌英俊身高八尺形体健壮。 而是因为他的腰间,配有一把三尺长刀。 “易兄,我前几日听那画舫老板娘说,近日又有新茶上市,尤其是那个叫玩偶姬的姑娘,面纱一戴,露一半,遮一半,模样尤为俊俏,此外,此女曲儿唱得可是一流,尤擅吹萧奏笛,你当真不去?” “易兄你今日若不与我等前去画舫畅饮,共赏玩偶姬之技艺,属实就有些扫兴了。” 听到好友相劝,易铮拱手解释:“诸位。” “易某今日实有要事,确无法相陪各位。” “待得来日闲时,定作东相邀诸位去那乌江画舫上,听曲畅饮。” 一友人出声问道:“易兄,你这究竟是有何事非去不可?” “邻家那嫠妇体疾无康,眼疾尤重,一直以来哺食之吃喝,皆靠邻里帮衬,可这几日诸位邻居都回乡忙于农事,故而一直是易某在帮她。” “现下快过申时,倘若我去与诸位兄友乌江上畅饮,只怕是她得忍饥挨饿一顿……” 易铮这话一出,几位好友都是微微一怔。 但想起易铮一贯为人,众人均是迅速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既是这样,我等来日再聚也未尝不可。” 待易铮拱手告辞后,几位友人远远看向他的背影。 “易兄这般心肠,我等拍马不及啊……” “易兄年幼丧父丧母,算是食百家米长大,就连读书考取秀才功名,也幸得邻里帮助,故而为人才尤其乐善好施,才能有这等心性……” …… …… 易铮刚刚回到住处,便在屋内米缸盛上几盅米倒在瓢上,而后大步朝邻家走去。 敲响邻居家门,等了一会后,房门才被从内打开。 双眼有些混浊的年轻妇人,脸上带有浅浅微笑,看着面前的易铮。 “易公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妇人名为孙翠微,年纪比易铮要大上几岁,前两年刚刚嫁到宁丰县,丈夫便意外离世,这才沦为寡妇。 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加之新婚不久便成了寡妇,她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又因去年患了眼疾,目力开始不佳,现在只能在家做些简易活计维持生活。 “今儿下学早,翠微姐,今日那卖柴老汉不在,故而没能买到柴禾,我从家中取了些米,寻思借你家灶火一用。” 虽然易铮说着借灶火的话,但孙翠微很清楚,对方实际上是因为自己临近傍晚便几近全盲的目力,想要帮她解决餐食。 这几日,易铮都是这么做的。 前天灶坏了,昨天锅在修,今天没柴禾。 虽然借口非常蹩脚,但易铮的心意,孙翠微的确是感受到了。 “四处传闻易公子武艺高强,行侠仗义好打抱不平,虽是秀才功名在身,但毕竟与公子相识之人是少数,更多人,还是错认为公子有勇无谋,对公子智慧了解甚少……” “但嫠家确知道,公子不仅武艺高强为真,智慧心思,也着实令嫠家感动钦佩。” “那嫠家就谢过易公子了。” 两人进屋。 易铮开始生火做饭,烟气升腾而出。 没多久,生米便煮成熟饭。 紧接着,两碗饭和一个小菜,被易铮端上了饭桌。 “翠微姐,吃饭吧,你眼睛不方便,待会我来帮你将碗洗净。” 全程在旁边帮些小忙的孙翠微面露微笑:“易公子,虽说嫠家因患眼疾不久尚未习惯,用柴的确有些不太放心,唯恐走水。但洗碗之事,却是还能做的。” “公子,你先吃着,方才烟熏得有些不适,嫠家去洗洗脸便来。” 易铮应了一声,随即才拿起筷子,对着大碗米饭狼吞虎咽起来。 在胎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自小便有恐怖饭量,气力也是大得惊人。 为此,生前乃是武者的父亲,在他年幼时便授他武艺传他刀法。哪怕后来父亲离世,这些东西他也一直没有落下过。 尽管大部分时间他都用不到这一身武艺,但本着对武学的爱好,平时读书之外的空闲时间,他都花在了练武上。 因为练武,他的饭量也是一天比一天大,堪称超级干饭人。 一碗饭吃完,易铮开始干第二碗。 可方才说是去洗脸的孙翠微,却始终不见从里屋出来。 “翠微姐?你再不来吃,菜都要凉了!” 喊了一声后。 里屋传来回答。 “公子先用,我刚刚才打好水。” 易铮并未多想,继续干饭。 等到他第二碗饭都已然见底。 孙翠微仍未出来。 易铮正准备再问一句时,里屋传来了些许声响。 “嘀嗒。” “嘀嗒。” “嘀嗒。” 水滴不断跌落在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犹如前世钟表走时一般,传入易铮耳中。 “翠微姐?” “你是不是看不见,把水洒了?” “翠微姐?” 里屋除了“嘀嗒”水声仍旧不断响起外,并无任何声音。 “翠微姐,我进来了!” 易铮眉头逐渐皱起,立刻起身,准备直入里屋查看情况。 可等他刚走几步,还未到里屋门前时,屋里,又传来了声响。 但这一次。 不是水滴的嘀嗒声,而是一阵“咕噜”声。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易铮瞬间大惊失色,三步作一步冲进了里屋。 几乎是在他冲入里屋的同时。 那些“嘀嗒”声,“咕噜”声,都似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年轻妇人正姿态无比端正地坐在凳上,一头乌黑长发,完全浸没在桌上盆中。 因为距离较远,又是背对,所以易铮并不能看清具体情况。 这是在…… 洗发? 如若是洗发,方才为何说是洗脸? 不! 不对! 哪有洗头发把头全部淹没进水里的! 易铮一步未停,全力冲向孙翠微。 距离近了后,他才看清楚孙翠微此时的情况。 对方的脑袋,已经完全浸没在了盛满清水的盥洗盆内,脖子位置,有着一道发红的掐痕。 一些细小气泡,缓缓从盆底涌出,正发出细微的“扑通”声。 “扑通。” “扑通……” 哪怕后脑勺都已经完全被水淹没,口鼻更是全部浸入水里。 可孙翠微却毫无任何反应。 易铮正欲将其扶起,可他的手刚刚接触到孙翠微肩膀,对方的身子便像是失去支撑一样,轻轻一碰,便直接栽倒过去。 “哐当”一声响起。 盆中清水洒了一地。 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闭上了里屋的门,发出“啪”一声闷响。 孙翠微仰面朝天,斜倒在地。 那双患有眼疾本就看着混浊吓人的双目,此时正瞪得犹如灯笼般大,甚至连眼白都已经看不见,尽皆是混浊黑色。 而她脸上五官歪曲的程度,仿佛是在告诉易铮,她曾经历了何等难以言述的恐怖。 霎时间。 “哗啦”一声。 孙翠微已然扭曲歪斜的眼耳口鼻。 突然不住往外溢出清水。 顺着脸颊。 顺着脖颈。 缓缓跌落在地。 “嘀嗒。” “嘀嗒。” …… …… 宁丰县,县狱。 一处独立于各牢房的单独隔间。 除了进出小门,隔间四处均密不透风,墙上更是挂满了刑具。 “易相公,你虽有功名在身,但兹事体大,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不给你上枷。”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神色颇为悲观的捕头方肃。 易铮表情如常,出声问道:“方捕头,请问调查何时结束?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方肃听到这话,脸色突然一顿,随即强作出笑容:“易相公,此事老爷已经吩咐过了,会让讯检司的大人详查,应该很快就会还你清白。” “我……” “我们会尽力的。” 明显从方肃口中听出悲观情绪后,易铮知道,目前他的处境似乎非常不容乐观。 两天前,案发当时,他刚刚确定孙翠微死亡,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巧有捕快巡街路过。 因为当时周遭邻居都不在,加之他承认确实没在屋内看到其他人。 作为唯一在场之人,他直接被几个捕快带到了县衙。 而在仵作得出验尸结果,由县老爷初步审过后,他便以疑犯的身份,来了这县狱。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易铮认为自己的最终结果,恐怕只能是秋后问斩。 跟方肃又讲了几句之后,对方将他礼貌请到一处单人牢房,叮嘱狱卒好生招待,随后离开了县狱。 牢房之中。 易铮心情相当复杂。 孙翠微就那么莫名其妙死掉了。 淹死在一盆水中。 一盆用来洗脸的水中…… 别说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年,哪怕是把前世数十载经历加起来。 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离谱之事。 属于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孙翠微没有自杀的动机,而她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达到自杀目的。 这就像是人无法靠憋气来自杀一样。 若是孙翠微是用这种方式自杀,一旦她处于濒死状态,作为人的求生本能会瞬间凌驾一切—— 她只会直接抬头或是一手打翻那个水盆。 “翠微姐死后表情极为骇人,分明是经受莫大恐惧才会有的模样,但此前我没有听到除了水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明明极度恐惧,但整个过程却平静得吓人。” “不合常理之事,只可能是更不合常理之原因。” “当时屋里明明只有我跟她两人,这既然不可能是自杀,那就只能是……” “它杀。” “一种我看不见的东西。” “杀了她。” 得出这个结论后,易铮并未生出任何恐惧感,哪怕他现在已经确定这个世界有疑似鬼怪这等超自然存在。 前世他是乌维氏病患者,患有此病之人,其杏仁核组织和常人不同,所以无法感知恐惧。 这一世由于医疗条件受限,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病,可这二十年下来,他依旧不知晓何为恐惧。 然而此时的易铮,虽然不感恐惧,但在他平静的神情里,却流露出了些许愤怒。 “翠微姐,不能就这么白死。” “但现在这么等下去,别说为她复仇,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尽管现在仍是疑犯身份,但在易铮看来,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被定罪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他必须离开县狱,也必须在被定罪之前找出真凶。 如此一来,既能复仇,也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一番深思熟虑后,易铮下定了决心。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我需要……” “越狱。” …… …… 县衙里。 几名衣着不凡的官差,正在和县衙捕头方肃了解孙氏一案的案情。 将大致情况告知完毕,方肃一边递去案宗,一边皱眉道:“此案最大的疑点,是作案动机。” “易相公完全没有杀害孙氏的动机,除此之外,以易相公的为人,我等都无法相信他会是这杀人凶手。” “刚巧讯检司诸位大人因事在本县停留,讯检司查案手段众多,还望大人们能查明此案,还易相公一个公道。” 讯检司数人中,为首一人接过案宗,跟着笑了起来。 “方捕头,我虽官拜讯检司司使,官至从八品,但却也是宁丰县人,关于易铮此人,在我此前调去讯检司之前,便有所听闻。” “他的确在县里名声非常好,这是事实。” “可这孙氏一案,各项证据已然确凿,有何疑点?” “孙氏脖颈处的掐痕,便是那易铮将这孙氏活活按进盆中淹死的证据。” “哪怕我等乃讯检司之人,也不能把那黑的说成白的。” “方捕头,你说可对?” “依我之见,此案已经可以由县衙定性,凶手便是这易铮,完全不必我等细查了。” 听到对方的话,方肃的表情有些僵,但却仍强扭笑容递去了一杯茶。 “周大人,此事……还请您费心,这也是县尊的意思。” 听到方肃这话,周徐楷叹了口气,接过茶水。 “也罢,但就算是县老爷的意思,我讯检司也无法将黑白颠倒,只能依据案情还原事实。” 听到周徐楷的话,想起此刻仍在县狱中的易铮,方肃心中一叹。 按对方这意思,哪怕是讯检司出马,恐怕结果也已然不能变更了…… 周徐楷不知方肃心中所想,端起茶,揭开杯盖,小抿一口。 几滴茶水,顺着杯盖跌落于地。 “嘀嗒。” “嘀嗒。” 因为天色渐晚,关于讯检司调查孙氏一案之事,被周徐楷直接安排到了第二天。 离开县衙后,他便和讯检司几位下属,一同去了宁丰县最大的酒楼,一品阁。 觥筹交错之间,并没有人提及关于孙氏一案的任何事情。 在周徐楷等人看来,孙氏一案已经是铁案一桩,此前在县衙里答应那捕头方肃查案,完全是看在县老爷的面子上。 酒足饭饱后,几位下属起身,准备离去。 但周徐楷却仍旧在坐着喝酒。 有人劝道:“司使大人,虽然此次前来宁丰的公事已经处理完毕,但毕竟那县老爷要我等查那寡妇一案,虽说明日也只是走个流程,可今夜也着实不适合酩酊大醉……” 听到这话,周徐楷摇了摇头:“无妨。” “这样,你等先去楼下,我喝完壶中剩下这些酒便下来。” 听到周徐楷这样说,几位下属也未多想,很快便下楼离去。 楼上雅间内。 在来这酒楼之前,周徐楷并未打算喝太多酒,平日里,他也并非好酒贪杯之人。 可自从喝了这酒楼的第一口酒后,他就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一杯接着一杯。 菜没吃几个,酒却喝得比其他几人加起来还多。 他只是觉得。 很渴。 将酒壶中最后一些酒倒入酒盏之中,已是满面通红的周徐楷,举杯一饮而尽。 摇摇晃晃地起身,正当他准备离开雅间下楼时,脚步却突然顿住。 “还是好渴……” 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壶,周徐楷面露烦躁。 扭头一瞥,刚巧看到这雅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盛满水的浴桶。 第2章 乌江 宁丰县,一品阁。 讯检司几位下属,在酒楼下等了半天,始终未见周徐楷下楼。 几人这才重新又上楼,来到此前那处雅间。 雅间内。 周徐楷正趴在浴桶边上毫无动静。 几人同时一愣,随即便一齐冲上前去。 “周大人!” “您这是怎么了?” 有人询问出声,但背对众人的周徐楷却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一名下属眉头紧皱着上前,刚准备将周徐楷扶起。 却突然瞥见周徐楷腹部已经肿胀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甚至连穿着的衣物,都已经被完全撑破! 而哪怕是十月怀胎的妇人,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肚子! 因为他的肚皮! 都已经被撑到仿若透明! 这人眉头一抖,下意识看向浴桶,发现桶中的水,已然没了大半。 而几人之前来这雅间时,桶里分明是盛满清水的! 这人看得心惊肉跳,完全是下意识后退一步,颤声道:“司使大人!这桶里的水……您……您给喝掉了?” 见周徐楷没有反应,他迟疑一瞬后,心惊胆战地又是朝前一步,正欲要将对方扶起,可他的手才刚刚接触周徐楷的身体…… “砰”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响起。 几人愣愣地循声看去,却发现爆掉的,竟然是周徐楷的腹部! 在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 “哐当”一声接着响起,周徐楷的身体从浴桶边缘下滑,栽倒于地。 直至这一刻,众人才算看清了周徐楷此时的模样。 他的面部狰狞而肿胀,双目像是要挤出眼眶一般。 整张脸诡异到极致的周徐楷,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 破了个大洞的腹部,正有液体不住倾泻而出。 似是因为里边的水实在太多,甚至都已经让这些液体被稀释到血色全无,更像是清水。 他的身体周遭,是方才炸开那一瞬间,从他体内冲出的部分脏器。 遍地都是。 哪怕在场几人都出身讯检司,成日与各类命案打交道,可看到眼下这一幕后,也皆是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尽管众人心里清楚,这等模样的周徐楷已然不可能还活着,但方才想要扶起周徐楷那人,仍是忍着惧意,靠近地上的周徐楷,用手探了探鼻息。 确定周徐楷已然生机全无后。 这人看了看自己的几位同僚,又看了看死状诡异至极的周徐楷。 最终,他心神不宁地咽了咽唾沫,颤声道:“司使大人……已经没气儿了。” 其他几人闻言,皆是丧魂失魄般默然无言,胆子小的,这会儿甚至已经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 而其中胆子最大一人,尽管同样神不守舍,却是强作镇定地开了口。 “我们……” “我们得立刻将此事通报县衙!” 周徐楷。 死了。 然而此时却并未有人注意到。 死状极其诡异的周徐楷的脖颈位置。 同样有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掐痕。 …… …… 宁丰县,县狱。 易铮最终定下的越狱计划十分简单粗暴。 县狱的牢门虽有部分金属结构,但整体结构仍是木制为主。 这样的牢门,对于自幼习武的他而言,完全可以直接靠力量破开。 易铮的计划,便是等待值守狱卒交接,县狱人手最少时,直接破门越狱,击晕看守狱卒,从而逃出县狱。 确定这一计划后,他就一直在等待时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之外,响起狱卒的声音。 “易相公,马上就到我交接轮换的时间了,方捕头吩咐我等好生招待您,在这牢里没法洗浴,我给您打了桶水,您将就着擦洗一下吧。” 盘坐在干草上的易铮起身,走到牢门前,接过狱卒打开牢门递进来的水桶和汗巾。 “有劳。” 狱卒笑着重新锁上牢门的同时,开口搭话道:“易相公,我等都不相信以您为人会犯下这等案子,方捕头此前说过,此案会交给讯检司查明,一定会还您清白的。” 易铮再次点头谢过后,狱卒离去。 对于对方所说讯检司会还自己清白一事。 易铮是完全不信的。 关于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明面上直接间接的证据实在太多,且完全都指向他。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县衙、讯检司能查出真相了,就算是让那个走哪死哪的小学生来查,也只会说凶手是他易铮。 在牢里等下去,结果必然是罪名定死。 越狱去找到那真凶,这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 小半柱香时间过去。 狱中逐渐没了什么声响,似乎已经到了狱卒轮换交接的时间。 易铮一边听着动静,一边用方才狱卒送来的汗巾沾水擦手。 “都三月了,水还是这么森凉的?” 随口念叨一句后,他来到牢门之前,朝走廊尽头张望了一眼。 确定走廊已没有狱卒后,易铮决定不再等待。 他气沉丹田,内劲集中于拳。 一拳挥向牢门,竟有刀法的影子,似劈似斩。 牢门被直接轰碎! 易铮径直走出牢房,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尽头的县狱出口走去。 随着距离县狱出口越来越近,他的心中泛起了些许古怪。 虽说狱卒交接时人手最少,但刚才打开牢门的动静相当大,不应该没人听到。 可让他很意外的是,离开县狱这一路上,他都没有碰到任何狱卒。 不仅如此。 来到放置犯人物品的单间时,他甚至还很轻松地拿到了自己的佩刀。 因眼下离开县狱才是头等大事,所以对于这古怪,易铮也没想太多。 一路快步走出县狱,易铮直接翻墙遁出县衙。 距离他被带到县衙已有两天时间,尽管凶手还在原处的希望渺茫,可这却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离开县衙后,易铮便直接抄了近道,往乌江靠去。 月色之下,一人一刀,沿着乌江,直奔住处。 然而,他没走多久,天空中便倏然电闪雷鸣起来。 进而,狂风呼啸。 易铮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风! 地面本就湿滑,哪怕易铮自幼习武下盘极稳,也是不可避免被吹得栽倒过去,身体几乎是一瞬间被狂风砸进了乌江之中。 易铮紧皱着眉,一手持刀,双腿和另一只手扑着水。 可他不仅没能游回岸边,反倒是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一向平静的乌江,此时更是波涛汹涌,俨然是洪水大作模样! 尽管已经快被滔天浪涌掩埋,但易铮仍未生任何惧意,心神更是无比清明。 “不!” “不对!” 夜空霹雳翻滚,电弧好似滚滚蛟龙,交织融合,忽隐忽现。 乌江之水,滚滚波涛,如天上袭来,霎时间,浪啸声四起。 无尽江水之巨力,此刻尽皆倾泻于易铮身上。 汹涌的力道,正不停将他往水下拉扯。 现在的他,甚至连扑水的动作都无法做出,只能任由江水完全将他吞没沉江。 眼瞅着被拉扯入江面下方越来越深,胸腔更好似受到千钧巨力重压。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让易铮产生哪怕半点恐惧,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因此抖动哪怕一丝一毫。 “现在不是汛期,而就算是汛期,乌江也涨不了这么大的水。” “方才风力之大,俨然到了已经可以撕毁房屋的地步,但岸边民居阁楼却没什么事……” “另外!” “之前我这么轻松就走出了县狱,没有遇到任何狱卒。” “哪怕走到这里,也没看到任何行人。” “如此多不合常理之事。” “定有不合常理之因。” 这一瞬。 不断在水中下沉的易铮,已然想通一切! “我看不到的那东西!” “找上我了!” “它这是……” “要用这乌江!” “将我活活淹死!” 第3章 掐痕 轰隆! 轰隆隆! 夜空里,雷声兀自炸响,忽明忽暗的电弧不断交错。 由于狂暴肆虐的江水还在不断拉扯,易铮整个人已经完全被拽入乌江下方极深之处。 但此刻的他却依旧没有半分慌张。 哪怕他已确定。 杀掉孙翠微的那东西,已经找上了他! 孙翠微,被那东西淹死在一盆用来洗脸的水中。 而现在那东西,是想让他淹死在这乌江里! 尽管易铮目前并不清楚找上自己的东西究竟是鬼是怪。 但他能确定的是。 这东西杀人的手段,必然是和水有关的。 易铮再次想起从离开县狱到现在的一切不合理之处。 对于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 他心中已经有了十足把握。 “难怪刚才擦手的时候,感觉那水凉的不正常呢……” “既然你是以水杀人。” “那没了水,看你又当如何。” “就是……” “这水属实有点难喝。” 易铮默默叹了口气,似是对于水质不太满意。 随后,他开始主动卸下一身气力,不再反抗仍在拉扯他的江水之力。 紧接着。 位于水下深处的他,突然张开了嘴,任由这乌江之水疯狂涌入口中。 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 易铮甚至开始用全身力量,主动去将淹没他的江水吸入口中! 许是这吸力过大,江面之下的深处,甚至以易铮为中心,出现了像是龙吸水一般的漩涡。 伴随着江水不断被易铮吸入,漩涡愈来愈大。 原本波涛不停的江面,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窟窿。 方才还狰狞无比的乌江之水,正在易铮全力喝水的动作下,疯狂朝他口中灌去! 片刻时间过去。 雷噤风止。 略微有些腹胀感的易铮,已经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神色平静地朝前走了一步,淡然地看向脚下被自己喝到见底,已经可以如履平地般行走的江槽。 “果然不出我所料。” “不过……” “还没结束。” 易铮双手握刀,大喝出声:“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出来受死!” 尽管他声音极大。 可无论是已然干涸的江槽之内,亦或是乌江两岸,都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就在易铮满心戒备之际。 倏尔,他眼前一片恍惚。 下一瞬。 他便已位于岸边。 夜空之上,已无任何电闪雷鸣,一轮明月高高挂起,星星点点伴于周遭,一切悠然如画。 乌江里,已经重新出现了江水,但却不似之前那般狂暴肆虐,而是平静似镜。 在他有些模糊的视线之中。 侧方不远处,正有一个背对着他的女子身影。 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下,无端出现了这样一名女子…… 这高低也得是个鬼。 易铮没有多想,直接拔刀。 但还未等他朝那边冲去,女子已经从岸边跳下,没于平静江水之中,掀起一阵涟漪。 视线再次一暗一明。 易铮的眼前,出现了一扇完好无损的牢门。 他微微皱眉。 视线下移。 他发现自己正双手抱着一个木桶。 木桶的桶把上,还放着之前擦过手的汗巾。 而木桶中原本盛满的清水,已然不知踪影。 一切都和易铮此前所想一致。 刚才遭遇的一切,刚才看到的一切。 都并非真实。 在他离开县狱之前,他便已经着了那东西的道,陷入了如同幻境的状态。 那狂暴肆虐的乌江之水,实际上,仅仅是木桶中的水而已。 此前被水淹没的窒息之感,也完全是因为他把整张脸都浸入了桶中。 按照易铮的推测,他应该是用汗巾沾水擦手的时候,着了那东西的道。 “似乎只要接触水,便会陷入幻境,从而被那东西杀死……” “此前翠微姐,就是这么死去的吗?” 就在易铮陷入思索之际,一旁传来有些受惊的声音。 “易相公……” “你这是……” 易铮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位看着有些面生的狱卒。 这狱卒此时的视线,完全集中在易铮手中的木桶上。 刚刚完成交接轮换,这狱卒刚好巡视到了易铮的单人牢房。 而过来之后,他眼睁睁看着易铮抱着盛满水的木桶,直接把脸埋进桶中,大口大口喝着。 几息时间,一桶水就被易铮喝了个精光,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吭声。 “觉得口干。” “所以喝了点水。” 看着一脸震惊的狱卒,易铮神情淡然地将手中空桶放到一旁地上。 “我们寻常人喝水用碗,您却用桶……” “早就听闻易相公武艺高强,一身体魄异于常人,却未曾想连喝水都是这般豪放不羁。” “不愧是易相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为首的。 赫然是之前将易铮带至此处的县衙捕头方肃。 方肃径直来到易铮所在牢房。 他的神情,似乎十分不安。 “易相公!” “此前孙氏一案另有隐情。” “孙氏之死,与你无关,你是清白的,柳县尊令我即刻放你出狱。” 方肃一边说,一边让狱卒打开牢门将易铮请出。 易铮虽然神色仍旧平静,但心里却是有些犯嘀咕。 杀害孙翠微的真凶,已经被他确定为鬼怪一类。 就在刚刚,他甚至还险些着了那东西的道。 这一切,自不会有假。 可他却并没办法用这些经历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毕竟由始至终,他甚至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顶多是处于幻境之中时,瞥见了一个跳江的女子身影。 他自己都无法证明自己清白,那县老爷又是凭什么说他是清白的? 难道讯检司查出了什么?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一直到易铮走出监牢范围,从狱卒手中拿到自己的佩刀,来到县狱门口后。 他这才朝方肃开口问道:“方捕头,敢问孙氏一案,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为何突然我就清白了?” “孙翠微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易铮这么一问,方肃脸色微变,但还是解释出声:“易相公。” “早前时,我与你说过此案将由讯检司的大人来查,你可还记得?” 易铮颌首。 方肃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下去:“之前我离开县狱后没多久,便去了县衙和讯检司诸位大人沟通案情。” “谈了没多时,因为天色已晚,讯检司的大人们决定明日再查案。” “然而……” 回想起方才急匆匆赶去一品阁,随后目睹的那一幕幕瘆人画面,方肃心中不由得一阵颤栗。 “大半个时辰前。” “讯检司的司使大人,周徐楷周大人……” “死了。” “之所以确定你是清白,与周大人之死有关。” 讯检司的人也死了? 还是官至从八品的一位司使大人? 之所以清白,还和这司使大人的死有关? 易铮微微皱眉:“周大人之死与我清白有何关系?还请方捕头明言。” 方肃似是有些犹豫,最终叹了口气:“易相公,原本此案细节不应告知于你,毕竟此案涉及从八品官员。” “不过老爷此前吩咐过我,你毕竟是孙氏一案的当事人,若是你问起,那便告诉你可以知道的内容。” 易铮:“请方捕头明示。” “周大人之死之所以可以证明你乃清白。” “是因为他的死法与孙氏一案类似。” “虽仍有部分不同,但却有极多相似之处。” “其中就包括……” “他的脖颈处,有着和孙氏一模一样的掐……” 方肃说到这里,下意识看向易铮。 他的表情。 倏然一滞。 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惊恐。 整张脸也是霎时间苍白起来,仿佛目睹了极其骇人之事。 此刻。 在方肃的视线之中。 易铮的脖颈处。 赫然正有一道掐痕! 第4章 黄泉 易铮脖颈上的掐痕。 与孙翠微和周徐楷身上的完全一致! 方肃的脸色变了又变,但却还是将方才的话继续讲了下去。 “因为周大人脖颈处有着和那孙氏一样的掐痕。” “无论是死法还是作案手法,种种迹象与细节皆表示,杀死二者的凶手相同。” “故而易相公的嫌疑,自然洗脱……” 易铮下意识出声问道:“方捕头,周大人的死,是否也与水有关?” 方肃颌首:“确实如此,但此事事关重大,更多详情,却是实在无法再透露于你了。” 说完这些,方肃心神不宁地看着易铮,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脖颈处那一道浅淡掐痕之上。 易铮并不知方肃在想什么,此时的他,也正陷入思索之中。 尽管他此前就已确定杀死孙翠微的凶手,不可能是人,必然为鬼怪一类。 可他也并未想通那东西杀死孙翠微的动机是什么。 但毕竟对方非人,所以哪怕是随机杀人,也完全说得通。 而现在看来,随机杀人的可能性几乎已经可以证实。 先是找上孙翠微。 然后是讯检司那位周大人。 而刚才,那东西找上了自己。 对于这东西,易铮目前所知实在甚少。 他仅仅知道对方的杀人条件或者说杀人手法,是与水有关的。 被那东西找上的人,一旦接触水,便会陷入类似幻境的情况,进而死亡。 “翠微姐和那周大人,想必都是这么死去的。” “但我却活了下来……” “现在想来……我能幸存,完全是因为陷入幻境不久,就勘破了它这把戏……” “兴许是因为我自幼习武,身体心神异于常人。” “也可能因为我是穿越而来,神魂自有特殊之处。” “总之,它的能力,可以说是对我无效的。” 确定这一点后,易铮心里并无任何欣喜,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虽然他有一定把握,哪怕再次遇上那东西,对方也不能把他怎样。 但其他人呢? 他能勘破幻境,其他人却未必。 如若不然,孙翠微和周徐楷也不会死。 更关键的是。 那东西已杀两人,还有一次杀人未遂。 谁知道它还会不会继续行凶? “若是任由这东西继续行凶……” “乡邻百姓,岂不都成了俎上鱼肉?” 易铮眉头紧紧皱起。 自打穿越而来,父母相继离去之后,他可以说是受尽了这宁丰县父老乡亲们的恩惠。 不谈读书的钱是邻里凑出,他幼时每日的两餐饭,也都是乡邻帮助。 如果没有这些质朴的好人,只怕是他早就饿死街头了。 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这是易铮的人生信条。 “不管是为翠微姐复仇,还是为了其他对我有恩的人。” “必须要解决这东西!” “但……” “前提是我得再次遇到这东西,或者获得关于它的更多信息。” 此前遭遇那东西时,易铮于幻境之中曾看到过一名跳江女子。 虽然连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的样貌都没有看清。 但这却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只能是顺着这条线索去顺藤摸瓜,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的信息。 易铮还在琢磨时。 看着易铮脖子上的掐痕心中发木的方肃,实在是忍不住了。 “易相公,你这脖子上的掐痕……是怎么回事?” 对于方肃提及自己脖上有掐痕这点。 易铮并不意外。 被那东西找上的孙翠微和周徐楷都有掐痕。 那么他,自然也会有。 只不过,他活了下来而已。 如果是之前方肃问起这事,易铮大概率会随口搪塞过去。 但现在的他,却想把这一点利用起来。 他虽然许多待遇高于普通人,但说到底,也只是无官无职的一名秀才。 要追查下去,搞清楚怎么才能找到那东西,亦或者查出那跳江女子究竟是什么情况,若是自己去查,肯定不如借助衙门的力量来得容易。 更何况。 易铮怀疑官府,或者说那位县老爷,极有可能知道更多的信息。 如若不然的话,就算这周徐楷死法和孙翠微类似,也不会让对方这么快就为他洗脱嫌疑。 对方能这么做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位县老爷,八成也确定凶手非人这点! 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二十年里,易铮从未听闻这世界有任何超凡存在,但如今看来,恐怕还真有。 官府一定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只不过这些东西一直以来都没有对普通人公开。 他必须得通过衙门来得知更多的信息。 看着眼前惊疑不定的方肃,易铮叹了口气,露出有些后怕的神情:“方捕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感觉刚才还在牢里的时候……” “可能是撞见鬼了。” 方肃听到这话,瞳孔瞬间一缩。 …… …… 县衙内宅。 宁丰县的正七品知县柳于光坐在椅上,神情复杂地看着易铮。 刚刚他接到方肃禀报,谈及易铮自称在县狱撞鬼,并且脖子上有一道掐痕后,便立即让方肃把易铮带了过来。 看着椅上的柳于光,易铮恭敬作揖道:“学生易铮见过县尊。” 秀才功名在身,易铮面见知县时,是不必行跪拜之礼的。 柳于光摆手,指向侧位一座:“易铮,这是本县内宅,不必多礼,你先到我近前来。” 易铮颌首。 看到易铮脖上确实有一掐痕后,柳于光神情有些担忧:“方肃说你在县狱里撞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易铮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其实学生也不敢确定,但方才在县衙时,有狱卒给学生拿了桶水来,方便学生擦洗,而接触到水之后,学生就莫名感觉口渴,随即便像是失了魂一样往那木桶中埋头……” “后来有狱卒过来查看,这才叫醒了学生,现在想来,学生脖上这掐痕,怕是就是在那过程中出现的。” 柳于光微微一愣,足足顿了数息时间,他才再次开口。 “易铮,宁丰县学中,你是表现最为出色之人。本县和夫子都认为今年秋闱,你必大有所为。而平日里,你好打抱不平,帮助县里百姓,也曾以一身武艺帮助县衙缉拿案犯。” “本县一直以来,对你印象极好,也对你抱有厚望。” “故而,有些话,虽不足为外人道,但毕竟事关你的性命,且你若秋闱中举,将来势必为官,便提前告知你一二。” 听到柳于光这一番话,易铮心道这县老爷果然对存在那东西知情。 “学生洗耳恭听。” 柳于光叹了口气,神色莫名道:“你的感觉是没错的。” “厉魂不散为鬼,物之异常为怪。” “这世上,的确存在鬼怪。” 易铮听到这些话,虽然心中依然平静,但却作出骇然表情:“县尊,这世上竟真有鬼怪?为何此前从未听闻?” 柳于光答道:“因为这类事情极易造成百姓恐慌,甚至会引起动乱,所以一直以来,朝廷都未曾将相关之事公之于众。” 易铮犹豫道:“可那总有百姓遇到类似之事吧?为何坊间也从未有相关传闻?” 柳于光摇头:“的确会有百姓遭遇此事,但却是传不开的。” “一旦被鬼怪缠上,灾祸便会如影随形,难逃一死,几乎没有幸存之说。” “因为遇到的人都死了,官府又会对相关信息进行封锁处置,所以坊间自然不会有类似传闻。” 一旦碰上,几乎必死? 易铮听得心下微惊,但却没有作声,而是听着柳于光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此类事件放眼整个天下,数量惊人,但就地方而言,却较为罕见,有些地方甚至几十年都未发生一起。” “就连本县也没想到,仅仅在宁丰任职数年,便会遭遇这等事情。” 柳于光再次叹气:“这等事情,已经不是本县一个七品知县能够解决的了。” “本县在方才前去案发现场,确定此事必定与鬼怪有关后,便已即刻传信,将此事上报至黄泉司。” 黄泉司? 第5章 规律 易铮从未听说过大衍朝廷各部里,有黄泉司这一司。 但按照柳于光的说法,这黄泉司,大概率是专门处置各类鬼怪事件的特殊存在。 他正准备问起关于黄泉司的更多信息时。 柳于光看向他,再度开口:“本县虽在宁丰县做了这父母官,可到底也只是一个七品知县,很多事情,本县也并不清楚。” “易铮,你这次虽然大难不死,但未必之后不会再次处于险地。” “黄泉司派人赶到宁丰,还需一些时日。” “在此之前,本县也没有什么法子能确保你安然无恙,但就目前情形而言,本县给你一句忠告。” “早年间本县还未来宁丰时,曾听一位黄泉使讲过,鬼怪虽是常人不可抗力之存在,但它们行事,却并非无迹可寻,而是有着规律的。” “这几日,莫要接触任何与水有关的东西,甚至连饮水都要尽可能减少。” “待到黄泉司赶到,本县会请他们设法确保你安全的。” 尽管柳于光提及的规律,易铮早前便已推测得出,但他还是点头谢过。 如果按照柳于光所说,鬼怪往往遵循规律杀人,那么宁丰此鬼以水杀人,这应该只是规律其一。 想起此前幻境中所见的跳江女子,易铮总觉得,这只鬼的规律,应该不止“接触水”这一条。 心下思量一番后,易铮还是决定利用衙门的力量,查一查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县尊,听您提及鬼怪行事遵循某种规律,学生这才想起方才有一细节忘记告知。” “学生在县狱撞鬼之时,曾似做梦一般,看到一女子于乌江江岸跳江之画面。” “现下想来,这一情况,是否可能与这规律有关?” 柳于光神情一震,随即直接站起身来:“你可有看清那女子长相?” 易铮摇头:“那画面仅一闪即逝,学生只瞧见对方背影,但体态身高种种,却还有印象。” 柳于光摸了摸下巴,一番思索后,朝门外唤了一声。 随后方肃进来。 “方肃,即刻去找来画师。” 小半个时辰后。 在易铮的描述下,画师画出了跳江女子的背影。 毕竟是凭空叙述,最终的画,看起来和易铮所见有极大不同。 待柳于光遣离画师,直接吩咐方肃带人凭画作查出这女子身份时,易铮主动开口道:“县尊,这画虽然与我看到的背影相像,但却并非一致。” “学生想来,现在既然要从这女子身上挖掘出更多信息,不如让学生与方捕头他们一起查探。” “毕竟学生此前已经遭遇过那鬼怪,如果学生参与,应该会是莫大助力。” 听到易铮这样讲,柳于光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易铮平日里,也曾帮助衙门缉拿案犯,在一些案子上提供帮助。 但现在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他已经被那鬼怪找上过一次,虽然暂时幸免于难,可谁知道黄泉司到达宁丰之前,还会不会遇到危险? 对易铮有爱才之心的柳于光,最终决定拒绝易铮的请求,哪怕对方加入的确是一股助力。 但他还未曾开口,似是看出他想法的易铮,先一步讲道:“县尊,莫要担心学生安危。” “县尊虽是前几年才来宁丰,但对学生为人应是相当了解才对。” “学生自幼父母双亡,能有今天,全依仗宁丰的乡亲百姓,说是食百家米长大也丝毫不为过。” “现在遇到这般事件,要让学生藏着躲着,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为祸乡里,肆意杀人……” “学生实在做不到。” “况且。” “学生一身武艺,县尊您是清楚的,而学生还有功名在身,料想那魑魅魍魉一次未能得逞,恐怕也不敢再犯。” 什么功名辟邪的话,易铮自个儿不信。 柳于光更不信。 毕竟这才死了没多久的周徐楷,人家生前可是实打实的举人,讯检司从八品的司使呢…… 举人都能死,秀才就更不算啥了。 但听完易铮这一番话后,柳于光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易铮。 毕竟就像易铮所说那样,以他性格,恐怕就算是自己不答应,他也会私下行动。 思来想去后,柳于光出声道:“此事你可与方肃他们一起行动,但也仅仅只是此事。” “本县欲找出这女子身份的目的,并不是要以县衙之力,解决此事。” “因为鬼怪之事,只有黄泉司的黄泉使才有办法。” “在黄泉司的人过来之前,本县要做的,仅仅是查出更多有用信息,以便于黄泉司届时行事。” “易铮,你可明白?” 易铮颌首后,柳于光又是给方肃吩咐一番,叮嘱其不要让易铮接触到水。 在这之后,易铮才跟着方肃以及一帮捕快,朝着县衙内宅之外走去。 人手分成了两批。 易铮和方肃以及几名捕快,要前去易铮此前幻境中所在位置打听情况。 而其他人,则是去通报县主簿,查询近年所有跳江之人的卷宗去了。 宁丰县大小诸事毕竟是县衙统管,而此事又非同小可,调动了几乎县衙全部力量参与,甚至连讯检司那几名周徐楷的手下,也参与其中。 仅仅一日功夫。 在多方人马的努力下,经由易铮确定,跳江女子的身份,很快被锁定在了极小范围里。 次日晌午,宁丰县衙三堂处。 看着卷宗上列举的人选,又再次根据相应画像确定后。 易铮用手指向一人信息。 “王主簿,应该就是此女。” 一旁的县主簿王悠山接过卷宗,审视一番后,喃喃出声。 “吴氏,三年前自溺于乌江……” 王悠山微微皱眉,似是想起什么:“这吴氏我有印象……” “前些年任家欲要盘下县里大部分酒楼食肆,但手上银钱不够,便找了多人合伙。” “其中一人,便是这吴氏的丈夫郑谦,也就是三年前被斩首那人。” 易铮并不认识吴氏,而关于其丈夫郑谦曾和任家做生意的事,他也并不知情。 但三年前被斩首,又叫郑谦的,县里只有一人。 这郑谦当年被发现私底下贩卖私盐,随即便被收监,案件层层上报,最终依据大衍朝律例,被移送法场问斩。 此事当年闹得特别大,全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跳江女子……竟然是这郑谦之妻?” “她又为何要跳江自尽?” “是否与郑谦之死有关?” 一瞬间,易铮心中联想颇多。 但正当他想要从王悠山这里得知更多信息时,对方却一脸满意之色,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易铮,从昨夜一直查到现在,总算得出结果,辛苦你了。” “我这就去将结果禀报老爷。” 王悠山说完,正要离去,临了又是嘱咐一句。 “对了易铮,你这几日最好呆在家中,不要外出,等到黄泉司的人过来再说,县学这几日也不要去了,已经有人去跟夫子打过招呼。” 易铮点头行礼,目送王悠山离去,心中却还在琢磨着郑谦与吴氏的事情。 “难道那东西……” “就是郑谦或者吴氏死后留下的鬼魂?” 因为事情办完,易铮现下并无合适理由留在县衙,他便朝方肃等人告辞离开。 一路思索后。 易铮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关于郑谦夫妇的更多信息。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能搞清楚这些,他就能知道更多关于那东西的规律,距离除掉那东西也就越近。 不过在调查这些之前。 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第6章 归家 关于调查郑谦吴氏夫妇的法子,易铮心里已有思路。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去验证一件事。 调查郑谦吴氏的原因,是因为他曾在幻境中看到吴氏跳江的画面,这二人与那鬼怪必有牵扯,若能查清,则必然能搞清楚更多关于鬼怪的规律。 而易铮之所以要搞清楚鬼怪规律,是为了再次遇到那东西,然后尝试除掉那东西。 他现在想验证的事,便是在探索出更多规律之前,直接利用目前已知的规律,看看是否能够再次遭遇那鬼物。 如果能直接再次撞鬼,那便就不用再多费心思找其他规律。 离开县衙后,易铮马不停蹄地赶回住处。 瞥了一眼隔壁孙翠微家门口,由县衙派人贴上的封条,他心中响起一声叹息。 很快,他便将那份情绪收起,神色平静地推开了自己家门。 回到家中后,易铮直接奔向庖屋水缸处。 “翠微姐,周大人,我,都是接触水之后遭遇那东西的。” “只要接触水,就能碰到它。” 看着水缸中蓄满的清水,易铮随手拿来一个空木桶,开始从水缸里舀水添进桶里。 有了此前在县狱的经历,他有相当大的把握能免疫那东西的幻境能力。 按照柳于光所说,黄泉司还要些时间才能赶到宁丰县。 没有人能确定在黄泉司赶到之前,是否还会有人受害。 易铮不想再有任何相识之人受害。 而目前县里,只有他拥有与那东西正面交锋的能力。 看着盛满清水的水桶,易铮单手将其提起放在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今天我非得给你弄死!” 易铮右手握紧腰间佩刀,与此同时,直接伸出左手,放进盛满清水的木桶。 几息时间过去。 易铮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回忆起此前在县狱时的经历,他琢磨着兴许是时间不够,便又继续等了一会儿。 依旧无果。 易铮又换了只手握刀,右手伸进木桶。 仍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 易铮用力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将整个脑袋伸进水桶,让清水完全盖过面部。 这么憋气憋了半晌,他自己甚至都觉得已有窒息感,却依旧没有任何被那东西找上的迹象。 重新将头扬起,易铮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水,索性整个人直接钻进了水缸里边。 又是憋到近乎窒息,也依然没有任何遇鬼的情况。 从水缸出来,他喃喃出声。 “莫非……这接触水的规律,还与时辰有关?” 易铮一番回忆,发现的确有这个可能。 此前孙翠微遇害时,时间虽然还未到晚上,但天已经逐渐黑了。 而后边的周徐楷遇害,就是在晚上。 自己于县狱中遇鬼,同样是晚上。 易铮走出屋外,看了一眼太阳,确定现在的时间后,他又重新走回屋里。 “再等一个时辰试试。”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暗去。 易铮再度用木桶、水缸尝试遇鬼。 依旧没能进入幻境。 一番分析后,他得出了自己目前不能再次遇鬼的两种可能。 其一,这只鬼可能只会对目标下手一次。 其二,除了接触水之外,还需要达成某个条件,才会遭遇此鬼。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易铮深知自己要想再次见鬼的话,堪称完全无解。 而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他还有希望见鬼。 易铮看了看窗外夜色,决定明日一早便去调查郑谦夫妇的线索。 而今夜,尽管昨夜就没休息好,他却也是不打算好好睡觉了。 在卧房放满一个又一个装满水的木桶、木盆甚至是锅碗。 易铮决定今夜就这么一边休息一边不断接触水,看看能否再次被那东西找上。 …… …… 县衙门口。 因为孙翠微、周徐楷的死,尤其是周徐楷这一从八品官员的死,县衙所有人这两日都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而大部分人,实际上是并不知道这些事与鬼怪有关,更不知这世上真的存有鬼怪。 哪怕是查那跳江自尽的吴氏一事,许多办事之人,也只认为是县老爷要调查一些重要事情,对涉及鬼怪的信息,并不知情。 但除了县衙内有品级的官员之外,也有极少部分衙吏对此事知情。 听令于县老爷柳于光的方肃就是其中之一。 忙了一天的他,这一日直至天上星月交辉,才堪堪放衙。 吩咐完几名下属今夜巡街之事后,方肃才心绪复杂地走出衙门。 他的住处在就在靠县衙的乌江这一岸,若是往常,他会从县衙外的路朝西走,沿着乌江岸边主路回家,这是最近的路线。 但因为这两日的事情,方肃实在不敢离水太近。 今日回家的路,他准备朝东绕一大圈,尽可能避开乌江。 一路朝东,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距离住处还有一半路程,方肃突然感觉有些尿急。 他便直接找到一僻静无人之处小解。 兴许是今日过于忙碌,这一泡尿憋了许久,无论是力度还是声响,都十分凶猛。 对于方肃这个年纪,这声势已经能说是老当益壮。 在完事后抖一抖的过程中,方肃一个方向把握不慎,洒了几滴在手上。 他也没当回事,随手擦在树上,而后离开此处。 “的确有些紧张过头了。” “虽然那些脏东西的确存在,但日子却还是要过的……” “娘子身体不佳,小儿又刚刚出生嗷嗷待哺,可不能办砸了差事。” 继续回家的路上,方肃决定明天还是一切照常,不能被那些东西影响了自己的生活。 对于宁丰有鬼怪一事。 方肃的确很害怕。 毕竟他只是一个连官都不算的小小县衙捕头。 之前在周徐楷的案发现场,从县老爷口中得知鬼怪之事后,他便一直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之中。 