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野》 顶流成为嫌疑人 001 外滩,人声鼎沸。 520架无人机在夜空中变幻出各种造型,地面上人流如潮,密密麻麻。 无人机先是组合出一个巨型蛋糕,瞬间又变幻成火焰形状,熊熊燃烧几秒后,天空陡然出现一个“烬”字,“bjy”的名字缩写紧随其后,人群开始欢呼,尖叫声汇成一片海洋,此起彼伏。 这个名,不用写出姓,人们都知道他是谁。 白烬野。 只要打开wb,天天在热搜上,想不知道都难。 “烬”字消失后,空中惊现一头惟妙惟肖的狐狸,打了个哈欠后伏在地上,乖乖萌萌的,而后又露出一个憨态可掬的笑来,把人们逗得心都融化了。 狐狸再睁开眼,面前出现一只蜡烛,狐狸腮帮一鼓,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蜡烛熄灭的袅袅烟气转瞬间就变作一句话: “白烬野24岁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全国所有准一线以上城市,今晚也都上演了相似的应援表演,“白烬野新征程”“小白狐们永远在你身后”的口号随处可见。 各个城市的商业街只要有大屏的地方,都被白烬野的粉丝包揽,白烬野的照片轮播在高楼大厦之上,包括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广告。 各路商家、媒体、半个娱乐圈的前辈好友都趁着这个热度,纷纷送上了祝福。 这位内娱top顶流,今夜风头无两。 人群中间,一只握着煎饼的手,被人潮裹挟着,如同一条被棒打的草蛇,身不由己地摇摆在人缝之中,眼看煎饼被挤得就要从袋里掉落,那只手又加紧了力道,可是攥得越紧,煎饼就往外窜得越多,脚下的步子磕磕绊绊,偶尔踩到了人,引来几声咒骂,他连连鞠躬,起身再一看,手里已经空了。 那双年轻的手朝地面伸了下去,马上就要触到煎饼,却突然停住了,最后落在布满脚印的皮鞋上,掸了掸,鞋尖被抹出光亮,再想去拾起煎饼,煎饼却早已被踢开了几米。 他望着地上的煎饼,出神了几秒,一个扫帚扫过去,将煎饼扫进了簸箕里。他的手伸在半空,最后无奈地垂下。 扫大街的老伯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年轻人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快步走向老伯,似乎已经寻找他多时。 年轻人从西服外套里掏出一张名片,光滑的名片上印下一枚油手印,年轻人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擦,待名片干净后,他微笑着递给老伯,继而用手语对老伯说:“您好,我是律师,专门为聋哑人打官司。” 老伯接过他手里的名片,看了看,眼里充满疑惑与不安。 年轻人站到老伯身侧,指了指自己,又给老伯指了指名片上自己的名字——唐宣。 老伯把笤帚夹在腋下,也打起手语:“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边,人们抻长脖子,高举手机,对着天空录像,无人机每变换一个图形,人群就“哇”一声,声浪此起彼伏。 喧嚣中,有两个人手指飞舞,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唐宣的手飞快地在老伯面前比划着:“我是您儿子的律师,他委托我代理他的盗窃案,我需要您的配合。” 老伯连连点头,苍老的眼皮竭力睁大,显得自己更有精神些,他问:“我儿子是聋人,也可以请律师吗?” “您儿子当然可以请律师,人人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 唐宣的手语刚打完,就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转头张望,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绝尘而去。 002 救护车在医院门口刹停,车上抬出一名女子,她双目紧闭,口唇苍白,已经人事不知。 icu病房外,医生递来一份病历,主任眉头紧锁,问:“还没查出病因吗?” 医生面色凝重,摇摇头:“这女孩的病,怪的很,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主任接过病历,仔细翻看。 突然,主任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眯了起来。 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惨白的灯顶照的人心慌。一个中年妇女握着手机,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icu门口,又低头望向她攥着的手机,110的号码已经在屏幕上打好了,她的唇狠狠一抿,按下绿色键,电话一通,迫不及待地讲: “我要报警!我女儿出事了!” 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被夜色染黑,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一列白色的灯光,病房里都熄了灯,两侧的墙壁更显昏暗,突然,一侧的墙壁某处突然泄出一缕光亮。 换药室的门被打开,探出一颗头,一名小护士支楞着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 “你在听什么呢?”另一名正在备药的护士问。 小护士面带震惊地跑回同事身边,皱着眉说:“icu里查不出病因那位,居然是明星助理!她妈妈正报警呢!” 同事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手上继续备着药:“哪个明星?” 小护士捏住她的脸,扯了扯:“你先准备好,脸不要裂开,我再说名字!” “哎呀,我又不追星。” “白、烬……” “白烬野?omg!真的假的!”对方双目圆瞪,嘴巴变o型,吸气,再吸气! 小护士如愿见到期待的表情,竟然跳起来。 激动过后,开始八卦。 “白烬野的助理怎么进icu了?” “我刚听见那个助理的妈妈报警,说是患者喝了一瓶饮料,直接就晕了、又呕吐、又抽搐的。” “按理说,如果水里有毒的话,患者各项检查都做了,应该能查出来是不是中毒啊,可是现在医生都查不出病因,也不知道怎么治,我看那位患者越来越严重了,脸啊、手啊、都僵了,话也说不出了。” “最震惊的是,刚才那妈妈报警说,那瓶饮料是白烬野给她的。” “不能吧!人家可是明星,明星给自己助理下药?” “这个嘛……娱乐圈里给女孩子下药的,好像也不是没有。” “我的妈呀,又有偶像要塌房了吗?” 003 午夜,影视城里灯光恹恹。 化妆间内一片颓然,因为是大夜戏,大家都显得很疲惫,来来往往,无声忙碌。 男一号白烬野刚从生日会赶来片场,被簇拥着坐到镜前,二话不说开始做妆发。 有人上来拍他的手背,白烬野摆摆手:“别拍。” 白烬野向来不喜欢卖惨。 团队的人都知道,但他手背上的针眼实在太多,让人触目惊心,才不由自主地想拍下来,真心实意地想告诉全世界,自家艺人有多敬业。 妆发老师说:“阿烬,要不你躺着吧,眯一会儿。” 化妆助理也说:“对,您躺着化也行。” 白烬野修长白皙的手指飞速地在手机上打着字,立体的五官在化妆灯前泛着光泽,古装头套被寸寸摘下,露出宽阔的额头,化妆师手里的梳子将他的刘海放下,使他整个人立刻看上去青春了几岁,他的嘴唇张张合合,露出冷白的牙齿,淡淡地回答:“不用,我顶得住。” 他的声音有着与生俱来的清冷,不熟的话,也会解读成高傲。 白烬野的手在屏幕上停住,