也是因此,之前看到易铮脖颈上的掐痕后,他才会那般惊惧。 “我这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好事倒是做了不少。” “不做亏心事。” “怕什么鬼敲门?” “之前让周大人查清孙氏的案子,好为易相公洗脱嫌疑,他不情不愿,甚至断定此案凶手就是易相公。” “如此怠政,怕平日里也没做什么好事。” “指定是有什么亏心事,才会被那鬼怪缠上致死。” 念头至此,方肃倏尔叹了口气。 “唉……可这毕竟也是一条人命。” “但愿黄泉司的大人们能够快点赶到县里,除了那为祸宁丰的脏货。” 带着这样的想法,方肃晃了晃脑袋,抛掉这些思绪。 正欲继续朝前走时。 他却发现原本应是大路的前方,居然变成了乌江岸边! 方肃的前额上,陡然渗出冷汗涔涔。 “在上一个岔路口走岔了?” 心下有些慌张的方肃即刻转身,走回距离方才小解位置不远的岔路口,进而选择正确的大路。 一路快步前行,瞥着周遭熟悉的一切,方肃心下才算暂时安稳下来。 紧接着又走了一段距离后。 方肃原本安稳的心,再次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因为。 他的前方又是乌江! 尽管与之前走岔路的那里并非同一位置。 但要来到现在这个位置,势必是他又在上一个岔路口走错。 可有了第一次走错路的经历,方肃在经过上一路口时格外小心。 按理而言。 他不会走到这里才对! 又是想起自从方才小解后,他便没有再遇到什么行人一事,方肃顿觉毛骨悚然。 “现下还未到宵禁之时……” “虽说这个点人应该不多,可这大路上理应碰到行人。” “但我却一个人也没见到。” “如此之事……” 方肃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此时的他,甚至感觉骨血都在跟着心跳战栗着。 他即刻转身走回上一个路口的同时,从刀鞘中抽出自己的刀。 尽管心神极其惊惧,浑身已然被冷汗湿透。 但他依然握紧了刀。 如果真的着了道。 这是他唯一的兵器。 也是他唯一能幸存的希望。 好在回到路口的过程,并未再出现任何意外。 找对了路之后,一路上也并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 就这么一路心惊胆战地走回住处位置,远远看到屋内烛光亮着,方肃心中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将手中紧握着的刀放回刀鞘,方肃加快脚步,朝家门走去。 他这一生。 从未有眼下这般渴望打开家门,见到在家中等候他的妻儿。 门前。 方肃敲了敲门。 很快,他那娘子便为他打开家门。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几个孩子都已经睡了。” 看到娘子的笑容,方肃也是收起了方才一路上遭遇带来的惴惴不安。 “衙门里这两日差事实在多,估摸着后几日,恐怕也不能早早归来。” 方肃并未提及路上的遭遇。 他并不想把他方才深入骨髓般的惊惧,传递给自己娘子。 娘子笑道:“最近这般忙吗?倒是苦了相公你了。” 方肃摇头,随后也是一笑:“娘子和孩儿们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再苦再累,为夫却也是无所谓的。” “好啦,相公快别站在门前了,之前给你留了个小菜,我去帮你温点酒,吃了早日歇息罢!” 方肃笑道:“如此甚好。” 刚准备进屋,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叫住娘子:“娘子,最近切莫过多接触水,水缸的水也需倒掉一些,这事我等下来做。” “除此之外,娘子你最近也不要去乌江江岸,尤其叮嘱那几个孩子白天出门玩耍,莫要去乌江边上。” 娘子虽不知方肃为何这般要求,但也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看着贤惠温婉的娘子,方肃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随后才缓步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但响起的,却不是“啪嗒”的关门声。 而是—— “噗通”。 犹如落水之声。 第7章 生意 天刚蒙蒙亮。 乌江岸边已有些许贩夫走卒。 邹老汉本是一普通庄稼汉,但因为前几年干活受了伤,失了顶着太阳下地的身体条件。 为了维持生计,全家搬到城里以后,他开始在横跨乌江的一处桥头摆摊卖些小食。 早早出门将摊位搭好,吩咐大儿子看好摊位顾好客人之后,邹老汉准备去桥下乌江岸边无人处小解。 熟门熟路的从桥头下到岸边,正要在阴影处解决时。 邹老汉突然瞥到靠近江岸的江面上,有一大块飘起来的东西,正被一块浮石挡住。 “怎的看上去像是个人?” 邹老汉看得心中一凛,连忙揉了揉眼睛。 而这时…… 那似是人影的东西,刚巧被江水冲开浮石,缓缓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漂来。 距离越来越近后,邹老汉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这就是一个人! 准确的说! 这个人! 是一具全身肿胀,裸露在外皮肤已然发青发紫的尸体! “他这穿着,这腰间腰牌……” “是县衙的捕快???” 心中虽然已有些害怕,但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严重的邹老汉,仍是强忍着惧意,朝前走了一步。 而这时。 邹老汉总算是看清了这具疑似捕快尸体的面部。 兴许是已经被水泡了一些时候的原因,这尸体的面部,同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一样发青发紫,显得尤其肿胀,已然不能辨认长相。 但邹老汉却从这尸体的脸上,看到了极其骇人的一幕! 这死去的捕快,竟有着表情! 他。 似是在笑。 …… …… 易铮看了一眼卧房中盛满水的各类瓶瓶罐罐,神情中有着些许失望。 尽管他折腾了一宿,用了各种方式各种体位接触水,可却始终都未能再次被那东西找上。 现在的他已经确定,如果不搞清楚关于这只鬼的完整规律,他确实无法再次遇鬼。 望了一眼窗外已然蒙蒙亮的天色,易铮握紧手中的刀,大步走出家门。 他必须尽可能快的调查清楚有关郑谦夫妇的信息。 这是他目前探查规律的唯一线索。 只有这样,才有早日除掉那东西的希望。 要查关于郑谦夫妇的事情,根据目前信息,并不能从一无所知的吴氏入手,只能是先从郑谦此人查起。 此前那王悠山王主簿说过,郑谦贩卖私盐一事之前,曾和任家的生意有牵扯。 易铮认为这生意兴许就是了解郑谦的突破口。 而要想从这方面获得情报,不通过衙门,就只能通过这宁丰县的其他有钱人。 刚巧。 易铮县学几位至交好友里,便就有这样一位有钱人。 宁丰县,苟府。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苟府后,如易铮所料一样。 现在时间太早,不光是苟家的人还没起,连苟府的下人们,似乎都还在睡觉。 敲了会门之后,门房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打开门。 “谁啊?这一大早的……” 门房看到来者居然是易铮,连忙一改慵懒神色,笑着招呼道:“易相公?您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易铮点头,随即道:“苟盷起了吗?” 门房摇头:“通常是县学上课之前,少爷才会起。” “易相公,看样子您是有要事找少爷,这样,您先进来,我让人去叫少爷。” “我让人带您去大堂,您先喝茶稍坐会。” 门房说完这些,便准备去叫人。 易铮叫住了他:“却是不用这般麻烦了,我直接去苟盷房间喊他。” 轻车熟路地在苟府的弯弯绕绕行进,易铮一路快步来到内宅苟盷的房间。 敲了敲门后,里边的鼾声停息下来,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穿衣的声音。 很快,苟盷打开了房门。 “咦?怎么是易兄?” 片刻后。 两人坐在房内桌前。 苟盷正在给易铮倒茶。 “我方才还以为今日又睡过头了,是下人来叫我起床呢……” “却未想居然是易兄大驾光临。” “易兄……前几日我等去画舫时,你说你回家有事,后来听说好像你去了衙门?我们几人此前专门去问过捕快,可他们却并不透露你的事情。这几日县学你也没来,去你家也找不到人,让我等好生担心,正想着今日若再无动静,我们准备一齐去面见柳县尊问清这事呢。” 将一杯茶递到易铮面前,苟盷担忧问道:“易兄,这几日究竟发生甚么事了?” 易铮神情淡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 看着易铮好端端在这里,苟盷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正拿起茶杯喝茶,可易铮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直接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得满地都是。 “也就是在县狱坐了几天牢。” 苟盷一脸呆滞,随即连忙紧张问道:“易兄,这是为何?你有功名在身,他们……怎敢抓你?更何况,易兄你一向与县衙那些人不是关系极好吗?你之前不还帮他们抓过犯人吗?” 易铮摆手道:“此事之后我会与你阐明,苟兄,现下我有一事想要向你打听。” 听到易铮有求于自己,苟盷也没再上一个话题纠结,直接讲道:“你说便是,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易铮问道:“这宁丰县里,单论财富,除了任家便就是你家,前些年任家欲要盘下县里大部分酒肆生意,但因为银钱不足,找了一些人合伙。” “而这之中,便有一人叫做郑谦,这人正是三年前因贩卖私盐被问斩之人。” “你对此人可有了解?” 听易铮讲完,苟盷并没怎么思索,便直接开口:“你说的这生意,这郑谦,我都有印象。” 易铮心中松了口气,点头道:“详细讲讲这郑谦,还有这生意。” “这郑谦的确早年间曾跟任家做生意,而且是合伙之人里边出钱最多的一人。” “之所以我会知道此事,是因为当初我家也拿过一些钱去跟任家合作。” “与任家合作之人,不光是郑谦和我家。” “当时的情况,我记得是,有许多人都参与了这生意。” 易铮微微皱眉:“有哪些人?” 苟盷略微想了一会儿,叹气道:“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心只想读圣贤书,对商贾之事实在不感兴趣。” “况且这生意距离现在已然间隔许多年,具体跟谁合作,倒确实记不太清了。能记住郑谦,也是因为这人此前投的钱最多,后来还因为私盐之事被砍了头。” 易铮略微有些失望,他正准备让苟盷去问问家中长辈时。 苟盷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人我也有印象。” “这人也是咱们宁丰县人,但后来搬离宁丰,在外地念书,最后中了举的那个。” “听说他现在好像还做了官。” “这人叫什么来着?” “噢!” “想起来了!” 苟盷一拍额头:“这人叫周徐楷!” 听到这个名字。 易铮顿时怔住。 ———— p.s.苟(gou)盷 第8章 名单 两日前。 周徐楷死在了一品阁。 死状极其骇人。 而他曾经也参与过任家这门生意…… 哪怕截止刚才,易铮也仍是认为那东西大概率是随机杀人。 它杀人需要满足如接触水这样的规律,但这和它随机选择杀人目标,并不冲突。 可听到苟盷讲出“周徐楷”这三个字后。 易铮的想法产生了变化。 他此前在幻境中看到了跳江的吴氏。 而吴氏的丈夫,正是那郑谦。 郑谦生前曾与任家合伙做生意,这桩生意里,有周徐楷参与。 也就是说,周徐楷和郑谦或者吴氏,一定是认识的。 “有没有可能……” “就是因为周徐楷和郑谦夫妇有什么牵连,所以他才会被找上呢?” 易铮细细思索起来。 目前被鬼找上的人,有孙翠微、周徐楷和他自己三人。 三个目标,并没有什么共同点,甚至他和孙翠微此前都不认识周徐楷。 这一点,正是此前他认为那东西是随机杀人的原因。 但现在,周徐楷却和郑谦曾一起做过生意。 易铮的直觉告诉他。 如果那东西并非随机杀人,而是有选择目标,甚至目标如何选择本身就是规律之一的话。 他就必须得搞清楚当年任家这生意的所有参与者身份! 因为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东西的潜在目标! 尽管他和孙翠微都与这生意无关,却还是撞了鬼。 但目前这条关于生意的线索,仍然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心中一番思忖后,易铮当即问道:“苟兄,你努力回想一下,看看还能否记起其他参与这生意的人。” “主要是当年这生意我也没参与,只是偶然听到家里人说起过只字片语。” “不过以易兄性格,这一大早上专门来问我这事,怕是应该很重要。” “你稍等片刻,容我再仔细想想……” “任家、我家、郑谦……还有这个周徐楷,还有谁呢?” “虽说当年我并不了解这次合作,但当时毕竟是包下全城的大部分酒楼食肆,参与之人我记得挺多来着……” 苟盷伸手摸着下巴,一番冥思苦想后,硬是又记起来一人。 他一拍大腿:“对了!” “还有方肃!” “方肃你肯定认识吧!” “县衙里边那捕头!” 听到方肃这个名字,易铮的第一反应是意外。 衙门的捕头,虽然月钱有那么些,但要参与到这种大生意里边,似乎有些勉强。 除非是家里本身就有一定积蓄。 尽管跟方肃很熟,但他并不了解方肃的经济情况。 许是看出易铮有些意外,苟盷笑道:“易兄,你也想不到这方捕头会参与到这生意里边吧?” “在我的印象里,前几年方捕头小儿子出生,他儿女本就较多,一月单靠衙门那些月钱,的确是有些捉襟见肘,应是为了妻儿,他后来变卖了一些祖产,把这笔钱给了任家。” “如此一来,他每月从任家那里拿到的分利加上月钱,才算是维持了家里的生活。” “能记起方捕头,也全是因为他卖掉祖产这事当年印象太深。” “原来如此。”易铮默默将此事记在心里,随后道:“苟兄,你还能记起其他人吗?” “实在是想不起了……主要是当年我本就不知具体是哪些人。”苟盷叹息一声,随即正色道:“这样吧易兄,当年我家参与此事时,是家父一手操办,恐怕除了家父,家里其他人都不是很清楚这事。” “他前些日子去了邻县办事,算算时间,应该这两日就会回来。” “等他一回来,我便向他问清,给你写一份名单出来,你看如何?” 易铮颌首:“如此再好不过,还请苟兄将此事放在心上。” 苟盷拍着胸脯:“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等着便是,家父回来我问清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寻你。” 易铮拱手:“那就谢过苟兄了,我这几日还有事得耽搁,暂时不会来县学,等事情处理完,由我作东,咱们去乌江画舫。” 说完这话,易铮琢磨既然苟家也参与了这生意,他便旁敲侧击,告知苟盷近日不要去乌江,一番侧面提醒,说出关于“接触水”的禁忌后,最终才告辞离去。 苟府门前。 看着易铮离去的背影。 苟盷神情有些复杂。 他并不理解为什么易铮让他最近别去乌江,还要让家里长辈别去,并且还要注意用水等等事情。 但跟易铮认识这么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易铮为人。 尽管易铮没有说清内情,但他还是选择相信易铮的话,而究竟为什么这样做,他也相信易铮会在事后将原因告知于他。 目送好友离去后,他便立刻吩咐下人,放掉了家中的部分蓄水。 从苟府离开后。 易铮准备直接去找方肃。 苟盷的确会在这两日给他弄来详尽名单,但易铮却还是决定要做两手准备。 方肃作为当年这生意的参与者,虽说出的钱兴许不多,但多少也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就算他不会像苟家家主那样认识全部人,至少也能再说出几人,而易铮完全可以去问这些人,从而捋出其他更多的参与者。 如此一来,说不定都不用等苟盷这边,他就能拿到一分完整的名单。 从苟府直接往县衙走去的路上。 易铮刚好遇到了两名结伴而行的捕快,连忙走上前去,询问方肃所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他得知了一件让他有些无法接受的事。 方肃。 已经死了。 宁丰县县衙。 匆匆赶来的易铮,在县衙里见到了方肃的尸体。 如此前他听巡街捕快所言那般。 方肃的尸体已经被水泡肿,甚至连辨认身份都变得尤为困难。 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和县衙的调查分析。 方肃应该是昨夜离开县衙后,失足溺毙。 但比较诡异的是。 方肃的尸体脖颈上,并没有掐痕。 而根据他尸体的表情,死前的他,应是在笑。 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让众多衙吏感觉瘆人,许多人都不相信方肃是失足入江的。 毕竟没有谁会在失足落水时露出这样的笑容。 当然,这般死因,自然是衙门对外公布的。 真正的死因,哪怕没有那道掐痕,易铮也已心知肚明。 见完方肃最后一面,易铮准备立刻去见柳于光。 方肃一死,关于生意的线索,就只能等到苟家家主回宁丰。 易铮等得起。 但那些随时都可能要死的人等不起。 为了避免再出一个方肃,哪怕柳于光此前明言不允许易铮过多掺和此事,他也必须要借助柳于光之力,搞清楚生意这条线索。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柳于光拒绝了他的面见请求。 县衙内宅。 坐在书案之前的柳于光,神色凝重地看着手上的名单。 名单之上,有周徐楷的名字,有方肃的名字,有任家家主任德旺的名字。 还有…… 柳于光他自己的名字。 第9章 下雨 柳于光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 早在昨日易铮查出吴氏这条线,由王悠山告知之后,他便已经联想到了郑谦与周徐楷的联系。 这二人的联系,便是数年前任家的这桩生意。 而这生意,当年他也有参与。 此刻他手上的名单,正是当年那份在县衙备案过的契约原本。 这上面除了记载合作内容之外,还详细记载了参与者的出资与分利比例。 但昨日想到这处时,柳于光也只是怀疑了一下可能与那鬼怪有关。 直至今晨接到一老汉报官,得知方肃死讯之后。 柳于光这才确信,这生意,或者说这个记载所有参与人员的名单,怕是与那鬼怪的杀人规律有着直接相关。 “尽管孙氏与易铮不在这名单之上。” “但周徐楷和方肃二人,都在。” “并且,记录人员这页,周徐楷的名字在前,方肃在后,这和他们的死亡先后顺序是一致的。” “下一个……是任德旺。” “再下一个。” “是本县。” 柳于光脑中闪过如此思绪后,心下莫名惶恐起来,好似芒刺在背。 “多年以前,那黄泉使曾言,鬼怪往往遵循规律杀人。” “按照现下的线索推断,宁丰此鬼规律,一方面,是必须接触水。” “另一方面,恐怕就是这名单了。” “而且极有可能,那鬼物就是按名单的先后顺序在杀人……” “这样一来,任德旺是下一个。” “本县……” “在任德旺之后。” 柳于光到底是正七品官员,他方才虽的确心生惶恐,但也只是那须臾片刻而已。 他自问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这顶官帽之事。 自幼读书,考取功名,入仕为官,这半生,他自认襟怀磊落。 为官如此,为人也是如此。 比起自身的安危,他更担心的,是这名单上的其他人。 尤其是孙氏与易铮并不在名单之上,但却也都遇鬼,说明哪怕是名单之外的人,也同样有着危险。 身为宁丰的父母官。 他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此事。 “可……” “此事涉及鬼怪,普天之下若非黄泉司那些黄泉使,他人并无任何办法。” “哪怕本县做了这父母官,也是同样……” 念及至此,柳于光下意识叹了口气。 随即,重新振作起来。 “的确无法解决。” “可也需尽人事。” “虽说现在此事尚且只是本县推测,但也不得不提防。” 柳于光将这契约原本放回书案,看向一旁站着的王悠山:“王主簿,此事,你我不能赌。” “哪怕目前只是你我推测,可本县认为,此事也须当真对待。” “本县决定即刻让人通知那任德旺,让他做些准备。” “此外,此事本县将立即写信,传书于尚在路上的黄泉使。” “虽说他赶来宁丰还需时间,但如果将这规律告知于他,本县想来,他应会给出破解之法。” 王悠山颌首,随即问道:“县尊,那易铮方才让人通报求见,您为何不见?” 拿起笔开始书写信件的柳于光摇了摇头。 “本县虽不是看着易铮自小长大,但也算是了解他的为人。” “他向来对人极好,性格坦荡,好助人,好锄强扶弱。” “以他为人,他必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等事,看着那东西作恶。” “他此时来见本县,想来大致是他自行在外调查,摸到了这条线索。” “他的确刀法极好,武艺在县里认第二,无人能配第一。” “但。” “他无法对付鬼怪。” “因为这些东西,只有黄泉司能对付。” “这宁丰县学里,他天资、心性、学识,可谓是一枝独秀。在本县看来,就算他今年秋闱不中,明年也必定得中。” “将来他是得做官的,而且一定会是个为天下苍生着想的好官。” “他已经大难不死了一次。” “本县无意让他越陷越深。” “此时不见,自是为了保护他。” 柳于光一席话讲罢,全程默然不语的王悠山,轻轻点头。 …… …… 县衙里。 也许是为了等柳于光回心转意,易铮并未在被告知拒绝之后离去。 等了半个多时辰,他却仍未见有任何动静。 不得已,易铮只好离去。 他刚刚朝县衙外走出几步。 却看见一行人,正步履蹒跚地从远处朝县衙门口走来。 有女人。 有男人。 有小孩。 有棺材。 均是披麻戴孝,双眼红肿。 这些。 都是方肃的家人。 易铮沉默地看着这些人,一步又一步,或踉跄,或带着哭腔,或面露麻木的走近县衙。 看着他们在衙吏的帮助下,于衙门之外将方肃放进棺材。 看着他们一齐抬走棺材,逐渐远去。 看着在那些大人旁边跟着的一个一个小小身影。 易铮突然想起似是前两年,他还曾与方肃开过玩笑,说起若是将来他未能入仕为官,那便回宁丰做个教书先生,届时,可以教方肃那几个小子读书识字。 然而他此时只是沉默着,远远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神色仍旧平静。 但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叹息着。 方肃死了,但却并不仅仅是他死了这般简单。 他这妻子,他这孩儿,往后的日子,怕也不再好过…… 易铮突然又想起了孙翠微。 “方肃死了,可还有妻子,还有孩子会年年祭拜。” “翠微姐……” “却已经一无所有了。” …… …… 这夜。 任府内宅,大堂。 向管家询问,得知府内所有储水器具都已经放空蓄水后,任家家主任德旺遣离管家,准备回房。 今天早些时候,柳知县差人过来告诉了任德旺一些信息。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让他近日注意用水。 尽管那人没有明说有鬼怪作乱,但早年间曾经听闻过一些只字片语的任德旺,对于此事尤为看重。 “如果真是鬼怪之事。” “这小心用水的意思,必定是在告知我等水乃禁忌。” “不留蓄水,减少饮水,洗浴等事,最近也须彻底停了。” “如此,才能放心。” 再次细想一番,确定自己没有任何疏忽之后,任德旺已经从府内长廊凉亭走出,穿过前边的空地,就是他的房间。 就在他推门之时。 一滴水。 突然从天上坠下,落在了任德旺头上。 “下雨了?” 第10章 坠江 意识到可能下雨后,任德旺动作极快地推开房门。 “既然是能不碰水就不碰水……” “这雨水,自然也是不碰为好。” 任德旺动作小心地伸手,取下头顶的镶玉头冠。 头冠之上,赫然正有一滴雨水停留。 方才那滴水,正是被他戴着的这顶镶玉头冠挡住。 他只听到“吧嗒”一声,实际上却并未接触水。 尽管任德旺也觉得自己或许小题大做了。 但关乎性命之事,他也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任德旺先是将头冠上的水甩到门外,随后则是将其放在一旁没有再碰。 自从知县柳于光传来消息后,任德旺到现在,也没有喝过哪怕一口水。 经方才这事后,更是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希望此事能够早点结束才好。” “洗浴能停,用水能减少。” “但人总是需要喝水的……” “喝一点……” “应该没关系吧?” 如此想过后,任德旺目光看向不远处桌上的茶杯。 但最终,他还是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能不喝,就不喝。” “若是实在渴得难受再说。” 就在这时,他那今年刚满十七的小妾听到响动,快步迎了过来。 “老爷……您让奴家今晚陪您,早早奴家便来了,等了许久,您可算是忙完了。” 看着小妾脸上的笑容,任德旺方才的杂乱思绪才算是抛之一空。 这小妾,是他数年前在邻县买回来的。 一开始是打算买回来做丫鬟,但随着这姑娘发育起来,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都愈发让任德旺欣喜。 于一次酒醉之后,任德旺决定正式收下对方,做了自己最小的一妾。 而自从有了这小妾后,他就很少与夫人或是其他妾同房了。 原因很简单。 那手感。 真叫一个嫩啊。 除此之外,任德旺现在很想再要一个儿子。 他那夫人已经不能生育,而其他妾室他也实在提不起兴致来。 而这小妾现下则正是生孩子的最佳年纪。 任德旺现下最希望的事情,便是与这小妾再要个孩子。 至于再生的原因。 主要还是因为他现在这几个儿子都不成器。 一旦他百年之后,偌大家产交给这几人的话,结果极有可能是被其败光。 为此,已经开了好几个号的任德旺,不得不下定决心再开个小号。 小妾走近,用手扶住任德旺:“老爷,之前听您吩咐,奴家已让人把茶水什么的全部撤去了,直至这会儿,奴家也未喝过一口水呢……” “虽然这些事奴家不便问,但还是不忍想问。” “其他都还好说,可咱们任府这么多人,总是要喝水的……” “这样一直下去,怕是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任德旺伸手搂住对方的纤细腰肢,笑道:“知县大人此前说过,不需几日,此事应该就能解决。” “至于喝水一事,也不是不让大家喝,只是要尽可能少喝。” “怎么。” “你可是感觉渴了?” 小妾似乎想到什么,俏脸微红,没有吭声。 任德旺笑道:“其实我也有些渴。” 任德旺双手发力,直接将小妾抱了起来。 小妾顿时娇羞至极:“老爷,您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能接触水吗?” 任德旺佯装思索模样,随即笑道:“也对。” “但也无妨……” 小妾涨红着的脸露出疑惑,娇滴滴道:“啊?” “若不饮水,自然不会接触水……” 任德旺笑了一声,吹灭了屋中烛火。 “饮它物,亦可止渴。” 窗外的雨虽一直在下,但始终并未下大,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最后一点毛毛雨,也是彻底消停了下来。 这一夜的任府。 有人关窗时不小心沾到了雨水。 有人没忍住口渴,饮了些水。 有人在隔山取火。 有人在乞儿煲饭。 四更天,万籁俱寂之时。 宁丰县。 乌江岸边。 一个又一个身影,排起了长龙。 天上。 皎洁圆月高悬。 片刻功夫之后。 本来江面上那无比完整的圆月倒影,倏然变得支离破碎。 很快。 又重新完整起来。 又是一会儿。 再次破碎。 紧跟着,又重新完整起来。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破碎重圆。 江面最终没了任何动静。 而此前岸边站着的那些人。 也已经…… 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尚未亮。 县衙之中。 方才被人叫起的柳于光,甚至顾不上穿好官服,便急匆匆跟着一众衙吏赶往乌江岸边。 一会儿功夫后。 他见到了让他此生都难以忘记的骇人一幕。 他的脸上,全无昔日的淡定从容,更无作为这宁县父母官的镇定。 有的,只有恐惧。 深入骨血的恐惧。 以至于哪怕他看到了这一切后,他也始终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几乎已经被吓破了胆。 此刻。 乌江江面之上。 赫然正漂浮着…… 数十具尸体! …… …… 晨光熹微。 县衙的捕快、衙吏,已经尽数出动,穿梭奔赴于宁丰县的大街小巷。 宁丰县的大量百姓,在极短时间里,经由这些人之口,得到了一个让他们倍感疑惑的通知。 县衙告诫大家不要在家中蓄水,不要用水,下雨天不得出门,违者按违反宵禁论处。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没人知道这是为何。 但大衍朝律例森严,违反宵禁者,最高可判斩。 因此,大多百姓虽然不解,却也只能听话照做。 一时之间,全县百姓皆是人心惶惶。 宁丰县县衙。 柳于光做梦也没想到,哪怕他已经让人通知任德旺,哪怕他已经让人把话说到几乎点透的地步。 乌江江面上飘着的尸体中,还是出现了任德旺的身影。 任德旺还是死了。 和任德旺一起死去的,还有数十人。 他们的身份,不是任德旺的家眷亲人,便是任府的家仆。 “周徐楷、方肃……” “任德旺……” “接下来。” “是本县。” 柳于光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此前他的推测,果真得到了应验。 以这般血淋淋的代价,得到佐证。 在确定任德旺已死后,他已即刻下令,倾尽县衙之力,将用水禁忌告知全县百姓,并且派人直接封锁了整个穿城而过的乌江。 让柳于光倍感颓唐的是,除了这些之外,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尽管他此前决心自己身为宁丰的父母官,绝不能对此事坐视不理。 “可就算不坐视不理……” “本县又能做些什么?” 四十余年人生中,柳于光的内心从未有如今这般灰暗过。 而这人生的至暗时刻,完全是因为他碰巧遇到了非人力能及的事件。 就在柳于光已经不知眼下还能做些什么时,堂门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第11章 破解 “这黄泉司的人!” “怎么还迟迟未到!” “如今宁丰百姓,犹如俎上鱼肉被那鬼物肆意屠戮。” “可他们在哪?他们为何还未到?” 来者,是宁丰县的县丞朱楠。 “柳县尊,您说,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哪怕县衙传下讯息,告知百姓关于水之禁忌,但人总是得喝水的……” “就算不喝水,那也是需小解的。” “就这么撑下去,又能撑多久?” “唉……” 听着朱楠满是叹息的口吻,柳于光跟着默默叹了口气。 随后,他似乎是想到什么,将朱楠叫至近前。 “朱县丞。” “如果按照本县此前推测。” “那东西已对任德旺下手。” “它的下一个目标。” “必然是本县。” 柳于光深吸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极其重大之决定。 “我若遭难。” “由你代任知县一位,主持宁丰大局。” “此事我已留书。” “待黄泉司解决此事后,你需将近期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上报。” 听到柳于光的话,朱楠愣了半晌,随即急切道:“柳县尊!万万不可!” 他下一句话还未说出口。 堂门口,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远远响起王悠山的声音。 “柳县尊!那位正朝宁丰赶来的黄泉使回信了!” 柳于光和朱楠都是一愣。 随后,王悠山走到近前,将一封小巧信件递给了柳于光。 柳于光将其拆开,简单浏览过后。 他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果然如本县此前猜测那般!” “这黄泉使虽还未到,但却在信中给出了此事的破解之法!” “如此一来,我等完全可以安稳等到黄泉使到达!” …… …… 易铮昨天离开县衙后,便跟着方肃的家人一起送方肃回了家,随后,更是把身上携带的财物都交给了方肃之妻。 因为在方肃家里耽搁的时间较久,回家时已经很晚。 大概是这几天奔波劳累过度,加之睡眠完全不够。 易铮一回家便到头就睡,一直睡到了这会儿天都大亮了。 虽然仍有困意,但他还是起了床。 简单吃了些东西后,他出门来到院子,正准备练会刀,却碰到了一位捕快从家门口路过。 从这脸色难看的捕快口中。 易铮得知了任家的情况。 “那生意既然是任家牵头,自然也包括任德旺。” “周徐楷、方肃、任德旺……” “虽然死者不完全是参与生意者,但与那生意有关之人,正在一个一个死去!” “昨日兴许还只是推测。” “但今日,这推测分明已经可以证实!” “此事!” “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本来准备去找苟盷的易铮,直接改变了思路。 他决定立刻前去县衙。 哪怕是违反大衍律例,带刀硬闯县衙。 今日。 他也必须见到柳于光! 而正当他离开家门,还没跑几步,就看到了迎面快步走来的苟盷。 “苟兄?” 苟盷远远挥手:“易兄!” 两人相互靠近。 苟盷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易铮:“家父今早归来,我便立刻让他写出了那生意的名单,如无意外的话,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应该是齐全没有遗漏的。” 易铮一边谢过苟盷一边接过名单。 周徐楷、方肃、任德旺……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但让易铮没想到的是。 这名单上的名字,居然…… 还有柳于光! 易铮顿时出声问道:“柳县尊当年也曾参与这生意?” 苟盷颌首:“我也有些意外,但家父说县尊当年的确拿了些钱来,你也知道柳县尊为人,他是清官不假,俸禄虽然也不少,但总是有限,家里那么多人,总是得养活的。” “所以早年间也参与了与任家的生意,但只取分利,并不管事,也未因此给任家开过后门。” “话说……现在名单已经为你弄到,易兄能否透露一点,你这到底是在查什么啊?” 听苟盷说完,易铮也顾不上解释,一边跑起来一边朝身后苟盷喊道:“苟兄!此事谢谢你助我!但现下我有急事要见县尊,此事之后再向你解释!” 看着易铮跑远,苟盷虽然意外,但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一路奔跑前往县衙的路上。 易铮有些心乱如麻。 如今任德旺身死。 那么这份名单与那鬼怪杀人规律必然相关可以证实。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仍旧没有弄清。 名单上,没有孙翠微,也没有自己,更没有任德旺那些家眷、下人。 但现在的事实却是,这些不在名单上,与那桩生意毫无关联的人,却也被那只鬼找上了。 “名单之外的现在的确不知是为何,或许另有隐情。” “但名单上的。” “已经可以认定为必是那东西的目标!” “不管如何。” “此事必须立刻让柳县尊知晓!” 原本需要小半个时辰的路,在易铮的一路狂奔下,最终仅仅小半柱香时间。 来到县衙,易铮已经做好拔刀硬闯的准备,他甚至手都已经摸到刀把上了…… 可让他未想到的是。 柳于光似乎已经知道他会来。 刚到衙门口,便有衙吏恭恭敬敬将他带到了县衙内宅。 让易铮更为意外的是。 他刚一见到柳于光,对方便告知他,关于那只鬼的规律…… 已经得到了破解! 宁丰县县衙,三堂。 “易铮。” “你昨日欲见本县时,本县已猜到你肯定得到了什么线索,但那时不见你,实则是为了保护你。” “毕竟你此前已经遭遇那东西一次,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如果贸然继续与此事牵扯太深,恐怕会害你性命。” “但如今,却是不需要再有什么顾虑了。” “黄泉使给本县的回信中,已经写明了破解此鬼物的方法。” “幸好这鬼物只是寻常鬼物,只要按照黄泉使给出的方法做,它便不能再害人。” “我等现下完全可以安稳等到黄泉使到达,届时,由黄泉使一举铲除此鬼,便可。” 听完知县柳于光讲出的这番话,易铮原本悬着的心,算是暂时放了下来。 但他仍有诸多不解:“柳县尊,敢问这破解之法,究竟是什么?” 第12章 解决 “此事虽然应该保密,但说到底,这破解之法,还是顺着你此前撞鬼看到那吴氏的线索,顺藤摸瓜才最终得出,所以就算告知于你,也合情合理。” 柳于光顿了顿,继续道:“想必你昨日来见本县时,是想告知本县关于数年前那桩生意之事吧?今日过来,应该是因为得知任府出事?” 易铮点头:“学生昨日发现,周大人、方捕头多年前都曾参与那桩生意,便隐约觉察到不对,不过却没能见到县尊。” “今早又得知任府出了事,所以学生认为,那桩有吴氏之夫郑谦参与的生意,必然与鬼怪规律有关……” 柳于光颔首道:“本县早就说过,这县学里边,论学问、论心思,都无人能及你易铮。” “的确如你所说这样,这鬼物规律,正是这生意。” “本县与那黄泉使都一致认为,这鬼物不是那郑谦便是他妻子吴氏。而据黄泉使推断,这二者之一死后的怨气戾气无法祛除,便成了凶鬼,作乱人间……” “多年以前,有郑谦参与的那桩生意,合作之人众多,为了公平起见,当年契约原本,一直由县衙保管存档。” “而根据死者的信息来判断,这鬼物,完全是按照多年前那桩生意的契约原本上的名单在进行杀戮。” “周徐楷、方肃、任德旺,在他们之后……” “则是本县。” “简而言之,名单上出现的名字,都会被找上,而且顺序也与名单上的顺序完全一致。” “黄泉使在信中提到,根据目前线索,可以认定这厉鬼的怨戾之气都附着于这名单之上,这名单,可以说是那鬼物的杀人依据。” “只要将这名单彻底销毁,那鬼物便会如同无头苍蝇,无法再继续危害人间。” “等到黄泉使两日后到达宁丰,便可将之消灭。” 原来……县衙有一份契约原本的名单? 只要销毁这份名单,就可以让这厉鬼没法再杀人? 听完柳于光的话,易铮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而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很快便被他想了起来。 易铮的心再次悬起,试探问道:“可……柳县尊……” “死者之中,有孙翠微,还有任府那些家眷下人,还有被那东西找上逃过一劫的我。” “我们这些人,应该都不在那份名单上,更与生意没有牵扯吧?” “如果那鬼物真是按照名单杀人,那么它为什么还要对不在名单上的人动手呢?” 柳于光似乎早就知道易铮会这样问,出声解释道:“按照黄泉使在信中的解释,虽然孙氏、任家那些死者、幸免于难的你没在名单上,但你们肯定会与在名单上的人牵扯上因果。” “这鬼物的确不只是对名单上的人动手,它还会对于名单上的人有因果有牵扯的人动手,不过这一规律,却是随机的。” “周徐楷的家人应该无恙,而方肃的家人也没有事。” “也许是这鬼物本就没有准备对他们动手,又或者可能是这鬼物还没来得及动手。”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份契约原本,方才本县和朱县丞王主簿等人一起,在县衙内多人的见证下,已经彻底焚烧销毁。” “它的杀人规律已经被破解,等待它的,只会是被黄泉使消灭。” 柳于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就是已死之人已然无法复生……” “罢了。” “易铮,现在虽然已经彻底安全,但这几日估计你也没有好好休息。” “夫子那边,本县会让人去打招呼,最近这段时间,你便好好再在家里休息几日,缓缓心神罢。” 名单之外的人,是因为牵扯了名单之上人的因果? 尽管柳于光的解释合乎情理,还是来自黄泉司黄泉使给出的解释,可易铮仍旧没能完全放心。 任府死去的那些人,肯定和任德旺有因果牵扯。 至于孙翠微,或许有,或许没有。 但他很确定自己是绝对和名单上之人没什么联系的。 或许有些人他认识,但如果只是认识就会成为目标的话,那整个宁丰县大半的人都得死。 “可为什么,那东西还会找到我?”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虽然心里仍然感觉不太对劲,但易铮也没有再继续多问。 他知道,哪怕是问了,也是白问。 别说柳于光了,就算是他自己在柳于光这个位置上,他也会更为相信专门处置这类事件的黄泉使,而不是他这一个普通秀才。 易铮索性直接告辞。 时间一晃,两日过去。 这两日里,虽然按照柳于光的意思,易铮没有去县学。 但他虽然一直在家,却也并未休息。 一部分时间是在练刀,另一部分时间,毕竟秋闱越来越近,易铮一直在看书。 这两日,宁丰县仿佛又回到了往常的安宁。 一如此前柳于光所说那般。 因为县衙仍旧保持着一定重视的原因,巡街的人手直接被增加了一倍之多。 这两日里,甚至连什么小偷小摸的事件,都没有发生一例,更别说有什么失踪、死亡案件了。 这天下午,易铮练刀结束,去街市买东西的时候,顺带去县衙问了问。 得知今天仍未有任何异常之事之后。 他又问起了那名此前在信中说最慢两日便可到宁丰的黄泉使。 随后得知对方路途上因为其他地方的事情耽搁,所以还得延后两日才会到达。 因为现在宁丰已经解除了危机,所以县衙这边,也并未催促对方。 县衙这边是不着急了。 但易铮心中的那股古怪,却是愈发深重起来。 最终他也没多说什么。 又是一日后。 依旧没有发生异常之事。 似乎一切真的已经得到解决。 读书、练刀、恰饭。 这天晚上。 易铮伏案,看着苟盷此前交予他的那份名单。 这名单,他没事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两眼。 但一直没有从中再想到什么。 刚刚将其拿出来放在桌上。 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第13章 泡脚 此时虽不算晚,远未到宵禁时间。 但平日里这个时间,从未有人会来找易铮。 听到敲门声后。 他下意识心中一喜。 “一定是刚才喝水,又中了那鬼物的规律!” “上次让你跑了!” “这次!” “我必砍死你!” 虽是感觉自己又撞鬼了,但易铮的心情却是喜悦。 虽说这几日县里一切恢复如初,并未再出现任何异常事件。 也许柳于光等人已经放心下来。 但易铮却并未完全放心过。 黄泉使一日未到,那东西便仍然存在于宁丰。 它虽然没有再杀人。 可谁又知道,它现下之所以不再杀人是因为那名单已被销毁,还是它这两天只是懒得动手呢? 况且。 对于名单究竟是否真是破解之法,哪怕这事由黄泉使断定,但易铮也还是有着怀疑。 毕竟如果按黄泉使所推规律来,此前被鬼找上的他,必然和名单上的人有较深牵扯。 可截止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和名单上的人扯上了什么因果。 单手直接将刀拔出刀鞘,易铮屏息凝视,一步步走近房门。 开门。 挥刀。 刀停在了半空。 “妈耶!易兄!使不得!是我啊!是我!” 看到距离自己仅有不到一尺距离,散发着幽幽白光的刀锋,苟盷的喉结直接进行了一波货腮运动。 易铮微微一怔,随即收刀:“苟兄,怎么会是你?我还以为是什么贼人……” 看到易铮放下刀,仍在吞咽唾沫的苟盷,才颇为后怕地开了口:“最近县里不是挺安宁的吗?我听夫子说连小偷小摸的事件都少了,怎会有贼人?” “况且……” “这宁丰有谁不知你易铮大名?” “若真是贼人,那这贼人怕是赶着投胎,才会来找易兄你吧?” 易铮颇为抱歉地将苟盷请进屋。 “平时很少会有人在这个点造访易某……所以想岔了。” “对了苟兄,你这么大晚上来找我,所为何事?” 苟盷听易铮问起来由,连忙道:“我听夫子说,你明日便会回县学正常上课,对吗?” 易铮点头。 苟盷继续问道:“昨日你跟我家下人传过话,让我可以不必顾虑用水之事,我想着你那事情怕是应该已经解决,今天下午又从夫子那里得知你明天会来县学,所以专门过来问问你。” “一是易兄你之前可答应过作东去乌江画舫,我同他们商议了一下,决定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学后。” “二是,易兄,前几日的事情你不是说解决完就告知于我吗?现在能说了吗?” 易铮没想到这苟盷还有好奇宝宝的属性。 他都快忘记之前答应告知苟盷这事了,这家伙却是专门找上门来问。 “去画舫的时间,你们说了算。” “至于这事情。” 易铮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即道:“苟兄,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本来易铮还以为苟盷会不信,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问出,对方便直接点头。 “信啊!当然信啊!不过你我都有功名在身,鬼神不敢近犯,我倒是不怕鬼。” 直到这一刻,易铮才发现一件他此前忽略,甚至忽略了快二十年的事。 他毕竟是个穿越者来着,虽然是胎穿,可以说大部分习惯思维,都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方世界。 但他穿越之前却的的确确是个无神论者。 关于这一点的认知,完全是融入他的潜意识中的。 也是因此,此前在县狱之中,关于这世上有鬼怪的推测,易铮都是纠结好久才最终认定下来。 但如苟盷这些土著居民,似乎生来便觉得有鬼是理所应当的。 他易铮觉得有鬼很不正常。 但这些人似乎生来就觉得世上有鬼神很正常,没有才不正常…… 草率了啊…… 心中如此想过后,易铮便简单将事情的部分内容,告知了苟盷。 苟盷全程像是听故事一样听完,想起这几日的确未见任府的人,更没有见过方肃。 知道易铮所说恐怕为真后,他心里虽然觉得瘆人,但还是自认功名在身,不怕鬼怪。 略微思索后,苟盷出声问道:“易兄,有一个问题。” “既然你说这鬼要按照那个生意名单杀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要按照这个名单杀人?” “如果是死前怨气戾气太大,死后成了厉鬼的话,那也应当有个让它产生如此多怨气戾气的原因吧?” 苟盷所说,易铮此前也想过,但毕竟所知信息甚少,他也没能得出具体结论。 但推断却是有的。 “或因为郑谦之死另有隐情,也就是说,他因贩卖私盐问斩一事有蹊跷。” 易铮随口问道:“你对郑谦肯定比我了解要多,你知道关于这件事的更多情况吗?” 苟盷摇头,但随即却叹了口气:“关于郑谦的事,我所知道的,上次已经全部告知易兄了,倒是……” “我倒不认为私盐一事有蹊跷,他贩卖私盐,必定只能是事实,这案子,当年是柳县尊最先审的。” “柳县尊为人,你我都清楚,他是绝对不会凭空给人安上罪名的。” 易铮有些疑惑:“那你叹什么气啊?” 苟盷缓缓摇头:“我只是想起。” “郑谦之妻,也就是那吴氏,据说她跳江之时,似乎已有身孕。” “郑谦这为了求财一死,反倒是把一家人都折腾没了……”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般,死后还成了厉鬼,那他们这业障之大,如果真有阎王,怕是连阎王爷都不会收他们。” 听到苟盷这话。 易铮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倒不是为吴氏或郑谦叹气。 而是想起了孙翠微,想起了方肃。 又与苟盷闲聊了半晌,将对方送离后,易铮回到屋内,重新拿出名单看了两眼。 仍旧没有想起有什么遗漏的信息。 熄灯睡觉。 …… …… 宁丰县县衙内宅。 这几日,原本心神不宁的柳于光,已经完全安心下来。 尤其是,这已经三日未有任何异常之事出现,那黄泉使,也即将赶到宁丰。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虽说他也会懊恼自己身为知县,却无法救下此前遇害之人这事,但他也明白,这些东西,并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只能尽最大程度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书房里,柳于光的夫人缓步走进来,轻声问道:“老爷,还不歇息吗?” “你先去睡罢,前几日耽搁下来,有许多卷宗还未看完,待会儿我去隔壁房间睡,免得吵醒你。”柳于光一边说,一边摆着手。 “也别太晚了。” 叮嘱一声后,夫人离去。 柳于光伏案看着卷宗。 一直到了三更天,他才缓缓起身。 兴许是坐了太久,柳于光觉得腿脚有些发麻,想着泡个脚再歇息。 这时间,内宅的下人都已休息,他并不愿因为泡脚之事便惊扰他人,便决定独自去堂前烧点水。 待水烧好,柳于光坐在椅上,双腿放入热气腾腾的铜盆之中。 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后,他微微闭上了双眼。 这算是他一天下来除睡觉之外难得的休憩时刻。 但还没舒服多久。 柳于光却感觉泡脚的水。 似乎已经凉了。 第14章 烹人 柳于光缓缓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盆中的水。 虽然铜盆之上的热气,还在不断攀升而上。 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脚部传来热意,反而是有一种如坠冰窖的刺骨寒意。 柳于光神色有些恍惚。 他明明记得,他坐下来还未到半刻时间。 本来腿脚的发麻因为热水,刚刚得到缓解。 现在经由这冷水一泡,反而比刚才还要严重了。 “再加点水……” 心中如此想过后,柳于光起身去到东厨,又从壶中倒了一些方才烧开的水。 滚烫的开水倾注满盆。 重新坐下,将脚伸进盆中。 刚烧开没多久的水,虽然过了片刻时间,但仍然温度极高。 柳于光仅仅是刚刚将脚放进去,他脚部的皮肉,便迅速红肿起来。 但他却似感知不到温度一般。 仿佛盆中之水没有一点热意,反而是冷得让他忍不住发抖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凉?” 柳于光起身再次去加了些热水。 哪怕水已经从铜盆边缘满溢出去,热气不断往上升腾。 但他却依旧感受不到任何热意。 那些从水面上冒出的热气,在他眼中更仿似完全不存在一般。 柳于光愈发觉得寒冷至极,身子都开始跟着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哆嗦起来。 彻骨的寒意已然布满全身。 柳于光迅速起身,重新回到东厨,找了半天,找出了一口大锅。 往锅中添满水后,直接在炉灶上生起了火。 熊熊火焰升腾。 不一会儿,大锅里的水,开始不断冒出层层水气。 柳于光用手伸进锅中水里。 “滋滋”声响起。 他的手瞬间被热水烫红,很快出现了烫伤的水泡。 可他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完全无视了这一切。 “烧了这么会儿,水怎么还是不热呢?” 柳于光有些着急起来,开始不断往炉灶中添柴。 灶里的火苗变得愈来愈大,大锅中的水温也开始极快上升。 小片刻功夫,锅中的水便已经烧得滚烫,不断沸腾翻涌。 柳于光用已经被烫得密密麻麻全是水泡的手,在锅中的滚滚开水里搅了一圈。 “总算是有点温度了。” 很快,他直接翻身到了灶台之上,紧跟着,便直接将双脚放入大锅之中。 热意出现,驱赶了些许寒意。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还是太冷。 太冷了。 柳于光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有脱,直接将大半个身子浸没在这一口大锅之内。 滚滚热浪袭来。 他脸上总算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在他感觉享受至极的同时。 身上的皮肤,已经完全被烫得通红。 官服之下,一个又一个因为烫伤出现的水泡,像是雨后春笋般接连出现。 一些水泡,已经开始由于过高的温度溃烂开来。 开水直接接触皮肉最深处。 “滋滋”声音不断响起。 本应是剧痛之感,可柳于光脸上却全然是享受般的怡然自得。 “真舒服啊……” 随着时间流逝。 柳于光已经被烫得满脸红肿,多处溃烂的脸上。 眼睛正在缓缓阖上。 不一会儿。 东厨之内,彻底没了声响。 但是一股肉羹汤的香气,却是随着吹向屋外的风,飘散至了整个县衙。 …… …… 五更天后。 天色尚未亮。 但易铮却是已经醒来。 如果按照往日作息,这个时间,他并不会醒。 可关于那只鬼的事,他还是没有想通,一晚上醒了好几次,这会儿,实在是睡不下去了。 点亮油灯,易铮来到桌前,伏案再次审视起来那份苟盷交予他的名单。 看着名单的同时,他根据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重新在心里捋了起来。 “翠微姐是洗脸时溺毙盆中而死。” “周徐楷是在酒楼喝光了几乎整个浴桶的水,最终活活撑爆腹部而死。” “方肃是从县衙回家过程中,失足落水而死。” “任德旺和他那些家眷、仆人,半夜时一起去乌江跳江而死。” “最后……” “是我。” “此前在县狱中,我陷入了幻境,如果没有及时勘破的话,最终的死因,会是溺毙于那水桶之中。” 细想了一番目前所有遇鬼之人的细节后。 易铮抿了抿嘴。 “这些人之中,只有翠微姐和周徐楷,脖子上有掐痕,而这掐痕,我也有。” “但方肃和任德旺这些人,身上没有掐痕。” “根据从县衙得到的信息,他们死后的尸体上,甚至都没有半分痛苦表情,更多的,是如方肃这般,含笑而死。” “可以确定的是。” “这只鬼的能力,似乎只是让人陷入幻境,从而用被害者自己的行动,杀死被害者。” “而掐痕应该是与规律无关的。” “无非是有的人幻境估计偏美好一点,死前毫无痛苦,含笑离去。” “而像我这样有掐痕的,幻境比较凶险,故而那东西才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把我往水桶里边按。” “所以翠微姐和周徐楷死时的面部表情,才会那般狰狞扭曲。” “完全是在幻境中遭遇了某种凶险,但自己却无力摆脱,最后被吓成那样的。” 将之前已经想通的一切重新回味一遍后。 易铮喃喃自语道:“就目前所有信息而言。” “关于这只鬼的杀人规律。” “或者说杀人条件。” “有两条。” “其一是,人在那份契约原本的名单上,或者与名单上的人有较深的因果牵扯。” “其二是,必须接触水。” “鬼的杀人方式,是让人陷入幻境,只要接触水,就有可能招来那东西,进而陷入幻境。” “如果是美好的幻境,死时不会感知痛苦,反而很幸福。” “如果是凶险的幻境,死时会在幻境中经受莫大痛苦。” 念头至此,易铮回忆起此前在县衙时,柳于光曾告知的那些信息。 “黄泉使对于此鬼的破解之法,是毁掉名单。” “如果只是按照以上两条规律,这的确是破解之法。” “但现在的问题是。” “就算翠微姐兴许和名单之人有因果牵扯。” “但我找不到我与名单之人的因果牵扯。” “如果不能找出那只鬼找上我的原因,那么关于名单的杀人条件,就是不成立的。” 心下愈发觉得不对劲的易铮,开始沿着名单上的名字,逐个逐个看起来。 而这一次,他也依然没有找出任何人与自己有所牵连。 “得换个思路。” “如果找不到我。” “那就代入翠微姐的视角来看。” 生出这样的念头后,易铮再次审视一番。 依旧无果。 他瞬间皱起了眉。 他突然想起了此前被他忽略的一点。 “翠微姐没有……那她丈夫刘元呢?” 想到这里,易铮再次看起了名单。 很快。 他就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失神的答案。 孙翠微真的和名单上边的人有牵扯。 准确的说,是孙翠微的丈夫刘元,和名单上的人有牵扯。 易铮看向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诧异道:“此前看着完全没印象,但用刘元的视角来看……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人应该是刘元的远房表亲?” 易铮仔细回想起前些年刘元尚未离世时的事情。 很快,他便得出了最终结论。 刘元的确和名单上一人有牵扯。 他这表亲曾经给过他一笔钱! 现在想来,这笔钱应当是他这表亲当年参与任家这生意,最后赚取利润的一部分! 故而,刘元跟这人有了因果。 而孙翠微作为刘元之妻,也同此人有着牵扯。 “至于我……” “早年间上学读书……” “刘元曾经资助过我一笔钱……” 想到这里。 一切瞬间豁然开朗起来。 “也就是说……” “实际上我的确跟名单上的人有牵扯,尽管是间接牵扯,但却涉及到任家生意的钱。” “所以……” “我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名单的确是规律之一?” 易铮缓缓靠在椅背之上。 虽然这几日他一直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甚至于他笃定这事另有隐情。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如柳于光此前所说那样。 规律,就是水与名单。 毁了名单,便没事了。 “真的没事吗?” 易铮反复问自己。 但最终他也实在没想到还有什么纰漏的点。 他干脆决定暂且不想此事,毕竟黄泉使不日便会赶到,届时自会一切真相大白。 “刘元死在了两年前……” “当时他并不在宁丰县。” “具体死因,也只是说是意外。” “现在看来,这应该不是意外。” “那东西……” “早在两年前便已经开始杀人了!” “刘元生前对我有恩。” “他死后,我本应尽可能帮助翠微姐。” “但翠微姐也死了。” “刘元已死,但……究竟是怎么死的,必须得搞清楚。” 看了看窗外已亮的天色,易铮决定去县衙一趟。 起码,他得搞清楚刘元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死于那只鬼之手。 第15章 易铮 到达县衙之后,易铮本准备直接去问刘元当年的记录,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却得到了一个足足愣了半天的消息。 柳于光,死了。 宁丰县衙内。 易铮见到了朱楠。 让闲杂人等离开之后,朱楠本来还算平静的神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他不断地摇着头,神情之中尽显颓唐,而除了颓唐之外,还有着难以言述的恐惧。 易铮神色也有些恍惚:“朱县丞,县尊,他是怎么去的?” 朱楠脸上一片灰暗:“他烧了一锅水,然后自己进去……” “早上被人发现,还是因为肉糜的味道……” 柳于光自己把自己煮死了? 哪怕易铮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但在这一瞬间,他还是震惊到了极点。 顾不得心中的震惊,易铮连忙出声问道:“朱县丞,名单不是已经被销毁了吗?为什么还会死人?” 朱县丞神色难看到了极点:“那份前几日我们销毁的名单……已经重新出现了。” 易铮眉头紧皱:“黄泉使呢?他到底还要多久才到?” “晨间发现县尊遇害后,我就立即传信于黄泉使,方才收到回信,他至少还需一日才能到宁丰。” “在这之前,县尊遇害一事,衙门会尽量瞒住,你也千万不要对外透露,以免百姓恐慌生出乱子。” 朱楠强作镇定道:“按照名单规律来看,那东西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苟家。” “但是易铮,你虽然大难不死一次,可它是否还会对你下手尚未可知。” “最近你千万不要再出门了,好好在家里呆着,不要接触水。” “我知道你是想为百姓的安危做事,想为死去的人做些事。” “但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够左右,不是你我能控制的。” “回家吧,回去吧……” 听着朱县丞满是绝望与叹息的话语。 易铮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 如今。 连一县之尊,正七品知县柳于光都已惨遭毒手…… 想到孙翠微,想到方肃,想到其他死者。 易铮愈发觉得憋屈和愤怒。 “不能再等黄泉使了……” “否则……别说是苟盷和他家人有危险,还有更多人会遇害!”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根据他已知的一切信息。 在那个不知何时才能赶到的黄泉使到达之前,他是唯一有希望去直面那东西的人。 他必须冷静。 心下略微琢磨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能让他再次遇到那东西的方法! 虽然他也没有十成把握,但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有希望的办法! 易铮立马出声道:“朱县丞,那份名单现在在何处?你们有没有尝试再次销毁它?” 朱楠答道:“那名单是今早王主簿发现又重新出现的,仍然在之前存放保管卷宗的地方,现在想来,说不定那名单早在之前被我们销毁后,便已经在某个时间自行出现了。” “我们早上也试过再次销毁,但这名单很邪门,隔一段时间,它就会自己出现在那间屋子。” “现在看来,怕是销毁名单根本就不是破解之法。” 易铮立刻道:“朱县丞,能让我看一看名单吗?” 朱楠并不想让易铮再与这事有过多牵扯,正欲拒绝,易铮的声音响起。 “我就看一眼,看完之后就回家。” 朱楠思索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罢了……虽然那东西邪门,但目前看来,若只是看看的话,应该无碍。” “我得立刻让人去通知名单上接下来的几家,你去找王主簿吧。” 易铮点头谢过,随后很快便在县衙里找到了王悠山。 听到易铮想看名单,王悠山起初有些犹豫,但听到是朱楠同意的,他便亲自带着易铮去了县衙户房。 “这便是契约的名单,是一个单册。” “我们试过销毁这个册子,也试过销毁整份契约,但它都会重新出现在这间屋子。” 易铮接过名单,立刻看了起来。 “易铮,衙门出了这么大的事,有很多连带的事务需要我去处理,这名单你看过之后,放回原位即可。” 王悠山留下这话后,便离开了户房。 为了尝试那个再次见鬼的方法。 易铮本来还准备找个理由让王悠山离开,结果人家本来就没打算看着他。 “正合我意。” 易铮用最快的速度看了一遍名单,确定这份名单和苟盷提供的那份除了顺序之外没有出入后,他便没有再看。 而是随手拿起了户房里的笔墨。 他在名单上添上了几笔。 “易铮”二字,出现在名单之上。 而这两个字的位置,正好是柳于光与苟万年之间。 等了好一会儿功夫,待墨迹彻底干掉,他才将名单归还原处。 完成这件事之后,易铮并没有马上离开县衙,而是去问了一下孙翠微之夫刘元当年的具体死因。 当年衙门说刘元的死因是意外,而现在他一番询问后,也并没有得到足以推翻“意外”的实锤证据。 但他却仍然是有收获的。 当年刘元的尸体被人发现时,似乎是被水淹过。 这样的一个细节,已经足以让易铮认定刘元之死并非意外。 两年前,那只鬼就已经在杀人了。 而这两年时间里,死在这只鬼手上的,应该不会只有刘元这一人。 易铮心中愈发坚定了不能再等黄泉使的想法。 如今再多等一天,几乎就意味着还要多死最少一人! 心事重重的易铮直接离开县衙,用最快的速度朝家赶去。 而就在易铮快要到家的时候。 县衙这边。 忙完事情的王悠山缓步走入户房,挑挑拣拣一番,取了许多卷宗。 确定取走的卷宗没有问题后,王悠山正要离开,却突然瞥到了放回架子上的那份名单。 他驻足一瞬,随即走了过去。 而后,他将记录名单的小册子拿到手中,将其打开,开始一页又一页的翻着。 看到柳于光与苟万年之间出现“易铮”二字后,王悠山的表情微微一愣。 随后,他将名单放回原位,拿起刚才选取的那些卷宗,神色平静地走出了户房。 第16章 海啸 刚一到家,易铮便立刻忙碌起来。 用最快的速度,把家里最大的一个木桶找了出来。 直接灌满了清水。 “就算毁掉名单并不是破解之法。” “但就目前为止的一切信息来判断。” “名单的的确确是那只鬼的杀人规律。” “名单是。” “水也是。” 瞥了一眼窗外满是阴霾的天空,易铮看着面前盛满的一桶清水,开始在脑中思索着一切细节。 在易铮看来,这只鬼也许并没有智慧一说,更像是完全遵循规则杀人的存在。 按照他的想法,虽然这只鬼明面上的杀人规律是两条,但实际上也可以看作是三条。 接触水是第一条。 而第二条,则是人在名单上。 第三条,是与名单上的人有因果牵扯。 接触水是必要条件,而其他两个条件,任选其一,都会被锁定为目标。 之前那只鬼在县狱找到易铮,就是因为他满足一三两个条件。 “上一次它对我出手的原因,是因为我与刘元有因果牵扯,同时我也接触到了水,最终满足了它的动手条件。” “而自从之前在县狱遇到它之后,它就没有找过我。” “现在想来,它大概率只会对目标出一次手。” 在易铮的推测中,之前那一次他幸免于难,大概率已经不再被那东西视为目标。 而如果要再次遇到那东西,他必须让自己重新成为目标。 这一次,他不能再通过第三个条件,只能通过第二个条件。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去将自己的名字添到名单之上。 “我已经将名字留在了名单之上,重新满足了第二个条件。” “现在的我,应该会被它视作一个全新的目标。” “如果这一切推测成立。” “只要接触水……” “它应该会找我吧?” 再次捋了一遍,确定逻辑上没有纰漏后。 易铮单手将腰间长刀拔出。 事已至此,他除了进行这样一次尝试,看看能否再次撞鬼,进而想办法将其消灭之外,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黄泉使一天未到,这宁丰城里的死亡事件,便会继续发生。 “刘元,孙翠微,方肃……” “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 “甚至连柳县尊都惨遭你手!” “你必须死!” 心中一横,易铮直接将手伸进桶中的水里。 小半刻时间过去,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尽管易铮已经猜到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但在真的确定的确无事发生,自己的推测可能错误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失望神色。 “真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吗?” 易铮神色无比复杂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水桶,随即将手从中抽出,而后朝着屋外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屋外下起了绵绵细雨。 易铮看了一眼阴暗的天空,又朝着周遭邻里的房子看了一眼。 “农忙应该也结束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两天,他们也要回城里了。” “而到时候那黄泉使还未到的话……”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也与名单上的人有牵扯,会不会也是那只鬼的目标?” “如果不是这些乡亲邻居,我怕是几岁的时候就饿死了……” 易铮越想,心里越憋屈。 他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这只鬼,并不是那些能站在人面前吓人杀人,存在于前世影视作品中的飘飘。 在没有破解其规律之前,别说要消灭它了。 就连想碰到它,都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真的……” “没有办法了吗?” 从不知道何为恐惧的易铮,在这一瞬间,却头一次体味到了绝望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却突然欣喜若狂起来。 视线,在一瞬间定格于他家隔壁孙翠微的家门之前。 视野之中,孙翠微的家门紧锁,与以前并没任何不同。 但易铮却是激动万分。 “封条!” “之前县衙在翠微姐家门上贴上的封条!” “不见了!” 激动的心情持续了一瞬,下一瞬,易铮的表情重新变得从容起来。 他的心神也再次变得宁静。 “唰”一声。 易铮直接将刀拔出刀鞘。 神色重归淡定的易铮,于心中喃喃道:“我知道。” “你的确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但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一个藏头露尾的缩头乌龟。” “上一次让你跑了。” “这一次。” “你必死!” 几乎是在易铮念头闪过的同时。 原本淅淅沥沥正下着的绵绵细雨,顿时变作了倾盆大雨。 狂风、惊雷、阴云翻滚、电闪雷鸣如同永夜的天空! 这一切,都像极了最初易铮在县狱所遭遇的那般模样。 “之前陷入幻境时……我是因为那桶水。” “而这一次。” “也许我是刚才接触木桶里的水,从而进入的幻境。” “也有可能,我是走出家门之后,淋雨陷入的幻境。” “但不管是哪一种方式陷入的幻境。” “不管是哪种幻境。” “今天你必须死!” 雷声滚滚,天上的乌云已经覆盖了整座宁丰县城,本来还是白天,现在却已经被遮云蔽日,如同进入永夜! 而原本的大雨如注,此刻更是狂暴到了惊人的程度。 类似的场景,易铮只在前世的某些科幻片中看过。 在他的认知里,现在的天象,已经不能称作为雨了。 更像是,把陆地上的海啸搬到了天空之上! 这似乎是一场,从天上倾泻而下,欲要吞没整个宁丰县城的海啸! 漆黑的天空中,电弧如游龙般不断闪烁。 伴随着惊雷滚滚,怒涛狂浪,从天上袭来。 “轰隆”的雷声,和那惊涛骇浪的呼啸声,一瞬也没有停息过。 那滔天巨浪从天空倾倒而下,像是无尽海洋倒向陆地! 仅仅数息时间,小半个宁丰县城,已经成了一片汪洋! 房屋、树木、亭楼,一切建筑、植物,在这般巨浪面前,完全如同纸片一般被瞬间摧毁! 入眼可见的一切,都在被这惊天波涛吞没撕裂! 这一切! 恍若天罚一般! 第17章 斩 巨浪继续蔓延,很快便会顷刻而至,来到易铮的面前。 易铮神色不喜不忧,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的心中,已经燃起了滔天怒火。 “刘元。” “孙翠微。” “方肃。” “柳县尊……” 一个一个名字在易铮心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这些人名生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翠微姐一家人是已经全没了。” “方捕头那娘子,后半生还得带着几个孩子奔波。” “柳县尊……自他调任宁丰以来,这县城大小事情,就从未出过什么问题,他兢兢业业的结果,却是把自己放进锅里煮死。” “而你。” “还要杀更多的人。” “不论你是如何化作厉鬼,不论你是那吴氏还是那郑谦,不论你生前究竟有无苦衷。” “你杀了这么多人……” “你该死!” 巨浪已至近前。 易铮身上穿着的衣衫,已经被那巨浪带来的呼啸狂风撕裂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他戴在头上的文生巾,也早已不知去向。 但他却始终不躲不逃,甚至从开始到现在,都未曾向后退出哪怕一步。 他始终以最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倾倒于眼前那足有百丈之高的巨浪。 从现在的幻境情况来看。 易铮初步断定,他应该是遭遇了类似此前在县衙时的那种幻境。 而让他陷入幻境的时机,应该是还在屋中接触那水桶的时候。 现在这只鬼要做的,是让他被这狂浪彻底吞没,届时,不论幻境中的他还是现实中的他,都会是溺毙的下场。 而对待这样的幻境,不管现在现实中的他情况如何,只要效仿上一次在县狱的经历,吞掉这幻境中的滔天巨浪,那么现实中的他,会喝光那满满一桶水,尽管这样可能会让他有点撑,但却是完全没有性命之忧的。 虽然这样做,可以完全确保自己安全。 但易铮这一回,却并没有这样做的打算。 原因很简单。 第一次在县狱遭遇这只鬼的时候,他便是这么操作了一次。 最终的结果,是幻境中风平浪静,瞥到那吴氏跳江背影后,他便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如果这次也这么做,他的确能保证安全,但却无法消灭这只鬼。 易铮在心中的一番思索,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巨浪将至的瞬间,他双手高举长刀盖过头顶,随后,用出了他所练刀法中最简单最基础的一式——斩! 一刀斩过! 百丈巨浪竟然停滞了一瞬! 刀斩的方向,甚至凭空被这一刀撕开了数十丈的巨型空洞! 但这一切,最终却并没能阻止巨浪继续向前。 仅仅一瞬,原本被掀开大洞的巨浪,迅速被修补如初,以比方才还要凌厉呼啸的阵势,直接砸向易铮。 易铮不闪不躲,任凭这海啸般的怒涛狂浪吞没自己。 完全被这巨浪水体吞没后,他开始被汹涌的波涛之力,不断向内拉扯。 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极深之处,身上衣物更是被那股力道撕扯成了碎片。 尽管如此,易铮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他虽然依旧握住了手中长刀,但却并未再用刀劈斩。 而就算已然感到了被水浸没的窒息之感,他也并未张开嘴,像是上次那般开始喝水。 他在等。 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一个他认为有把握攻击到那只他看不到的东西的时机。 无尽水浪捶打着他,将他在巨浪的水体内四处拍飞。 没有任何办法逃脱这一极深位置,更不能进行呼吸的易铮,那股窒息之感,已经越来越强。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传来了一阵刺痛,似乎肺泡都已经因为窒息而开始穿孔。 但他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他还在等。 他必须等到最极限的时候。 如此,才有最大的把握。 窒息感越来越强,当易铮认为如果再不出手,自己极有可能真的葬身于此的时候。 他终于动了。 手中持刀,随后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毫无征兆地突然朝身后劈斩而去。 “唰”的一声响起。 方才的巨浪、惊雷、被完全摧毁的宁丰县城,全部消失不见。 他重新回到了现实。 易铮迅速转身。 看到身后地上瘫倒的一具尸体。 他神色平静,快步走过去。 一切,都和易铮所预计的一样。 其他人对幻境无能为力,但他却可以在陷入幻境之后便马上勘破幻境。 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幻境中保证头脑的绝对清醒。 之前县狱那一次时,他喝掉了整条乌江,而现实里,他喝掉了那一整桶水。 在幻境中喝水,现实中他也是在喝水。 而一旦喝水之后,他就会终结幻境,回到现实。 如果想要消灭这只鬼,就不能喝水。 而之所以孙翠微、周徐楷以及易铮他自己都有掐痕。 完全是因为在陷入这种类型的幻境之后,他们是被这只鬼按着进入水中的。 也就是说,一旦当事人在幻境中处于窒息状态的时候,这只鬼必然在按着他们的脖颈。 根据掐痕的位置及模样,易铮可以肯定,这只鬼的位置,必然是在身后! 为了以防万一,易铮刚才专门在等着对方的动作。 当他方才于水中彻底窒息,极限濒死的时候。 他已经完全确定。 这只鬼。 当时绝对就在他的身后! 此刻,易铮目光警惕地看向地上躺倒的尸体。 这是一具女尸。 看着似曾见过的穿着,易铮此前的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 他之前并不知道这只鬼究竟是那郑谦还是其妻吴氏,但他更倾向于是吴氏,毕竟他曾看到吴氏跳江,这与水有关。 而现在,他已经能够确定。 “果然……这只鬼,是那吴氏……” 就在易铮刚刚确定这厉鬼是吴氏死后所化时。 地上的这具女尸,骨架和皮肉迅速干瘪下来,皮下不断渗出清水,腐烂的骨肉像是液体一般顺着清水溢出。 就在易铮保持警戒的同时。 这女尸之上,一股黑色气缕毫无征兆地突然生出! 而后,以极快的速度,径直冲向他的身体! 第18章 胎儿 全程保持警惕的易铮,在察觉那黑气冒出的一瞬间,便已做出侧身闪躲的姿势。 虽然这黑色气缕的速度极快。 好在易铮的反应速度更快,最终还是轻松躲过了这朝他袭来的黑气。 正当他准备拔刀斩断这黑气时。 让他非常诧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股黑气,就像是加装了北斗导航系统一样…… 这玩意能拐弯能定位! 不仅拐弯,甚至还能加速…… 易铮正准备继续躲避,可这黑气却已经触及了他的身体。 “靠!” 避无可避的易铮,眼睁睁看着这黑气接触他的身体,随后在一瞬之间消失不见,似是已经全部被他身体吸收。 “这特么是啥东西?” “一种诅咒?” “都给你砍死了,还特么留这种后手的?” 就在这时,易铮突然感觉到一股澎湃的气血之力,正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全身气血翻涌的同时,他明确察觉到了自身的气力正在不断被加强。 整个过程,仅仅持续了数息时间。 易铮不仅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反而是感觉极其舒适。 就像是刚刚做完一次398一样。 如果不是大衍朝没有现代香烟,他甚至都想来一支事后烟。 易铮皱着眉,远远看着仍是安静躺在地上的女尸。 “这种感觉……应该不是什么诅咒吧?” “难道是我吸收了这只鬼的某种力量?” 心中想到这里,易铮快步走出屋外,拿起手中的刀,径直来到院内一块保底千斤以上的石墩处。 他朝前横跨一步,气沉丹田,聚集全身气力于刀上,随即以较为随意的劈斩刀式,直接朝石墩劈去。 “锵”一声,原本的千斤石墩,瞬间四分五裂,甚至被刀直接而劈斩的位置,大部分都化成了齑粉。 易铮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尽管他自小练刀,但以前也从未如此强过。 按照他那父亲小时候的描述,这个世界的武力极限,用刀法威力来说,是能轻松将千斤大石头一刀两断。 尽管易铮认为也许存在更强的武者。 但绝对不会强上太多。 哪怕不谈父亲生前对这世界的武力描述,单从易铮这二十年的一切经历来判断,他也有十成的把握。 这个世界,是一个纯纯的低武世界,甚至在低武世界里也算得上最低的那一批。 没有什么修仙,更不会存在斗气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什么恐怖如斯,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而现在的他,似乎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武力天花板! “一刀两断就算是这世界接近武力天花板的存在了……” “我特么一刀直接给这石墩大半都干成了粉……” 易铮心中虽然震惊不已,但也没有持续太久。 “不对。” “既然这个世界都已经存在鬼怪,甚至我刚刚都砍了一只鬼。” “那一定还存在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我的力量,是因为吴氏尸体上冒出的黑气变强的。” “说不定……这个世界的人,可以利用鬼怪来让自己获得超乎常人的力量。” “黄泉司的那些黄泉使……就是这样获得足以对抗鬼怪的力量吗?” 将心中的一切想法收起。 就目前情况而言,易铮认为那团钻进自己身体的黑气,应该是利大于弊的存在。 至于这个世界真实的力量体系什么的,等那黄泉使来宁丰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获得解答。 易铮重新回到屋里。 因为确定那黑气并非诅咒,所以他现在也并没有刻意远离吴氏的尸体,而是保持警惕地站在一旁。 “这东西……” “应该怎么处理呢?” 易铮略微一思索,还是准备把这玩意扛到县衙去,看看朱县丞他们怎么说。 就当他在屋里翻出一卷草席,准备盖着这尸体,直接扛去县衙时。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刚才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苟盷之前说过!” “吴氏跳江时!” “已有身孕!” 易铮怔怔地看向地上女尸的腹部。 和其他位置一样,干瘪的皮肉像是沾在骨头之上,毫无任何隆起的模样。 “那胎儿……” “去哪了?” …… …… 宁丰县县衙。 自从柳于光遇害,整个县衙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情绪。 这是一种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绝望。 没人知道黄泉司的黄泉使究竟何时才会到达。 也没人知道在这之前,还有多少人会丧命。 可尽管如此。 在县丞朱楠的强作镇定下,一切还能勉强算得上井井有条。 一部分捕快,已经重新把整条乌江进行了封锁。 一些人已经在朱楠的安排下,前往苟府告知了关于“不得接触水”的注意事项。 县衙大堂里。 朱楠刚刚吩咐完一件公事,一身疲惫,便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 虽然他现在代行知县之权,虽然他并不在那份名单之上,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能否顺利撑到黄泉使到来。 迷茫、疲惫、绝望,各种情绪充斥他的心间。 每每如此,他便会想到柳于光遇害时的惨状,想到与柳于光公事这些年来,对方高风亮节的为人做派。 “柳县尊已死……” “我必须撑着……必须撑到黄泉使到达。” “如果我倒下了……” “这宁丰的百姓们,又该何去何从?” 朱楠长叹一口气。 这时,主簿王悠山快步走来,拿出一份卷宗递给了朱楠。 “朱县丞,你看这事我们应当如何处置?” 两人正准备商议这事时。 他们一齐瞥到易铮正大步从堂外走来,肩上还扛着一卷草席。 朱楠神色一怔,随即连忙道:“易铮,你不是说你看过那名单之后,便老实在家中待着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王悠山,也是有些疑惑地看向易铮。 易铮快步走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随意将肩上那卷草席扔在了地上。 朱楠起身走到草席前边,出声问道:“这是何物?” “不用等黄泉使了。” “这东西。” “便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易铮一脚将卷起的草席踢开。 吴氏干瘪的尸首,呈现在大堂之内。 看到那无比瘆人的尸体,朱楠心生惧意,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差点顶在王悠山的身上。 王悠山神情复杂,扶住了朱楠的肩:“朱县丞,这尸体……” “是那吴氏。” 第19章 碎尸 听到王悠山的话,朱楠这才回过神来,朝前走了一步,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看到易铮将卷起的草席打开,发现竟然是一具尸体,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则是懵逼。 虽然他此前也见过吴氏的画像,但毕竟那画像跟吴氏真人有出入,加之这地上的尸体十分干瘪,所以他并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就是吴氏。 而尽管现在朱楠心中的恐惧褪去大半,但他仍然不敢走得太近。 稍远处以目光直视尸体,辨认一番后,他这才疑惑地看向易铮:“这是……吴氏的尸体?” 易铮颌首。 朱楠正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一旁的王悠山出声问道:“易铮,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找到吴氏的尸体的?方才你说不用等黄泉使,又是什么意思?” 易铮闻言,简单将自己刚才再一次遇鬼的情况告知。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在幻境中能够保持清醒的情况,也没有告知从这女尸上飘出的那股黑气,而是稍加修饰,让两人知道了自己砍死了那只鬼的事情。 当易铮将一切说完。 朱楠和王悠山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朱楠主动走近尸体,甚至蹲下近距离再次辨认一番。 确定这尸体的确是吴氏后,他神情顿时一振,激动的情绪完全写在了脸上。 “我活了这半辈子,也没听说过除黄泉使之外的普通人能消灭鬼怪……” “但看现在这情况……” “易铮……你似乎真做到了!” 一旁的王悠山收起了脸上的震惊,流露出了些许笑意:“如此一来,哪怕黄泉使未到,我们也毋须再担忧这东西作乱害人了。” “易铮,你此举,无异于救下无数人的性命!实乃大功一件!” 听到王悠山说起“功劳”,朱楠起身,神色激动道:“易铮!此事我会在之后上报黄泉司!你立下如此功劳,于情于理,也应当奖赏!” “等到黄泉使到达,此事彻底结束之后,我会单独向知府大人上报你的功劳!” 看着喜形于色的朱楠,易铮连忙摇了摇头:“学生此举,可并非为了什么奖赏。” “这东西作乱我县,将人视作猪狗般宰杀,甚至连柳县尊都没有逃过此劫。” “如此罪大恶极,能够将之消灭,实乃学生本分之事!” “比起这个……” “朱县丞,王主簿。” “虽然我确定这东西就是那只鬼的本体,并且已经被我消灭,但为了谨慎起见……” “学生觉得还是需要立刻将这具尸体销毁为好,以免再无端生出什么乱子来。” 易铮话毕,朱楠满是赞赏地点头道:“的确应当如此!” “我立刻安排此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 宁丰县,城郊一处树林。 数名衙吏从驴车上搬来了许多柴木,很快,便堆积成一座小山。 而后,由易铮扛起用草席裹住的吴氏尸体,放入柴堆上。 两位捕快,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两缸火油,倾倒在尸体上方。 在这之后,于朱楠、王悠山等人的见证下,易铮点燃火折,直接扔进了柴堆里。 “轰”一声后,熊熊大火燃起,虽是白天,但因为天色相对较阴,火光直冲天际,印的半边天都是通红。 围观众人纷纷朝后退去。 烈火高温之下,柴堆位置不断传来“滋滋”的气化声。 直至这一刻。 在场众人已经悬了数日的心,总算是落地。 不过,就算此前如朱楠这样,在知晓那只鬼已经消灭后生出兴奋情绪的人,在这一刻,也都全是默然无语。 这只鬼,现在的确已经得到了处理。 可…… 孙翠微、周徐楷、方肃、任德旺一家、柳于光…… 这每一个名字代表着的人,却是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这该死的东西!” 也不知是衙吏还是捕快骂了一声后。 气氛一时间,有些悲凉。 易铮心里也相当沉重。 虽然最终将这东西消灭,他的确非常开心。 可一想到那些已逝之人,他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早在两年之前,这东西便杀掉了刘元那表亲……杀掉了刘元……” “这两年里,一定还有其他死亡案件,因为缺乏证据,被定性成了自杀案。” “孙翠微,方肃,柳县尊……” “这一个一个人,也都相继死去。” “它杀了这么多人……” “可现在我们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将其彻底消灭。” 易铮默然地看着近前方的熊熊烈焰,心中喃喃出声:“如果这世界有地狱就好了……” “如这般东西,理应将其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良久。 火堆上的烈焰,逐渐变弱。 众人的心情,也已经回复许多。 看着很快便会熄灭的火焰,朱楠环顾四周众人,出声道:“诸位……”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却是……” “不必再多想了。”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地时。 一名靠近即将熄灭的火堆,准备检查一下情况的衙吏,突然惊怖出声。 “县丞大人!” “这女尸!” “似乎丝毫无损!”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顿时愣住,随即,众人心中都是恐慌起来。 方才那等火势,别说是一具尸体了,就算是十具尸体,这会儿也应该烧成炭才对! 这时,火堆已经完全熄灭。 众人眼中的那女尸,的确如那衙吏所说那般,毫发无损! 不仅身躯无碍,甚至连头发都不曾被点燃一丝!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慌了神。 朱楠极不淡定,原本调整好的心绪,又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变得惶恐。 他努力定下心神,看向了正在走近那女尸的易铮。 在场众人之中,只有易铮有直面这东西的能力,并且也是他将这只鬼打出原形的! “易铮!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朱楠的问题,易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相对这些土生土长在这个世界的人,易铮的接受能力要好上许多。 当他确定这女尸压根没被大火变作灰烬后,虽然他也很纳闷,但却没有什么慌乱,而是很快接受了这一结果。 “能杀你一次。” “那便能再杀你一次!” 本着这样的想法,易铮回头告知朱楠稍等片刻,直接快步来到了女尸身旁。 火势虽然散尽,余温却依然灼人。 可当易铮试探着将手放到女尸身上时,他却惊讶地发现,这女尸浑身却冰凉至极。 就像是方才那大火完全对其没有作用一样。 紧跟着,通过一番观察,易铮算是知道为何会这样。 “这只鬼自从被我一刀砍倒之后,便没有任何动静……” “说实话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它是否已经被消灭。” “但这具尸体,无疑就是这只鬼的本体。” “也是因此,才需要将其本体彻底消灭,用火来烧掉,如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过现在看来……没办法将这东西焚化。” 易铮的目光,聚集在这女尸干瘪的皮肉之上。 他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尸体外边裹着的那层干皮,正源源不断往外渗着清水。 “是因为这只鬼的能力和水有密切联系,所以才能避火吗?” “你以为这样……我便奈何不了你?” “开什么大衍玩笑!” 心中生出这般念头的同时。 易铮直接拔出了腰间刀鞘中的长刀。 原本就惶恐一片的众人,目睹这一幕后,更是心惊胆战,甚至已经有些衙吏捕快,下意识朝后飞速退去。 在他们看来…… 易铮现在的反应,像极了这女尸似乎已经诈尸的情况。 然而。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 那女尸并没有重新站起,更没有出现其他任何异常情况。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之下。 易铮拿着手中长刀,像是切猪肉一样,开始劈斩着这不能烧毁的女尸。 数十息过去。 原本完好的一具女尸,已经被易铮彻底剁碎,成了碎块。 “不怕火,那便将你碎尸万段。” 等到易铮一番忙活结束。 在场众人,都是傻眼地看着被易铮砍飞一地的各种碎肉碎骨。 不知鬼怪之事,只是驾驴车过来送柴的马夫老头,目睹这一幕后,也是眼皮狂抖。 “这……” “这得多大仇啊?” 第20章 玩偶姬 在易铮像是菜市屠夫一样,用手中长刀将吴氏分得七零八落之后。 兴许是为了更加保险,避免这东西诈尸什么的。 易铮又自个儿将飞得到处都是的碎肉碎骨再次收集起来。 随便找了块横截面光滑的大石头,像是剁肉一样又剁了一会儿。 等到易铮认为这东西已经达到字面意义上的“碎尸万段”之后,他才总算是停下手来。 在他身后,全程远远看着的朱楠等人,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毕竟,大家都很难相信,这个对着女鬼本体疯狂屠宰的人,会是一位不日便会中举的读书人…… 易铮的“残暴”程度,着实颠覆了众人对于读书人的看法。 如果大衍朝全是这样的读书人,那压根就不存在他国的生存空间,怕是早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 “对那么凶恶的厉鬼都能这样狠……” “这要是谁惹上这易铮……” “怕是会比焚化还处理得更干净。” “毕竟,焚化至少还能剩下一些碎骨……” 看着那石头上如肉酱般的细小碎块,朱楠默默咽了口唾沫,想到易铮平时一贯为人,心中那股惊愕随之消失一空。 易铮的确是个狠人,甚至狠到了敢直接把厉鬼本体剁成肉酱的地步。 但他却又是一个好人。 正是因为他是好人,所以他才会对这杀人如麻的鬼物如此之狠。 朱楠正准备上前对易铮说上两句,再次感谢一下对方弑鬼的壮举时。 一阵马蹄铁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纷纷看向声音位置。 只见,一架颇为奢华的马车,正快速赶来。 等到马车行至近处,车舆中下来一衣着华贵的公子哥。 正是易铮的好友苟盷。 苟盷远远望见易铮时,便已完全忽略了周遭其他人,下车之后,他便径直奔向易铮。 “易兄!我方才去你家寻你,可你却不在家,我又托人去衙门打听,这才知道你来了城郊!” “可是让我一顿好找!” 刚刚剁完吴氏的易铮疑惑问道:“苟兄,你这急急忙忙找我是做甚?出什么事了?” 苟盷连忙道:“是出事了啊!而且是出大事了!稍早时衙门派人来我家里通知家父,说是最近不要用水什么的,让我连县学也别去了。” “你此前不是说这事已经了结了吗?现在看来,还并未了结啊!” “我想着你可能还不知道此事,所以想要来通知你,免得你最近疏忽,碰到那东西。” “最近可千万别用水!县衙派来的人,那可是跟我爹再三强调过的!” 听完苟盷的话,易铮算是放心下来。 他刚才看苟盷急急忙忙的慌张表现,还错以为又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此事已经结束,但看着苟盷为自己担心的样子,易铮心中还是生出一阵暖意。 “苟兄。” “此事,已经结束了。” “你可以回家告知令尊,毋须担心用水之事。” 苟盷愣神:“啊这……” “这怎么又结束了?” 易铮随手指向身旁石头上的碎石碎肉:“因为那东西方才已经被我剁成了渣。” 苟盷顺着易铮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一脸呆滞。 翌日,傍晚。 乌江两岸,灯火已如往昔辉煌。 江边路人,张罗生意的小商小贩,停于江上打着灯笼的画舫。 一切的一切都已恢复正常,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毕竟知晓闹鬼之事的人,也只是极小部分,绝大多数小老百姓,实际上对于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是一概不知的。 虽然吴氏事件还需要等到黄泉使到达宁丰之后,才能确定一切已经解决。 但昨天易铮在城郊的那一波操作之后,无论是县衙还是易铮,都已经算是放下心来。 那厉鬼的本体已经被彻底剁成了碎渣,届时黄泉使到达,也只不过是处理一些收尾的事情。 乌江画舫之上。 因为吴氏的事情基本算是结束,在苟盷的提议下,由易铮作东,邀请了几位好友,一齐在这画舫喝酒。 看着江岸边的行人,看着画舫上洋溢笑容的其他客人,看着几位开怀畅饮的好友。 易铮默默地举起了杯,对着自己住处的方向,对着方肃住处的方向,对着县衙的方向。 而后饮尽杯中之酒。 在此之后,他也十分洒脱地加入了好友们的闲聊之中。 就像是朱楠之前曾说过的一样。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苟盷似乎是看出了易铮在想什么,笑着给易铮倒上了一杯酒:“易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既然活着,那就得好好活着,我还想着你今年中举做官之后,能让我跟四方乡邻吹吹牛呢……” 易铮笑了笑,接过酒杯:“虽说今年秋闱我有信心,但这还没开始的事情,谁又会知道最终结果呢?” 苟盷正欲开口,一位好友接着话笑道:“若是易兄今年都无法中举,我宁丰怕是会颗粒无收,倒是苟兄,你方才说的什么活着好好活着是什么意思?” 除了易铮和苟盷之外,其他人并不知最近的鬼怪之事。 两人相视一笑,并没有提及此事。 这时,画舫入口处突然一阵骚动。 众人的目光,也是跟着纷纷看了过去。 一阵轰乱的议论声,在画舫前部响起。 “是玩偶姬!” “玩偶姬来了!” “可让我好等啊!今日总算是又能听到玩偶姬的曲儿了!” “我昨日专门来画舫,就是为了听玩偶姬表演吹箫!结果昨儿她没来,好在今日总算是等到了!” “你那是为了听人吹箫才来的吗?我都不好意思说破你!” “呵!自古英雄爱美人!这有错吗?” 随着嘈杂的议论声。 易铮总算是看到了苟盷等人曾多次提及的“玩偶姬”。 稍有些昏黄的光线下,柳叶成眉,双瞳剪水,鼻梁高挺,画着妆容的一张脸庞,加上肤若凝脂般的绝好皮肤,此女确实称得上美人。 但易铮却是认为,这里边有着一定的加成。 就像是前世那些总喜欢戴着口罩的网红一样,这位玩偶姬,面上也戴着薄纱。 这种半遮半露的打扮,最容易让人不自觉脑补,直接拉升颜值分。 “就是不知道这姑娘取的这艺名,跟那玩偶姐姐有什么关系……” 易铮心里正思忖着的时候。 玩偶姬已经在两位丫鬟的陪同下,坐在了画舫中部位置。 今日她并未吹箫奏笛,而是弹起了筝。 伴随着纤细手指在筝上的律动,一曲琴音响起。 不管这姑娘去掉面纱究竟长得如何,反正这曲儿,的确弹得不错。 易铮正一边抿酒一边欣赏的时候。 他身旁的苟盷突然开了口。 “易兄。” “实际上这几日,乌江没被县衙封锁的时候,画舫我都有来。” “是这么一回事……” “我想为这玩偶姬赎身,你觉得如何?” 第21章 黄泉使 苟盷的话,让易铮一阵错愕。 相识这么多年以来,他还从未听对方说起过心怡哪位女子。 这冷不丁……居然对一卖艺女子产生了兴趣? 许是看见易铮愕然的表情,苟盷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易兄,你莫要误会了。” “我说想为这玩偶姬赎身,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对她的才艺其实并不感兴趣,我只觉得这女子生得正是我中意的那般,仅此而已。” 易铮有些愣神。 他本来压根就没想过一向不喜乐曲的苟盷,会是因为欣赏对方才艺才想着赎身。 这必然就是馋人身子好吧! 虽然易铮一直都知道苟盷在某些事情上的脑回路异于常人。 但对于此时苟盷的这番话,他还是觉得对方多少沾点那啥…… 你搁这搁这呢…… 易铮稍显尴尬地开口道:“苟兄,我也并不认为你是因为才艺才对其感兴趣的,你不必特地解释一番。” “另外……” “虽说这玩偶姬乃是画舫上名气最大的清倌,赎身的价码怕是颇高,但毕竟苟兄家大业大,银钱之事,应该是小事一桩。” “以令尊令堂的开明程度,我觉得,他们虽然不可能允许你将此女娶了做妻,但纳个小妾,应该也是无碍。” “所以啊……” “苟兄喜欢,那便做吧。” 苟盷听完易铮的话,笑着正要开口时,画舫一边的江岸上,传来一阵喊声。 画舫上,玩偶姬仍在奏乐,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明显扰乱了对方弹奏的节奏。 但无论是玩偶姬本人,还是画舫上的客人,却都并没有一人流露出不快。 因为这喊声喊的人,乃是易铮。 “易相公,那位大人到宁丰了!请您现在立刻随我去县衙!” …… …… 易铮到达县衙三堂之时,朱楠和王悠山等人,已经在和那位大人说着什么。 几人看易铮来到,纷纷主动起身。 朱楠主动介绍道:“丁大人,这位便是方才提及的易铮,若不是他,怕是这两日,那鬼物还会继续作乱我县!” 被称作丁大人的黄泉使,看了一眼易铮,随即神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而后,朱楠又是为易铮介绍道:“易铮,这位便是此次黄泉司派遣我县的黄泉使,丁厉丁大人。” 或许是因为丁厉这位黄泉使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路上耽搁,未能及时到达宁丰县,从而间接导致了更多人的死亡。 又可能是因为丁厉此时一脸平淡毫无波澜的样子,让易铮觉得对方恐怕压根没把宁丰的事情放在心上过。 总之,易铮对丁厉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太好。 但根据柳于光生前曾经向他介绍黄泉司所说的那些内容,黄泉司的任意黄泉使,虽然明面上没有官品,但实际上,哪怕是一方知府,都必须客客气气对待。 易铮作出十分恭敬的样子,朝丁厉行了一礼。 在这之后,丁厉脸上才算是流露出了些许表情波动。 “此次本使前来宁丰,按照预期,本来早就应该到达,但途径渭池县时,在此县遇到一桩案件,不得已,我只能优先处理这桩案子,待得那妖邪彻底被我伏诛后,这才急急忙忙赶来宁丰,却未想到,连柳知县也已经命丧黄泉。” 说完这话后,丁厉似乎颇为愧疚,叹了口气:“此事,本使心中确实有愧,但在那般境地之下,不论我怎么选,似乎都难以两全。” 朱楠听到这话,也是叹了口气:“丁大人,柳县尊的死,我等已经如实向上汇报,此事,也怪不到你身上,只能是怪那鬼物……” “好在此事现在已经基本解决,对了丁大人,你方才不是说要去看看那鬼物的本体吗?易铮也来了,咱们便一同前去吧。” “虽说我乃这宁丰县丞,现在也在代行知县之权,但关于这鬼物,实际上易铮了解的要比我们更多,你方才问的那些,他都可以为你解答。” 丁厉听到这话,神情缓和下来,点了点头。 一行人骑马前往城郊。 路上,丁厉一直在询问易铮一些问题。 譬如他这两次遇鬼的情况。 又譬如他如何第二次遇鬼等等。 总之,对方表现得还算是正常。 无论是对此事未能及时赶到的愧疚,还是对于易铮解决此事的赞赏,都看不出有丝毫作假成分。 反倒是易铮心里有些不太是滋味。 毕竟之前刚刚见到丁厉时,他因为对于对方没能及时赶到的怨气,让他觉得丁厉非常不好。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城郊树林处。 朱楠朝丁厉介绍道:“这里,便是易铮昨日处决那鬼物本体的地方。” 丁厉颌首,随后看向易铮,出声问道:“那东西现在在何处?你们将他掩埋了吗?” 易铮翻身下马,答道:“此前试过火焚,但这东西过于邪门,虽然燃起了火堆将它放入其中,但它那皮肉会不断朝外渗出清水,所以大火并没能让它的尸体受到什么损伤。” “后来本着不出纰漏的想法,我便直接将其剁了,随后分散埋在这片地下。” 听完易铮的话。 丁厉顿时一愣:“剁……剁了?” 看着易铮点头,他又是看向身旁的朱楠。 朱楠这才解释道:“此前您刚刚到达宁丰,这些细节倒是忘记跟您说了,那东西本体的确已经被易铮剁成了碎块,他此举,也是为了不出意外。” 丁厉回过神来,没说什么只是下令让人开始挖掘地面。 因为这下边埋着一具厉鬼本体的尸体,所以县衙不仅封锁了此地,同样也在多个掩埋位置做了标记。 这样做标记,为的就是黄泉使来到之后,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很快,在一帮衙吏的挖掘下,那些此前被易铮剁成碎块的皮、肉、骨,一个一个出来。 在这之前,尽管丁厉已经有些心理准备,可当他看到这一个一个“部件”之后,还是一脸错愕。 用手巾将还能算大的半截拇指拿起,略微一观察之后,缓过神来的丁厉,命人将尽可能多的“部件”拼接在了地上。 但因为易铮之前实在剁得太碎,就算衙吏已经尽可能往完整拼接,地上的这一堆东西,依旧是看不出什么人形。 在这之后,丁厉又是一番观察,时不时会拿出一些大家都没见过的器物在尸体上游走。 最终,他似是松了口气,唤来易铮:“易铮,虽然此事你稍微有些鲁莽,但好在,此鬼应和我此前推测一致,乃是水中诞生,故而为水鬼。” “五行之中,土克水。” “这样的鬼物,如果实在没有黄泉使可以出手,那么将其掩埋,的确是最佳做法。” “不过,虽然今后你可能不会再遇到这些东西,但如果有遇到,还是得根据具体鬼物类型,来进行最终的处理,否则,可能会适得其反。” 易铮拱手道:“学生受教。” 丁厉满意地点头,随即让众人四下散开,拿出他那随身行囊中的一些器物,开始用这些众人都看不懂的器物,不断在那具并不完整且没有人样的尸体上弄着什么。 在易铮看来,对方这一套,又是画符又是滴血什么的操作,像极了前世那些驱鬼抓僵尸的老电影。 “大概是在彻底将这东西处理消灭吧?” 心中这么想着的同时,易铮认真地看着对方完成了一系列全部操作。 在这之后。 丁厉吩咐人就地掩埋。 很快,那一“滩”尸体便被掩埋至地下。 “我已经对其用了些法子,彻彻底底地将其魂飞魄散,现下只需将其埋了,便不会再有事了。” 朱楠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谢谢丁大人。” 摆手让众人不要再道谢,表示这只是自己份内职责之事后,丁厉看向易铮:“易铮,关于这起事件,虽然一些细节朱县丞他们已经告知于我,但还有一些东西,我想,应该只有你知道。” “你现在可有时间?本使欲与你单独谈谈。” “另外……方才你跟我说那件暂时不便讲述的事情,是什么?” 易铮看了看周围都在齐齐看着自己和丁厉的众人,轻声道:“此事……不宜现在跟丁大人说,我想和丁大人单独相谈。” 丁厉点了点头,随即跟朱楠吩咐了一句,而后叫上易铮,骑马先行离去。 后边的县衙众人,也是跟着离开此地。 宁丰县,一处静谧茶楼的雅室之内。 丁厉出声问道:“易铮,此处无人,你且讲吧。” 易铮闻言,神色平淡地开了口。 “丁大人。” “我有一好友曾言,那吴氏跳江之时,已有身孕,此事我之前已多方查证一番,确有此事。” “但在我一刀将其斩倒在地时,她的腹部并无任何隆起迹象。” “我怀疑那婴儿……” “可能跑了。” 丁厉闻言,神情顿时一滞。 …… …… 宁丰县。 城郊树林处。 天际朗月,微风吹拂。 小虫鸣叫声不绝于耳。 有些松弛的土壤位置。 一只残缺破碎到不成样子的手。 缓缓地破开松软的土壤。 伸了出来。 第22章 白骨 听完易铮方才的话后,丁厉的眉头便一直高高皱起。 雅室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丁厉思索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出声道:“这吴氏是跳江自尽时,因为内心怨气滔天,从而变成凶鬼,按理来说,它那未出世的孩子,应该是会作为它身体的一部分,存于它本体之内才对。” “现在不在,只有可能是那胎儿在吴氏跳江化作厉鬼之时,因为感知到其母太多怨戾之气,从而自身也变成了婴鬼。” “按照此前你与我所说,吴氏最早杀人,可以追溯到两三年前,那么我想,这婴鬼应该早在这之前便已经离开,它已经不在宁丰,甚至都可能已经不在这一府了……” “如若不然的话,吴氏一案的死者之中,不会全部是死在吴氏手中的,必然还有被那婴鬼所杀之人。” “先不谈这个了,易铮你告知的这个消息,的确十分重要。” “此事我会记录在案上报黄泉司,届时会有专人进行调查追踪,你无须担心。” 丁厉一番话讲完,易铮认同地点了点头。 如今身为黄泉使的丁厉已经对此事作出解释,他的疑虑与担忧也算是打消。 而丁厉已经说了黄泉司会有专人处理此事,他也就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想到对方刚才提及的“怨气”,易铮换了个话题,开口问道:“丁大人,你此前给柳县尊的信中,便曾说过那吴氏是因滔天怨气最终才沦为厉鬼,有一事我之前就不太明白。” “她到底是因何产生怨气,最终变成这样滥杀的鬼物呢?” 丁厉出声答道:“此种细节,我之前过问朱县丞时,已经初步得出答案。” “事情应该得从吴氏之夫郑谦的死说起。” “大概情况,应该是郑谦当年贩卖私盐被问斩,而因为他被问斩,获益最大的便是那桩生意的其他参与者,故而吴氏认定郑谦贩卖私盐是被构陷,从而内心生出滔天怨气,最终跳江化作厉鬼。但实际上,那郑谦的的确确是因贩卖私盐获罪问斩。” 说到这里,丁厉随口道:“一念之差,便酿成了最终这般局面。” 易铮心中有些感慨,默默叹了口气。 似是看出易铮叹气,丁厉微微笑道:“此鬼已经伏诛,那此事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易铮。” “这天下一直都存在诸多鬼怪,如吴氏这般情况,我早已见惯不怪了,倒实在没必要过多去联想。” “比起这些东西。” “本使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丁厉的话,让易铮心里微微一愣,但他面上却仍是平淡如常。 “丁大人,您讲。” 丁厉喝了口茶,随后开口道:“我大衍虽开设黄泉司,专职处理鬼怪之事,保天下太平,但近年来,平衡已经渐渐开始被打破,如我等黄泉使,伤者有之,战死者亦有之。” “我观你心性尚可,如果加入黄泉司,假以时日,必然成为我大衍栋梁之才。” “你可有加入黄泉司的想法?” “如果愿意,我会亲自培养你成为一名黄泉使。” 易铮是真没想到丁厉会说这个。 成为黄泉使,虽无明面官品,但实际上地位要高过一府知府。 如此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但对于丁厉的邀请。 易铮其实并不是太感冒。 他能有今天,靠的是乡邻帮扶,就连读书的机会,也都是乡邻给予。 读书,考取举人功名,是现在易铮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 毕竟就连苟盷现在都眼巴巴想着他中举之后好跟着吹牛呢…… 所以,起码在中举之前,他是不会考虑其他事情的。 易铮简单几句话婉拒后,丁厉神情依然如常:“各人有各人选择,立志读书考取功名,将来为官,同样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易铮,我大衍若人人如你,那些潜藏暗中的鬼怪,怕是也完全不足为虑了……” “那本使便提前祝你今年秋闱高中。” 易铮拱手,正要谢过丁厉时。 静谧的雅室之内,突然由楼下传来一个人声。 这声音并不大,但因为茶楼安静,所以二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虞二娘。” 听到这话的内容后,易铮并未多想。 这茶楼的店家娘子,名字便叫做虞二娘。 他只当是什么客人在叫对方。 随后,易铮继续拱手,将刚才未说的话讲出,谢过了丁厉。 丁厉颔首,正准备再说两句勉励后辈的话时。 “啊!!!” “啊!!” “啊!”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女声尖叫! 二人相视一眼,随即,丁厉直接起身朝楼下飞奔而去。 易铮拔刀紧随其后。 等他下到这茶楼一层处后。 算是松了口气,将长刀重新收回刀鞘。 在易铮的视线之中,虞二娘正对着一只跑到角落暗处的老鼠战战兢兢。 似乎是看丁厉和易铮来了。 虞二娘连声道歉:“易相公,这位客人,小女子方才是被这老鼠吓到……不慎打扰了二位用茶。” “抱歉抱歉!今天二位的茶钱,便由小女来出。” 见虞二娘这样说,看了一眼神情平淡的丁厉,易铮走上前一步,笑着道:“茶钱该给还是得给,不过,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虞二娘你居然会害怕老鼠这事。” “易相公,实在是让您见笑了!小女自小便害怕老鼠,茶楼一向都有放置驱鼠之药,可不知道今儿怎么会冒出一只老鼠来……” 虞二娘说话的时候,易铮已经将茶钱放在了柜台上边。 虞二娘似乎有些赧然:“这……易相公,小女不是说了今日茶钱……” 易铮朝虞二娘摆了摆手,随后便和丁厉一同走出茶楼。 “今日便就这样吧。” “易铮,我这几日如无意外,应该会留在宁丰,毕竟吴氏一事的死者中有我朝一七品知县,有许多细节还需要进行汇总,以便之后上报黄泉司和朝廷。” “我方才对你所说加入黄泉司之事,依旧有效,你若什么时候转了念,便来找我。” 易铮拱手。 二人于茶楼门口分开。 二人刚走没多时。 茶楼里。 虞二娘用掸子扫着柜台上的灰尘。 方才藏进那角落暗处的老鼠,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甚至不顾虞二娘就在柜台前打扫,便直接爬上了柜台。 但之前说害怕老鼠的虞二娘,神色却极其淡定。 掐准时机后,她更是直接用手中掸子一抽。 那胆大的老鼠,便直接被瞬间毙命,被砸扁的腹部位置,鲜血脏器溢出。 用一旁笤帚将其清理之后。 虞二娘面无表情地走向茶楼后院。 于通道之处,她神色冷漠地拖出了一具东西。 似是一具完整的女人白骨。 第23章 赎身 虽然易铮先是跟着众人去城郊处理了吴氏之事,而后又和丁厉单独谈了会。 但现在的时间也没有很晚。 今天本来就是由他作东邀约大家一齐去画舫饮酒,但却半道上遇到了其他事,本着不能扫了大家兴致的想法,离开茶楼之后,他便直接快步朝画舫方向行去。 来到乌江岸边后,易铮发现远处画舫上的人不仅没有比之前离去时变少,反而多了许多。 老远望见江面画舫上的人影绰绰时,他还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现在不算太晚,但这个时间,按照以往的情况,已经过了画舫客人最多的时段。 可逐渐走近之后,易铮算是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因为那玩偶姬仍在画舫上表演。 这些客人,必然都是奔着那玩偶姬来的。 “不愧是头牌啊……” “苟盷要给这玩偶姬赎身,怕是得出血本了。” 从江岸边上了画舫,朝几位好友方向走去的同时,易铮也时不时会打量一下位于中部的玩偶姬。 此前走时对方在奏筝。 而这会儿,对方正在演奏箫乐。 “真就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呗?” “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价码……” 易铮几步作一步走向几位好友的位置。 苟盷老远便招呼起来:“易兄,我等还以为你有事忙不会回来了呢……” 片刻之后,易铮落座,苟盷给他倒着酒。 “方才叫你去做什么事了?能说就说,不能说你就当我没问过。” 看着苟盷生怕喝不死自己一样给自己倒着酒,易铮轻轻笑道:“没什么大事,昨天不是给那玩意剁成了泥吗?跟着一位大人专门去处理了一下。” 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幕,苟盷心中一冷,但念及此事已经彻底结束,他脸上又是重新出现了笑。 点了点头后,苟盷举杯看向易铮:“最近你都好些日子没来县学了,夫子虽然不担心,但是我还挺担心的,现在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吧?明日能来县学了?” 易铮举杯,二人各自小抿一口后,他出声答道:“没事了,明日能来,不过苟兄,你所说担心,是指什么?” 苟盷哈哈一笑:“能是什么?自然是担心你最近落下功课了,我跟我父亲之前可是把牛吹死了,说你今年必中举人,你若到时候没中举,那我可就闹笑话了。” “总之,易兄,明日我必须得在县学见到你,近日你缺下的,我觉得有必要加倍督促你补上才行。” 易铮没想到苟盷居然还会担心这个,随口笑道:“虽然最近没去县学,但该看的书,我在家里可一点没少看。” 苟盷笑道:“这么说来,易兄果然是对今年秋闱有必胜信心了?” 易铮干咳一声,直接岔开话题:“说说你的事吧,之前我走时你说的那事。” 瞥了一眼玩偶姬的方向,易铮继续道:“我之前还以为这玩偶姬也只是个普通清倌,顶多是有些人气,但刚才过来江岸这一路,我才发现此女似乎已经称霸乌江了?” 苟盷听得一愣:“何为称霸乌江?” 易铮抿了抿嘴:“这个时间,其他画舫、酒楼,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唯独玩偶姬这里,人声依旧鼎沸,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这画舫刚开张呢……” 苟盷乐道:“易兄,我看上的人,那能差吗?” 易铮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之前想来,你要帮她赎身应该是花不了太多钱的。但现在看来,你要从老板娘那里赎下她,哪怕你家不缺钱,可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在这种事上花太多钱,应该也会不高兴吧?而如果你不告诉令尊此事,你又哪里来这么多赎身的钱呢?” 苟盷听到易铮说起这个,噗嗤笑道:“易兄,你放一万个心好了,此事,我早有准备。” 说完这话,苟盷直接从宽袖中取出一钱袋,解开绳索让易铮看了一眼。 里边是…… 一小块金灿灿的金子。 易铮看得一愣。 虽然苟家家大业大不假,甚至在如今任家已然凉透的宁丰,已经是一家独大的存在。 但苟家家教极严,苟盷虽然有些零花,但也只是比普通人要多一些的程度。 如果不看苟盷的脸,单看他的荷包,没人会将他认为是苟家公子,只会觉得他是某个小商小铺老板的儿子。 而苟盷此时呈出的这一小块金子,保底也能值个几百两白银了。 哪来的? 似乎是看出易铮的疑惑,苟盷一边收起钱袋,一边解释道:“易兄,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 “作奸犯科一类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这笔钱,我保证来路合乎律法,绝不是脏钱。” 苟盷说这话,易铮是信的。 但他还是不知道对方到底哪搞来的这么多钱,于是便追问了一句。 听到易铮再次问起,苟盷先是看了一下几位已经喝到上头的好友,随后才小声开了口。 “虽说我也决心要考取举人功名,但毕竟才学远不如易兄你,尽管我很有信心,但是家父却对我没什么信心。” “于是他就做了两头打算。” “如果将来我中举,那便在一方为官。” “而如果我将来未能中举,那么我便需要接替家里的生意。” “因为这些年来我一心只读圣贤书,所以商贾之道我着实不太擅长。正是因此,家父便想着让我现在尝试着脱离家里帮助,自己去做一些生意,一边读书一边研究一下商贾之道。” “这块金子,便是他给我的本钱。” 易铮听得一愣。 你爹给你做生意的本钱,你拿来玩女人? 从易铮表情中看出诧异后,苟盷连忙道:“易兄,别想岔了!虽然我对玩偶姬的确十分欣赏,但其实为她赎身,也不单单只是因为欣赏。” “除了欣赏还有什么?”易铮不解道。 “自然是生意。” 苟盷一本正经地继续道:“父亲给我这笔钱,是希望我自己做生意,对吧?而我经常光顾酒楼画舫,对这一行算是比较了解,所以我准备先从这类行业入手。” “我花重金为这玩偶姬赎身,便是第一步。” “要经营酒楼画舫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姑娘。” “我把这宁丰县如今最当红的姑娘买下,以后生意还不是飞黄腾达?” 易铮干咳一声道:“咳……” “苟兄你这生意谋划的确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钱兴许刚好只够给玩偶姬赎身?你开酒楼也得有楼吧?开画舫你也得有艘大船吧?另外,你也不能只有一个姑娘吧?” 苟盷直接对着易铮翻了个白眼:“易兄,我不过只是随口一说,你怎能就当真了?”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方才与你讲的这些说辞,自然是届时家父发现我钱没了的说法。” “他若是问起这钱,我便说用于生意,只是钱实在太少,没办法正常经营,这合情合理。” 易铮:“???” 真孝啊! 属实带孝子! 这时,已经接近宵禁时间。 待得玩偶姬离去后,客人们也开始逐个离去。 和其他几位好友告别后,易铮陪着苟盷找到了画舫老板娘。 听苟盷说明来由,老板娘直接报了个价。 不偏不倚,刚好就差不多是那块金子的价钱。 用一点时间聊了些细节后,苟盷交钱,老板娘给了卖身契。 一切都很顺利。 江岸处,苟盷正和易铮告别。 “虽然快宵禁了,但是我还是决定去见玩偶姬一面,毕竟也得把我帮她赎身的事情告知于她。” 对于苟盷此举,易铮倒不意外。 根据苟盷的说法,他最近常来这画舫,为的就是玩偶姬,但却一直都没机会跟人多说两句。 现在花了大价钱将其拿下。 这自然是要去说说话啥的…… 这很合理。 易铮便朝着苟盷拱手告辞:“那我便先回家了,苟兄,明日县学再见。” 第24章 骷髅 看着易铮远远离去的背影,苟盷轻轻一笑,随即便反方向朝着玩偶姬的住处走去。 因为玩偶姬并非宁丰县人,而是近期被那画舫老板娘于外地酒楼买下的,所以她现在暂时住在一处客栈。 这客栈距离乌江西岸的画舫位置并不远,加之为了赶在宵禁时间之前回家,苟盷这一路都走得很快。 没花多少时间,他便到了这处客栈。 如果说易铮是靠着人格魅力在整个宁丰享有美誉的话,那么苟盷就是靠家财万贯在这县里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客栈掌柜一见来人是苟府的大公子苟盷,便连忙迎了上去。 听到苟盷是过来寻玩偶姬的,掌柜瞬间犹豫起来。 玩偶姬虽然才来宁丰,在那画舫的时间甚至还未满一月,但却是整座城风头最劲的清倌人。 那画舫老板娘此前给过这掌柜额外的一笔钱,其目的便是让他严防死守,不能让外人打扰到玩偶姬平日里的生活起居。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问这事,掌柜兴许已经把人给轰出客栈了。 可毕竟问这事的人是苟盷。 他这客栈虽然不小,但怎么也得罪不起苟家。 任家没倒台的时候得罪不起,现在任家家主都失踪了,等苟家将任家的生意完全蚕食殆尽,那么苟家便是宁丰县一家独大的巨富,给他十个胆,他都不敢得罪。 然而他毕竟收了那画舫老板娘的钱。 拿人钱财不帮人办事,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了,他这客栈,只怕是名声也会臭掉。 一时间,掌柜陷入了两难境地。 “苟少爷,这……这事情,小人有些难处……” 苟盷也不傻,看出了大概意思的他,直接将方才买下的那张卖身契拿出。 “不碍事,我方才花钱买下了这张卖身契,那画舫老板娘,管不到她了。” 看了看卖身契,又看了看苟盷,掌柜愣了半天。 他此前听说要给那玩偶姬赎身,最起码都得大几百两的银子! 而这样一个数字,足以他再开两家同等规模的客栈了! “不愧是苟家公子……” “真就说买就买啊!” 心下再次刷新了对于苟家的财富认知后,掌柜的连忙带路上楼。 很快,苟盷便到了玩偶姬的房间门口。 看了一眼下楼告辞的掌柜,苟盷敲响了房门。 不一会儿,房门便被打开。 但开门的,却并不是玩偶姬,而是一个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丫鬟。 丫鬟似乎是画舫老板娘给安排的本地人,她一见苟盷,便认出了对方。 “苟公子?您有什么事吗?” 等到苟盷报明来意后,丫鬟似乎也为主子赶到高兴:“公子所言可当真?姐姐现在恢复自由身了?” 苟盷笑道:“我之所以过来,为的便是告知她此事。” “这可真是太好了,不过……姐姐现在不在,方才她去那虞家茶楼取茶叶了。” 丫鬟这话说完,苟盷有些疑惑道:“她自己去取茶叶?你没有跟着去吗?为什么方才那掌柜的跟我说玩偶姬在房里?” 丫鬟解释道:“姐姐平时喜好品茗,她对茶叶有自己的喜好,所以每次都非得去那虞二娘的茶楼自己挑选,合适她才会买下,所以一直都是她自己去买。至于掌柜不知这事,是因为方才掌柜并不在客栈……” “原来如此,那我便在这里等等她吧。”苟盷听完解释,也没多想,跟着丫鬟进了房间。 …… …… 虞家茶楼。 玩偶姬步入茶楼一层后,便见到了似乎正在记账的虞二娘。 “虞掌柜,我来选些茶叶。” 虞二娘抬头看向玩偶姬,脸上带笑道:“是前几日的茶叶又用完了吗?” 玩偶姬浅浅笑道:“正是,所以专门过来买些回去。” “本来已经打烊了,不过既然是熟客,你稍坐一下,我去将昨日的新茶取来。” 虞二娘放下手中账本,示意玩偶姬坐着稍等,随即便沿着廊道走向后院方向。 玩偶姬坐在一层的一处桌边,看了一眼一尘不染的茶楼各处,不由得感慨道:“这虞掌柜还真是勤快,每次过来,都能看到这般干净如洗的模样。” 念头至此,玩偶姬朝茶楼后院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却是叹了口气。 “虽然独自一人经营这茶楼苦是苦了点,但总归旱涝保收,也不存在看别人脸色过活的情况……” “我这一生……却是四处飘零,似是已经一眼望穿,何处都无家。” “虽然客人们都待我极好,但总归……不算是什么正经营生,再光鲜亮丽,骨子里,却也是卑贱的。” 心中叹息一番后,玩偶姬默默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后院处响起。 “萧朵。” 玩偶姬微微一怔。 玩偶姬是她艺名,而萧朵则是她的真名。 艺名被大家熟知,但萧朵这个名字,却是只有极少数人记得。 倒不是她有意保密。 而是大家都更喜欢那个在台上光鲜亮丽的玩偶姬,而不是萧朵。 “却没想到虞掌柜能记得我这名字。” 玩偶姬浅浅一笑,起身朝后院方向走去。 虽然前往后院的廊道里没有光线,但厅里的油灯,却还是照亮了一些,勉强能看得清路。 逐渐走到后院的入口处,玩偶姬出声问道:“虞掌柜,你刚才是在叫我吗?” 并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并没有在惨淡月光铺洒的后院中看到虞二娘的身影。 玩偶姬有些疑惑,正准备再喊一声时,从身后廊道口的侧边传来了虞二娘的声音。 “萧朵。” “欸,我在后院门口呢。” 玩偶姬一边答应一边回头。 她正准备朝着声音走过去。 可却在回头转身的这一瞬间,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的脸上满是惊恐。 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 兴许是因为实在过于骇人,这一瞬的时间都仿佛被冻结一般,惊怕到魂飞魄散的她,甚至已经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具骷髅。 让她前胸贴后背的毛骨悚然,甚至已经剥夺了她惊声尖叫的能力。 她的眼前,是一具站立的白骨。 一具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血肉、彻彻底底的骷髅。 尽管这骷髅没有一丝血肉,但它的面部眼眶处,那两个完全空洞的窟窿,却像是有着神采一般,正在痴痴地打量着她。 这目光,像极了那些客人平日里注视她的神采。 是欢喜的,是痴痴的,是仿若见到珍宝般的爱意。 片刻之后。 虞家茶楼门口。 玩偶姬接过虞二娘递来的几袋茶叶,甜浄笑道:“谢谢虞掌柜。” 看着玩偶姬逐渐走远的背影。 虞二娘似笑非笑地喃喃出声。 “这点功夫都等不得。” “还真是着急啊……” 第25章 孝子 苟盷本以为自己还得等上许久,大抵是赶不上在宵禁之前回家,到时候高低得挨父亲一顿骂呢……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刚刚随那丫鬟进了房间,连对方递来的茶都没喝上两口,玩偶姬便已经回来。 看到来者是苟盷后,玩偶姬似乎有些意外。 她的记忆之中,依稀是记得这位苟公子的,对方似乎最近常常来画舫捧场。 “苟公子?你怎么……” 苟盷连忙起身,一边取出那张卖身契,一边解释了一遍来由。 听完苟盷的话,玩偶姬先是愣住,随即一脸欢喜:“苟公子所言当真?” 苟盷笑道:“自然为真。” 苟盷说完这话,便直接双手将那卖身契当着玩偶姬的面撕了个粉碎。 丫鬟已经退去,房间里,只有二人。 地板上,是被苟盷撕得粉碎的卖身契。 玩偶姬似是喜悦感动至极,俯身跪在地上:“苟公子大恩大德!小女无以为报!” 苟盷微微一怔。 这就完了? 下一句呢? 不是还应该有一句“只能以身相许”吗?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苟盷也深知这种事情不能太着急这一点。 他连忙上前准备将玩偶姬扶起,可在看到对方略施粉黛便倾国倾城的半张脸后,一时间有些愣住。 虽然有面纱遮挡,看不全乎。 但苟盷也完全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对方的确是在笑。 这看上去似乎合理。 但苟盷却琢磨着…… 好像有什么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最初跟那画舫老板娘打听这萧朵时,她曾说过此女辗转奔波,一个地方往往只待个数月半年,东家都换了七八个了……” “如此四处飘零,皆是因为那张卖身契。” “如今已经恢复自由之身……” “她理应感到高兴不错。” “可这高兴的程度,似乎真的不太够啊。” 苟盷默默脑补了一番。 假设他自个儿从小被牙行卖给青楼,天天吹拉弹唱,这么十来年下来,有朝一日突然被赎身了,那么自己的反应应该是…… “不说哭天抢地,那至少也应当喜极而泣才对啊……” 心中的疑虑,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虽然玩偶姬的反应在苟盷看来有着些许不对劲,或者说与他设想不符。 但现在这一点并不重要。 “萧朵姑娘,你快快起来!” 将玩偶姬扶到一旁凳上后,本着男女之间相处的礼节,苟盷默默朝后退了几步,坐在距离相对较远的凳上。 “萧朵姑娘。” “从今日起,你便恢复自由之身了。” “也是从今日起,天下之大,你皆可去得。” “我知道这件事太过突然,关于将来,你肯定有许多疑虑与困惑。” “这一点,我会帮你的。” 玩偶姬感激地点头,又是一阵答谢,表示自己会好好想想未来,并且已将苟盷视为恩人。 兴许是觉得光在这里感谢来感谢去有些不太合适。 玩偶姬便主动提出,要为苟盷唱上一曲。 对于玩偶姬,苟盷的确是始于曲乐,终于身子。 如果是平时对方要单独给他来上一曲,他觉得自己会高兴得原地跳起来。 但现在已经马上要到宵禁时间。 若是再听一曲,迟了回家的时间,他必然面临苟万年的一顿斥责。 作为饱读诗书的秀才郎,苟盷虽然在某些方面不太正常,但“孝”这一字,他还是始终放在心上的。 “我可是个孝子啊……” “花掉那笔钱为这玩偶姬赎身一事,父亲那里用生意为由是完全说得通的,他绝不至于勃然大怒。” “但如果今日他知道我在画舫喝酒喝到宵禁了还不回家,那怕是得大发雷霆。” “这样,实在是不太孝了。” 心中这样想过的时候。 苟盷正准备拒绝。 那玩偶姬已经开唱了。 “明月吐光晚风吹柳巷……” “是良辰,觅爱郎……” “……” 此前,苟盷并未听玩偶姬唱过这一曲。 虽然琢磨这曲儿听着有些凉飕飕的,但毕竟是玩偶姬所唱。 玩偶姬出品,必属精品。 这让苟盷有些犹豫起来。 一边是玩偶姬为他拿出的平日从未献唱的私房曲。 一边是他唯恐再耽搁会使得父亲生气。 “不行,我绝对不能让父亲生气,这样不孝!” 苟盷最终下定决心,准备打断玩偶姬,告辞离去。 而这时,玩偶姬已经唱到了后两句。 “天际朗月也不愿看……” 尽管曲子还是有股凉飕飕的感觉,但却听着苟盷心里十分舒畅。 堪称心旷神怡。 毕竟,这可是从未对外唱过,只对他一人而唱的独曲。 “要不……下次再孝?” 这般想过之后,苟盷干脆一门心思听了起来。 “天际朗月也不愿看……” 随着曲调韵律,随着词儿,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而这时。 玩偶姬这一曲已经唱毕。 苟盷收回看向月亮的目光,愣愣道:“完了?” 玩偶姬眼神含笑点头:“苟公子,这支新曲小女还未打磨好,所以目前还仅有部分……” 苟盷紧跟着瞥了一眼窗外,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琢磨着如果现在立马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兴许还能赶在宵禁之前。 如此一来。 曲儿也听了。 孝也孝到了。 简直两全其美。 心中决定之后,他便立刻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什么!” “萧朵姑娘!” “我突然想起我家衣服没收,看这天色,今夜怕是要降雨。” “而这时辰,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确实不太好。” 玩偶姬微微一怔,随后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满溢,星光点点,完全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而这时,苟盷已经推开了客房门。 “在下就先回了,明日县学下学之后,我再来找你。” 说完这话,苟盷快步离开。 他的身后。 传来玩偶姬的声音。 “苟盷!” 虽然不知道玩偶姬为何要直呼自己名字,但苟盷还是决心不能浪费一丝一毫时间,如此才能在宵禁前赶回家。 于是,他并没有停下步子,也没有转身。 直至飞快地走到客栈门口,他才背对着楼上的玩偶姬摆了摆手,留下一句话算是回应。 “萧朵姑娘,你我还是明日再见罢!” 位于楼上的玩偶姬秀眉微蹙,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苟盷离开。 而喊出那句话走出客栈的同时。 苟盷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书名简介更改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26章 失忆 清晨。 易铮早早起来在院内练着刀法。 自从此前身体吸收吴氏的那股黑气之后,他能明确感受到自己不仅是气力增强了许多,就连这从小由父亲传授的刀法,也是突飞猛进。 “小时候父亲他教我刀法,却也一直没说过是什么刀法。” “从小练到大,本来以为这刀法应该已经被我融会贯通,完全通透了。” “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有可以进步的地方。” 将这无名刀法的所有刀式演练一遍之后,易铮坐在院内休息。 对自己目前的刀法境界进行了一波分析之后,他得出了一个自己仍有进步空间的结论。 但也只是有进步空间而已。 “那股黑气被我吸收之后,气血、气力、甚至是奇经八脉都有着变化。” “虽然感觉刀法还能进步,可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进步空间了。” “差不多是没有到天花板,但已经无限接近天花板的水平。” 脑中回想起父亲生前曾经告知的那些关于这个世界的武学知识。 易铮不由得皱起了眉:“按照父亲曾经所描述的。” “我现在的武学境界,或者说力量……” “应该已经到了这个低武世界的天花板了。” “假如放在那些前世的武侠小说里,我高低也得顶一个‘刀圣’称号。”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假如再遇到像吴氏那样的厉鬼,如果能够掌握其规律,那么我应该是有能力去解决的,只是……” 虽然易铮用一刀解决了吴氏事件。 但他也并没有因此飘飘然。 关于鬼怪的一些细节,柳于光生前便已经给他说过一些。 其中就有,鬼怪这种东西,并不是普通人的普通武力能够解决的。 必须得是那些拥有特殊力量的黄泉使,才能够解决。 他虽然在这个世界已经能称得上刀法盖世,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只鬼,他都能靠着一身武力像是解决吴氏那般轻松斩杀。 “解决吴氏,只是因为我刚好能够免疫它的幻境能力,但如果不是碰到它这一类以幻境为杀人手段的鬼怪,到时候这一身普通人的武力,恐怕就不会管用了。” 念头至此,易铮突然一愣,随即自嘲笑道:“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为母亲腹中的婴儿至今,我已经在宁丰县生活了整整二十年时间。” “二十年里,也就只碰到吴氏这一起鬼怪事件。” “就像是柳县尊他生前所说那样,这个世界的确有相当多的鬼怪,但却分散在各个地方,单一个地方存在这些东西的概率,并不大。” “而那吴氏已除,怕是宁丰县未来许多年,也不会再出现鬼怪了。” “不过……了解更多关于鬼怪的东西,还是有必要的。” “等到秋闱考中举人之后,就去想办法深入了解……” “但是现在也得开始储备这方面的信息才行。” 易铮最终决定,反正这两天那丁厉在县衙,他完全可以抽出闲时去了解一些不那么深入的东西。 虽然现下他暂时不打算答应丁厉,去成为一名黄泉使,但只是去找丁厉旁侧敲击问一些这方面的信息,他觉得应该不难。 歇息的差不多之后,易铮便去了灶前生火做饭。 兴许是因为那股黑气让他的力量获得了成倍加强,饭量也跟着增大了不少。 以往早间,易铮往往只会吃半锅饭。 但这两天,他都是直接干一锅米饭。 干着饭的同时,易铮也对自己的饭量进行了一番思索。 “目前看来,那黑气除了让我力量增强、饭量增大之外,并没有出现任何副作用。” “虽然估摸着去问那位丁大人,他应该能告诉我那黑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像这种类似奇遇的机缘,还是得深入了解这位丁大人的为人之后,再去问比较好。” “是敌是友都没有完全确定就把底牌告诉别人的事情,着实有些蠢了。” 没花多久时间,一大锅米饭被易铮直接干完,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皮,易铮一脸愁容。 “一锅饭,也只能吃个六七分饱。” “米价最近虽然没有涨,但照这么吃下去……我存的那点钱,怕是撑不了多久。” “等几个月秋闱应考,路上也需要钱。” “看来最近还得去赚点钱才行……” “把平时我读书练刀睡觉的时间压缩一下,应该是可以匀出半天来的。” “不过……不管去哪里干活,这只打半天工,怕是这份工也不好找。” “该去哪里赚钱呢……” 易铮颇有些惆怅。 以往他饭量虽然也大,但也没有到现在这么大的程度,平时做些零工,去帮县衙抓几个通缉犯,他不仅不缺钱花,反而还存了一笔钱。 但这一笔钱中的大部分,之前已经给了方肃的妻子了,昨天请几位好友去那画舫喝酒也用了不少,目前的储蓄,是真的所剩无几。 “今天下学之后,去县衙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通缉犯可以抓了领赏吧……” “唉……” “要是我有一个富二代朋友就好了,如此一来,我完全可以让他帮忙给我找一份每天做半天的工作。” 心中想到这里,易铮正欲叹气,突然微微一愣。 “富二代朋友?” 他的眉头陡然皱了起来。 “似乎……” “我好像是有一个家里有矿的朋友……”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易铮努力想了半天。 但却始终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他的印象中,能清楚记得这个朋友跟他关系极好。 可他就是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也想不起对方的长相,更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了。 不过他却十分确定,自己绝对有这么一位家境富裕的好友,而且是铁哥们的那种程度。 “好像……好像昨晚去那画舫喝酒的几人之中,就有他。” “对!我没记错,他的确昨晚在。” “可……” “他叫什么名字?” “他长什么样?” “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易铮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难道是那黑气的副作用开始出现了?” “而这副作用。” “就是让我失忆?” 第27章 苟兄 因为已经到了去县学的时间,易铮也没有继续在屋里呆坐着瞎想。 将碗筷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他便朝县学赶去。 到了县学之后,夫子还未来,易铮的两位好友,周有德与顾旭才正在私下闲聊。 “周兄,昨晚喝那么多,你回家去后,你那娘子没说你什么吧?” “顾兄,你可别提了,回去之后,我娘子闻见我一身酒气,猜我又去画舫听那玩偶姬唱曲了,哭哭啼啼了大半个时辰,我好不容易才将她哄好。” “周兄,你说你也是,本身就不胜酒力,为何还要那般逞能呢?” “这不是易兄作东请我们去画舫,我自然得给足面子,让易兄让诸位都尽兴而归才好?况且,昨夜那玩偶姬的萧,吹得真是极好,情不自禁,便贪杯了一些。” “周兄,依我看,你喝多之因,恐怕并非为了我等尽兴,应该完全是因为那玩偶姬吹箫之技太过登峰造极,所以才不能自已的吧?” “害,顾兄,莫要用这般话来作弄我了,我可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走到近前处,听到二人的闲聊内容,易铮朝着两位好友拱手行礼。 “周兄,顾兄。” 看到易铮来了,两人均是还礼。 顾旭才出声问道:“易兄,刚刚还说到你呢,你这就来了。话说易兄,你虽然昨夜缺席片刻,但最后回来依然是杯杯未停。” “我这酒力是愈渐下滑,易兄你的酒力,最近似乎是又有精进了。” 周有德听股旭才这么一讲,顿时笑道:“顾兄,你我还是别跟易兄提酒力这事了,易兄常年习武,体魄远远不是我等能比的。我敢说,就整个宁丰县,怕是还真无人能与易兄拼酒的。” 如果是往常,听着二位好友这样闲聊,易铮怎么也会说两句自谦的话。 但他现在心里还是在纠结黑气副作用与自己是否失忆的事情。 “周兄,顾兄,昨晚我们一共是哪些人?” 这话问出后,周有德与顾旭才都是一愣。 周有德有些诧异道:“就是你我,还有顾兄,以及刘兄和今日告假的曾兄啊……易兄,你这是怎么了?难道你昨晚也喝醉了?” 刘姓好友与曾姓好友,易铮都有印象。 “不对。” “昨晚不只是我们五个人,还有一人!” “一共是六人才对!” “这缺失的一人,就是我想不起来的那人!” 心绪有些复杂的易铮,追问出声:“周兄,我记得昨晚我们是六人去那画舫的吧?你可记得还有一人是谁?” 周有德还未开口,顾旭才便一脸纳闷地讲道:“易兄,你什么情况啊?昨晚去画舫的,可就只有我们五人啊,这哪里冒出来个第六人?喝醉了?可这也不对呀!” “昨晚结束时易兄你看着毫无醉意,甚至还将我与周兄送至画舫外,最后再独自去结账的,完全没有喝醉的模样。” 顾旭才一番话讲完,周有德也是紧跟着附和道:“是啊易兄,昨夜你应该没有喝醉才对,为何突然要说还有第六人?” 顾旭才接话道:“易兄,我自幼胆小,你莫要吓我,这昨夜画舫明明只有五人,到底是从何处冒出的第六人?” 易铮听得心里一愣。 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 不! 没有记错! 绝对存在这么一个人。 就算现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不起他的样貌。 但这个人的确存在。 并且昨夜也在画舫! 在心中一番回想,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漏后,易铮心中莫名担忧起来。 之前他只是以为自己失忆,而这多半是因为那黑气的副作用。 但现在看来,情况明显不是自己所想这样。 不光是自己记不起那个人,就连昨晚同在画舫的周有德与顾旭才,也都是记不起那个人。 在大家的记忆之中。 那个明明本应该存在的人,就像是被某种力量给人为抹去了一般。 这样的现象,已经极不正常! 易铮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 莫非是与鬼怪有关? 念及至此,易铮立刻飞速思索起来。 “那吴氏已经被我剁成了渣,并且由黄泉使丁大人进行了最后的处理……” “另外,我和这吴氏交手过两次,无论是与它交手的过程,还是它对其他人进行杀戮的手法,它的能力只有让接触水的人陷入幻境这一种!” “现下我和他们的记忆却出了问题!” “所以,应该不会是吴氏!” “而是一只能够对记忆动手脚的鬼怪!” 如果此事由鬼怪而起。 那么这只鬼,绝对不会是吴氏。 而是另外的东西。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 易铮推测这是一种能够抹除人们记忆的鬼怪,而这样的能力,或许只是它的一部分。 “这件事,还是得立刻去告知那位丁大人才好!” 易铮心里的情绪愈加复杂起来。 早上他还琢磨着他在这宁丰县生活二十年,才碰到了一只鬼,所以遇到鬼的概率应该不会太大。 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似乎是又遇到了一只鬼,对方还拥有着像是能抹除记忆的能力! “等等……” “在把这件事告诉丁大人之前!” “还得再确认一下!” 易铮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有德与顾旭才。 “周兄,顾兄,咱们县学里,谁的家境最为优渥?” 这二人还在琢磨易铮口中的“第六人”究竟是什么情况,突然听到易铮问起不相关的问题,都是再次一愣。 “那应该得属徐兄了吧?他家有田有地,在县里还有好几处生意,能算是大富大贵之家了。”周有德略微思索一下,出声答道。 不。 徐兄我记得! 易铮偏头看向正在课室前方摇头晃脑读着书的一名学生。 此人,正是周有德提到的徐兄。 “那个人不姓徐。” “而且,徐兄虽然算是家境殷实,但跟我印象中的那位好友,没得比。” “印象之中……他家里应该是巨富水平!” “起码,也得是这宁丰县的巨富!” “宁丰的巨富……” “任家以前能算,但现在却不是了。” “现在宁丰的巨富……” “是苟家!” “苟……” “对!” “那第六人姓苟!” 突然记起了这个姓之后,易铮连忙出声向周有德继续问道:“咱们县学里,可有苟家的子弟?” 周有德愣神道:“苟家子弟?” “你是说苟例郭+生司以的那个苟吗?” 顾旭才紧跟着道:“呃……易兄,你是说家主是苟万年的苟家?苟家子弟?他的儿子?易兄,你莫非是昨晚真喝醉了?苟万年只有一个儿子,其他皆是女儿,他这儿子,如今应该才满五六岁吧?怕是字都没认全,又怎么可能作为你我同窗?” 一个儿子? 才五六岁? 不对。 他应该还有一个儿子,而且也在县学! 无比确定这一点的易铮,甚至都没有再跟周有德、顾旭才二人说话,就直接去寻其他人问起是否有一苟姓同窗之事。 一连问了七八人,而他们的答复,均和顾旭才的回答相同。 而这时,夫子已经来了课室。 易铮也顾不得自己冒失上前是否会失礼,直接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夫子面前,朝夫子问起与其他人相同的问题。 毕竟易铮是县学之中最优秀之人,所以尽管他现下这般冒失唐突不合礼束,但夫子却也并未心生不快。 反而是十分认真地回答了易铮的问题。 “苟家子弟?苟姓虽是大姓,但在本县姓苟的人,却只有苟万年这一家。” “易铮,你要问县学现在有无苟姓子弟,那确实是没有的。” “但许多年前,那苟万年倒的确在县学读过一些书。” 易铮愣愣地看了一眼夫子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神情,随即,眉头紧紧皱起。 “先生,学生现下有一紧要事务需要去办,今日需要告假,恳请先生准许。” 夫子微微一愣。 在他的印象中,易铮从未无故缺席,而其性格也是真诚爽朗毫不做作,对方既然说有要事,那便肯定不会有假。 得到夫子准假的答复后,易铮也顾不上跟全程懵逼的周有德他们去解释,就直接朝县学外跑去。 “苟……” “苟兄……” “你现在在哪?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他们全都记不起你了?” 尽管想不起来“苟兄”的全名,但易铮完全确定这位“苟兄”是真实存在的。 而对方也确确实实是他的同窗好友。 如今对方八成是碰到了鬼怪之事。 生死未卜。 此前没能救下孙翠微。 也没能让方肃活下去。 更没能阻止柳于光的自烹。 “这一次!” “绝不能再让人不明不白的消失!” 第28章 蒸发 离开县学后,易铮直接朝着苟府的方向跑去。 县学里的所有人都忘记了“苟兄”。 但他却没忘。 虽然忘记了对方的名字,忘记了对方的相貌。 但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位至交好友,记得对方家里有矿,记得昨夜画舫一行中对方也在。 在易铮看来,很有可能那些与“苟兄”联系紧密的人,记忆之中仍会有这一人的存在。 县学的夫子、学生记不起他,但未必“苟兄”的家人血亲,会记不起他。 要想找到“苟兄”如今所在,最好的方式,就是先从他的家人入手。 “既然昨晚苟兄也在画舫,那么画舫结束之后,他肯定会回家。” “如果他的家人记得他,那要找到他就有线索了。” 本着这样的想法,易铮用最快的时间来到了苟府。 刚刚来到苟府大门,他倏然想起更多关于“苟兄”的记忆。 “这里,我以前似乎经常来……” “我来过苟兄的家,不止一次。” “而最近一次,似乎是前些日子,我曾一大早来找他问及吴氏事件的一些信息……” 回忆起这些之后,易铮沉下心来敲着门。 不一会儿,苟府的门房便为他开了门。 “易相公?您有什么事吗?” 易铮认得这门房。 上次他过来找“苟兄”的时候,也是这门房给他开的门。 心下想到这里,易铮直接报明来由,问起“苟兄”之事。 但这门房却是一脸迷糊:“易相公……您的确与我家公子要好,平日里你时不时会来陪他玩……” “可你与他并非同窗啊。” “我家公子下月才满六岁,他现在还在由家里先生教着认字呢……” “易相公,你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一脸茫然的门房,易铮听得心中一紧。 在门房的言语之中,已经透露出来他并不记得有“苟兄”此人存在。 他口中所说的公子,是“苟兄”的胞弟,苟小侠。 意识到这一点后,易铮连忙出声道:“小侠现在在家吗?我能见他一面吗?” 被门房请进了门,随后由苟府的下人,带着易铮直接去了内宅别院。 远远的,易铮便看到正在骑木马玩着的苟小侠。 老远听到一阵脚步,苟小侠朝这边一望,一见来人是易铮,连忙兴高采烈地从木马上下来,朝易铮迎了过去。 “易铮哥哥!你怎么来了?好久你都没来找我玩了!” 看着苟小侠一脸开心的笑容,易铮虽然面上也露出微笑,但心中确实愈发忐忑起来。 在他的记忆之中,因为“苟兄”的关系,他多次来这苟府,和苟小侠见得多了,理所应当的,他也和苟小侠的关系极好。 苟小侠快步小跑到了易铮面前,一旁的下人自行退去。 苟小侠一脸欢喜道:“易铮哥哥,最近县学课业很紧吗?你怎么好些天没来找我玩了呀?” 易铮暂且压下心中的忐忑,笑着回道:“最近事情比较多,的确没有过来,小侠,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苟小侠乖巧地点了点头:“早上起来我就已经去找先生背了文章,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我爹说让我先自己玩一会儿,他晌午之后会带我去乌江钓鱼呢!” “我还是第一次钓鱼,爹爹说乌江的鱼又大又肥,甚至还有红鲤鱼呢!” “易铮哥哥,要不然你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去吧?” 无论是性格还是说话的口吻,苟小侠依旧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就算还没有向对方问起“苟兄”的事,易铮心中已经有了不妙的情绪。 像是带着苟小侠玩这种事,在他的印象之中,以前一直都是“苟兄”在做,而苟家家主苟万年,很少会陪小侠玩。 易铮犹豫了一瞬,深吸口气问道:“小侠,怎么是你父亲带你去钓鱼?你哥哥呢?” 苟小侠听到易铮的话一愣。 “哥哥?” “什么哥哥啊?” “易铮哥哥,你不是我哥哥吗?” 孩子毕竟是孩子,苟小侠并没有觉得易铮的话有什么不对,短暂的呆愣之后,他便嘻嘻笑道:“要不我去跟爹爹说,一会儿你带我去钓鱼?” 听完苟小侠的一番话,易铮心里有些打鼓起来。 很明显。 “苟兄”的亲弟弟苟小侠,已经不记得有他这个人存在了。 看着此刻一脸笑容的苟小侠,易铮的心绪变得格外复杂。 他依稀记得,那位“苟兄”虽然在很多事情都表现得大大咧咧,但对于他这个亲弟弟,却是极尽细腻的疼爱。 兄弟俩年龄差非常悬殊,但两人却似乎是没有代沟存在一般,在易铮的印象之中,“苟兄”哄弟弟开心的时候,完全不是表面应付,而是真真切切的陪对方玩耍。 但是现在…… 苟小侠已经忘记他了,忘记他以前心心念念的哥哥,忘记那个陪他玩陪他闹陪他笑的哥哥了…… 易铮作出微笑,摸了摸苟小侠的脑袋。 “小侠,今天哥哥还有些事,要不过几天我再来找你,到时候陪你去钓鱼,怎么样?” 听到易铮的话,苟小侠虽然起初有些失落,但很快脸上又充满了笑容:“好呀好呀!易铮哥哥,你忙完之后不要忘了来找我钓鱼,到时候我们钓很多很多鱼,拿回府里,让张伯伯给我们做鱼汤吃,张伯伯做鱼的手艺可是府里最好的!” 易铮作出笑容点了点头:“好,我忙完之后会来找你的,对了小侠,你爹爹现在在哪?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一面?” 苟小侠乖巧点头:“爹爹在书房那边看书呢,易铮哥哥,你跟着我,我带你去!” 刚走了没两步,苟小侠一拍额头:“哎呀,易铮哥哥等我一下,我忘记拿小风车了。” 他一阵小跑,去到院子里木马的位置,将地上的纸风车捡起,随后继续蹦跳着在易铮前边带路,手上的风车随着跑动,不停旋转起来。 易铮一边走,一边看着苟小侠手里的风车入了神。 他记得。 这个风车,是“苟兄”亲手给苟小侠做的。 易铮出声问道:“小侠,你这风车是谁给你的?” 苟小侠转身,一边倒着走路一边道:“是谁给我的,倒是记不清楚了,但是这是我四岁生日的生日礼物。” “应该……应该是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吧!” “我特别喜欢这个小风车。” “小风车,呼呼呼,阿巴阿巴……” 看着苟小侠重新转过身,朝着书房小跑,易铮的心情已经跌到谷底。 虽然还没有见到苟万年,但他已经提前确定。 “苟兄”的生父,怕是也已经记不起他了。 随后的情况,的确如易铮此前所料一样。 在书房见到正在看书的苟万年后,易铮随便找了个话题,旁侧敲击地问了一下。 对方…… 果然也不知“苟兄”的存在。 离开苟府,站在苟府大门前打量了一眼后,易铮心中莫名有些压抑。 他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 不仅是县学的人不记得“苟兄”。 就连“苟兄”的直系血亲,连他最敬重的父亲和最疼爱的弟弟,也都全不记得他的存在了。 他。 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29章 苟盷 “已经不必再去问其他人了。” “这个世界上,现在还记得苟兄的人。” “除我之外,应该只有把他从这世上抹去的那只鬼了。” 如果说易铮此前面对吴氏事件的时候,虽然也曾有过许多迷茫迷惑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惧怕过吴氏。 但现在,他对于这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鬼,已经生出了一丝忌惮。 像这样能够直接抹去一个人存在的力量,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于鬼怪能力的想象。 为此,易铮直接在心中骂出了脏字。 “这个世界的鬼的能力……” “也太他妈离谱了!” 易铮现在很生气。 但生气,是没法对付鬼的。 朝县衙方向快步走去的同时,他也在冷静地进行着分析。 尽管现在“苟兄”的确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但却也不是完全就“蒸发”了。 那只藏在暗处搞动作的鬼物,的的确确在所有人的心中,抹去了“苟兄”存在的记忆。 但它却没有办法抹去“苟兄”存在过的痕迹。 “就像是小侠的那个风车一样。” “苟兄以前做过的事情,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那东西没有办法抹去。” “如果顺着这一点去查,一定能顺藤摸瓜出更多的线索。” “不过……” “现在得去县衙找丁大人,告诉他这件事!” “这件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让他介入的时候了。” 易铮加快了脚步,直接跑了起来。 虽然他对于找到“苟兄”是有信心的,但他眼下对于怎么对付这只鬼,并没有任何头绪。 别说对付这只鬼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东西现在到底藏在哪,对方是否现在还在宁丰县。 一会儿功夫后。 易铮来到了县衙。 自从吴氏事件之后,不光是朱楠朱县丞对于易铮赞赏有加,就连县衙的普通衙吏,也都是比以往还要更加尊重他。 甚至他还没有道明来意,便有衙吏直接开门将他请进了县衙。 而听到易铮有事要立刻找黄泉使丁厉之后,衙吏却犯了难。 “易相公,今晨府上派来的要员到了本县,丁大人跟县丞大人他们一同去对最近宁丰的事情进行报告汇总了。您要现在见他,应该不容易,他们这会儿并不在县衙,为了保密,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易铮听得有些着急:“那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衙吏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回答道:“他们出去也有一阵子时间了,我估摸着一个时辰内,应该是会回来的,不过我也不能打包票。” “易相公,要不我让人给您砌壶茶,您在衙里稍坐等一会儿?” 尽管一个时辰在易铮看来有些久。 但他现在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县衙里边知道情况的人都跟着去了,剩下留在衙门的官吏,也都不清楚丁厉他们的位置。 心中默默为“苟兄”祈祷,希望对方目前仍然平安的同时,易铮也没准备真在县衙里喝茶干等着。 他现在还要做一件事情。 尽管他能记得“苟兄”,记得很多与之相关的事情。 但就算是他,记忆中也仍然缺失了很多。 他记得“苟兄”,却不完全记得。 刚才前去苟府,他都因为与苟小侠、苟万年的对话,回忆起了许多他之前也没能记起的相关信息。 这说明如果接触与“苟兄”相关的人、事,或者“苟兄”留下的一些痕迹,他必然能回忆起更多内容。 眼下易铮是除了那只鬼之外,唯一还记得“苟兄”的人。 要想找到“苟兄”,他必须尝试顺着一些线索,回忆起更多的记忆。 “昨晚苟兄与我们一起在画舫。” “但现在,苟兄并不在苟府。” “这说明他昨晚离开画舫之后,并没有回到家。” “他遭遇那鬼物的时间,就应该是在离开画舫之后,到他回家之前的这段时间。” “但关于他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的记忆,连我也是模糊的,完全没有什么印象。” “如果能想起这些,说不定就能找到苟兄。” “如果……” “他还活着的话。” 县衙作为一县z治中心,除了日常管理县里大小事务之外,还会对许多人、事、物进行归类记载。 要找到更多“苟兄”的痕迹,与其去外边到处瞎找,不如就在县衙里边找。 易铮深吸一口气,直接让衙吏带他去了县衙户房。 主管户房的王悠山王主簿,也跟着丁厉他们一同去了,故而现在户房的人,都是王悠山的手下衙吏。 因为易铮现今在县衙的地位比较特殊,又因为王悠山对易铮的态度也相当好。 当易铮提出要在户房查些东西的时候,户房的衙吏并未拒绝。 但听他说起具体要查些什么的时候,户房的衙吏却一脸懵逼。 “易相公……您要查苟家的大公子?可苟家只有独子啊,何来大公子一说?” 易铮已经提前猜到衙吏的这般反应,便直接让对方帮他找出苟家的相关信息,他自己来找。 户房的衙吏也没多问,很快就给易铮翻出了几本记载相关信息的册子。 易铮一阵翻阅。 还真让他翻到了相关内容。 所有人都忘记了“苟兄”,但! 户房记录户籍的册子上,赫然就有“苟兄”的名字! “苟兄的真名……” “叫苟盷!” 易铮正准备顺着苟盷的名字,继续去翻阅更多东西的时候。 海量的画面、记忆,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种感觉,并不是记忆被强加在了他脑中。 而是像是原本被封印的记忆,突然得到了解封。 回忆起了一切的易铮,直接合上了手中户册。 “不需要再查了。” “玩偶姬……” “他昨晚离去画舫后,去见了那玩偶姬!” “这玩偶姬不对劲!” 确定这一点后。 易铮朝户房的衙吏道谢,顺便问清了玩偶姬的住处。 当他正准备直接前往玩偶姬暂住的客栈,想办法搞清楚更多的线索时。 丁厉等人,返回了衙门。 远远看着县衙的几个官正簇拥着丁厉说话,易铮小跑着去到了丁厉面前。 熟悉易铮的朱楠等人,对于他这般冒失的举动,正有些不解时,易铮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是怔在了原地。 “各位大人!丁大人!” “咱们县里,极有可能还有一只鬼!” “恕学生这般冒犯唐突,失了礼仪!望各位大人见谅!” “实在是此事情况紧急,才不得不如此!” 第30章 线索 宁丰县县衙三堂。 将所有闲杂人等遣离后,三堂里只剩下易铮、丁厉、朱楠、王悠山四人。 等易铮用最简短的方式将事情大致经过讲明之后。 县主簿王悠山满脸都是疑惑:“竟存在这样的鬼物?能够让所有人忘记一个人?” 站在他一旁的县丞朱楠担忧不已:“这方才还与府上那位大人说宁丰之事已经解决,可怎么又出来一只鬼?还好……丁大人现在就在宁丰,我们不至于像之前吴氏事件那般束手无策。” 眉头高高挑起的丁厉,看了一眼王、朱二人。 “此鬼之能力,哪怕是我,这也是头一次遇到。” 这话讲完,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偏头直视易铮。 “易铮,你确定你所言属实,你口中那位苟盷,确确实实被那东西抹除了?” 易铮点头:“丁大人,这一点您若不信,去县衙户房查阅户册便知,苟家家主苟万年确有一长子名为苟盷。” 丁厉摸了摸下巴,出声道:“我并非不信你所说,我只是有一处疑惑。” “既然所有人都记不起此人了,就连朱县丞也对苟盷毫无任何印象,为何你却能记得苟盷?” 易铮并没有想到丁厉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而实际上关于这个问题,在他此前寻找苟盷的一切线索时,他就已经初步得出了答案。 在易铮现在看来,那只鬼的能力是通过类似修改人们的记忆这种方式,最终达到让人们忘记某人的作用。 虽然这种能力和此前吴氏的幻境能力完全不同。 但既然所有人都忘了,偏偏他能对苟盷有印象,甚至顺着一些线索记起了几乎所有关于苟盷的事情。 这般特殊性,也只能是因为他并非这个世界的土著,作为穿越者,他的神魂是特殊的存在。 能免疫吴氏的幻境能力,那么免疫这只鬼修改记忆的能力,也无可厚非。 虽然易铮心中有这样一个结论。 但此时丁厉问起,他却不知应该如何解释。 起码自己是穿越者这一点,他是无法说出口的。 正在易铮不知如何去解释的时候,丁厉却并没有在这一个问题上纠缠太久,见易铮没有立刻回答,便直接岔开了话题。 “易铮,按照你刚才所说,这苟盷是在昨晚与你们于画舫分别后,开始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的。” “不管事情究竟如何,这只鬼是什么存在,目前最为紧要之事,是必须得立刻将苟盷找到。” 讲到这里,丁厉顿了顿,随后继续道:“虽然所有鬼物都会杀人,但这并不代表消失的苟盷已经死了。” “有一丝希望,都得救下他!” “他已经消失一夜,不能再耽搁下去!” “人命关天!” 丁厉转身看向朱楠,吩咐出声:“朱县丞,现在你立刻找来画师,让易铮描述苟盷相貌,然后出动县衙所有衙吏,全县根据画像搜寻苟盷踪迹。” “我会用黄泉司寻人觅踪的法子,来协助你们寻找苟盷。” “只要此人还活着,那么就能够顺着他得到更多线索,进而搞清楚这鬼物的规律!” 朱楠听完吩咐,立刻差人找来了画师。 没有花多长时间,画师便根据易铮的描述画出了苟盷的相貌,随后用最快的速度拓印了一部分画像,将其分发了下去。 在朱楠的安排下,县衙的全部衙吏出动,开始进行对苟盷的搜寻行动。 但这会儿的易铮,心里却有些迷茫。 关于苟盷昨夜离开画舫之后的去向,他方才在三堂时便已经告知丁厉。 按照他的逻辑。 如果要搞清楚苟盷现在到底在哪,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肯定是顺着玩偶姬的线索摸查下去才对。 明面上来看,这应当是最直接最迅速的方式。 但丁厉却表示暂且不用管这条线,他有更好的办法。 丁厉的理由是,既然现在苟盷的情况必然是遭遇了鬼物的手段,那么就算是找到了那玩偶姬,对方也应该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对苟盷一无所知。 这样一来,不仅没办法顺着这条线得到苟盷的下落,反而会无端耽搁更多的时间。 眼下的情况下,时间每过去一刻,苟盷遇害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为了保险起见,丁厉决定用黄泉司的寻人法子,以此尝试用最短的时间找到苟盷。 而只要找到了尚且生还的苟盷,那么届时便可以从对方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对于丁厉的这番决定,无论是逻辑上还是决策优先级上,对方的有理有据,都让易铮找不出来逻辑上的纰漏。 看起来对方的决定,不仅是把苟盷的生命安全放在了第一位,更是获得这只鬼的更多信息的最佳方式。 可易铮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离开县衙之后,他本来也准备跟着一队衙役去全城搜寻苟盷的踪迹。 但在出发之时,他还是没有跟着衙吏们行动。 “不管丁大人的决定有没有问题。” “就眼下的情形而言。” “既然他能用黄泉司的特殊方式寻人。” “那么他有县衙的人手去帮他,已经完全足够。” “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 “与其跟他们一起行动,倒不如我现在去找那玩偶姬!” 心下如此想过后,易铮随口跟衙吏说了一句,便快步告辞离开。 顺着此前在县衙中得知的信息,易铮仅仅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找到了玩偶姬暂住的客栈。 “虽然苟兄离开之后的具体去向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但如果他不是在与我分开之后就立刻遭遇鬼物。” “那么他肯定会先来找玩偶姬。” 再次回忆起昨晚的一切后,易铮进入了这家客栈。 向认识他的客栈掌柜道明来由之后。 掌柜没怎么犹豫,便告知了玩偶姬的具体房间。 而在这之后,他还随口感慨了一句。 “说起来,这玩偶姬其实也是苦命之人啊,好在她现在总算是恢复自由之身了。” 易铮连忙向对方问起关于苟盷的信息。 然而一切如他预料的一样,这掌柜并不认识苟盷。 得到这一结论后,易铮心中并无失望,反而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朝客栈楼上玩偶姬的房间走去的同时。 易铮在心中念叨出声。 “果然没错。” “苟兄是在过来告知玩偶姬赎身一事之后,才遭遇鬼物的。” “如若不然的话,这客栈掌柜,不可能知道玩偶姬赎身一事。” “只要见到玩偶姬。” “一定能获得更多线索!” 带着这样的想法,行至房门之前的易铮敲响了门。 没等一会儿。 房门便被从内打开。 第31章 阁下 开门的人,并不是玩偶姬。 而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 对于这少女,易铮是有印象的。 昨晚画舫时,全程陪在玩偶姬左右的两个丫鬟之一,就是此女。 而这丫鬟,似乎也是认识易铮的。 确定来人的确是易铮后,丫鬟有些诧异地开口:“易公子?您这是……” 易铮立刻道明来意。 得知易铮想见玩偶姬,丫鬟摇着头:“易公子,你来的真不是时候,今天一早,姐姐便出门去了。” 尽管可能会有些不礼貌,但易铮还是直接出声问道:“请问方便告知玩偶姑娘的去向吗?易某实在是有要事需要见她一面。” 丫鬟回道:“姐姐今天出门时,并没有跟我说去哪里。” 听丫鬟这么一说,易铮心下有些失望的同时,出声问道:“请问玩偶姑娘昨夜有没有在客栈见一名男子?” 丫鬟再次摇头,紧跟着礼貌开口道:“易公子,虽然不知道您到底有什么事要见姐姐,但我也的确不知姐姐现在位置,实在无法帮到公子。” “不过,姐姐走前说过今天落日前后会回来,如果公子能等一等的话,到时候再过来,应该是能见到姐姐的。” 虽然易铮的确是急着要找玩偶姬。 但这丫鬟都已经这么说了,多半也没有敷衍他的意思,就算是再追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迫不得已,易铮只好告辞离去。 离开客栈后,因为现下无法见到玩偶姬,他也只能是再度返回县衙,跟着县衙的人一起去寻找苟盷。 匆匆赶回县衙之后,他便跟着衙门的人,开始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寻找着苟盷的踪迹。 这一找,便是数个时辰。 毫无任何结果。 别说找到人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看到。 琢磨着这样无头苍蝇般寻找下去不是办法,易铮干脆再次返回县衙,找到了朱楠。 “朱县丞,丁大人那边有结果了吗?他不是说黄泉司有特殊的寻人觅踪之法吗?这已经过去数个时辰,若是再无结果……” 尽管易铮没有把话说完,但朱楠能听出他的急切。 不过,朱楠此时也无法讲出让易铮放心的话来。 他叹气道:“丁大人说他那寻人法门,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确保成功,一旦成功便会告知我等,眼下还未得到他的信息,想必是还没有取得成效……” “现在……” “只能是继续等消息。” 易铮听得愈发着急起来:“朱县丞,您知道丁大人现下所在何处吗?” 朱楠摇头:“本县毕竟是大县,为了不漏掉地方,之前派出去的人都分得很散。丁大人是跟着王主簿一行人一起的,我只知道他们是往城东而去,却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个位置。” 听着朱楠的话,想着目前生死不知的苟盷,易铮心中的担忧情绪愈发浓郁。 离开县衙后,他没有再次跟着其他人满城瞎找,而是再次匆匆朝玩偶姬住处赶去。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的时辰。 按照玩偶姬那丫鬟所说,玩偶姬会在这前后回去。 而这一次,易铮已经做好了在客栈处死等玩偶姬的打算。 本来他还以为得在客栈等些时候,可让他欣喜的是,刚到客栈,他便十分顺利地见到了刚刚回来的玩偶姬。 客房之中,易铮用最简单的话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本以为玩偶姬大概率是苟盷最后见到的人,他必然能从对方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可让他失望的是,对方压根对“苟盷”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印象。 并且,从对方的表现之中,易铮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和此前他询问的每一个人一样,当他提起“苟盷”这两个字后,玩偶姬对于这“二字”的陌生感相当自然。 对方,和其他记忆被修改抹除的人一样,完全对苟盷没有任何印象。 “小女的确不认识易公子所说苟公子。” “这苟公子……是易公子很重要之人吗?” 心不在焉的易铮应付式地点了点头,随即便直接拱手告辞。 本来他以为玩偶姬会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但现在这条线索却已经可以说是断掉了。 平日里遇到各种事情,易铮的心绪都不会有太大波澜。 哪怕是此前两度陷入吴氏的幻境能力之中,他也能保持着绝对的镇定与冷静。 可眼下的他却是心乱如麻。 苟盷依旧不知所踪。 而他目前除了继续等待丁厉的消息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其他任何能做的了。 “苟兄现在生死不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仅是不知道怎么找到苟兄,我甚至截至目前,对于这只鬼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从易铮心中生出。 刚刚走下楼梯准备下楼的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似乎是玩偶姬在喊他。 易铮并不知玩偶姬叫他干什么。 此时心情跌落谷底的他,实在是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玩偶姑娘,恕易某失礼,易某还有事要办。” 他没有回头,一边摆手留下这句话,一边继续朝楼下走去。 直至走出客栈。 易铮才总算是重新将心态调整好。 “如果连我现在都消沉下去。” “苟兄知道这事,估计也得笑话我。” 如此想过后,他的神情恢复如常。 “既然玩偶姬这里没问题,而且也没有可供深入的线索,那就只能暂且不管了。” “现在得先去一趟县衙,问问丁大人那边怎么样了。” 如此决定之后,易铮立刻赶往县衙。 因为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县衙大门已经关上。 易铮去到县衙侧门,敲门等了片刻,才有人从内开门。 开门的人,是他认识的一名衙吏。 今天早前时,他还和这衙吏一起在城里寻找过苟盷。 还未等他主动向对方问起丁大人那边有没有消息。 对方的话,让易铮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衙门已经放衙,阁下因何事敲门?” 易铮怔怔地看着他面前这满脸不耐烦的衙吏。 如是正常情况下,对方绝不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绝不会以这样的口吻与他讲话。 出现这样的情况。 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 已经不认识他了。 第32章 非人 易铮现下的处境,和苟盷之前遭遇极其相似。 与苟盷一样,他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消失了。 确定这一点后,他迅速思考起来。 是什么时候? 自己是什么时候着了道? 是在县衙? 是和他们一起满城找苟盷的时候? 不。 不对。 是! 在那客栈! 玩偶姬! 这人一定有问题! 一瞬之间,易铮眉头陡然皱起。 “虽然这玩偶姬之前表现得一切正常,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对于我询问的苟盷之事,她也是表现出非常自然的陌生……” “但现在看来!” “这女人是装的!” “真就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相信!” “不!” “他妈的!” “她根本就不是人!” 念头至此,易铮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刀! 县衙侧门口。 衙吏本来仍是一脸不耐烦的在看着易铮。 见对方半天没有回答,他似乎是有些许恼意,正要斥责易铮时,易铮却突然拔刀了。 衙吏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斥声道:“喂喂喂!你想干嘛?这里可是县衙!” 就在他准备喊人来抓住易铮时。 单手持刀的易铮,已经转身跑走。 …… …… 易铮一路提着刀,马不停蹄地朝客栈跑去。 而在赶往客栈的路上,他已经回忆起最为重要的一个细节。 “名字。” “这玩偶姬之前喊了我的名字。” “尽管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担忧苟兄安危,并没有去理会她,可却也是回了她一句话。” 不断穿梭在街道小巷之中的易铮,眉头始终高挑。 “这只鬼的能力之一,是剥夺某个人在其他人心中的记忆。” “也可以说成是,剥夺某个人的名字,让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它之前喊我名字这一点,就是它能力的规律之一。” “而判定条件,现在想来,恐怕是它喊谁,是只要答应,就会被剥夺名字!” “苟兄,就是这样被夺了名字的吗?”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易铮的奔跑速度变得更快起来。 既然自己现在也中招了却还没事,那么苟盷还活着的可能性极大。 要想找到苟盷,他必须去直面这玩偶姬。 哪怕,他已经确定玩偶姬并不是人! 尽管这样做有些冒险,但易铮却已经顾不上风险什么的了。 现在的他,已经被所有人忘记,以前相识的衙吏记不起他,其他人也不会记得他。 就算黄泉使丁厉还在宁丰县,他也无法去让丁厉帮忙。 因为对方现在根本就不认识他。 如今那只鬼已经对他下手,现在虽然暂时安全,可谁也不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不仅他自己会存在未知的生命危险,放任不管,还可能会让更多人中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目前看来,这玩偶姬是有智慧的,跟之前那吴氏不同。” “如果能够将之击败,那么肯定能从她口中问出苟盷下落。” “不,没有如果。” “我必须弄死她!” 心中坚定要把玩偶姬弄死的想法之后,易铮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客栈。 不过他却没能在客栈见到玩偶姬。 从掌柜口中,易铮得知玩偶姬已经在半个多时辰前退了房。 而这客栈掌柜只知道玩偶姬刚才退房,却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去向。 “这位秀才公,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听着掌柜完全是陌生的口吻,易铮点头谢过离开客栈。 “她这是要藏着?” “为什么要藏着?” “又是藏哪去了?” 易铮冷静地思索起来。 “她昨晚见了苟盷之后,并没有马上搬走。” “但见了我之后,这才半个多时辰,她就搬走了。” “她这搬走,是在针对我?” “还是只是巧合?” 走着走着,易铮从客栈所在的那条街走到了旁边街道,随意一瞥,突然看见了虞家茶楼的招牌。 这一瞬间,他突然回忆起了昨天他和丁厉在茶楼时的一个细节。 “当时和丁大人在茶楼时。” “依稀听到过有人在喊虞二娘的名字,而后楼下便传来了虞二娘的尖叫。” “和丁大人立刻赶下去之后,那虞二娘只说是怕老鼠……” “现在想来,这里边,会不会也有问题?” 想到这里,易铮不再犹豫,直接大步朝虞家茶楼走去。 可他正准备进去茶楼,看看虞二娘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时,突然远远瞥到了玩偶姬的身影。 易铮心中一阵欣喜。 “正不知去哪里找你!” “没想到这就碰到你了!” 虞家茶楼门口,玩偶姬正拿着一袋茶叶,和虞二娘说着什么话。 为了不打草惊蛇,易铮立刻钻入旁边的小巷墙角,远远看着茶楼的情况。 玩偶姬和虞二娘没说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她的身边没有丫鬟,只有她一个。 从茶楼门口转身之后,她一路朝西走去。 尽管易铮已经确定玩偶姬非人,决心要解决对方,但目前对于对方的能力,他知道的还是太少。 他最终决定先藏匿身形尾随对方一阵子,看看对方现在到底要去哪要做什么,能否因为对方的行动获得更多的信息。 易铮毕竟习武多年,此前又被那吴氏的黑气加强了一些地方,他现在的反应与感知能力,早已经不是正常人的水平。 只是稍微注意了一下,他就在一路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的情况下,始终尾随着玩偶姬跟了下去。 就这么一直朝西走了大概一刻钟时间,来到宁丰县人烟比较稀少的一条街后,玩偶姬进入了一处巷子。 巷子逼仄且长。 为了不暴露自己,易铮先是等了一会儿,琢磨着玩偶姬大概率已经走出小巷后,他才立刻跟了上去。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 玩偶姬压根就没有走出这条小巷。 而是在这小巷里见了一名男子。 易铮一边收回脚步重新回到巷口,一边挨着墙角观察着巷子里的情况。 “玩偶姑娘,可算是见到你了,不过为什么你要选在这种地方与我会面?” 男人的声音,从巷子中传出。 易铮正疑惑的时候。 下一幕。 让他整个人瞬间呆住。 第33章 剥皮 男人讲完这话后,背对着他的玩偶姬,并无任何反应。 易铮正迟疑的时候,逼仄长巷的阴影之中,一个人影倏然出现。 准确的说。 这并不是人的影子。 而是一具白骨的影子。 这影子的主人,是一具浑身上下没有皮肉,通体只有骨骼的骷髅。 骷髅看上去像是女人骨架,而它的身高,似乎与玩偶姬刚好平齐。 这骷髅虽然完全没有血肉,却似人一般,站立在了男人的身后。 它完全空洞的嘴部,上下颌一张一闭,竟然凭空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陈彦川,你怎么在这?” 见到这一幕,易铮几乎是瞬间拔出了刀。 可还未等他有任何其他动作。 那叫做陈彦川的男人被骷髅这么一喊,已经下意识扭头朝后看去。 这二者目光相对的一瞬间。 让易铮完全无法淡定的一幕出现。 陈彦川的面部,突然从脑门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裂痕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受到惊吓的陈彦川刚刚尖叫发出一点声音时,裂痕已经来到了他的嘴唇部分。 以至于他只能寒毛卓竖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已经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嘴部直接一分为二,而后那裂痕继续以更快的速度朝下方延伸。 衣服随着皮肤一起被某种力量撕裂,顺着裂痕延伸的方向不断朝下。 颈部、胸部、腹部…… 甚至连某个位置的皮肤,都被一分为二! 这男人的整张皮,仅是数息功夫,便已经彻底被剥离了身子! 他依旧站立着,浑身上下的生肉完全裸露在外。 但却诡异到没有滴下哪怕一滴血! 目睹这一切时,易铮也曾想过拔刀冲上前去,但这一切实在是发生得太快了。 尽管这个已经被剥去皮肤的男人还站着,可这人却是绝无可能活下来。 压制住内心的震惊,易铮努力保持着心态的平和…… 为了获得更多的信息,更加了解这些鬼物的手段与规律。 他现在必须忍! 再次调整自己的姿态,尽量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后。 易铮紧紧皱眉,观察着巷子中的动静。 此时。 方才整张人皮都被剥离下来,裸露生肉在外的男人,身上的血肉,开始成块地跌落在地上。 站在他面前的骷髅,速度极快地将地上这些肉块捡起,十分迅捷地塞入了自己的骨架之中。 短短数息时间过去。 往骨架中塞满器官与血肉的骷髅,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骷髅了。 此时的“它”,已经与叫做陈彦川的男人此前状态无二。 全身上下都已被填满的他,捡起了地上的那张人皮,往自己的身上一盖。 很快。 原本的裂缝位置像是拉拉链一样,从下至上逐渐恢复如初。 一息之后。 原本是白骨的骷髅,已经完全成为了那个叫做陈彦川的男人。 全程没有任何动作的玩偶姬,转过了身来。 她的神色极其平淡,与易铮之前接触时截然不同,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感情一般。 她没有丝毫神采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的“陈彦川”。 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机械又冷漠的声音响起。 “合适吗?” “陈彦川”活动了一番手脚,将手上的牙齿塞入嘴中,同样是神色麻木地开口。 “有些高了。” 玩偶姬的声音响起:“合适的皮囊毕竟稀少,凑合用吧,要是遇到合适的,再换。” “陈彦川”扭了扭脖子,将地上的两颗眼球捡起,塞进了自己的眼眶。 “也只能这样了。” 他调整着眼眶中眼球的位置,直至调整完美。 他先是与玩偶姬对视一眼,随后一起看向了他们身旁,那具属于陈彦川的白骨骷髅。 自从刚才全身皮肤与血肉全部剥离,这骷髅便一直站在旁边,没有任何动静。 虽然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但白骨此刻好似生出了智慧一般,也在用空洞无物的眼眶,看向陈彦川与玩偶姬。 几息之后。 陈彦川与玩偶姬各自转身,缓步离去。 那骷髅,则是遁入了巷道的拐角阴影处,很快便消失不见。 因为陈彦川离去的方向,刚好是这长巷的入口方向。 为了不被发现,易铮在两人转身之时,便已换了身位,在没有发出声音的情况下,上了巷道入口右侧的围墙。 处于这个角度的他,现在也看不清那骷髅走去了哪。 为了不暴露,易铮也不方便继续调整位置,只能是静静地在此处看着这二人各自背对离去。 与此同时。 心中震惊已经达到极限的他,也正在心中飞速地进行思考。 “事情没有我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玩偶姬的确不是人。” “但……” “并不只有她不是人!” “并不是只有一只鬼!” “这只鬼是玩偶姬,也是现在这陈彦川,更是那具我现在不知道去向何处的白骨……” 听着长巷中继续传来二人离开的脚步,看着二人仿若无事发生般的模样姿态。 想起方才的一幕又一幕,易铮虽然心中仍无半分恐惧,但他身上的汗毛,却是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 “现在看来,这只鬼的能力,有两个。” “第一种,是让通过叫目标名字,如果目标答应,目标的名字就会被直接剥夺,消失在其他所有人的记忆之中……” “而第二种能力的触发条件,似乎是建立在第一种之上的。” “叫了目标名字之后,如果目标答应并回头对视。” “那么,就会被剥夺皮肉,彻底抹杀于这个世界,并且自己的名字与那一具皮囊,都会被鬼替代。” “第一种能力,是让目标消失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彻底被这个世界遗忘掉。” “第二种能力,是让目标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彻底被鬼取代!” 第34章 增殖 经历吴氏事件之后,易铮虽然自认已经对这个世界的鬼物能力有所了解,可在确定这剥皮鬼物的能力之后,心下仍是难以接受。 只要这些剥皮鬼的目标被它们喊了名字,一旦回头看向它们,就会立刻被剥皮,中招者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面对吴氏的能力,普通人也许完全无法避免,中招就得死,但易铮却可以靠着神魂特殊免疫幻境的优势,精准克制对方。 但面对这些剥皮鬼物,一旦达成了对方的判定条件,就连他也无法幸免。 甚至就在此前,玩偶姬就已夺取了他的名字。 “等等……” “不对,它们这第一种能力,也不是完全对我有效的!” “因为!就算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仍然知道我自己是谁!” “它们没办法剥夺我的记忆!” “除此之外……” “苟盷!” “他十有八九还活着!” 看着长巷中的二人各自即将走出巷子,易铮突然又想起昨晚尚在画舫时的一个细节,而根据这处细节,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推断出了更多信息。 昨晚在画舫喝酒时,玩偶姬在奏乐之余休息期间,也曾喊过他人的名字。 并且,在易铮的记忆中,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不止一次。 有喊丫鬟的,有喊船上下人的,也有喊客人的。 而在喊这些人的时候,也存在玩偶姬位于对方身后的情况。 然而,被玩偶姬喊了并且回头答应的这些人,却并没有出现被剥皮的情况。 有这样的信息在前,完全可以确定起码在昨晚画舫时,玩偶姬还是人。 这也就是说,玩偶姬是在离开画舫之后的某个时间点遭遇鬼物,随后才被鬼物替代。 从昨晚真玩偶姬遇害的那个时间点到现在,这个假玩偶姬,一直都在扮演着玩偶姬。 它并没有选择消失在其他人的视线之中,而是选择完全取代了皮囊原主人。 而假如苟盷已经不幸被彻底剥皮遇害,那么现在应该会有一只鬼正在扮演他,根本不会是所有人都忘记他的情况。 但实际上现在除了易铮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还记得苟盷。 “这说明苟盷和我一样,都只是中了这些鬼物的第一种能力,被叫了名字却没有回头,只是被剥夺了名字!” “但苟盷又不完全和我一样。” “我虽然名字被抹,但却仍然记得自己是谁,仍然有自己的记忆。” “而苟盷恐怕是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假设他也有记忆的话,他肯定会找我,但是他没有。” “只能是因为他的记忆被夺,所以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才会没有回家、没有找我、没有去找其他人……” “现在找不到苟盷,反而是好消息!” “尽管不知道他在哪,但起码能说明他还活着。” “要是他突然出现,恐怕才是已经彻底被这些鬼物给取代了。” 确定这一点后,易铮紧绷的心弦总算是舒缓了一丝,但看着“陈彦川”与“玩偶姬”二人相继彻底走出各自面前的巷口,他的心又是重新绷紧。 根据刚才所发生的这一切,他已经得出了一个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那就是! 这些剥皮鬼,会越来越多! “刚才夺取陈彦川皮肉的骷髅,大概和失去皮肉后的陈彦川的骷髅,有着同样的经历。” “假定一开始存在一只鬼。” “而这只鬼夺取了一个活人的皮囊。” “那么除了这只鬼会取代这个活人的身份之外,失去皮囊的骷髅,也会成为一只新鬼。” “而一旦这骷髅找到一个新的目标,并且将其成功剥皮替代,那么又会产生一具骷髅。” “这样循环往复下去……” “这些扮演活人的剥皮鬼,就像是可以无性增殖一样,会变得越来越多!” “它们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取代活人身份的?” “现在宁丰县有多少人已经不是人了?” 尽管现在易铮只看到了“玩偶姬”、“陈彦川”、陈彦川死后的骷髅这三鬼,但他几乎可以肯定。 实际上存在的鬼,恐怕远远不止这些! 这宁丰县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已经不是人! 而是已经被剥皮取代的鬼! 短暂的震惊之后,看着逐渐走远的二人,易铮的眼睛逐渐眯成了一条缝。 在想清楚一切之后。 他的心绪,已经重新回归了平静。 关于这些鬼的规律,易铮已经完全掌握。 既然掌握了规律,破解的相应办法,也已经在他心中生出。 “大致是因为我神魂特殊,第一种能力实际上只对我有部分效果,我并没有失去记忆。” “第二种能力,已经相当于触发条件判定成功就必然生效的存在,现在看来哪怕是我,也无法幸免于难。” “但,却是可以破解的。” 眼瞅着二人距离已经很远,自己现下可以安全行动后,易铮将一切思绪收起,小心翼翼地从围墙边上重新翻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距离自己更近一些的“陈彦川”,而后看向已经快要消失于视线之中的“玩偶姬”。 最终,他面朝距离更远的“玩偶姬”跟了过去。 苟盷大概率是被“玩偶姬”夺走了名字,而他也是在“玩偶姬”这里中了招。 “如果能将她除掉。” “兴许……” “我和苟盷的名字,能还回来。” “这样一来,既可以让苟盷恢复记忆自己找到我,也可以让丁大人他们记起我。” “到时候将这些剥皮鬼物的相关信息告知丁……” 正在不断靠近“玩偶姬”的易铮,突然脚步一顿。 “丁厉……” “他会不会有问题?” 生出这个念头之后,易铮顿时皱紧了眉。 “他作为黄泉司的黄泉使,是常年和鬼物打交道的存在。” “按我的推测,恐怕宁丰县现在已经到处都是鬼了……” “这些鬼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转悠,我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作为黄泉使也发现不了?” “除此之外。” “柳县尊还在世时,曾多次给他传去消息,让他快些赶来宁丰。” “但他却一拖再拖,甚至拖到柳县尊遇难,也仍未到达。” “尽管昨天他也曾说此事心中有愧,说什么因为其他地方也有事件,所以实在是抽不开身……” “当时这番说辞听着合情合理,可现下看来……” “怕也是有问题的。” 丁厉! 并不可信! 第35章 图灵 走出幽黑长巷,跟着“玩偶姬”的易铮,始终与其保持着较为安全的距离。 本来易铮以为这“玩偶姬”大概率是要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又或者去和它的同类密谋什么。 但让他很意外的是,尾行对方仅一刻钟时间后,对方便不再继续向前。 “玩偶姬”的最终目的地,是一处位于宁丰县西南方向的小宅子。 看着对方推开门步入面前小院。 微微皱眉的易铮,先是打量了一番四周。 这处宅子的位置,虽然不是宁丰的什么繁华地带,但也并不在郊野之处。 若是白天的话,这里虽然谈不上车水马龙,但也经常会有行人路过,碰上赶集的日子,这里还会有一些商贩摆摊。 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四周却是静悄悄的。 瞥了一眼天上的圆月,瞧着院内房间里早在“玩偶姬”进去之前,便已亮起的烛火光芒。 易铮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绕着小院观察了一番。 确定四下的确无人,起码这“玩偶姬”并没有什么同类藏在四周后。 他步履极轻地来到正门,缓步进入了院子。 不管丁厉究竟有什么打算。 不管这宁丰县究竟还有多少人已经非人。 眼下。 易铮已经打定主意要除了这“玩偶姬”。 不仅是为了苟盷的安全,也更是为了他自己。 更何况。 此时的他,已经有十成把握拿下对方。 他完全没有放过这只鬼的理由。 透过屋内灯火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易铮能清楚看到,屋里除了“玩偶姬”之外,还有二人。 根据这两个人影的身高体貌特征,他能确定这二人是“玩偶姬”的丫鬟,昨晚画舫喝酒时,“玩偶姬”便带着这二人。 此时,易铮已经从院中走到了房屋门口。 他正准备拔刀强入屋中的时候。 “吱呀”一声响起。 房门突然打开了。 开门的人,正是“玩偶姬”。 易铮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把之上。 如果需要动手的话,他可以在一瞬间直接挥刀斩向“玩偶姬”的面门。 他已经准备这么做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 “玩偶姬”却并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敌意。 此时的“玩偶姬”,一改此前在那长巷中时的冷漠死板,脸上浮现出的神情,与真正的人完全无二。 “易……易公子?” “玩偶姬”脸上满是意外地继续开口道:“您是怎么知道小女搬来此处的?可是那客栈老板告知于你的?” 还搁这玩cosplay呢? 有瘾是吧? 易铮直接拔刀。 随时准备攻击的同时,他冷冷出声。 “苟盷在哪里?” “你把他名字拿走之后,他去了哪?” “你的同类都在哪?” “你们到底准备做什么?” 实际上易铮本来就没想过“玩偶姬”会老实交代他的这些问题。 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发问,他也只是想根据“玩偶姬”的反应细节,去从中判断推测出自己需要的信息。 可让他再次始料未及的是。 哪怕他已经趋近于摊牌一般在讲话了,可“玩偶姬”仍旧是在重复方才的话。 “您是怎么知道小女搬来此处的?” “可是那客栈老板告知于你的?” 如果“玩偶姬”直接动手,或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易铮还能理解。 但现在这一幕,他确实有点无法理解。 易铮径直举起了刀:“你还在装什么?” “您是怎么知道小女搬来此处的?” “可是那客栈老板告知于你的?” 依旧是完全相同的回复。 易铮愣了一瞬,立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易公子,小女的名字,您不是知道吗?小女真名乃是萧朵啊!” “你今年多大?” “小女四月便年满十八。” “你家有几户人?” “小女家中……已无人了,自幼父母双亡,被那牙行卖给了一处青楼,从此便四处飘零。” 无论是对方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和动作,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偏偏,会回答这些问题本身就代表她极不正常。 “玩偶姬”话音刚落,心中已经生出猜测的易铮立即问道:“鸡兔同笼不知数,三十六头笼中露。数清脚共五十双,各有多少鸡和兔?” “玩偶姬”听得一愣,但几息之后,她却笑着答道:“有鸡二十二,有兔十四,易公子可对?” 听到对方的回答。 易铮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证实。 之前在长巷之中时。 玩偶姬虽然全程表现得相当机械与冷漠,但在那陈彦川被夺取皮囊之后,它曾与它的同类有过沟通。 对于当时的情况,易铮是判断这些剥皮鬼物拥有智慧的。 可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方才那道题,他自己算的话都得稍微想一想,对方却没怎么想直接一口答出,之所以迟疑那一会儿,八成也是为了装得更像人。 这帮东西,除了是cosplay爱好者,出一次cos就得拿走一条人命之外…… 这些剥皮鬼物还跟ai非常像…… 对方。 并没有通过图灵测试。 它们并没有真正的人类思维。 “和那吴氏一样,没有灵智,虽然能模仿人类,但却是无法通过图灵测试的低级ai思维。” “它们的存在,似乎只是遵循某种规则,按照它们的某种规律进行杀戮。” “就像是精确设定的计算机程序一样。” 心中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后。 易铮知道自己再怎么问,肯定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举刀斩向这“玩偶姬”面门的同时,易铮轻声道:“答得不错。” “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没有任何意外出现,易铮这全力一刀,结结实实劈向了“玩偶姬”的面门。 “噗嗤”一声响起。 方才还站着的玩偶姬,现在已经被劈砍在地,头部直接碎得七零八落,白红之物四溢,已然生机全无。 尽管此前易铮就知道除掉“玩偶姬”会很顺利。 可真正进行到这一步时,顺利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按照它们杀人的规律,只要不露后背给它们,不达成死亡判定条件,那么哪怕它们的能力已经是一种规则,也完全没必要怕!” 心中刚刚生出这样的念头。 易铮的身后突然传来人声。 这声音,正在喊着他。 他似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过了身。 第36章 打算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在屋里的那两名丫鬟,出现在了易铮的身后。 方才那喊他的声音,正是来自于这两名丫鬟。 看着易铮十分上道地直接回头,这两名丫鬟,虽然没有人类感情与思维,却也是脸上露出了笑。 而如果它们拥有灵智的话,看到易铮这么自投罗网,估计这会儿高低也得发出反派标志性的“桀桀”笑声。 可事实上的情况,却并非它们所想那般顺利。 易铮的确是听到声音转身不假。 但此刻的他,眼睛却是闭上的。 早在此前长巷之中时,他就已经完全确定了触发必死规则的规律。 这些剥皮鬼物只要喊了名字,答应、回头与之对视就会死。 那么不答应、不回头、不对视这三点,任中有一点不完成,便不会触发必死规则。 为了更加保险。 易铮闭着眼睛转身的同时,甚至都是低垂着面部望向地面的。 此时此刻。 看着双目紧闭低垂脑袋看着地的易铮,两个丫鬟的表情都变得麻木起来。 她们的上下颌不断张闭着。 “易铮。” “易公子。” “易相公。” “易铮。” 面对这两个像是被复读机上身一样的剥皮鬼。 易铮也没有任何迟疑留情的意思。 尽管他没有睁眼,什么也看不见。 但多年习武的他,哪怕在那黑气强化之前,也早已达到了可以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感知周遭的能力。 更别提如今被黑气强化之后的他。 提刀。 朝前一掠。 “噗呲。” “噗呲。” 连续两次割喉的声音响起后。 为了更加保险。 易铮仍然没有睁开眼,而是拿起了手中的刀,朝着两个丫鬟各自倒地的位置,一通乱砍。 整个过程足足持续了几息,他才悠悠睁开眼。 视线之中,是一地狼藉。 破碎的衣物、破碎的脏器、满是血色的地面。 易铮重新打量了一番四周的情况,甚至还专门进了屋内,确保没有其他遗漏的剥皮鬼存在。 确认这里已经没有威胁后,他才重新回到院中,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微微皱起了眉。 之前易铮在幻境中将那吴氏砍出原形后,吴氏的尸体飘出了一缕黑气,被他融入自身。 但眼下这三只鬼已经被砍得完全看不出人样了。 却也没有瞧见有任何黑气涌出。 “难道那黑气是吴氏独有的?” “可……” “明明都是鬼,为什么要分个高低贵贱?就那吴氏有,而这三个没有?” “不过。” “有一说一。” “虽然这些剥皮鬼的能力很逆天,但它们确实有些弱了。” “尽管对于不了解规则的人来说,它们的能力堪称无解,可一旦知晓规则,这些东西完全就是白给的存在。” “所以……” “真是因为它们太弱,所以不配有那种黑气?” 易铮细细思索了一番,最终得出了一个他觉得最有可能的结论。 这些剥皮鬼,在了解规律的情况下,的确很弱,弱到他一个人能轻松砍三个。 但兴许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弱,所以才没有那黑气。 从此前那长巷中“玩偶姬”、陈彦川、白骨,这三者发生的情况来看。 这些剥皮鬼每杀一人取代身份,就会诞生一具新的白骨,而后白骨如果对其他活人下手,这样循环下来,会一直诞生新的剥皮鬼。 可不管它们能增殖出多少剥皮鬼,都是有一个起源的。 不管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蛋和鸡,总得有一个,才可能繁育出足够多的鸡。 “很有可能……” “存在一个类似于母体的剥皮。” “从它第一次对活人下手,诞生出第一个剥皮鬼子体之后,剥皮鬼子体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而比起这些子体,第一只剥皮鬼,恐怕要强很多。” 易铮认为,如果这样的推测成立,剥皮子体被消灭后没有出现那黑气,也算是正常情况。 恐怕只有找到那个“母体”,并且将其击败,才会出现如同吴氏那样的黑气。 将这些思量暂时搁置,易铮走到了一具尸体的旁边。 尽管他现在已经消灭了“玩偶姬”,顺带还将两个丫鬟剥皮也给一并处理了。 但他也并不确定,自己和苟盷的名字,有没有因为“玩偶姬”身死还给他们。 关于这一点,易铮准备等一下就去找人确定一番。 而除了这一点之外,他现在还必须对这起事件进行新的打算。 丁厉在易铮看来已经不可信,所以就算是名字被还回来之后,他也不会去找对方。 但这起事件,如果任由发展下去,说不定整个宁丰县都会沦陷。 而根据如今的信息推测得出的现状,易铮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一人解决此事。 “得联系黄泉司的人。” “这丁厉不可信,未必其他黄泉使不可信。” “更大的可能,是这丁厉本身有问题,而不是黄泉司有问题。” “如果黄泉司这种由朝廷设立的特殊机构有问题,大衍朝根本不可能兴盛繁荣至今。” 心下决定之后,易铮准备即刻处理现场,处理完毕,他会先去确认自己的名字是否已经回来了,而在这之后,再去想办法联系黄泉司。 单手紧握手中长刀,为了不给这些被砍得不成人样的剥皮鬼死灰复燃的机会,易铮准备效仿处理吴氏后事的操作,来一次字面意义上的碎尸万段。 可就在他的刀刚刚砍向“玩偶姬”那本来白皙此刻却沾满鲜血的脖颈时。 他的脑海中。 突然出现了几个闪烁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在虞家茶楼。 虞二娘正在柜台前用着掸子清扫着灰尘。 似乎是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虞二娘条件反射般看向了能够去到茶楼二楼的楼梯口位置。 而后,她看到了一具白骨。 第二个画面,在玩偶姬居住的客栈。 个子矮一些的丫鬟正在给玩偶姬准备床铺,突然扭头看向了背后。 第三个画面,仍在玩偶姬居住的客栈。 个子高一些的丫鬟,正在为玩偶姬准备洗浴的用水,也是突然扭头看向了背后。 三个画面,通通只是在易铮脑海中一闪而逝。 画面中的信息并不多,但却极其关键! 几乎是想通这些画面所表达的信息的同时! 易铮的心中,倏然生出了滔天骇浪! 第37章 丧心病狂 三个画面,分别来自于三个人生前。 之所以易铮能够这样断定,是因为他此前就有过类似的经历。 早在他第一次遭遇吴氏时,他就曾经历过这样脑中闪回画面的情况。 幻境中看到的坠江吴氏,便是吴氏生前的画面。 而这次的三个画面之中,易铮看到的是虞二娘和那两个丫鬟。 假定他看到的画面,都来自于画中人的生前。 那么,第一个画面是虞二娘生前。 后两个画面,则是那两个丫鬟。 起初想通这一点的易铮,还有些疑惑。 因为毕竟他撂倒的鬼物是‘玩偶姬’,但画面中却出现了虞二娘。 可很快,他就想通了原因为何。 “画面之中,虞二娘被那白骨剥皮,也就意味着那白骨夺了虞二娘的名字和皮囊,彻底取代了虞二娘。” “也就是说,现在虞家茶楼的那个虞二娘,实际上就是这画面中的白骨。” “而被夺走皮囊的虞二娘,则是成了剥皮白骨。” “之所以砍了玩偶姬,却能看到虞二娘,原因就是这‘玩偶姬’的皮囊下边,实际上是虞二娘死后化成的白骨。” “至于那两名丫鬟……” “大概率是其中之一先被‘玩偶姬’用能力剥皮,而后‘玩偶姬’没有更换这丫鬟的皮囊,而是让产生的那剥皮白骨对另一名丫鬟下手。” “又或者,是‘玩偶姬’先后对两个丫鬟进行了剥皮。” “总之,这两个丫鬟应是变作白骨后互相换了皮囊。” 想通这一切之后。 紧跟着从这些画面里推测出更多信息的易铮,神情骤然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两个丫鬟的生前画面,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虞二娘生前的画面,却是让易铮实在无法淡定。 根据画面中的场景,根据画面中虞二娘的位置,根据对方正在用掸子打扫柜台的动作。 易铮有十成把握,这个画面发生的时间,就是昨天晚上。 准确的说,这个时间正是他与那丁厉在虞家茶楼单独谈话的时候。 “这画面的时间。” “是我听到那声尖叫之前,是听到那声‘虞二娘’的时候。” “也就是说,之前我的猜测,果然是真的。” “虞二娘是那个时候被剥皮的。” “而且……” 易铮的心情愈发沉重。 画面里,那白骨是在楼梯口位置喊虞二娘的。 而虞家茶楼的楼梯,只有一处。 昨日他与丁厉所在的雅室,正是上去这楼梯到达的二层位置。 “这剥皮在我跟丁厉眼皮子底下换了虞二娘的皮。” “就算我当时不知。” “他丁厉作为拥有对抗鬼物能力的黄泉使,有鬼怪在他眼皮子底下换了人,他岂能不知?” “就算他不知,听到那叫声后,他也应当用他黄泉使的手段,去调查具体情况才对。” “他无视这一切。” “只能因为他知道这一切,且故意掩盖这一切。” “这样看来。” “丁厉不仅是不可信这么简单!” “而是这关于剥皮的一切!” “都是他的手笔!” 心中情绪实在难以平复的易铮,眉头高高挑起。 他突然又想起了孙翠微、方肃、柳于光等人的死。 这丁厉,不仅故意拖延时间让宁丰死去那么多人,甚至还是如今剥皮鬼物之事的始作俑者! “如果他是一只鬼。” “那他的所作所为,对于一只鬼而言并没什么。” “可如果他是人。” “他比厉鬼还要丧心病狂。” 心中生出无限愤怒的易铮,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正在不受控制的激动起来后,立刻深深吸气。 很快,他的心情重新平缓下来。 比起现在搁这满心愤怒,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玩偶姬”已经对他出手过一次。 尽管易铮眼下并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丁厉的授意,但他很清楚,连苟盷、虞二娘、玩偶姬这些人都遭遇了鬼物,他自然不会是幸免于难的那一个人。 不管丁厉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 他的存在,已经威胁到易铮的性命。 如果不解决剥皮鬼物事件,不在丁厉下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而是选择坐以待毙的话,不仅苟盷性命危险,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幸免。 在这种局面之下,甚至连跑路都是下下策。 易铮方才已经斩杀三只剥皮鬼物。 既然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是丁厉,那么以对方此前表现出来的心智与做派,对方有可能已经对此事知情。 比起不管苟盷的性命,去选择并不知成功率几何的逃跑,易铮更愿意把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此时的上上策,是先下手为强。 “得立刻通知黄泉司。” “黄泉司一旦知道此事,必将以最快速度派人干预。” “这丁厉此前来宁丰摆明是刻意拖延时间,黄泉使既然都有对抗鬼物的超凡能力,他们一定有迅速赶到宁丰的方法!” “在此之前,我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尽量寻找不知下落的苟盷……” 心中想着这一切的易铮,已经在对“玩偶姬”与那两名丫鬟的尸体进行“碎尸万段”操作。 为了保证效率,他并不是在胡乱挥砍,而是直接用上了无名刀法的刀式。 在短暂的碎尸过程中。 易铮暂时抛开了丁厉的相关事情,一边碎尸一边分析起自己当下的能力。 “黑气,目前看来除了加强气力之外,并没有什么用。” “对付一般的这些剥皮鬼能派上用场,但要对付那个母体或者是丁厉,估计是没什么用的。” “现在看来……我似乎是拥有两种能力。” “第一种,是类似于游戏中霸体一样的能力。” “并不是物理层面上的霸体,而是意识层面的霸体。” “能免疫幻境,能够不被外力、外物修改记忆。” “意识层面上,哪怕是这个世界的鬼物,都拿我没有办法。” “第二种,则是可以通过与鬼物接触,获得一些对方生前的画面。” “这三只剥皮鬼被我消灭之后,我获得了他们生前的画面。” “所以触发这个能力的条件,是消灭鬼物之后?” “不对。” “之前看到吴氏跳江的画面时,并没有消灭它。” 易铮思索一番后,觉得这第二种能力的触发条件,不是消灭鬼物,而是做出了破解鬼物规律的行为。 吴氏那时,他破解了幻境,并且直接把幻境中的乌江一口喝下,所以获得了对方生前的画面。 而这三只剥皮鬼,此前的杀人剥皮规则,也被他完美破解,所以才获得了那三个画面。 关于自己的两种能力,第一种“霸体”,是易铮可以确定下来的。 作为穿越者的他,本身灵魂就并非源于这个世界,所以在神魂、意识上与这方世界不同,故而才拥有这样类似“霸体”的能力。 但自己是否真的具有第二种能力,易铮虽然有这样的推测,却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这一点,他还需要通过接触更多鬼物来证实。 收起心中思绪后。 易铮看着被自己剁成了一地肉泥的地面,长刀随意一挑,院内凭空出现一个大坑。 而后将那些碎物掩埋。 一切完成后,他转身离开院子,朝着县衙的方向飞奔而去。 要联络上黄泉司。 他没有别的法子。 柳于光已死,新知县尚未上任。 这整个宁丰县能够传信黄泉司的。 只有县衙的朱楠、王悠山这几位县衙的官员。 只是。 目前的情况下,易铮也并不清楚。 县衙这几位官员…… 会不会…… 已经不是人了。 第38章 县衙 lt;!--go--gt; 宁丰县县衙。 早就已经过了县衙放衙的时间。 可就算这样,仍旧有大量人被派出去寻找着苟盷的踪迹。 这一夜,县衙的许多人,怕都是无法好好休息。 县衙三堂中。 想着最近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听着下边人传回仍无苟盷踪迹的消息。 县丞朱楠整张脸都皱成了菊花。 “县尊因鬼而死。” “那只鬼的事情好不容易结束。” “然。” “这宁丰又来了一只鬼。” “我活了这么些年也从未碰到过鬼怪事件,这刚来宁丰为官不久,便碰到接连两起。” 朱楠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好在如今宁丰有黄泉使坐镇,想必此次事件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妥善解决,但愿不会再有人因鬼而死。” “不过。” “这位丁大人……” “真的靠谱吗?” 想到这里,朱楠的神情重新紧绷起来。 作为黄泉司的黄泉使,虽无官阶品级,但哪怕是牧守一方的知府,也需慎重礼貌对待。 朱楠只不过是一个正八品的小小县丞,别说他如今只是代行宁丰县知县的权利,就算真升官成了知县,那也只是正七品而已。 像黄泉使这样独立于大衍朝官员体系之外的超然存在,他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不仅表面不能得罪,哪怕是心中,也不能妄生想法。 类似这般的忌讳,存在于大衍朝所有普通官员的心中。 对于丁厉,朱楠无疑是尊敬的。 可这尊敬之外,他的潜意识中,其实也有着抱怨。 这宁丰县县丞,是他科举入仕为官的第一站。 从外地调来宁丰时,不仅对宁丰完全不熟悉,甚至连住处都没有提前去安排好。 能够顺顺利利在宁丰为官、生活,完全仰仗当时柳于光的帮助。 作为柳于光副手一般的存在,朱楠和其共同处事已经有数年光景。 这些年下来,两人除了是上下级的关系之外,私底下,也早已成为好友。 柳于光一生清廉,志在为官造福百姓,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知县,也仍然时刻恪守着自己为官的初心。 对方的为人处事上,虽然谈不上完美,却也已经是足以让朱楠敬佩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人,已经在前些日子死在了鬼物之手。 尽管自从柳于光遇害至今,朱楠在县衙里始终展现着镇定从容的姿态,但实际上背地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内疚与伤悲。 他时常会想,如果那丁厉早两天,甚至早一天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当初传信他时,明明已经将完整事情告知,可他却始终未来。” “柳县尊身死,他也仅仅只是一句抱歉便一笔带过。” “唉……” “可柳兄……” “他终究是已经死了。” 心中情绪复杂难言的朱楠,将那些对于此时局面的紧张、不安、担忧与对柳于光的追忆,化作了一声又一声叹息。 他只能在心中祈祷,这位丁大人能顺利解决这一次的鬼怪事件,那个名为苟盷的失踪之人,能够大难不死。 就在这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朱楠背后响起。 “朱楠。” 就在朱楠下意识要回头看去的这一瞬。 另外一个更为洪亮雄壮的声音响起。 “朱县丞!若想活命!不要回头!” 兴许是因为这声音的更加急促与响亮,朱楠下意识看向了声源位置。 三堂外的院子中,一个身影从围墙上纵身跃下,随即,双腿步伐如同闪电一般,顷刻间便已来到他的近前处。 对方的打扮,像是一名秀才。 然而在朱楠的印象里,宁丰县从未有拥有这般武艺的秀才。 就在他下意识发怔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瞬息间反应过来的朱楠立刻站起:“大胆!此乃县衙!你是何人?竟敢携刀擅闯县衙!来人口……” 朱楠口中的“啊”字还没说完。 对于名字并未因处决“玩偶姬”而恢复颇感失望的易铮,已经飞速冲向了朱楠身后。 堂内灯火照耀之下,长刀反射出些许银光。 而下一刻。 这刀面上的光,却已经被鲜红色的液体覆盖。 直至此时,朱楠才算是从方才的突然一幕中反应过来。 他愣愣地看向身后。 方才叫他名字的人,是县衙中的一名捕快。 而那持刀擅闯县衙的秀才,正在对着捕快进行着足以称之为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事情! 这秀才不仅一刀封喉,瞬杀了这名捕快,甚至在对方已经明显毙命之后,还在用手中长刀不断斩劈着已然了无声息的尸体。 一时间,朱楠彻底失去了思索的能力。 目睹极尽血腥的一幕,他大张着嘴巴,却始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一直到数息之后,那地上尸体,从肉至骨都被那秀才鬼斧神工般的刀法变成碎渣,他的脸上才出现了惊恐不安的表情。 就在他准备立刻叫人的时候。 那秀才已经转身过来,两步便走到了他的近前。 看着似乎已经被自己吓懵了的朱楠,易铮也顾不得解释太多,直接以命令的口吻开口。 “朱县丞,你现在不记得我是谁,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一切都是鬼物的手段即可。” “这方才被我砍死的捕快,已经不是人,而是鬼物。” “现在,我需要你立刻传信黄泉司,告知他们,那丁厉已经叛变朝廷,正在行屠戮百姓之恶事!” “请黄泉司立即派出足以对付丁厉的黄泉使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宁丰!” “如若不然,宁丰数万百姓,性命危矣。” 易铮的语速虽然极快,但咬字却仍十分清晰。 他的话,朱楠是听懂了的,可他毕竟从未经历过如今这样的情形,此时的反应,仍是显得有些呆滞。 易铮也顾不上是否违背朝廷律法了,直接将长刀架在了朱楠的脖子上。 “现在!立刻传信黄泉司通知此事!” “否则!” “朱县丞!你不仅对不起这宁丰县的数万百姓!” “你更对不起柳县尊!” 听到“柳县尊”三字,朱楠瞬间反应过来。 尽管心中疑问仍然无数,可也来不及管那么多了。 正当他准备点头答应此事时。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朱楠。” 大脑近乎是一片空白,心弦已经绷成一条直线的朱楠,完全是条件反射般转过了头。 一具藏在阴影之中,不知何时到达堂外的骷髅,正痴痴地盯着他。 与此同时。 他的额头部位。 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 ———— p.s.感谢投票和打赏的书友们! 鼠鼠发现进了新书榜前一百了,想着能不能求个月票推荐票试试,看看能不能再上升一点名次,月底啦大家留着票不投也要过期的。 接下来几章都是填坑和解决事件的章节,算是个小高潮,顺便会开始揭开世界观,应该会很舒适。 求各位多追读,实在想养书的大佬们每天记起来也翻一下最新章节,不要养死鼠鼠,下水道的日子真不好过,是真想见见光啊! lt;!--over--gt; 第39章 催命 目睹眼前一幕,朱楠瞬间面如土色。 没有感受到疼痛。 也没有感知到自己受伤。 但他却发现,自己的生命力,已经在开始消逝。 而且这个过程,似乎仅需一瞬。 朱楠最后的感知里。 他听到了如同惊雷般的一声大吼。 “朱县丞!” 眼瞅着人皮从朱楠身上逐渐滑落,在一瞬间便跌落在地,身体的生肉完全暴露在外之后。 易铮几乎是刹那间怒发冲冠。 “扌喿亻尔女马!” 双腿倏然发力,瞬息间他便径直冲向了那具堂口的骷髅。 长刀闪过银光,直接劈斩在了骷髅的天灵盖上。 这一斩,易铮用了十成力。 此前他随意一刀便能将千斤石块大部分化为齑粉。 此时的全力一刀,虽然是斩的刀式,最终却像是拿起千斤大锤抡下去一般。 这骷髅结结实实挨下这一击,竟是瞬间化作骨粉! 这一刀斩下之后,易铮立即扭头看向身后的朱楠。 也就是他冲向这骷髅的片刻功夫。 上几息还好好在他面前的朱楠,此时已经变作了一具白骨。 地上,散落着各类血肉、脏器。 朱楠。 已经死了。 此时站立着的,是一只尚未披上人皮的剥皮骷髅。 易铮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骷髅。 “朱县丞……” 比起早几年便上任宁丰做知县的柳于光,近两年才调来宁丰的朱楠,实际上与易铮并没有太多来往。 但在易铮的印象中。 这位县丞大人,也许没有什么过人的功绩,这两年所作所为一切,却也对得起他那顶乌纱帽。 在百姓眼中,比起让大家不由自主心生敬意的县老爷柳于光,这位县丞大人实际上要更为平易近人。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好人,如今就这么死了。 易铮眉头紧蹙,就这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那骷髅仍旧毫无动静。 对于地上散落一地的血肉、皮囊,并无任何动作。 它乃是刚刚产生的新剥皮,而在产生它的时候,那具被易铮砍碎的骷髅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皮。 似乎是在剥皮鬼增殖的完整过程中,因为这个环节的意外中断,最终导致了这只新剥皮目前处于呆立状态。 就像是本来要进行某个步骤的计算机程序,突然意外出现bug,从而整个程序都不能继续运行一样。 暂时来说,这只骷髅可能是没有威胁的存在。 “可就算这样。” “朱县丞已经不在了。” 易铮提刀,心中情绪难以言述。 可尽管如此,他也仍是快步走近了站立着的骷髅。 暂时没有威胁,不代表之后没有威胁。 对于剥皮鬼物并不算完全了解的易铮。 他只能选择亲手将近前的这东西彻底消灭。 哪怕这骷髅,这骨架的主人…… 乃是朱楠。 高举长刀,斩了下去。 这一刀直接将骷髅从上至下分成了两半。 随后,大部分化为粉末。 这些白色粉末,被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阴风,吹得洋洋洒洒、到处都是。 就连地上那些血肉脏器上,也覆盖了许许多多。 看着眼下的这一幕,易铮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前他急匆匆赶来县衙,为了进来确认情况,他特地一路翻墙过来。 刚一到达三堂这边,便看到有剥皮鬼已经找上了朱楠。 好在他反应迅速,处理得也算果决。 那名替代捕快的剥皮鬼,被他顺利斩于刀下。 根据现场的情况,他已经确定朱楠还没有遇害,正要让对方通知黄泉司,可却遇到了方才这样的情况。 尽管朱楠的死对易铮有着一定的冲击。 但在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东西之后,他还是收起了一切杂念。 眼下,不论是为了苟盷还是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这宁丰县的父老乡亲。 他都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与镇定。 “朱县丞已经遭难……” “县衙应该是通过驯养的游隼与黄泉司联系,这游隼,我并不知道在哪,也并不懂得使用之法。” “能动用县衙报信游隼去联系黄泉司的人,除了县丞,还有主簿、典狱……” “王主簿之前带了一批人去寻苟兄,根据朱县丞之前所说,那丁厉跟他们在一起。” “王主簿,恐怕已经惨遭毒手。” “只剩魏典狱了。” “但愿……他这会儿还活着。” 心中想到这些后,为了杜绝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性,易铮手起刀落,将地面上散落的那些东西,处理了个干净。 “这死法本就已经天怒人怨。” “最后……” “甚至连个全尸都不能留下” 易铮心中最后叹息一声,随即踏出步子,准备立刻离开三堂,去县狱那边寻找魏典狱。 在现在这样时间紧张的情况下,他没时间感伤,更没有时间去将那地上的碎渣埋葬。 然而,刚刚走出没两步,他就停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再次出现了一些画面。 有关于最先被他斩杀的捕快的。 有后来的白骨的。 也有朱县丞的。 这次画面的内容,并没有让易铮获得什么特殊的额外信息。 但却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从那白骨和捕快的画面中,他看到了其他的衙吏。 从中能知道的是,县衙的这些衙吏,已经出现了局部沦陷的情况。 “魏典狱……” “可千万不要有事!” 易铮心道如此的同时,倏尔加快步伐,身影像是一阵狂风一般,向着县狱方向冲刺而去。 为了抄近道,他并没有选择绕路,而是见墙就翻。 数十息之后,他便已经来到了县狱所在的位置。 魏典狱并不住在县衙。 但今天因为此前易铮告知有鬼一事,整个县衙的所有人都不会休息。 不仅衙吏被抽调大部分去寻找易铮,县狱的狱卒也被抽掉许多。 按理而言,魏典狱此时会坐镇县狱,他应该在县狱一旁的屋子里。 这屋中,正亮着灯。 易铮正准备直接推门闯进去的时候。 让他没想到的是。 那门被人从内打开了。 而打开门的人,正是魏典狱。 魏典狱神色忧心忡忡,手中还拿着一份卷宗,刚一出来,便瞥到了近前方的易铮。 “此乃县狱重地,你是何人,怎么会来此处?” 看到对方的反应,听着对方满是斥问的语气,易铮心下稍微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效仿此前对待朱楠的方式,强行逼迫魏典狱向黄泉司报信时。 身后突然有声音传来。 “易铮。” 一个声音。 “易铮。” 第二个声音。 “易铮” 第三个声音。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这声音,一个接一个。 犹如催命魔音。 不断响起在易铮耳畔。 第40章 王悠山 月光之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从旁屋里走出来,从县狱大门走出来。 有人身着衙吏服饰,有人身着狱卒服饰。 他们的目光,皆是痴痴地看向易铮的背影。 尽管他们的神情充斥着呆滞与麻木,可他们的目光中,却像是饱含某种期待与渴望一般。 极短的时间里,这些人便形成了一个半圆弧,远远地将易铮的后方包围。 随后。 一声又一声“易铮”继续响起。 伴随着喊话声的,是他们不停移动,显得人影憧憧的身影。 “趵趵(bo)。” “趵趵。” 鞋子踏地的声音,不断响起。 一切,都怪诞诡奇到了极点。 听到好几个在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听到一个又一个显得极其诡异的脚步。 易铮神色虽然仍是毫无波澜,但却是第一时间打量起了魏典狱的反应。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今日情形尤为特殊,故而朱县丞才下令暂缓放衙时间,尔等还不快快回去做事?” “你们!” “你们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张三!李四!王麻子!你们几个是不是不想要这个月的月钱了!都给我滚回去做事!” “怎么?” “听不到本官的话?” “李狗蛋!说你呢!给我站住!” 不得不说。 魏典狱的反应,还算正常。 确定这一点后,易铮随手将自己头戴的方巾扯了下来,用最快的速度蒙上了眼睛。 “魏典狱,不论待会发生了什么,你最好都别动。” “尤其是,如果有人喊你名字,万万不可回头或者答应。” “如若不然。” 蒙眼的易铮,直接举起长刀对准了魏典狱喉咙处,刀尖距离颈部的皮肤处,仅仅咫尺。 “我会杀了你。” 魏典狱顿时皱眉怒喝:“大胆狂妄之徒!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本官乃从八品典狱,执掌司狱!竟妄图对本官行悖逆不轨之举!我看你是活够了!” 说完这话,魏典狱直接看向正在一边喊易铮名字一边靠近易铮的那些人:“张伟!你立刻带李狗蛋和孙二黑将此人拿下!” 魏典狱说话的功夫,蒙眼的易铮已经低着头转身,下一刻,他便根据脚步的声音确定位置,持刀冲向最近一人。 一刀封喉,血流如注,喷洒而出。 下一息,他便已经提速冲向了第二人。 依旧如上一人一样,一刀致命。 接着是第三人。 第四人。 第五人。 一直到易铮的正前方已经被鲜血染得透红,整个地面血流成川后,他才停了下来。 易铮缓缓取下眼前已经被浸成红色的方巾,神情冷然地看着周遭的六具尸体。 “县狱这边……就有足足六人已经被害。” “万幸……魏典狱无碍。” “这些东西,只能是待会儿再剁了,现在传讯要紧。” 心中的念头瞬息间闪过,易铮正准备回头时。 他的身后。 响起了魏典狱的声音。 “易铮。” 易铮心中一愣。 魏典狱…… 也已经没了吗? 方才魏典狱的一切表现,都能算得上正常。 但却全是演的。 易铮怅然自失,默默叹了口气。 “唉……” 随即。 他右手反握刀把,直接隔空将刀掷向了正后方。 “噗呲”一声响起。 红色喷涌。 易铮闭眼缓缓转身,走了几步,将刺中某处的长刀抽出,随即又是一刀。 而在这尸首分离的一刀之后。 易铮缓缓睁开眼,看着被自己刺中胸口,而后又被斩首的魏典狱。 “朱县丞没了。” “魏典狱在我来之前就已经遇害了。” “县衙里能联系黄泉司的……” “只有王主簿。” “但……” “王主簿已经遭难的概率,估计比魏典狱还要大。” 想到这些之后,易铮只觉愁思茫茫。 尽管来县衙之前他就曾想过县衙这几名官员可能遇害。 但他却没想到一切真就如他所想一样。 真就墨菲定律呗? 这一瞬,易铮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但仍是很快冷静了过来。 “再想想。” “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生出这样的念头时,他已经在开始处理现场后事。 依旧是对所有剥皮鬼的尸体在进行“碎尸万段”的操作。 在进行这一切的同时,一个又一个生前画面出现在了易铮的脑海之中。 然而仍然并无任何有效信息。 等到处理完现场的一切之后。 易铮决定立刻离开县衙。 在他看来,王悠山已经是必然遇害的情况,他没必要再花时间去找。 如今他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恢复,那么苟盷应该也一样,这时候要找苟盷,同样是大海捞针。 “在宁丰县。” “已经没有办法联络黄泉司了。” “如今要通知黄泉司。” “只能离开宁丰,去隔壁的昌峰县,让那边的县衙联系!” 如此决定之后,本着事不宜迟的想法,易铮决定立刻出发。 虽然并不知县衙与朝廷、黄泉司传讯的游隼驯养在何处,但他却是知道县衙的马都在哪的。 即刻离开县狱处的他,直接奔向了县衙的马厩。 然而,这短短的一段距离,却并不太平。 离开县狱,翻墙出了县衙,往县衙外围东南侧方位走去的他,又遭遇了剥皮鬼。 尽管这一次的剥皮数量较少,只有两只,但仍然是让易铮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县衙内尚且这么多人已经遇害,县衙之外那些市井百姓,又得有多少已经被剥皮取代? “这丁厉!” “简直是个崽种!” “扌喿他女马!” 心中怒骂一声后,距离这两只剥皮鬼还有一段距离的易铮,正欲提刀快速解决,他身侧一角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后生!不要回头!这两个已经不是人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鬼!它们是鬼!” “只要不回头就没事!”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回头啊!” 这声音里,满是急促与紧张,而从这劝告的话语里,易铮甚至听出了一丝撕心裂肺。 最关键的是。 这声音。 来自于王悠山。 易铮的余光之中,果然看到了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王悠山的身影。 他心中一喜的同时,干脆直接没有搭理身后那两只还在喊他名字的剥皮鬼。 当然。 就算易铮已经往王悠山那边靠去。 那两只剥皮鬼仍旧是在“易铮。”、“易铮。”的喊着。 这一度让易铮认为剥皮鬼的本质实际上是复读机。 快步来到王悠山近前,易铮急切出声道:“王主簿!” 第41章 游隼 听到易铮的声音,脸上全是惊惧之色的王悠山连忙道:“快!快随我离开!只要离开这些鬼一定距离,它们不会穷追不舍的,这样便算安全了!” 说完这话,王悠山一边示意易铮跟上,一边朝墙角一旁的拐角处走去。 易铮直接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 “王主簿!这两只鬼不用担心!” 被易铮扯住肩膀,王主簿脚步一顿,顿时回头看向易铮。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紧张,看起来像是曾经历过什么惨绝人寰的场面一般。 此时的他,语气中虽然仍布满惊惧,但却夹杂着一丝怒意。 “你这后生!本官好心提醒你救你性命,让你跟本官一起离开方可保命,现在你不走还不让我走?” “松手!” “这宁丰县已经被这些鬼物作乱!死伤者已经难以统计!本官必须要去寻找丁大人!救县民于水火之中!彻底铲除掉这些妖邪!” 听到“丁大人”三字时,易铮微微一愣,但他仍旧没有放开抓住王悠山肩膀的手,语速极快地开口道:“王主簿!您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鬼物的规律,想必是已经目睹过他们的害人手段!” “长话短说!” “这些鬼物除了可以剥皮抢夺活人身份之外,还可以夺取活人的名字!” “我,还有那苟盷,都已经被夺取了名字,所以您现在不认识我!” “但我需要您知道的是!此前吴氏之事,便是由我解决的!” “学生乃是县学生员,名为易铮,不是什么恶人!您只是现在不记得我而已。” “您方才说要去找丁大人。” “这丁厉,现在在哪?您之前出去寻找苟盷时,这丁厉不是随你们一行一起离开县衙的吗?” 尽管王悠山很不想在这种时候跟易铮在这里多费口舌,但易铮抓住他的气力实在太大,就算他已经尽全力努力去挣脱易铮,可对方却跟一块压住他的巨石一样,完全纹丝不动。 王悠山本就愤怒的情绪,此时已经在往气急败坏的方向发展。 他正欲拿出身为县主簿的身份,用官身去怒斥易铮现下举动时,却突然发现,在他由于过于紧张没有注意后方的情况下,那两只剥皮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易铮后方的近前位置。 距离易铮,仅仅两三步。 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神色极尽呆滞麻木的剥皮鬼。 似乎是出于自救与救人的本能,王悠山几乎是下意识提醒喊道:“易……易铮!” “他们!他们就在你身后!快!快跑啊!跟我跑!” 对于王悠山的提醒,易铮没有说什么,而是用行动作出了回答。 尽管他的注意力也全部放在了与王悠山的对话上。 但多年习武如今又获黑气强化的他,对于环境、周遭的感知,远远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 右手几乎是在王悠山说话瞬间拔刀,而后快若闪电般朝后方劈斩而去。 第一刀,是横切。 他砍飞了一只剥皮鬼的脑袋。 第二刀,是侧劈。 巨力之下,另一只剥皮鬼的脑袋直接被侧着削成了两半。 后面两个人影,应声倒地,脖颈、脑补,正在不断往外飙出血液。 而对于这一切,易铮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王悠山,语气里,满是急切。 “王主簿!几只剥皮鬼,完全是我能对付得了的!我希望您能尽量保持镇定!现在,您能正常跟我交流了吗?” 王悠山的神色中满是哑然,似乎是完全没想到那些索命厉鬼,居然就这么被轻松解决。 “你……本官……” 看着对方吞吞吐吐的样子,易铮再问:“丁厉现在在哪?您是什么时候和丁厉分开的?您之前都遭遇了什么?” 王悠山看了一眼易铮身后那两具躺倒在地生机全无的尸体,而后又看了一眼易铮。 “这……” 他咽了咽唾沫,似乎是因为极端情况下失了主见,努力平静心情的同时,接着易铮的话开口道:“此前我带人去外边按照画像寻那苟盷,丁大人的确是跟着我们一同出去的。” “可后来,丁大人说黄泉司那寻人觅踪的法子,需要一个人去宁丰西南方,便独自离去了。” “我便带人继续在宁丰各处寻找苟盷踪迹,后来寻至那虞家茶楼,却不曾想那店家娘子虞二娘居然是鬼!” 似是回忆起惊心动魄的骇人场景,王悠山脸上的神色顿时诚惶诚恐起来。 “那虞二娘直接当着我的面,对一人下手,因为当时我所处位置比较靠后,也并非背对他们,所以我才幸免于难……” “然……” “我是眼睁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变成了白骨。” “一个接一个……穿上了身边人的人皮……” “那时已经入夜,我回过神来之后,便只顾逃跑,一路躲躲藏藏,好容易才来到这县衙附近。” “丁大人的去向,朱县丞一定知晓!此事,只有找到丁大人才行!别耽误时间了!” “我等殒命事小!我宁丰乃是大县,人口数万!这宁丰数万人的性命!万不可出什么岔子!” 听着王悠山的叙述,易铮神色不变,语气显得格外平静。 “王主簿。” “朱县丞他。” “已经殁了。” 王悠山脸色瞬间化作土灰,难以置信地朝后退了两步:“这……这……” “易铮!” “你所言当真?” “他……他已经遇鬼了?” 易铮立即道:“不仅是他,还有魏典狱。” “如您所见一样,外界情况我并不清楚,但县衙应已彻底沦陷,方才我还遭遇了数只剥皮。” “此外。” “丁厉并不可信!” “我怀疑他乃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为今之计,是得立刻通知黄泉司此事!” “您可知县衙驯养的传讯游隼在何处?我可以带您硬闯进去!将此事通知黄泉司!” 王悠山愣了愣,随即咬了咬牙:“既是这样,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 “游隼在县衙内宅西南院的房间内!” “跟我走!我来带路!” 说完这话,王悠山便大步向前,易铮紧随其后。 但易铮的眉头,却是在王悠山走在前边之后,立刻紧蹙起来。 二人脚步不停,一路进入县衙,进入内宅,来到西南院方向。 过程之中极其顺利,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剥皮鬼。 易铮心中的某些疑惑,暂时褪去一些,随着王悠山一同进入西南院的封闭房间后。 看到特质大型鸟笼中果真有着传信用的游隼后,他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易铮,这游隼飞行速度极快,传信至府上黄泉司,仅需小半日时间,我即刻书写信件!” “兴许!我们还来得及!” 在说话的功夫,王悠山已经找出笔墨,信纸,开始用最快的速度研墨。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却传来了一阵稀疏的脚步声。 脚步,不止一个。 外边的东西,也不止一个。 似乎是听到这声音被吓了一跳,王悠山手一抖,砚台的墨汁洒出一些,浸染到了信纸之上。 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易铮回头看了一眼王悠山。 “王主簿,莫惊慌,外边那些。” “我来解决。” “您只管传信。” 王悠山紧张兮兮地点头,脸色无比焦急,连忙又取出新的信纸,随即用毛笔蘸上墨水,开始书写信件。 而此时的易铮,甚至连双眼都没有蒙,直接埋着头走出了屋子。 根据脚步声,这院内的剥皮,并不算太多。 只有几只而已。 月色之下,银光闪烁。 解决完这些剥皮鬼之后。 易铮原本就沾染血迹的衣物,此刻已经完完全全成了血衣,红到瘆人。 而此刻,屋内方向已经传来王悠山紧张的声音。 “易铮!” “外边可还有鬼?” “信件我已写好,需要即刻放飞游隼!” 听到王悠山的喊声。 一身朱红的易铮没有转身回头,而是大声喊着。 “已经解决!您快放飞游隼罢!” 王悠山的声音传来。 “好!” 屋内传来一阵响动的声音,随后,响起王悠山的急切喊声。 “易铮!这鸟笼钥匙我没有!你能否用刀劈开这锁?” 听到这一句。 易铮直接转身。 随后。 心中微微一叹。 第42章 丁厉 闭眼的易铮,神情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他语气平静地朝屋内方向开了口。 “王悠山。” “哪怕你现在是个鬼。” “这游隼。” “你也得给我放飞出去。” “信不信老子分分钟给你剁成碎渣?” 屋里站着的王悠山,似乎是有些被眼前场面给搞懵逼了。 “易铮……你……你在说什么?” “快过来打开鸟笼啊!打开鸟笼,本官便能放飞游隼!” 易铮叹道:“你们作为鬼的那个什么规则到底是怎么出现的?cosplay我能接受,但能不能别cos上瘾啊?凡事都得有个度吧?这都什么情况了,还搁这演呢?” “就算你演的的确很厉害,比什么小鲜肉强的多,但都这个样子了你还狡辩?你就是常威?” 王悠山再次愣住:“易铮!你所言本官全然不懂!” 随后,他似乎是有些生气。 “易铮!我以宁丰县衙主簿身份命令你!即刻助本官打开笼子,这游隼必须立刻放飞,不能再迟疑了!宁丰县的数万人!如今全在你我一念之间!” 易铮再次叹气,闭着眼睛往屋子方向走去。 “搁这道德绑架谁呢?” “那些人,不都全是你们这些东西杀的吗?” “别演了,真别演了。” “根据我的推测,你跟一般剥皮鬼是不一样的,对吧?比起那些东西的灵智,你很明显智慧更高,所以你应当是能听懂我说什么话的,应该是有一定思维的。” “我给你一个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 “方才已经说了。” “只要你老老实实将游隼放飞,让它飞往黄泉司传信,我便任你离开。” 王悠山似乎已经勃然大怒:“如此情况,竟然还在讲些胡言乱语!易铮!你说你是县学生员,既有秀才功名,既是读书之人,心中理应有为了百姓为了大衍的志向与抱负!可你却在这种时候说着这些话做着这等事!” “如若本官不死!此事本官一定上报!定要革去你功名,按大衍律将你论处!” “易铮!来吧!” “易铮!本官根本就不怕!本官一生行事为民,如今死在你这恶徒手里,你必遭天谴!” “易铮!来吧!就来杀了本官吧!” “怎么?易铮小人!你是被本官说到痛处了?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行。 你想死。 那你就去死。 尽管推测王悠山与别的剥皮有些许不同,但眼下的情况,很明显并不能如易铮所想一样发展下去。 易铮的脚步,在瞬息间加快起来,直接提刀冲向了王悠山。 王悠山不是人。 关于易铮的这个推测,并非是在刚刚遇到王悠山时得出的。 而是在与王悠山之后的对话中得出的。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效仿对待魏典狱的做法,直接把刀架在王悠山的脖子上,就是为了在于王悠山交流时,能够旁侧敲击,通过对方的言语,推断出对方现在究竟是人是鬼。 当王悠山说起自己在寻找苟盷的过程中,遇到虞二娘,随后其他人全部遇难时,易铮并没有怀疑王悠山已经是鬼。 但此后,王悠山却说自己缓过神来便逃跑,并且是准备往县衙跑。 这一个点,其实是不太合乎逻辑的。 他王悠山为官清廉,他王悠山为国为民,但他王悠山不是圣人。 正常普通人遇到这种极端恐怖的情况,就算心中仍然会想着想办法解决,可这也都是很后边的事了。 当场遇到那等情况,完事马上就想着回县衙去找朱楠商议寻找丁厉? 这种事。 完全没有恐惧这种情绪的易铮能做得出来。 但他王悠山是做不出来的。 此外。 他既然都能在虞家茶楼碰到鬼,那县衙就没有鬼? 县衙有鬼的话,那朱县丞就一定活着? 正常情况下,王悠山的反应,应当是立刻找地方藏起来,等缓过神来之后,想办法逃出城去,离开宁丰,去最近的邻县寻求帮助。 而不是他所说这样。 尽管当时易铮已经根据对方的话推测出这些,可他也没有完全确定王悠山就一定是鬼。 因为王悠山的神态、动作,都像极了一个遇鬼感到害怕恐慌的正常人了,并且,他甚至还在之前特意去提醒易铮,做出这样救人之举。 这一切表现,让易铮仍对其存有一丝希冀。 可后来两人讲完话,说起要寻游隼传信,这王悠山却主动在前边带路。 易铮前世偶尔也会玩一款叫做狼人杀的桌游。 在狼人杀游戏中,言行不一者,几乎都是狼。 这王悠山表现得样子都特么跟吓尿了一样,还敢走在前边带路的? 正是这样一点,让易铮直接把对方已经非人的情况定死。 可毕竟如今宁丰县,只有这王悠山能够用那游隼传信。 易铮能打开鸟笼能写信能把游隼放出,可他毕竟没有参与这游隼的驯养过程,天知道这东西放出去之后,会飞到哪里去。 只有王悠山才能指定游隼的目的地。 哪怕他现在是个鬼。 他都必须将这游隼放飞出去。 其他剥皮鬼在被识破身份之后,都只会十分机械地重复一些话语,其心智,连最基本的图灵测试都无法通过。 但王悠山却与其他剥皮鬼不同。 他在被识破之前与被识破之后,其言行,完完全全像极了有智慧的人类。 所以,易铮才会这般与其周旋,试图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眼下发生的情况,却已经无法达到他预想那样。 那么。 便只能解决王悠山。 快步冲向王悠山的时候,易铮脑中也泛起了诸多思绪。 “虽然他的灵智高于其他剥皮,但却仍然不会是剥皮母体。” “如果他是母体,恐怕早就对我下手了,而不会演方才那么久的戏,甚至一开始还做出为了博得信任喊话救我的行为。” “他不是母体……那么母体是谁呢?” “丁厉这个崽种,究竟在哪?” 就在易铮想到这里时,他已经来到了王悠山近前处。 手中长刀已经挥出,下一刻,王悠山变回被他瞬杀。 然。 屋外的院中。 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而这个声音,直接使得易铮手中长刀,停在了半空。 “易铮!不得动手!” 这声音,易铮极为熟悉。 是丁厉! 第43章 我们 易铮迟疑的瞬间,王悠山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朝屋外大声喊道:“丁大人!” “这易铮先是说您乃是一切之事的始作俑者!而后将我哄骗至这里,欲要杀我!” “请您赶快出手!万万不可让这小人得逞!” “按大衍律,您可将其就地格杀!” 尽管清楚自己已经被丁厉找上,但闭眼的易铮,神情依旧是风平浪静。 事情到了这一步。 已经没有什么是他需要再去犹豫的了。 一切。 都和他推测的一样。 这丁厉,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当王悠山还在大喊叫嚷的时候。 易铮方才停滞一瞬的长刀,已经顺着方才行进的方向,陡然斩去。 丁厉那一声喊的确让他迟疑了一瞬。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听丁厉的话放过王悠山。 “噗嗤”一声响起。 紧跟着,是“噗通”一声。 王悠山的脑袋,直接被易铮一刀斩飞。 鲜血在房间之内,挥挥洒洒,遍地都是。 紧接着,易铮斩出了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一切都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的。 三两息之后,王悠山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摊碎肉。 一些画面,伴随着这个过程,出现在了易铮的脑海之中。 这天,天清气朗。 宁丰县县衙之中。 一袭黑衣只露出双眼的丁厉,随手将一份纸质名单交给了神情尽显呆滞麻木的王悠山,随后离开。 待他离开之后。 王悠山视线的远端,身着典狱官服的男子,正和几名衙吏谈着话。 画面一转。 一个夜晚。 神色麻木的王悠山在户房之中点燃了油灯,随后拿起笔墨,在那份纸质名单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易铮。” 画面再次变化。 带着诸多卷宗的王悠山,缓步进入县衙户房,拿起那份名单打开,看了一眼上边被添上的“易铮”二字,他的神情先是一愣,随后化为平淡。 三个画面一瞬便已结束。 易铮缓缓睁开眼。 尽管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心中,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震惊到了极点。 他之前的那些推测,一定是对的。 王悠山,不可能是人。 丁厉与剥皮鬼之事,不可能脱得了干系。 但直到看到这些画面的内容之后。 易铮才发现,他所推测出的东西,只不过是这丁厉的冰山一角而已。 不仅剥皮鬼一事与丁厉有关。 此前的吴氏事件。 也是丁厉的手笔。 第一个画面之中,王悠山视线远端的那名典狱装束之人,并非魏典狱,而是宁丰县的上一任典狱。 魏典狱是两年前任职的。 这也就代表着这个画面的时间,乃是两年之前。 而由丁厉交给王悠山的那份名单,正是吴氏事件的名单。 早在两年之前,这名单被丁厉亲手给了王悠山。 现在想来。 关于吴氏行凶的规律。 什么生意、什么因果,恐怕…… 全部都是假的! 真正的规律是! 要让那吴氏对谁动手,只需要在这被伪装成生意名单的名单上,写下对方的名字即可。 一旦目标接触水,那么便会死在幻境之中。 孙翠微、方肃、周徐楷、柳于光…… 不管是易铮知道的这些死者,还是他不知道的那些死者,都是这么被吴氏找上的。 脑海中闪过方才的第二个画面,那王悠山亲手在名单上添上的“易铮”二字。 想起第三个画面中,那王悠山看着自己在名单上添上名字之后的奇怪反应。 易铮心中的惊涛骇浪,完全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他本以为击杀王悠山后能够获得的信息,大抵都会是有关剥皮鬼的。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却得到了这些关于吴氏的信息。 “这吴氏……” “是这丁厉留在宁丰县的杀人工具?” “操纵这吴氏的,是早在数年前便已是剥皮鬼的王悠山……” “而这王悠山,完全听令于丁厉。” “这丁厉……他做这一切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压制住心中的震惊。 听着正在逐渐靠近自己这边的脚步,易铮背对着丁厉,轻声开了口。 “丁厉。” “早在两年之前,你便让剥皮鬼取代了真正的王悠山,对吗?” “你交给了他操纵吴氏杀人的那份名单,在这两年间,一直都在让吴氏杀人,对吗?” “那玩偶姬,那虞二娘,这县衙里的剥皮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吗?” “能不能告诉我,身为大衍黄泉司黄泉使的你,理应弑鬼保得一方安宁的你……” “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你应该,还是人吧?”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停下。 突然响起了掌声。 丁厉一边拍着手,一边笑了起来。 “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那本使便与你敞开天窗说亮话。” “本使当然是人,但也不完全是人。” “虽然本使此前就未曾有过小看你的想法,可现在想来,对于你的重视程度,依然是差了些火候。” “本使顶多是认为你知道关于了剥皮的事,却是没想到,你竟然都能推测出这些东西来了……” “厉害啊,易铮。” 听着丁厉满是赞许的语气,易铮只觉格外刺耳。 他冷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操纵吴氏杀人?” 丁厉并没有直接回答易铮的问题,而是随口说起了另外的东西。 “你知道这黄泉使、或者黑灯的超凡力量,来源于何处吗?” 易铮无言。 丁厉笑着继续道:“这世界,并无仙人,也无神佛,有的只是遍布人世各处的厉鬼、恶灵。” “作为人,要对抗这些鬼,无法借仙人之力,也无法借神佛之力,那么,就只能借鬼的力量。” “无论是黄泉使还是黑灯,一身超凡力量,皆来自于鬼怪恶灵。” “我们只能用鬼的力量去对付鬼。” “可既然人非超凡,要用到鬼的超凡力量,则必须承受代价。” “无论是成为了黑灯,还是在成为黑灯后选择加入黄泉司成为黄泉使,终究都是些短命鬼。” “我们既非人,也非鬼。” “如果不做些什么。” “我们是活不久的。” “我们是会很快死去的……” “我如此。” “你也如此。” 第44章 恶鬼 黄泉使? 黑灯? 借助鬼的力量去对付鬼? 承受代价,活不久? 尽管丁厉这番话寥寥几句,但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却是让易铮瞬间进入了思索状态。 比起那些他大致能想清楚的信息,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丁厉的最后两句话。 “他如此,我也如此?” 易铮并不认为这是丁厉在拐着弯骂他不是人。 “难道是吴氏身上那钻入我身体的黑气?” 心中刚刚想到这里。 丁厉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 他的语气,满是无所谓,甚至还夹杂了一抹玩味。 “我们通过鬼,获得超凡的力量。” “我们的结局,只能是早早死去。” “但真的是这样吗?” 丁厉笑了起来。 “不是的。” “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阴差阳错,又或者有意为之,我们成为了黑灯,成为了黄泉。” “这已经代表着,我们是凌驾于普通人以上的超凡层次,就像我说的,我们不是人,也不是鬼。” “如果这样下去,我们会死,可如果我们从非人非鬼的状态,彻底进入另一种状态呢?修鬼道,成就鬼身,从非人非鬼,变成真正的鬼。” “让自己身体里的鬼变得更多更强,将它们的力量完全融合。”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不会死,反而可获长生,可获超凡之力,可不死不灭。” 易铮眉头一皱:“成为鬼?” 丁厉笑道:“当然不是变成你所遭遇的这些东西。” “这世间无尽怨灵都为厉鬼,它们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杀戮。它们是没有灵智的,更像是一种天地法则般的存在。”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如若成为鬼,将会是仍旧拥有为人的思维。” “你完全可以将这样的状态,理解为这世间的仙、神。” “一旦功成,我们便是仙,我们便是神,我们无所不能。” 丁厉一开始讲的那些,听着还算正常。 可越往后说,易铮听得越刺耳。 对方的思维,都已经脱离传销组织的范畴了。 更倾向于牙阝教组织的模式。 好在丁厉接下来并没有继续顺着他那些话继续发挥,而是语气随意地谈起了吴氏。 “那吴氏,是两年多以前本使途经宁丰时,意外发现的一只水鬼。” “但那时的它,还是太弱了,每杀一人,便要休眠许久。” “融合这样一只鬼,并不能让我获得什么好处,反而会有风险。” “它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要让一只鬼变得强大,方法很简单。” “杀人。” “不断地杀人,不断地让其凶戾之气增长。” “这两年来,它的确一直都在成长。” “本来一切都应顺顺利利,本来我应该近期就能将其融合,本来我距离功成将会越来越近。可好巧不巧的是,你的名字被王悠山添到了名单之上。” “后来的事情,便不用我再赘述。” “你把我的计划搞砸了。” 丁厉语气中的笑,愈发浓郁:“但我不怪你。” “那水鬼现在的状态甚至都比不上起初我发现它的时候,究其原因,是因为她的一部分,已经被你融合。” “就眼下的结果而言,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你的身体里有它,如果要让它变得更强,都不需要它亲手去杀人了。” “我需要做的,便是屠了这宁丰县的活人,让他们成为你与它的养料。” “最后,待我将你与它一齐融合,你我一起,共同成仙成神,达成不死不灭全知全能之境界,岂不妙哉?” 丁厉说到这里。 易铮内心的愤怒,已经到了快要无法平息的程度。 比起吴氏。 比起那些剥皮鬼。 丁厉似乎才是真正的恶鬼。 哪怕他现在仍算是半个人。 可人比鬼心毒。 按照易铮原先的计划,他的上上策,是想办法通过宁丰县衙联系到黄泉司,让黄泉司派遣黄泉使来解决此事。 可眼下的情形,很明显,他已经没有进行这一计划的机会。 丁厉口中所说要与他一同成仙成神的意思,分明就是要用某种方式将他融合吞噬,让他成为丁厉的一部分。 易铮并不知道一切真的如丁厉所说一样发展,他究竟能不能成仙成神。 但易铮很清楚的是。 这个手上沾满人血的恶鬼,不会让他活! 易铮现在想来,这丁厉刻意拖延到达宁丰县的目的,除了让吴氏继续杀人之外,恐怕还有为了试探他的目的。 他第一次撞鬼,是刚好被王悠山选中。 第二次易铮虽然是主动去撞鬼,但对此知情的王悠山,却并没有阻止。 而现在。 丁厉既然敢站在这里跟他聊这些,很明显。 对方有着拿下他的必然把握。 目前的局面下。 他必须暂避。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邻县,将宁丰的情况传递给黄泉司。 尽量将心中的愤怒压制,仍未转身朝后看过哪怕一眼的易铮,默默地伸出手,朝后方比出了一个中指。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下一瞬。 易铮直接冲向左侧的窗户。 一息时间,他便从这间驯养游隼的屋子逃离。 然而,眼睁睁看着易铮逃走的丁厉,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有任何动作。 他笑着摇了摇头。 “让你与本使一同成仙成神。” “你还不领情。”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随后。 他缓缓踏出了一步,朝着易铮离去的位置走去。 与此同时。 院子的阴影处,一具又一具白骨出现。 它们朝着地上那些尸体走去,它们剥下了那些残破人皮,它们拿起了那些碎肉,往身体里塞着。 县衙里。 不知何时,已经到处都是白骨。 这些白骨,正在不停就近夺取尸体的皮囊,夺取周遭活人的皮囊。 一张张易铮熟悉的面孔出现。 有朱县丞,有魏典狱,有王主簿,有那些衙吏,那些捕快…… 宁丰县的一些街巷之中。 一个又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影走出。 男男女女,尽皆目光呆滞地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县里各处,一具又一具白骨,正在不断剥夺活人的皮囊。 人们的惨叫声,嘶吼声,呼救声,完全充斥了着这个黑夜。 宁丰县县衙东南方位。 逃遁至此的易铮,在马厩中选了一匹马,直接骑了上去。 一路快马行至乌江岸边,易铮正欲朝出城方向继续离去。 但他的耳边,却已经开始传来或近或远,一阵又一阵的惨嚎声。 易铮知道。 这必然是丁厉正在进行的杀戮。 稍微迟疑的时候。 突然有无数个声音,正在唤着他的名字。 “易铮。” “易铮。” “易铮。” 此前在县衙被剥皮鬼围住的遭遇,与眼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不知何时。 那街口巷角中,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地无尽人影。 超过百余的人影,正不断靠近着易铮。 他们表情麻木呆滞,刻板地叫着易铮的名字。 月光之下,人山人海,甚至比市集还要更为热闹。 但这声势浩荡的热闹之下,却只有一种声音。 “易铮。” 看着前方已经被彻底堵死的路。 看着源源不断从各处朝自己围拢的人影。 易铮翻身下马。 拔出了刀。 第45章 真就不累 “嘶!” 几乎是易铮刚刚拔出刀的时候。 方才他在马厩选出的那匹马,便因受惊跑了出去。 对此,易铮并没有多看一眼。 连路都已经被层层人群彻底堵死。 这县衙的马并非战马,光是看着这些剥皮鬼就吓得到处乱窜了,根本无法骑马突围出去。 眼下这情况,他必须要解决这些包围他的剥皮鬼,才可以出城。 马,待会可以再寻。 但这些剥皮鬼,却是现在必须要立刻解决的。 一个又一个面无表情的“人”,不断地喊着“易铮”,不断朝着他聚拢而来。 而易铮,已经取下沾血的方巾,蒙上了双眼。 下一刻,他便径直冲向了最近的剥皮鬼。 月光挥洒,银光闪烁。 手中长刀,似流星般划过一道又一道身躯。 伴随着一具又一具身体倒下。 后边的剥皮鬼,踩着前边的尸体,继续朝他靠拢。 然而刀光未停。 短短数息时间,易铮面前的尸体,已经堆叠了起来。 没过多久。 他的周遭,便已经成了血流漂杵的尸山血海。 那些仍在不断靠近的剥皮鬼,甚至开始需要爬着越过尸体,蹚过血川,才能来到他的近前。 距离中心位置稍远的外围处。 不知何时便在此远远看着易铮的丁厉,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逐渐有了一丝迟疑。 他知道易铮大抵已经看破了剥皮的杀人规律。 他知道易铮不会答应、不会回头、不会对视。 但就算是看破规律,他也一样有信心将易铮彻底控制。 剥皮可以靠近乎法则的判定条件,直接进行剥皮。 也可以直接通过接触对方身体,强行撕下对方皮囊达到目的。 对于普通人,哪怕是武艺极高的普通人,面对没有恐惧、不会逃跑的剥皮,只要数量足够,也完全可以达到目的。 就像是车轮战一样,耗都能耗死对方。 早在到达宁丰之前,丁厉便通过王悠山获得了关于易铮的一些信息。 他虽然并不知道易铮为什么没有被吴氏杀死,但能成为黑灯的人,无一不是在遇鬼之后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不是偶然便是某些地方存在特殊。 关于其原因,他知道也可,不知也无妨,反正届时融合成功,他自然会获得易铮的一切记忆。 对他而言,此前得知的易铮善武这一点,才算是有效信息。 可在丁厉之前看来,就算易铮有着一身武艺,但终究只是凡人之力,就算再强,总有穷尽之时。 但眼下他却眼睁睁看着易铮砍了半天,面前尸体都快堆成山了,却仍旧一副不知疲惫的样子。 这样的情况,的确让丁厉有些意外。 “真……” “真就不累?” 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后。 丁厉眉头微皱。 他能增殖的剥皮数量,实际上并非无上限。 利用鬼的力量,需要付出代价。 每多一只剥皮,丁厉要付出的这种代价便会越大。 一旦超过某个阈值,他将会承受的代价,是他无法接受的。 但就目前的局面而言,丁厉还是决定继续增加剥皮的数量。 这些剥皮鬼在知晓规律的人面前,的确杀伤力有限,可一旦让其靠近接触,在被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下,哪怕知晓规律,也无法幸免于难。 现下,吴氏已经有一部分在易铮体内。 丁厉要想实现他的计划,让吴氏这只野鬼成长到足够强,彻底被他融合驾驭。 那么他必须将易铮控制下来,先将另外一部分吴氏放入其身体,与其彻底融合,让易铮的身体里拥有完全体的吴氏。 随后,再控制易铮用体内吴氏的力量屠掉这宁丰一城人,让他体内的吴氏变得足够强。 届时,他再将被他控制的易铮融合,那么他便也算是彻底融合了吴氏。 最终,计划功成。 此时,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果现在没能控制易铮,丁厉不仅不能达到预期,反而还会有相当大的损失。 在他心下决定之后。 周遭传来的惨叫声,愈发多了起来。 更多的剥皮,从四面八方涌出,朝着易铮方向围了过去。 看着易铮再次被人群包围,丁厉重新放下心来。 而此时,在不断用刀劈斩剥皮鬼的过程中,易铮渐渐也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越砍……” “越多?” 方才他下马时,围住他的剥皮也就一百。 但现在,被他斩于刀下的剥皮,便已经有一百有余了。 尽管基本上都是一刀一个直接脑袋砍飞。 可这些东西,就像是杀不完一样,源源不断。 现在围着他的剥皮,甚至比一开始还要更多! 继续劈砍着的同时,易铮心下也在思索。 虽然没有确凿依据,但他总觉得这剥皮鬼的数量,应当不会是无限的。 “不论是之前第二次让我顺利被吴氏锁定,还是他刚来宁丰,便当着我的面去用剥皮杀了虞二娘……” “这分明都是在试探我。” “因为第一次遭遇吴氏时,我没有死在吴氏手上,所以在他不知我底细的情况下,他才想着用这些方式来试探我。” “而如果丁厉真的能控制无穷无尽的剥皮……” “能力完全无解的他,根本就没有试探我的理由。” “到了宁丰之后,他就可以直接向我出手!”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能控制的剥皮数量,或者说剥皮能够增殖的数量!” “一定是有上限的!” 易铮认定自己的推测不会出错。 尽管现在他因为一直在不断劈砍,手部虎口处已经有些不适。 但却仍然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 比起一开始的状态,在斩杀这一百有余的剥皮之后,他也仅仅只是有一点累而已。 一餐饭能吃一大锅米饭的易铮。 从出生以来,还真不知道“累”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在他被那黑气强化之前,这种程度的战斗,也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更别说被黑气强化之后的他了。 甚至于,他这会儿还有余力在心中琢磨着其他事。 不得不说。 这一世的父亲当年离世留下来的长刀…… 的确绝非凡品啊! “质量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砍了这么久。” “硬是连一点卷刃的痕迹都没有……” “以前也没有这么高强度的用过这刀。” “他老人家当年,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镖师武者吗?” 易铮在这一边砍一边琢磨其他事的时候。 众多剥皮鬼围拢他的外围,一处屋檐之下。 丁厉的心情,已然再无方才的从容自信。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慌了起来。 不到半柱香时间。 被易铮斩于刀下的剥皮鬼。 已经超过了二百。 远远借着月光望去…… 丁厉发现易铮,甚至连汗都没流多少! “就算他身体里有部分吴氏,但吴氏乃是水鬼!” “就算他会因这部分吴氏获得鬼的力量!但这能力!也必然应是与水有关的才对!” “所以……” “他战了这么久仍然不显累的原因……” “难道是他本身就是善武到了这等程度?” “他……” 眼睁睁看着易铮又是一刀将一只近前的剥皮劈飞。 丁厉惊得眉头直接一抖。 “他真的还是人吗?” 第46章 剥皮奴 眼瞅着易铮还在不知疲倦地劈砍那些剥皮鬼。 丁厉是真的有些头皮发麻起来。 就算他再不愿意承认。 可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在告诉他。 他的确低估了易铮。 在到达宁丰之前,通过王悠山传来的消息,他已知晓易铮多半获得了吴氏的能力。 而在到达宁丰,去那埋葬吴氏的城郊现场查看过后,他完全确定吴氏的一部分已经在易铮身体里。 所以,对于易铮掌握着吴氏的部分能力这个信息。 丁厉是十分清楚的。 也正是为了弄清易铮掌握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强度,他才特意和易铮去到虞家茶楼,操作剥皮就在楼下进行了一场杀戮。 可对方后来却表现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性情多疑的丁厉,下意识认为易铮在演戏,仍是按下性子,准备再等等。 于是,他开始控制剥皮进行增殖,试图让宁丰再次上演鬼怪事件,以此来试探易铮的反应。 而后对方的反应,也并未出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丁厉又是藏在暗处,观察了一番易铮接下来的所作所为。 在这一番试探、观察之后,他得出了最终结论。 就算易铮身体里的确有着部分吴氏,就算他的确拥有部分厉鬼的能力,但这力量,却是十分有限的。 而这力量有限的情况,甚至到了易铮自己都对此不知情的程度。 在彻底确定这一点之后,丁厉才主动露面,找上了易铮。 从一开始到现在,丁厉用了相当多的时间在试探易铮。 而这一番试探的结果,是对方掌握厉鬼能力的程度,完全不足为虑。 眼下,丁厉认定自己低估了易铮,也并不是推翻了他一番试探后得出的这个结果。 是的。 关于鬼的力量。 丁厉是半点都没从易铮身上看出来。 但人的力量…… 他是着实被震惊到了。 先不谈易铮刀法的高明程度。 单单看他这体力,已经远非常人能及了! 这会儿时间,砍了两百多只剥皮,全部一刀毙命,连汗都没流多少! “开什么大衍玩笑!” “一个普通人,就算再善武,怎么可能强到这种程度?” “哪怕是常年累月练武的武痴,也不可能这么强啊!” “这种程度……” “怕是已经达到了凡人武力之极点!” 易铮完全没有动用任何鬼的力量! 他完全是在用一身凡人武艺在对抗剥皮! 这一切完全出乎了丁厉的意料。 就算之前他知道易铮善武的信息,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小小的宁丰,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凡人间的绝世武者! 就! 离谱! 丁厉从头至尾试探的重点,是易铮究竟能动用多少鬼的力量。 因为在他看来,凡人间的武力,对于黑灯、黄泉而言,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可眼下的事实却在告诉他。 如果凡人武力强到了人间天花板的程度,也许仍旧对绝大部分厉鬼都无效。 但对于掌控剥皮的他而言,是有威胁的! 又是目瞪口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易铮斩剥皮的情况。 丁厉实在是无法再淡定下去了。 他是真的慌了。 他计划的一切,试探的一切,其重点都在于搞清楚易铮究竟掌握了多少鬼的力量。 但人家压根没使用鬼的力量! “任由他这样下去……” “一旦增殖的数量到达阈值。” “我体内的那东西……” “将不再受控!” 念及至此,丁厉在控制剥皮的同时,也在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也就是这一刻。 易铮正欲继续朝着近前的剥皮动手时,突然发现耳边没了一种声音。 是的。 从一开始到现在,那些剥皮鬼以排山倒海的阵势呼喊“易铮”二字的声音就没停过。 但是现在,突然就停了。 不仅是声音停了。 易铮甚至还听到了许多脚步后退的声音。 就在他提高警惕,持刀感知四周情况时。 丁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易铮!” “我承认,你在某些方面,的确出乎了我的意料。” “今日之事作罢,你我就当从未见过,如何?” 对于不知从何冒出的丁厉所说这些,易铮直接选择无视。 对方现在都出来说这种话了。 十有八九是和他此前推测一样。 这丁厉,八成是被自己消耗得顶不住了! 丁厉这边在操纵剥皮后退。 易铮则是直接朝着那些退后的剥皮冲去。 满是血迹的长刀,再次开始了斩杀。 见此情形,丁厉直接眼皮一抖,重新控制后退的剥皮继续朝易铮围去的同时,他再次喊出了声。 “易铮!这是本使在给你机会!” “莫要冥顽不灵!” “倘若继续下去!” “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易铮依旧不为所动。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猜测丁厉可能顶不住的话。 那么现在他已经能够确定。 哪怕不知具体原因,但这丁厉绝对已经顶不住了! 否则,以对方此前表现种种,他绝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 刹那间,长刀挥出,再次封喉! 丁厉的声音再度响起。 而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劝说,而是夹杂警告的语气。 “易铮!” “此前被我控制的那王悠山曾提起过你善武一事,但从他告知的信息之中,你的武艺,也就是在这小小宁丰算得上不错。” “而现下看来,你这一身武力,的确出乎了本使意料!”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本使便实话相告!” “如若继续下去,你的确会对本使造成威胁!” “但你可知,你最终会导致什么?” “你击杀的这一切剥皮,并非真正的鬼!” “它们只不过是剥皮奴而已!” “真正的剥皮,在我的身体之中!” “为了应对你,我不得不增殖更加多的剥皮奴!” “但我所能控制的数量是有限的!超出某个数量,我体内的剥皮将会被彻底唤醒!” “一旦我被它彻底取代!” “包括你在内!” “整个宁丰县!” “将不会存在一个活口!” 丁厉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都已经气出了颤音。 而对于这一切。 易铮仍旧不予理会。 毕竟犹豫就会败北。 眼睁睁看着易铮连动作都仍旧没有半分迟疑。 丁厉眉头紧皱成了一根线。 要是再这样下去。 一切真的会和他所说那般一样。 眼下! 如若停止继续增殖更多的剥皮奴挡住易铮,那么易铮必然会冲上来与他正面对决。 他作为黄泉使的力量,完全来源于身体里的剥皮。 如若不依靠剥皮奴正面去与武力强至人间之最的易铮较量,他绝无获胜可能! 但如果继续增殖剥皮奴,哪怕现在还远未到他的极限。 可这易铮,分明也还有充沛余力。 这两种做法,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丁厉陷入绝境。 “只能赌一把了!” “将剥皮唤醒八成!” “如果扛过去了!” “那不仅能将易铮彻底控制,剥皮的实力,也会大大增强!” “届时,两只鬼彻底被我融合!” “一旦我化鬼成功!那便是此间真仙真神!” 丁厉的神情,陡然变得癫狂,变得歇斯底里。 几息之后。 他的皮肤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裂痕。 极端时间内,他的血肉便裸露在外,伴随着一块血肉的掉落,露出了森森白骨。 而正是这一块血肉掉落之后。 原本那些被易铮以长刀毙命,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剥皮奴,一个一个有了动作。 手被易铮斩断的,就近捡起断臂插入身体。 腿断的,给自己装上了腿。 脑袋被砍飞的,能找到脑袋,便捡起装上,若是脑袋已经不知去向,那便无头而立。 所有残缺的、毙命的剥皮奴,像是原地复活一般,一个又一个站了起来。 短短的几息时间。 围住易铮的剥皮奴数量,已经超过三百,一眼不能望到尽头!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 丁厉身上的血肉,正在一块接一块掉落,全程没有停过。 十余息后。 直至围住易铮的剥皮奴数量到达了七八百的恐怖数量。 丁厉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肉,彻底沦为了一具骷髅! 当他眼眶位置的两颗眼球最终滚落在地后。 无尽的剥皮奴,开始疯狂地朝易铮聚拢! 它们不再缓缓靠近,而是以比常人全力奔跑还要更快的极速,狂暴地冲向易铮! 将冲到近前处的两只剥皮奴撂倒,斩首一只,拦腰斩断一只。 易铮惊讶地感知到,被它斩首、斩断的这两只剥皮奴,竟然以极快地速度,重新将自己的身体拼接了起来! 这一切,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 但此时的易铮,依旧保持着最大程度的镇定。 “这些剥皮奴,没有再呼喊着我的名字,它们已经放弃用那个必死规律来对付我。” “它们……” “是要靠速度和不断“复活”的无穷数量,直接将我活活耗死在这里。” “之前不这样,非得现在才这样!” “这说明!丁厉已经用了底牌!” “这。” “是一个机会!” 想到这里。 易铮直接睁开双目。 将近前处的几只剥皮奴以长刀撂倒的同时。 他的视线。 已经扫到了“人群”之外一处。 那里。 一具骷髅。 正痴痴的。 远远看着他。 ———— p.s.你们忘记追读这本书的样子,像极了已经被人遗忘的苟盷(tian)。 结论:舔狗不得好死。 第47章 裂痕 丁厉不见了。 但方才丁厉说话时,易铮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他的位置,应该距离自己不远。 随意一刀将迎面扑来的剥皮奴斩飞之后。 易铮的目光,锁死在了那具正凝视着他的骷髅身上。 不管是那些跌落在旁的血肉,还是这骷髅四周的残破衣物。 都在告知着他,这骷髅便是丁厉。 “这就是他的底牌?” 易铮默默看着这并无任何动作,毫无任何生气的一具骷髅。 哪怕这骷髅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可他却能感知到一股汹涌的凶煞之气。 戾气、凶气、煞气,近乎已经化为实质。 好似这骷髅曾经杀过千人万人。 “按照他之前所说过的话。” “他们这类人,借用厉鬼之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剥皮奴现在变得比之前要恐怖得多,其原因,大致是这丁厉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动用了更多的厉鬼力量。” 易铮微微皱起了眉。 丁厉现在的状态,已经明显非人,他看起来,完全就已经是一只鬼。 就是那只易铮一直都不知在何处的剥皮母体。 但以丁厉此前的那些话来判断。 易铮很清楚,此时此刻的丁厉,并没有完全变成鬼。 他仍旧在控制着剥皮,只不过,这恐怕已经到了他能动用剥皮力量的临界点。 “现在的他,是最强的。” “但也是他最弱的时候。” “他强在可以让这近乎无尽的剥皮奴来对我进行消耗。” “可如果能够直接对这剥皮母体造成伤害。” “那么。” “我便能杀了他!” 眼下的局面,已经不允许易铮再过多犹豫。 这些经过某种强化的剥皮奴,不仅速度、数量多了数倍,哪怕他能将其砍成两截,它们也能以极快地速度复原,然后再次朝他冲来。 几乎是源源不断的状态。 易铮能应对一定数量的剥皮奴。 但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哪怕他很有可能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凡人武力天花板。 但他终究只是人。 如果这样被丁厉牵着鼻子走,被他这么耗下去。 易铮的结果,将是被活活累死! 所以易铮最终的决定,是拼尽一切,在这些层层包围他的剥皮奴之间,打开一个缺口,去直面那具骷髅! 手中长刀呼啸的频率,要比之前快了数倍。 易铮不再本着节省体力的想法,去运用一些带有巧劲的刀式。 此刻他的刀式,已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斩”。 哪怕这样消耗的体力是此前的数倍,可却也是他能最快打开缺口的唯一方式。 在这种情形之下,持久是没用的。 爆发才是最有效的! 易铮的每一刀劈斩出去,最少都有数只剥皮奴被他砍倒。 尽管这些剥皮奴会在极端时间再生重新站起来。 但在易铮全力劈斩的状态下,这些剥皮奴的再生速度,甚至已经要比被他斩倒在地的速度慢。 一个小小的缺口,被易铮活活用一身蛮力砍了出来! 尽管这个缺口很快便被下一层包围他的剥皮奴补上。 但从未停息半刻的易铮,又会以更快的速度,再次砍出一个更大的缺口! 剥皮奴外围的那具骷髅,尽管已经失去所有血肉,尽管连两只眼球都已经不见踪影,可此时的它,脸上仍然流露出了似人的神情。 这神情是。 忌惮。 就算此前已经确定易铮这一身凡人武力已经超乎了自己的意料。 可眼睁睁看着易铮在这些被强化过的剥皮奴之间砍出缺口之后,丁厉仍旧是再次大受震惊。 如果说他之前已经认为天生巨力的易铮,几乎已经能称得上凡人武力之最。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完全确定了这一点。 不光是大衍朝! 易铮怕已经是这人间的武力最强者! 他称第二,无人能配第一! “该死!” “动用剥皮的八成力量!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如果再继续唤醒它!” “它将会彻底苏醒!” “我将会被它完全取代!” “不!” “绝不能这样!” 骷髅的上下颌突然一张一闭起来。 急促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 “易铮!”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停下来!” “如果你现在停下!” “我会立刻撤下所有剥皮奴!并且立刻离开宁丰!” “我保证!永远都不会与你为敌!” “并且!” “我承诺!我会将那只水鬼的另一部分交予你!让你完全融合它!让你彻底获得它的能力!” “届时,你可以选择归顺大衍朝,成为黄泉司的黄泉使!你也可以选择成为黑灯!” “无论你选择成为黑灯还是黄泉使,你在这世界的地位,都会是超然的!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你读书!不就是为了考取功名入仕为官吗?只要彻底融合那只水鬼,成为黑灯或是黄泉,你就可以轻松获得这一切!” “财富!美人!官位!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易铮一刀砍碎面前数只剥皮鬼的身子,随后低垂着头,第一次对于丁厉的话做出了回应。 “你给我机会?” “不说柳县尊等人死在你手里。” “就说你我之事。” “丁厉。” “若非我父亲自幼传我刀法让我习武,现在我就已经死了!” “你还说是要给我机会?” “现在应该是你跪在地上求我,求我给你机会!” 握刀横斩,将面前剥皮头颅砍飞后,易铮再次朝前踏出一步:“另外!” “你也说过了,一旦成为那黑灯或是黄泉使,一旦拥有这些厉鬼的力量,就必然付出代价。” “这种活不久的事,你自己愿意做你就做,没人拦着你。” “但是我不愿意。” “还有!” “我读书的目的,的确是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我也希望能够做官造福一方百姓。” “但同时,我最讨厌的就是走后门。” “我若要做官,我便有中举的信心。” “我若想要财富,我便有自信富甲一方。” “我若想要美人,我生得起码比你要好看得多吧?” 易铮一席话讲完的时候。 全程全力屠戮剥皮奴的他,已经快要冲到最外围。 眼看着易铮两刀斩毙他身后“复生”涌来的剥皮奴。 骷髅的上下颌飞速动了起来。 丁厉的语气,比之前更为急促与紧张。 “易铮!” “以我现在的状态!那剥皮随时都有彻底被唤醒的可能!我随时都可能被剥皮彻底取代!” “我已说过!” “一旦它被彻底唤醒,我被它彻底取代!” “那么!我会死!你也会死!” “也许你根本不在乎你的死!” “但是这宁丰县还有数万人!” “你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它们因为你今日之举,陪你我二人一起去死吗?” “你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你易铮考取功名想要做官,不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吗?” “我告诉你易铮!” “如果你今日将我体内的剥皮彻底唤醒!那么你就是屠戮这宁丰县数万人的杀人凶手!就是你造成了他们的死!” “我最后说一遍!” “如若你现在停下!” “我会立刻撤下所有剥皮奴!会立即离开宁丰,从此你我永不相见!” “这样!你不会死!” “这宁丰的数万人,也不会死!” 讲完这些话的时候。 丁厉甚至已经做好了主动将剥皮完全唤醒,让剥皮彻底取代他,以此拉着易铮、拉着这宁丰县数万百姓一起陪他去死的准备。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 在他这一番劝说,尤其是最后搬出宁丰数万人都将会死的结果之后。 易铮居然真的停下了步子。 丁厉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与此同时,他也已经在开始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他自然不会像他所说那样真的放过易铮。 关于融合水鬼与剥皮这件事,他已经谋划了超过两年。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也不可能放过这近在咫尺的机会! 但是现在易铮既然选择了答应他的谈判条件。 那么,他必须得做做样子,以此降低对方的戒心。 一旦易铮真的信了,那么他完全可以再趁其不备,将其拿下! 在丁厉一念之后。 那些原本疯狂涌向易铮的剥皮奴,全部尽数停下。 无数张麻木呆滞的面孔,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背对易铮四散离去。 “易铮!” “我已让所有剥皮奴退去!” “现在……” 丁厉话还没有说完。 方才完全停下的易铮,陡然双脚点地,以风驰电掣的极速冲向了他。 当他还未从这突然一幕反应过来时。 那个如同闪电般袭来的身影,已经到了他的近前。 长刀毫无任何预兆,直接劈向了他的天灵盖。 刀锋精准于颅骨中心洞穿! 丁厉错愕且惊恐到了极限的声音响起。 “你疯了吗!” “宁丰城数万人的性命,可都在你这一念……” 丁厉的话,仍旧没能说完。 因为他的上下颌,已经被易铮砍成了两半。 此时。 易铮握刀,继续从颅骨下方位置朝下瞬劈而去! 霎时间,化为骷髅的丁厉,便被他这一刀直接从中分成了两半! 然而,他仍未停下手中动作。 一刀接着一刀,一如此前对待其他剥皮奴那样,易铮开始对这分成两半的骷髅,不断进行着劈砍动作。 易铮咒骂的声音响起。 “你他妈当我傻逼啊?” 兴许是为了确保剁得足够碎,易铮几乎是用最大的力气在对丁厉狂劈乱斩,毫无任何刀法的美感,有的只有纯粹的蛮力。 堪称纯粹的暴力美学。 片刻时间过去。 原本的骷髅,已经被易铮彻底砍成了碎渣。 但哪怕是这样,为了不让这东西死灰复燃,他仍旧在对那些比较大的骨头渣进行着劈砍。 就在易铮一门心思准备把丁厉彻底打磨成骨灰的时候。 一双手。 突然挽住了他的肩膀。 他脑门正中心。 倏然出现了一条裂痕。 第48章 劝架 正在进行“打磨”骨灰操作的易铮,瞬间怔住。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已经被一双手搭了上来。 而他,也已经察觉到额头处,正有一股温热又清凉的奇怪感觉。 除了这些之外。 森森寒意,正在不断从他的身后传来。 “这丁厉还有后手?” 易铮几乎是瞬间产生了这个念头。 但又瞬间被他否决。 丁厉不可能还有任何底牌。 如果他还有底牌的话,方才他直接用出即可,何必拐弯抹角绕这么一大圈? 更何况,此前丁厉无论是语气还是行为,分明都是已经到了绝望程度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这不可能是丁厉的后手。 这只能是! “丁厉之前说的那一切也许有些地方是假!” “但他体内的剥皮!” “的确被完全唤醒了!” 易铮这一切思绪,都在一瞬之间于他脑海中闪过。 而当他提刀欲要朝后方那东西砍去的时候。 他惊讶的发现,他已经无法动弹。 是的。 他完全动不了了。 并不是他无法操控身体,也不是他失去了身体的感知。 而是一股难以用语言叙述的诡异力量,已经将他整个人定死在了原地! 他完全无法逃脱这股诡异的力量,更无法移动哪怕半寸! 哪怕易铮没有恐惧情绪。 可在这一刻。 他仍能清楚感知到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已经颤栗起来。 他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发抖。 就算他的心中仍未感觉恐惧,可他的身体,却在本能地生出惧怕。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 他面部的那条裂痕,也在不断朝下飞速延伸着。 易铮能清楚听到“滋滋”的,像是拉开拉链的声音,在自己脸上响起。 如此情形,他此前在那长巷目睹那名叫做“陈彦川”男子遇害时,就曾经看过。 当时的他碍于情况,只是一名旁观者。 而此刻的他,却成了当事者。 这一刻,易铮已经完全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剥皮没有喊他的名字,他自然也没有答应、回头、对视等等说法。 但他还是中招了。 这只能说明。 剥皮还有一条他此前并未知晓的规律。 “被喊名字回头对视,是必死条件。” “但满足这必死规则的,并不只有这一种条件……” “被剥皮直接接触,或者说从身后直接接触。” “同样能达成必死条件!” 在易铮心中闪过如此念头的时候。 那条如同“拉链”的裂痕,已经延伸到了他的脖颈。 紧接着,是他的胸部。 他的腹部。 裂痕继续往下,直至贯穿他的整个身体。 易铮的皮。 十分轻柔地,跌落在了地上。 而此时此刻的易铮。 仍能清楚感知到这一切的发生。 尽管没有感到半点痛楚,但他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个角落,都在战栗着、颤抖着。 很快。 当他的人皮落在地上之后。 填满他整个骨架的血肉,开始不断跌落在地。 先是血肉,再是脏器。 心肝脾胃肾逐一跌落。 牙齿一颗一颗掉落在地,响起“嗒”、“嗒”的声音。 当整个骨架的所有填充物全部离开身体之后。 易铮的双眼,从眼眶之中滚落了出去,掉在了地上。 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成了什么都没有的骨架。 成了一具骷髅。 而此时。 放在位于他身后的,一具腐朽、通体破败的骷髅,正在逐一将地上的一切捡起,不断往自己身体里塞着。 这一切画面,完全和此前那长巷中所发生的一致。 唯一的区别,便是当事人从那陈彦川变成了易铮。 当这具腐朽的骷髅,将自己空荡的骨架完全填满之后,它披上了易铮的人皮。 很快。 人皮上的裂痕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此前有过任何撕裂的痕迹。 “易铮”动了动身子。 似乎对于这具皮囊相当满意。 “易铮”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骷髅,露出了笑容。 它的意识,似乎已经休眠了很久很久。 在这休眠期间,它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似乎一直都在被什么人使用着。 似乎就在复苏之前,它还曾遭受过重创。 这似乎也导致了眼下的它,并非巅峰时期的它。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它回来了。 它已经完全复苏。 “易铮”大概是觉得,既然它已经完全复苏,那么…… 有必要为这复苏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庆祝仪式。 它已经感知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这一座城,有许许多多活人的气息。 这些活人,是它生来的猎物。 给这些猎物带来死亡,可以让它更好的存在。 这是它存在于世、与生俱来的唯一准则。 “易铮”决定立刻开始这一仪式。 然而。 就在它准备朝前走出一步,开始按照它存于世间的规则展开行动时。 它却发现。 刚刚才活动过身体的它,似乎并无法再行动。 “易铮”的神情,出现了一抹惘然。 但当它察觉自己身上的异常之后,这惘然,变作了无尽的凶厉! 不知何时。 一抹又一抹黑气,从它夺取的皮囊身上,散布了它的全身。 这黑气的气息,它十分熟悉。 这似乎是它同类的气息,又似乎是方才被它夺取皮囊的那个猎物。 这黑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蔓延开来,席卷了“易铮”的整个身体。 黑气,似乎正在与它争夺着什么。 它下意识作出了反击,但对方也丝毫不肯让步…… 而在“易铮”与黑气缠斗的时刻。 易铮正以一种极其离奇的方式,见证着这一切的发生。 方才确定自己中招之后。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囊剥落、脏器离开后…… 易铮觉得自己大抵是已经死了。 但他却惊讶地发现,哪怕他已经变作了白骨一具。 可他仍存在着意识。 他这意识,并不在他的骨骼之上,而是与冰寒阴森的黑气,混杂在了一起。 这黑气源自于吴氏。 直至这一刻。 易铮才发现那丁厉在这点上,并没有欺瞒于他。 他身体里,真的存在着一部分吴氏。 “意思是现在这俩……” “正在争夺我?” 眼看着剥皮与吴氏的缠斗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易铮琢磨着。 自己得劝劝架才行。 第49章 黑灯 易铮觉得这个架,他必须劝。 如果现在就这么在一旁吃瓜,看着剥皮与吴氏争夺自己。 那么不管这两只鬼最终谁胜谁负,反正他肯定是凉透了。 然而又有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易铮面前。 这个架,应该怎么劝? 毕竟此时的他已经只剩下了意识。 短暂思索之后,易铮觉得自己也许能通过意识向这两只鬼传递信息。 然而根据他对鬼怪的了解,不谈那些他没见过没遇到过的,反正眼下这二位,无论是剥皮还是吴氏,都是没有思维,或者说没有人类思维的存在。 作为鬼怪的它们,完全就像是某种法则一样,生来唯一的本能,便是对活人进行杀戮。 就算易铮能向它们传递信息,讲出类似“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的话,对方也绝对不会理会他的。 比起言语上进行劝架。 易铮更愿意选择用行动来劝架。 尽管他现在已经没有肉身,压根无法在物理层面上作出任何行为。 但仍有意识的他,却能以意识体的存在,参与到这两只鬼的争夺中去。 众所周知。 意识形态攻击,往往是最难抵御,堪称防不胜防的存在。 一瞬之间作出决定后。 易铮直接加入了剥皮与吴氏的“战局”。 代表剥皮的阴森黑气正和代表吴氏的冰寒黑气缠斗时。 易铮毫无征兆地加入了进来。 本来剥皮与吴氏的争斗就已经到了白热化状态。 相比此时只有一部分的吴氏,剥皮毕竟是完全复苏的鬼,在方才的争斗过程中,剥皮是完全占据上风的。 眼看着就要获得完全胜利,彻底驱离吴氏,彻底控制这具它的新皮囊。 可让它完全无法理解的是,一种它此前从未遇到过的灵魂力量,突然插足进来。 死在剥皮手上的活人,已经难以计数,而在吞噬这一切活人的生命、灵魂的悠长时间之中,它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独特的神魂。 这具皮囊的神魂,与它曾杀戮过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并没有人类思维模式的剥皮,突然遇到这样的情况,它不由自主地出现了迟疑。 它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 剥皮如此。 此前便被易铮吸收,和易铮已经融为一体的那部分吴氏,同样如此。 在易铮的意识加入战局之后。 剥皮与吴氏仿佛电脑死机一样,彻底停下了此前的争夺。 而这时。 易铮的神魂力量,已经将这两股属性完全不同的黑气交融在了一起,随后,彻底被他的神魂力量包裹吸收。 如果用写实一点的说法来讲,易铮此时的行为,就像他平时干下一大锅饭的动作一样…… 他直接把两只鬼给吞了。 当这一步完成之后。 剥皮和吴氏,都似乎彻底消失了一般。 易铮的意识,重新接管了一切。 他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视线之内。 是一具高大的骷髅。 而这具位于他面前的骷髅,正是他自己的骨架。 易铮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丁厉之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 “似乎我现在已经把剥皮跟吴氏都融合了?” “而且,现在我的肉身,似乎是填充在了剥皮本体的骷髅里?” 就在易铮分析着眼下情况时。 他的意识中,突然出现了无穷无尽的凄厉啸声。 似乎是剥皮的,似乎是吴氏的,又似乎是那些死在它们手中的无数生灵的。 也许其他人会被这样的情况吓得够呛。 但易铮却是只觉得—— “真的很吵!” 有一种前世他搁家里睡觉楼上搞装修的感觉。 “能特么闭嘴吗?” 下意识生出这样的念头后。 那些凄厉声居然还真的停了下来。 而后。 易铮突然感觉自己多了一些难以言述的力量。 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随时动用这些力量。 “这就是那丁厉口中的……” “来源于鬼的力量?” 心中如此想过后。 易铮尝试着使用这些力量。 下一瞬。 他的皮肉开始无比顺滑地割裂开来。 一如此前他被剥皮时一样。 当所有的皮肉全部从剥皮本体中分离出来后。 那具高大的骷髅,开始用极快地速度填充着一切。 短短数息之后。 易铮将眼球放入了自己的眼眶。 他重生了。 而此时此刻,他的眼前也已经并没有剥皮本体的存在。 那具破败、通体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骷髅,似乎已经彻底与他融为一体。 “剥皮……” “已经在我的身体里了。” “不。” “不只是它。” “还有吴氏的一部分……” 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意识中,存在着一只半厉鬼。 易铮的心绪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根据他对丁厉此前所说的推测。 黑灯和黄泉使,都代表着厉鬼力量的人。 这二者的区别,大致是黑灯是自由人,而黄泉使,则是归属黄泉司。黑灯没编制,黄泉使有编制。 而此时此刻的他,便已经成为了一名黑灯。 易铮再次感知了一番住在自己身体中的剥皮后。 关于他此刻能动用的,源于剥皮的能力,大致有了轮廓。 “似乎……” “我可以使用那些剥皮奴的能力。” “无论是剥夺目标的名字,还是直接对目标进行剥皮,让其成为被我完全控制的剥皮奴……” “都没问题。” “似乎还有更多的能力。” “但是……” “目前对剥皮的驾驭程度,还不足以让我了解、动用那些能力。” 确定这一点后,易铮并无什么欣喜的感觉。 他反而觉得有些郁闷起来。 “丁厉他说……” “动用厉鬼的力量,需要付出代价。” “黑灯或是黄泉,都是活不长的人。”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 “如果只是剥夺目标名字,对少量目标动用这一能力,似乎并不会付出什么代价。” “但如果要对人进行剥皮,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制造的剥皮奴越多,付出的代价也越多。” “而目前……” “我并不知道这代价,究竟指的是什么。” 既然动用厉鬼的力量有代价。 那么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不就得了? 确定这一切后,易铮收起心中的郁闷,但眉头却还是皱着。 比起彻底融合之后,他已经初步了解的剥皮。 关于吴氏,他现在仍不知具体。 因为他身体里的吴氏,只是一部分,并不是完全体。 除了让他的气力增大之外,他并没有感知到吴氏有任何能力。 “丁厉死前曾说,会帮我融合另一部分吴氏,彻底获得吴氏的力量。” “这样看来,要知道吴氏的能力,只能找到另一部分吴氏,并且成功将其融合才可以。” 关于这件事,易铮现下并不准备去做。 首先,他对于黑灯黄泉的所知,仍旧甚少。 其次,丁厉此前曾说过什么把两只鬼彻底融合,最终成仙成神的疯话。 这话出自于在易铮眼中跟疯子没区别的丁厉口中。 那么,反向去推就行了。 真让两只鬼在身体里,说不定不仅不能成仙成神,反而会堕入九幽。 “只能是……之后想办法去了解更多。” 易铮决定暂且将这事放一放。 他随意瞥了一眼身后方向,那些已经不知何时全部瘫倒在地,没有任何气息的剥皮奴。 因为剥皮已经被他融合。 此前被丁厉控制的这些剥皮奴,已经尽皆彻底死亡。 看着这数百尸体,易铮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些人。 无论是玩偶姬、虞二娘,还是朱楠、王悠山…… 他们。 已经彻底死去,彻底不复存在了。 哪怕易铮已经驾驭剥皮,他也无法让这些人死而复生。 收起叹息,易铮重新振作起来精神。 “目前最关键的,还是得找到苟盷!” “剥皮已被我融合!” “此前苟盷被丁厉手下剥皮奴夺去的名字,应该已经归还与他了!这样的话,找到他应该不难。” “此外,还得立刻将宁丰的事情通知黄泉司……” “不这么做的话……” “搞不好还会把我当成残害百姓的杀人犯……” 刚刚踏出一步,易铮正要展开行动时。 突然瞥到了地上一处。 这是丁厉碎裂的衣衫。 而在这衣衫的宽袖袖口处。 似乎…… 正有一个小巧的灯笼,正在散发着幽幽黑光。 “黑……” “灯?” …… …… 夜已深。 宁丰县外二十里地。 这里是一处煤矿矿洞。 哪怕已是深夜。 矿洞里仍旧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拿着矿镐挖煤的苦力之中,有一人显得与其他人格外不同。 比起那些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密布,手上全是老茧的矿工。 这名年轻的矿工,若是洗净一身黑灰,外貌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翩翩公子,压根不像是挖煤的苦力。 如果易铮在这。 他肯定整个人都能看傻。 因为这一脸黢黑的矿工。 正是失踪的苟盷。 “叮叮当当”的过程中。 一名年长的矿工一边干活,一边跟身旁的苟盷搭话。 “小伙子,我看你生得也不像是我们这种人,你为何会要来这矿洞做活啊?你方才说你失忆,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苟盷有些费力地拿起矿工锄刨着土:“失忆……就是失忆啊,我就是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从昨天晚上饿到今天晌午,刚巧在宁丰城郊看到有牙行说这边招工,说是有饭吃,我就来了。” 年长矿工微微皱眉:“你是从宁丰城郊的牙行招工来的?” 苟盷答道:“是啊!他们说来这边挖煤,饭管够,酬劳按量算,我想着虽然失忆了,但总得吃饭吧,于是就来了。” 年长矿工干咳一声道:“你是否之前签了一份契约?” 苟盷点头:“对。” 年长矿工同情地看向苟盷:“他们是不是不准你看,就直接让你画押?” 苟盷呆滞答道:“是啊。” 年长矿工默默叹了口气:“你这是遇上黑牙行了!” “啥是黑牙行?” 第50章 煤窑 “黑店你知道不?有强买强卖的黑店,自然也有剥削卖人的牙行,你画押的那东西,实际上是卖身契!你是被他们卖到这处矿洞来的!” 苟盷听完这话,一脸懵逼,手中的矿锄都跟着掉在了地上。 他用满是煤灰的手挠了挠下巴。 “这也不对啊!卖身契的话!我卖我自己,那也需要我同意吧?而且,既然我都把自己卖了,他们也没给我钱啊!” 年长矿工抖了抖眉,苟盷这番并不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一出,他算是相信身旁这人多半是真失忆了。 “那什么,小伙子,都跟你说了是黑牙行了,经过你同意给你钱,这不就不够黑了吗?” 好像…… 是这么个道理啊! 苟盷直接听傻了。 年长矿工一见苟盷这表情,又是叹气道:“小伙子,可别想着饭管够有铜板拿了,依我看,你这辈子应该都算是毁了……” “我起初看你相貌,琢磨你跟我们这种人不一样,可却也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不一样……” “我一个月起码还能拿几个子儿带回家去。” “你这种的,完全就是妥妥的黑奴。” 年长矿工这话讲完,苟盷的脸色顿时紧张起来,就在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 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许多记忆。 这些原本就属于他的记忆,瞬间填补了他脑海中的一切空白! 我…… 我叫苟盷! 我是宁丰县首富苟万年的大儿子! 我不仅有钱! 我还有功名!我是个秀才! 苟盷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快速变化,随后,他像是魔怔一般大声叫喊起来。 “想起来了!” “我全想起来了!” “我乃宁丰县生员苟盷!有功名在身!” 说完这话,苟盷直接一脚将地上的矿工锄踢开。 “那黑牙行!还有这煤矿的东家!” “你们一齐将我诱骗至这里!我定会告知官府!” 他话说完,正要转身离去,冷不丁,身后突然有一根鞭子结结实实抽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大腹便便的汉子开口道:“干嘛呢干嘛呢?造反啊!” 苟盷吃痛,一边哼唧一边骂道:“大胆!我有功名在身,就算是面见知县,也毋须行跪拜之礼,哪怕是衙门的人,也不能动我分毫!你竟敢打我!你……” “啪!” 又一鞭子抽在了苟盷身上。 一旁年长矿工有心想帮苟盷说话,可看到那根长鞭,又是忍了下来。 这年头,善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了并不认识的人求情,待会儿说不定自个儿也有麻烦。 想到这些,这年长矿工甚至主动开始远离苟盷。 而这时。 那似是监工的汉子正一脸不屑的看着苟盷,一口老痰直接吐在了苟盷脸上。 “你不会撒尿照镜子,那就对着老子的痰照一照!” “既然你之前已经签了卖身契,别说是让你在这里做工!你的命,都他妈是东家的!” “还有功名在身?听说之前你这傻货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画押连字儿都不会写搁那画十字,你这样的人也是秀才?” 监工说到这里,似是为了在周围的矿工面前展现自己的威信,又是随意一鞭子抽到了苟盷身上。 “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 “别说你这种卖身进来的!就算他们那些没签卖身契的,不给老子好好干活,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 说完这话,监工又是对苟盷抽了一顿鞭子。 一开始苟盷还出声抗拒辩驳,后来被打着打着,就算他仍有心据理抗争,但却已经疼到他没心思去想其他东西了。 等到苟盷在地上疼得叫都叫不出声,似乎是晕了过去后,那监工才总算停下了动作。 “再他妈不好好干活。” “老子抽死你!” …… …… 宁丰县,乌江岸边。 易铮走到丁厉碎裂的衣袍前,正要将这袖中疑似黑色灯笼的东西拿出时,突然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 他微微皱了皱眉。 别说融合这部分吴氏之后的他了,就算在这之前,他从小到大身体都是极好的,莫名其妙打喷嚏的事情,算得上非常罕见。 但他也并非全知全能,只是打个喷嚏,他也属实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易铮未做多想,俯身将那黑色灯笼拿在手中。 这黑色灯笼十分小巧,完全与平日常见的那些灯笼不同。 提手部位,是由黑色的某种金属打造。 灯罩处,并非寻常的红、白纸质,而是黑色的某种金属打造。 整个灯架,也通体采用了那种黑色金属。 从上至下,整个灯笼都是纯粹的黑色。 易铮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灯笼。 特殊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这灯笼,甚至没有灯芯……” 确定这一点后,他下意识想要透过灯罩上方望向灯内,突然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吴氏! 一瞬间得出这一结论后。 易铮立刻皱紧了眉。 这灯笼! 不是用来照明的! 而是用来收鬼的! “也就是说!” “哪怕我之前一刀将吴氏斩倒在地,哪怕我之前已经将它分成了碎片!” “但实际上,我并没能杀死它!” “一部分在我斩倒它的时候被我吸收,此时在我的身体之中。” “另一部分,被那丁厉放到了这黑灯里!” “这黑灯,似乎是一种封印鬼物的器具。” 运用体内吴氏的气息,顺着黑灯朝内感知。 里边那东西,似乎很想出来,很想和他身体中的吴氏合为一体。 但目前易铮并不知道这样做会导致什么。 察觉到灯内的吴氏似是正在拉扯之后,他迅速撤回了感知。 “这东西……得暂时收起来。” “想办法之后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心下刚刚作出如此决定。 易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稀疏的脚步。 回头一望。 竟是从出城方向往这边走着的一群衙吏。 这些人,并不是剥皮奴,而是活人。 他们,应该是之前在朱楠命令下,去宁丰县外寻找苟盷的其中一批人。 此时,这些人目睹眼前这一地尸体,都是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有人远远看到了一身是血的易铮,一边绕开尸体走过来一边壮胆喊道:“易……易相公?” “这!这城里出什么事了?” 易铮随口问道:“你们从何处来?” 这人似乎已经被吓破了胆,易铮问,他便下意识出声回答。 “我们已经查到了疑似苟盷的去向!特地回来禀报!” “他好像被卖到了城东二十里处的煤窑那边!” 煤窑? 还是被卖去煤窑的? 这应该还好吧? “幸好不是被卖进窑子,只是煤窑,如此的话,苟兄应该无碍……” 易铮心中如此想过的时候,那衙吏壮胆问道:“易相公,您还没回答我呢……” “这城里到底怎么了?您……您为什么一身都是血啊?” 易铮看了一眼这群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完全不能肉眼辨认身份的残肢断臂。有些事情,就算他愿意讲出来,这些人也不一定听得懂。 于是,他便随口编话道:“出了大事,有很多人死伤!” “好在现在危机初步得到了解决!” “朱县丞此前传话我,让我去昌峰县通知那边县衙,让他们传讯黄泉司派人过来!” “我刚才遭遇伏击受了伤,赶去昌峰县会慢很多,不如你们快去通知此事。” “苟盷那边距离较近,就由我去一趟,将他带回来。” 片刻之后。 几名衙吏骑上快马,朝着昌峰县方向而去。 其他人,在易铮的建议下,去统计县里的死伤情况。 至于易铮,则是找到了此前受惊跑离的那匹马,策马朝苟盷所在煤窑方向赶去。 …… …… 煤矿矿洞的甬道外围。 脑子晕乎乎昏迷了许久后,苟盷悠悠转醒。 那名此前跟他搭话的年长矿工,似乎内心有愧,主动给他递了碗水。 “小伙子……你这伤都是皮外伤,疼是疼了点,但是你毕竟还年轻,身强力壮,应该很快便能恢复……” “我……我也只能建议你,不要跟那监工作对。” “别说你这样被卖进来的,就算是我们这些没签卖身契的,他想打也都是随便打。” “唉……看开点吧!” 苟盷两条眉毛皱到了一起。 年长矿工的话,他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虽然仍旧疼得直抽抽。 可他除了着急眼下自己的情况之外,还在担心另外一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是从那玩偶姬住处离开后,就突然失忆的……” “这种诡异之事,莫非……是什么鬼怪作祟?” “我失踪整整一天,不说我那老爹,易兄也应该会来寻我吧?” “宁丰县现在是什么情况?” “父亲没事吧?” “易兄没事吧?” 他心中正想着这些的时候。 近处传来了马匹的嘶叫声。 很快,满身衣物被血浸透的易铮,单手抓住监工,走进了矿洞。 ———— p.s.书友群群号:749774031,催更指定群。 第51章 黄泉齐聚 因为衙吏提及到苟盷是被卖到这处煤窑的,所以易铮能猜到苟盷的情况不会太好。 也正是因此,他刚一骑马来到这处煤窑,便直接把负责监工的那汉子给抓了。 而当他一手抓住这肥头大耳的监工,真正进入这矿洞远远瞥见一身是伤的苟盷后,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苟盷不仅情况不太好,甚至已经是一副快被打死的模样。 易铮微微皱眉,将监工一把推到一旁,三步作一步来到苟盷面前。 认出来者后,刚刚还满心担忧的苟盷喜出望外,正要说话,易铮却对他使了个眼色。 “还能走路吗?” 苟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矿洞外有马,你先上马等我。” 易铮撂下这话后,转身走到一旁,此时正一脸不知所措的监工处。 苟盷按照易铮的吩咐踉跄着走出矿洞上马。 易铮则是擒住监工去了矿洞洞口一旁,一处隐蔽之地。 易铮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将苟盷打成那副模样?” 听到这话,看着对方腰间的佩刀,监工十分清楚,他恐怕是摊上事了。 但是! 那人可是带着卖身契进矿洞的,别说是打他两下了,就是把他杀了又如何? 当他在那卖身契画押的时候,他的命就已经不属于他了! 况且,这也并未杀人,只不过是他干活不力,所以略作小惩罢了。就算是见官,那也是自己占理! 拿刀怎样?拿刀就能为所欲为? 这大衍朝可还是有王法的! 想到这里,监工一改方才的担忧模样:“我不管你是谁,你可知你强闯这矿洞背后东家是谁?” 易铮接话道:“是谁?” “能开采煤矿,那东家自然与朝廷有关!你们自然是惹不起的!” 监工撂下这话,心中胆气更甚:“你口中那苟盷,他是自己画押卖身契,自己把自己卖过来的!他消极怠工,我便有权利对他进行处置,哪怕是体罚!就算是你等将此事报官,那也是我占理!” 易铮神色如常:“你可知他有秀才功名在身,哪怕官府也动不得他?” 监工愣了愣,随即恶狠狠道:“大字不识一个,画押都只能画十字的人,还秀才功名?” “人!我是不可能让你这样带走的!哪怕你今天强行带走,我也会上报此事,到时候,你必然会有大麻烦!” “东家在京城都有关系!定不会让你们有好果子吃的!” “如果你现在离开,把那傻货留下,此事我还可以不追究,如果你要强行带他离去,那么,等着瞧吧!” “你说的有道理,你们东家这种背景,我的确惹不起。” 易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见对方被自己吓退,监工一脸得意,正准备阴阳怪气骂上几句时。 转身离去的易铮,突然背对他抽出了刀。 极快的一刀,直接洞穿了他的喉咙。 一击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发生后,易铮甚至都没有转身回头看,便直接朝着洞外马匹方向走去。 他起初是没准备杀这监工的。 也许是身体里已经有了一只半鬼,杀气莫名重了许多。又有可能是觉得此人不杀,他念头不通达。 总之,他最后还是决定结果对方。 这人对待功名在身的苟盷都是这样,对待其他矿工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放在前世,这种人高低也是得被吊路灯的。 杀了便杀了…… 就算那东家跟朝廷有关系,但…… 易铮现在已经是黑灯了。 按照丁厉的说法,无论黑灯还是黄泉,都拥有超然的权利。 更何况他杀的是一个本就该死的人…… 易铮不认为有谁能找他麻烦。 回到马上,苟盷虽然一身是伤,但却一点没提这身伤的事情,反倒是问起了宁丰县的情况。 “易兄!我确定我是在从玩偶姬那里离开后,突然就失忆的,我怀疑宁丰县还有鬼!这一天,可发生了什么事?” 易铮一边骑马一边简单解释了一下宁丰县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当苟盷得知县衙死伤无数,无辜死亡者高达近千人后,他整个人直接愣了半天。 好在之前吴氏事件他也知道一些内情,呆滞了一些功夫后,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易兄,你说宁丰那鬼虽然已除,但却依旧死伤无数,这死伤者里……” 易铮似是猜到苟盷想问什么,便随口答道:“放心罢,苟府距离事发地较远,你的家人没有被牵扯进来,令尊和小侠都无碍。” 苟盷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不过易兄,我虽然也想问这个,但其实刚才我想问你的,不是他们。毕竟我老爹名字便是苟万年,我估计就是我没命了,他老人家也能依旧活的好好的,我最先想问的,是另外一人。” 易铮听得一愣:“你想问谁?” “玩偶姬啊!玩偶姬怎么样?她还好吧?”苟盷说着说着,一脸紧张。 回头看了一眼苟盷的神情,易铮眼皮抽了抽。 苟兄属实大孝子啊! 尼玛首先关心自己花钱买的女人,然后再关心他爹的? 易铮颇有些叹息道:“玩偶姬……没了。” 苟盷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怔住,随即垂头丧气起来。 “唉!这……这叫什么事啊!” 易铮随口道:“的确是不幸之事,不过,苟兄你反应如此之大,真就那么中意这女子?” 苟盷摇着头:“那倒不是……虽然她没了我的确很难受,但我难受的重点,倒不是她没了。而是……我是花了一块金子才给她赎的身啊!这如今人死了,钱不就白花了吗?” 在易铮的印象里,苟盷并不是爱财之人,他有些疑惑道:“所以,你难受的点,不是玩偶姬遭遇不幸,而是在可惜这钱白花了?” 苟盷摇着头:“非也!易兄你是知我为人的,我并非吝财之人!若是正常情况下,这钱没了也就没了!关键是之前也跟你讲过,这钱是老爹给我做生意的钱!” “之前这钱的用途,起码我是用来给玩偶姬赎身,我还能跟我爹以将来经营酒楼画舫来解释一二,现在玩偶姬没了,我爹要知道给我做生意的钱打了水漂,他指定得打死我!” 听完苟盷这一通解释。 易铮突然觉得哪怕是他,也的确无法跟上对方的脑回路。 简直堪称一波三折。 易铮忍不住感慨道:“苟兄,你这是在大气层啊!” 苟盷一脸纳闷:“易兄,何谓大气层?另外……那画舫老板娘应该没事吧?她若还活着,你说我能不能去跟她商量一番,兴许多少也能退我点钱?” 易铮:“……” …… …… 翌日。 天还未亮,易铮便被人急匆匆叫去了县衙。 昨晚衙吏连夜去昌峰县告知情况,那边用最快的速度传讯了黄泉司。 因为昨夜衙吏离开时,易铮就强调过丁厉出问题这一点。 所以得知有黄泉使做出叛道之事的黄泉司,直接以最快的速度,抽调了所有距离宁丰县较近的黄泉使赶赴。 是的。 他们并非只是派了一名黄泉使来,而是派了足足十余位! 来到县衙,见到先行到达的五位黄泉使后,易铮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尽管丁厉之前是故意拖着不来宁丰县,可在易铮看来,黄泉使实际赶路的速度会快,可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快的。 一晚上功夫,就有五位黄泉使赶到宁丰县!还有其他黄泉使,也正在赶赴宁丰,估计很快就能全到。 让他愣住的,除了黄泉使赶路的速度极快之外,就是黄泉使的人数了。 他让衙吏去昌峰县通报的内容,是丁厉有问题,并且已经伏诛。 按理来说,丁厉都死了,还派这么多人来干嘛? 心中生出这样的疑问后,易铮很快就想通了缘由。 “只有一个可能!丁厉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黑灯或是黄泉使身死,体内的鬼物便会完全复苏!” “这些黄泉使,不是奔着丁厉来的……” “他们是奔着剥皮来的。” “可……就算是丁厉死后,那剥皮被放出来了,那也仅仅只是一只剥皮而已啊!犯得着派这么多人?” 易铮的疑问,很快就在与为首一位黄泉使的单独谈话中,得到了解答。 第52章 白嫖 县衙三堂后,一处单独的房间里。 不仅房门紧闭,甚至连窗户都在易铮到来之前便已经封死。 这里只有两人。 一人是被叫来谈话的易铮,而另一人,则是衣着朴素,完全看不出任何超凡之处的黄泉使。 此人名叫蒲正,是最先赶赴宁丰的这五名黄泉使中的地位最高者。 两人在这房间之中已经谈了一会儿。 关于丁厉的情况,关于剥皮的情况,蒲正问,易铮答。 整个过程中,易铮神色如常,平静似水,反倒是蒲正全程皱紧眉头。 初步得知整个事件经过后。 蒲正皱着的眉头才松缓下来,他用好奇的神色打量了易铮一番,随后开了口。 “黄泉司之所以派遣我等众人即刻赶赴宁丰县,是因为剥皮此鬼太过强大与特殊。” “丁厉若身死,这剥皮将复苏重现人间,必定会造成生灵涂炭,届时,不仅是宁丰的百姓将无一生还,周遭县城,也必然无法幸免。” “说说我对此事的定论吧。” “关于丁厉叛道一事,此前虽并未看出任何端倪……” “但既然现在剥皮在你身体里,而关于吴氏事件和昨天宁丰发生的事情又有多处实证,那么,他必然是走上了邪路。” “你所说的一切,我会让人记录留底于黄泉司。” 易铮听到这话,心里稍稍有些吃惊。 虽然刚才蒲正问了许多问题,但却并没有问起关于丁厉死后的剥皮去向,他也没有说到这里。 然而对方却已确定那剥皮已经被他融合驾驭。 他正准备问起关于“剥皮”的更多信息时,蒲正再次主动开口。 “从某种角度来看,易铮,你是幸运的。” “但却又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你在如此大劫之中,阴差阳错驾驭了剥皮,从而获得了驾驭厉鬼之力的能力。不幸的,也正是你驾驭的,乃是剥皮。” 易铮出声问道:“敢问蒲大人,此话怎讲?” 蒲正摆了摆手:“莫要称我为大人,你现在已经驾驭剥皮,那便乃是黑灯行者,无论黑灯还是黄泉使,直呼名讳即可。” “你从普通人成为驾驭厉鬼的超凡者,获得超凡之力,这自然是幸运的。” “但不幸的是,你驾驭的这只厉鬼……” “它太强了。” “十年前怀阳府之大劫,死伤万人的乙级事件,这剥皮便是始作俑者。如若不是当时便有几位黄泉使在这府城,怀阳府恐怕会死一半以上的人。” “当时,我黄泉司动用大量人力欲要将此鬼封印,可却始终未能达到目的,因为它的能力过于特殊,随时都可变换身份,这导致我们根本找不到它。后来,本是一介普通人的丁厉成为了这剥皮的目标,结果他不仅没有死,反而阴差阳错让这剥皮去到了他的身体之中,从而驾驭了剥皮,成为了我黄泉司的一位黄泉使。” “你之所以不幸,便是因为这等能制造乙级事件的强大鬼物,会直接导致你的阳寿亏空。” “哪怕你不动用它的能力,你最多,也只有四五年可活了。就算那种感觉很微弱,但你现在应该已经能感受到生命力在不断流逝吧?” 听完蒲正这番话。 易铮神色没有变化,心中却是大惊。 只有四五年可活? 这一刻,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丁厉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那丁厉的确是想成仙成神,但说穿了,他只是不想死。 根据丁厉此前透露出来的信息,易铮之前就知道驾驭厉鬼会付出代价,可他也没想到这代价竟然这么大。 哪怕不动用鬼的力量,最终也还是会早夭!动用了鬼的力量,还会死的更快! 感受着自己身体内的剥皮气息。 易铮的心情愈加复杂起来。 “不过……” “我的情况,应该跟蒲正所说不一样。” “因为我没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啊……” “这剥皮老老实实在我身体里呆着呢……” 易铮有一种感觉。 虽然他现在并不能完全使用剥皮的某些能力,但他对剥皮的驾驭程度,似乎出奇的高。 可能是因为之前劝架的时候太过粗暴给剥皮、吴氏震慑到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本就神魂特殊。 总之。 现下他觉得自己没有出现蒲正所说情况。 易铮心中想到这些时,蒲正已是一脸惊讶。 蒲正本以为这样告知实情,易铮多少也会害怕什么的,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当年我阴差阳错驾驭厉鬼,被告知这一事情时,我可是三天三夜都没睡好觉啊……” “此子竟有如此心性?” “真就不害怕的?” 将心中的惊讶收起,蒲正再次开口。 “咳咳……” “易铮,不管你接受与否,实情便是如此。” “目前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加入黄泉司,成为一名黄泉使,你可以获得超然的权利,但也必须承担应尽的义务。” “第二条路,不加入黄泉司,以黑灯使者的身份,你可以获得部分特殊权利。除此之外,可以选择接下黄泉司的事件悬赏获得酬劳,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正常度过余生。” “不管你选择哪一条路,在你即将死亡之时,都需让黄泉司将你彻底封印,以此避免你体内的鬼复苏作乱世间。” “另外。” “丁厉的情况你是亲历者,不管你的选择是黑灯还是黄泉使,如果做出叛道之事,黄泉司将动用所有力量将你灭杀。” 蒲正的话,是告诉易铮成为黑灯、黄泉的好处,也是在警告他。 易铮能听懂。 而关于大衍朝为什么会给出除黄泉使之外的另一条路,他也能想通。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承担义务的。 如果强行让所有驾驭厉鬼的人都进入黄泉司,那么一些人肯定会有不满。 这些掌握超凡力量的人,是极不稳定因素。 如果真的为了报复朝廷,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找个人多的地方自杀,把身体里的鬼给放出来。 估计朝廷也是有这样的考量,才会给出“黑灯使者”这条路。 关于蒲正提及的这两条路。 易铮现在并没有想好如何选择。 他出声问道:“关于黑灯使与黄泉使的选择,是我现在必须进行的吗?” 蒲正摇头道:“其实也并不能说是选择,因为你现在已经是一名黑灯,我会将你的信息记录在案。只不过你可以随时加入黄泉司。但是,一旦你成为了黄泉使,那么便终身需要为黄泉司效力,不得变更。” 听到蒲正这样说,易铮也没了顾及:“现下我暂时不打算加入黄泉司。” 蒲正听到这话,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他笑着道:“如果运气好的话,虽然你阳寿所剩不多,但却能过好余生。” “但如果运气不好,再次遇到什么鬼怪事件,那时候,恐怕你会改变此刻的态度。” “黑灯使者虽有部分特权,但说穿了其实也没有太多实质性权利。就连封印鬼物的黑灯,都是需要向黄泉司购买的……” 封印鬼物的黑灯? 这玩意…… 自己似乎已经白嫖了一个? 易铮刚刚生出这念头。 这蒲正似乎是突然意识到被他遗忘的一件事,忙问道:“我们此前去那丁厉殒身之地,并未找到他的黑灯,你可有看见此物?” ———— p.s.过度章结束,下章进下个剧情。 待会还有一更,今儿三更。 第53章 此去临安 关于黑灯笼的事情,此前蒲正没问,易铮也就没有告知。 现在对方问起后,他稍微有些犹豫起来。 虽然他之前已经告知了蒲正大致的来龙去脉,但关于他已经吸收了一部分吴氏的事情,却是没有说的。 也就是说,在蒲正看来,那吴氏应该是被丁厉收了,准备融合二鬼备用的。 “自己身体里有一只半鬼的事情,对于黄泉司来说,恐怕是比较异常的事情……” “一旦他们知道这事,虽说不至于把我拿去切片研究,但总归会很麻烦。” “另外,现在既然没准备加入黄泉司,这黑灯笼我若想拥有,还需要另外向黄泉司购买……” “府城秋闱的赶路钱都不够,哪来的钱买这东西?” 心中如此思绪瞬间闪过后。 易铮满脸茫然答道:“什么是黑灯笼?黑色的灯笼?” 蒲正微微一愣,犹豫一瞬后,神色如常道:“既然你不知此事,那便罢了。” “这黑灯笼,乃是封印鬼物之事。” “有一件事,估计你多少也能猜到。” “这世间的一切鬼怪,均是无法彻底消灭的,也就是说,它们是杀不死的。我们能做的,最多只能是将它们封印,让其无法害人。” 看易铮听得入神,蒲正干脆又额外告知了一些关于鬼物、黑灯使者的信息,当他说了许多,正准备结束这次谈话时。 易铮才将自己起初的疑问提起。 “蒲先生,我还有一问题不求甚解,黄泉使是不是有什么赶路的特别方式?昨夜才传信黄泉司,这么快你们便到了。” 起身的蒲正笑道:“也许一些黄泉使、黑灯有赶路的能力,但大部分黄泉使都是没有这等能力的。我们能如此之快赶到宁丰,是因为甲马符。” “这甲马符,乃是黄泉司的那些大人们制作出来的,如果多次使用此符,一日千里不成问题。” 易铮正准备问这东西从哪搞,蒲正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不过,此物制作条件较为苛刻,因此比较珍贵,通常只有紧急情况才会用到。哪怕是黄泉使也只有少量发放,若需额外,也得购买。黑灯是不会派发这东西的,就算有心购买,黄泉司一般也是不卖的。” “好了,易铮,今日你我谈话就此结束。” “你的情况,我会让人上报黄泉司,届时,还会有专人来找你,不过不是谈话,而是给你正式的黑灯使者令牌,让你拥有黑灯的那些特殊权利。” 蒲正讲完这话,正欲离去,易铮又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叫住对方。 “蒲先生!我方才突然想起那丁厉有一事恐怕未通知黄泉司!” 蒲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易铮问道:“什么事?” 易铮答道:“那水鬼,也就是那吴氏,生前坠江自溺时,腹中是有胎儿的。但那胎儿,现在已经消失……” 蒲正眉头皱起,沉思片刻后:“此事我会立即上报。” …… …… 几天过去。 那些过来调查丁厉事件的黄泉司,已经走完。 这几天里,因为宁丰县衙的官员几乎死绝,府上又调派了一批官员过来走马上任主持大局。 这一天。 黄泉司的人,来宁丰县找上了易铮。 对方并非黄泉使,而是在黄泉司做事的司吏。 对方给了他一块黑色的令牌,并且告知了他黑灯的权利与极少义务。 他可以接受黄泉司发布的事件悬赏。 在他遭遇鬼怪事件时,可以优先求生躲避,但需要尽可能快地通知黄泉司。 他可以在特殊情况下先斩后奏。 虽无官品,但在面见正四品及以下官员时,他不需行礼,并且会得到礼貌对待。 就像蒲正此前所说那样,比起黄泉使,黑灯的特权比较少。 但在易铮看来,这特权已经相当优渥了。 其他不谈。 光是先斩后奏这一点,就已经让易铮十分意外。 虽说特殊情况才能行使这一权利。 但这世界又没有监控、执法记录仪什么的东西,真遇到情况,甭管是不是特殊情况,杀了也便杀了。 等这位黄泉司的司吏前脚刚走,后脚易铮便在心中感叹起来。 “大概类似于米警,我怀疑你要伸手掏枪,哪怕实际上你没枪,但我还是可以直接清空弹夹,把你击毙。” “我怀疑你是鬼,所以我就可以直接给你斩了,哪怕你是什么大官大财主,斩了那也就斩了……” “难怪见正四品的官都不需要行礼呢……” “这规矩估计是朝廷怕有些人摆架子,直接被砍了吧?” “大衍朝对读书人的确很优待,哪怕只是秀才,也有诸多特权,但这成了黑灯,感觉已经是无法无天的程度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易铮也很清楚,一次两次没事,但滥杀无辜的次数太多,黄泉司肯定不会就这么任由黑灯乱来的。 不过,总归是有这么一个特权。 易铮在院子里看着那司吏逐渐走远后,他开始琢磨起了以后的事情。 尽管在蒲正等人看来,他已经没几年好活,可实际上根据他自己的感知,起码在目前没有动用过剥皮能力的情况下,他的寿命,应该是正常的。 在蒲正科普常识的时候,对方曾说起过,如若成为黄泉使,黄泉司有特殊办法延长黄泉使的阳寿。 这一点对于现在的易铮来说,没啥吸引力。 加入黄泉司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多义务,哪怕是有些需要献出生命的事件,也必须去亲力亲为。 在目前的情况下,易铮的确没有这个想法。 孙翠微、方肃、柳于光等人的仇,他现在已经算是报了。 但还有一件事,他仍然得去完成。 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依然决定去参与秋闱。 不这样做的话,他对不起的,不仅是那些凑钱给他读书的街坊邻居,他也对不起对他寄予厚望的柳于光,更对不起县学那悉心教他的夫子。 “这些时间功课并没落下太多,秋闱我还是有信心的。” “此外。” “黄泉司在每处府城都设有分部,去府城的话,能够接触到更多不同的黄泉使、黑灯。” “我目前体内有一只半鬼,黑灯中封着半只鬼的情况比较特殊,有些东西,不太方便直接去询问。” “所以最好是多接触一些这类人,旁侧敲击出一些信息。” “干脆……现在就开始赶往府城?这一路上可以读书,到了府城之后,也可以一边了解那些东西,一边念书,并不耽误事……” “不过……这一路所需盘缠,又该如何解决?” 易铮下意识喃喃道:“要是我有个富二代朋友就好了……” 他突然自嘲一笑:“我还真有个富二代朋友!” 易铮直接动身,前往苟府。 当易铮表示想借些钱,作为赶路的盘缠和到达府城的花销之后。苟盷一拍脑门,直接表示干脆他跟着易铮一起提前去府城。 因为把做生意的钱拿去给玩偶姬赎身这件事,苟万年最近对苟盷的态度十分差。甚至苟盷失踪一天回家后,他什么也没问,便直接把那时已是伤痕累累的苟盷又“雪上加霜”了一顿。 但当苟万年听苟盷说是跟易铮同去,他便直接大手一挥,给二人安排起了行程。 这一日。 几名苟府家仆跟着,易铮与苟盷共乘一辆马车,以宁丰县为起点,赶往府城临安。 也是这一日。 那些看着易铮自幼长大,给他凑钱读书的乡亲百姓,齐聚苟府门外,目送着易铮离去。 同样是这一日。 宁丰县县衙放衙,新上任的知县、县丞、主簿,一齐过来送别易铮。 阳光正好。 马车轮轴传来“哐哐”响动,拉车的马匹发出嘶鸣。 和前来送别的众人挥手作别后,很快,马车便出城而去。 易铮拿起最近没怎么翻过的线装经典翻了起来。 苟盷在一旁打着瞌睡,车舆内,响起微微鼾声。 与此同时,马车窗外,传来阵阵鸟鸣。 此去。 临安。 —— p.s.第三更到!正式展开世界观,府城会是前期重点,求追读哇! 第54章 任家村 从宁丰县到府城临安的路程,若是乘坐马车以最快速度前往,十来天便能赶到。 但秋闱还有三个月时间才开始,无论是易铮还是苟盷,对于赶路这件事,都不是那么着急。易铮琢磨着慢点就慢点,大半个月能到达临安就行,但苟盷表示他身子弱,大半个月还是太紧张了。 苟盷这话,也并不是矫情。 这世界没有汽车飞机,坐马车赶路虽然比骑马要好些,但一路上仍旧是颠得不行。 身子骨弱点的人,长途跋涉下来是真会落下毛病的。 身强体壮的易铮自然无所谓,但苟盷这没吃过什么苦的富家少爷,就是真顶不住了。 于是最终由易铮拍板决定,花在路上的时间,直接从大半个月变成了只要能在秋闱前一月到达临安即可。 这天,因为昨夜下过雨,官道有些湿滑泥泞,马车行进很慢。 本来预计今夜的落脚点是在前边的渭县,但眼下也只能就近找处村子歇息。 已是黄昏之时,马车停在了官道边上。 易铮和苟盷在官道一侧小解。 “滋滋”的声音先是响了起来。 苟盷一边放水,一边吹起了口哨。 易铮紧随其后,也开始小解。 “轰隆隆……” 听到这声,苟盷一个方向没把住,直接滋到了手上。 他愣愣地看着被易铮冲出一个坑的泥地,二话没说就直接系上了裤腰带。 咽了咽唾沫,听着那“轰隆”声逐渐消失,苟盷的神色愈发呆滞。 发现苟盷不对劲的易铮,系上腰带,有些疑惑道:“苟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唉,那什么,罢了……” 苟盷似是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受挫,颇有些尴尬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易铮一脸迷茫,正欲追问啥情况的时候,去前边探路的家仆赶了回来。 “苟少爷!易公子!我方才打听了,前边转道去那任家村的路没有被昨夜的雨影响,我们今夜是否就在那任家村留宿?” 易铮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 而后,一行人车马浩荡,前往任家村。 虽然任家村距离并不远,但当易铮等人到达任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这一趟苟盷前去临安有易铮相伴,所以苟万年给的盘缠格外多。马车进村前,便已有苟府家仆去村里花钱打点过,等马车进村后,易铮等人便被村里人直接领到了村内最大一处宅屋。 宅屋乃是村长任禾溯的家,为了让易铮苟盷住下,这任禾溯还特意腾出了最好的两个房间出来。至于其他随行的苟府家仆,则是在其他村民家里住下。 等所有人都安顿好,村长任禾溯主动邀请易铮和苟盷,去堂屋里闲聊了一会。 因为他知道易铮二人是去府上参加乡试的秀才,有功名在身,所以态度上格外拘谨与礼貌。 一番闲聊后。 任禾溯有些难为情道:“两位秀才公,咱们村靠官道近,这一片儿一旦下雨,往往道路泥泞,所以时不时都会有人来村里暂住。虽然也会有人给些铜板,但实际上,哪怕不给钱,毕竟只是暂住一两晚,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虽然我们是这穷乡僻壤的人,但却也是地地道道老实种地生活的人,您二位给的钱,着实是有些多了点。” 说完这话,任禾溯掏出一个小袋,朝距离他更近的苟盷递去:“苟相公,这钱,您还是收回去吧。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得说我们任家村行那什么山匪之事呢……” 苟盷笑着摆手:“村长,你可莫要这样讲,如果只是我与苟兄二人来借住一晚两晚,给这么些钱的确不合适。但毕竟我还有那么些家仆,那拉车的马匹也需吃草,所以这钱,还是你必须收下的。” 听到苟盷这么一说,任禾溯仍是将那袋里的钱,取出了一部分给了苟盷。他的理由是,就算人多就算马要吃草,可给的钱还是太多。 苟盷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正欲将钱收下,却被易铮拦了下来。 “村长,是这样的,在下饭量比较大,一顿大概能吃一大锅饭,所以这钱应该也不会多太多。” 哪有人能一餐吃一大锅饭的? 任禾溯只当是这秀才公心善,是想要掏钱帮他们这些穷乡僻壤的人,才故意说的这般话,却也不好再继续推辞,便把钱收了下来。 不过,等家里人将饭做好,易铮和苟盷在他家吃过饭后,任禾溯才发现那秀才公并非虚言。 他竟真一个人吃了一大锅饭…… 苟盷看了一眼完全傻眼的村长,又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甚至似乎没吃饱的易铮,最终又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铜板,递给了任禾溯。 这次,任禾溯一句话没说,就直接将钱给收下了。 用过饭后,易铮独自回房,借着油灯,一边看书一边想事。 “这几天,剥皮跟那部分吴氏都挺老实,没啥动静。” “黑灯笼里边那一部分吴氏,也是没什么动静。” “只要不用它们的能力,那么对我来说,现在跟以前其实也没区别。” “关于剥皮的能力,无论是剥夺名字还是让人变成剥皮奴,我都知道怎么用。” “可这吴氏的能力……” 心中想到这里,易铮暂时将书合上,微微皱了皱眉,从身上掏出了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正是王悠山此前用来利用吴氏杀人的那一份,是易铮在接回苟盷那晚,专程去县衙寻到的。 此时的名单上,已经一个名字都没有。 根据易铮的推测,原本存在上边的名字,大致是他那日阴差阳错吸收一部分吴氏之后,便自己消失的。 易铮也试过往这名单上写上他自己的名字,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他写上去的名字,很快便会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一般。 除此之外,他也试过诸如撕毁、烧毁的方式来毁掉名单,但这东西总会在被销毁之后,重新出现。 “这吴氏之前并不是被丁厉融合的鬼,而是他发现的一只野鬼。他是因为知晓名单规律,想靠着这规律让这野鬼变强,最终再将其融合……” “相当于养肥了再宰的意思。” “名单现在是处于不可用但也不可毁的状态。” “要使用这名单……恐怕还真得将另一部分吴氏完全吸收才行。” 心下这般想过后,易铮重新收起名单。 关于融合第二鬼的事情,在没有到达府城临安彻底了解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冒险的。 他重新翻开桌上的书本,准备继续看书时,有人在外敲门:“易兄,可睡了吗?” 易铮应了一声,将房门打开,让苟盷进了屋。 “苟兄?这时辰你往常应该已经睡了吧?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我猜易兄这时间你多半在看书……”苟盷说完这话,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什么,我的确有事想跟易兄商量一下,不会妨碍到你吧?” “你我之间关系,谈何妨碍二字?更何况这秋闱赶考一路花费,还算是我借的你的钱。” 易铮笑着开玩笑道:“苟大债主,有事尽管吩咐。” 苟盷这才神秘兮兮道:“方才我出门小解,瞥到村口方向有灯火,就多瞧了一眼。” “村里除了你我等人之外……” “又来了个独身女子。” 第55章 剪刀 村里又来了个女子? 易铮并不清楚苟盷是什么意思,不解道:“之前那村长也说过,这村子距离官道较近,所以时不时都会有路人借宿,这来了个人,也没什么不……” 话还没说完,易铮突然微微一愣。 来了个人,这很正常。 来了个女子,这也还算正常。 可苟盷强调的是来了个独身女子…… 重点在“独身”二字。 好像不太正常啊…… 他突然联想起此前乌江画舫上,苟盷冷不丁提出要为玩偶姬赎身一事。 虽然在玩偶姬之前,苟盷从未在易铮面前说过心怡哪位女子。 但在玩偶姬一事后,他琢磨着苟盷八成是长大了,开始对姑娘产生兴趣了。 这大晚上过来说什么独身女子,难不成…… 易铮眉头一挑:“苟兄,莫非你是看上这女子了?” 苟盷听到这话,连忙摇头:“易兄!你我乃读书人,可不能这般讲话!我怎是那种人?” “那你这大晚上过来神秘兮兮跟我说这事干嘛?”易铮一脸茫然。 苟盷干咳一声,随后道:“那女子进了村,就被安顿在了我们隔壁,方才隔得近,我瞧了下,有一说一,生得的确极妙!我觉着比那玩偶姬,怕是也差不了太多!故而,我想着明日天亮去拜访她认识一下,届时易兄随我一起,照应一番。” 易铮微微一愣,随即道:“所以你看到她想起了玩偶姬,然后你最终还是看上了她?” 苟盷连连摆手:“易兄!你知我为人!我怎会这样肤浅?” 易铮愈发迷茫:“那为何你想着天亮去认识人家,还要让我随你一起?” 苟盷一本正经道:“易兄,这过来的路上,我也曾跟你讲过,那任德旺一家彻底倒台了,我爹就准备把任家的镖局生意接手过来,如今,正是缺镖师的时候。” “我观那女子不仅相貌极其出众,她腰间还配有一柄宝剑,想必是习武之人!去认识她,完全是为了我家镖局生意着想,而之所以让你与我一起,自然是为了安全。” 易铮愕然:“安全?” 苟盷神色严肃:“是也,不是所有习武之人都如易兄你这般通情达理,毕竟你有功名在身。其他习武之人,大都行走江湖惯了,我担心谈若是没谈拢这事,届时一言不合,那女子对我动武来着……” 对于苟盷的脑回路,易铮属实不太理解。 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苟盷的请求。 兴许是最近几天舟车劳顿,也没怎么休息好,这一夜。 无论是易铮还是苟盷,都睡得十分香甜。 三更时分。 村口来了几个人,都是些青壮年。 一行人快步来到村长任禾溯居住的方向,等到任禾溯出来,几人去了僻静处商谈了些什么。 谈了半晌,几人才算是散去,而他们散去之时,脸色都不太好。 等到这些来任家村的人离去,任禾溯忧心忡忡地朝村子东边走去。 任家村,村东头一处土屋内。 一名相貌俊秀,身娇体柔的女子,正眼睛红红地坐在任禾溯对面。 “玉蝉,那任员外又派人来催了……” “这一次,他威胁我们如果不答应,他将要把咱们任家村的土地全部收走,哪怕我们多出地租,他也是不会给我们的……” “能帮你说的,之前几次都已经帮了。” “可这一次……如若你还是不答应,咱们村的人以后生存可都没了着落。” 玉蝉没有吭声,眼睛却是愈发红了。 任禾溯看着玉蝉的表情,心中默默叹气,但却仍旧是开口道:“玉蝉,你就算看在同村其他人往后过活的份上,这事儿……你就答应了那任员外吧!” 玉蝉依旧无言,眼角默默垂下一滴泪。 任禾溯抿了抿嘴:“虽说此事……我作为村长,理应为你主持公道,可那任员外,我们任家村如何得罪得起?他连县里知县都有关系,就算要将此事状告至县上,我们也没办法去改变任何……” “玉蝉。” “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唉……” 听到任禾溯的叹气声。 玉蝉深吸一口气,哭红的双目满是坚定:“村长。” “我与任岩自幼一起长大,您是知道的。” “我们本来都已经约定好了婚期,当时也已经去跟您说了,让您来做这证婚之人。” “如今这样……” “我实在无法做到。” “我不能答应。” 任禾溯似乎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对于玉蝉的回答,他并没有太意外。 原本他脸上的愧意消失一空,语气逐渐严肃起来。 “玉蝉。”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你在我们任家村的土地上长大,如今却要执意这般自私?” “你可知,如果你拒绝此事,不仅是我,你那些叔伯,那些姨婶,从此往后连吃喝都会没了着落?” “更不用说,任岩今后,恐怕也不会有一天好日子可过。” 紧紧皱起眉头后,任禾溯的话语中,头一次出现了斥声。 “此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既是来与你最后商量的,也是来代他们最后通牒的。” “明日一早,他们便会派人过来!” 任禾溯这话说完。 玉蝉毫无征兆地突然涕泗横流,不住地摇着头,但却硬是没有哭出声音。 见此情形,任禾溯表情不变。 “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留下这话,任禾溯转身离去,神色里却没了方才那些严肃狠戾,反而满是复杂的愁闷。 眼睁睁看着任禾溯离去。 玉蝉起身,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画面。 而这些画面之中,都存在着一个男子身影。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屋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雨下了起来,越来越大,很快便是狂风骤雨。 大风吹得屋内窗户“哐哐”作响。 玉蝉揉了揉已经红肿的眼眶,看了一眼从窗户溅入屋内的雨水。 “欸。” 轻轻地一声叹息后。 玉蝉起身,将桌台上的油灯吹灭。 而后。 在柜子里翻出了一把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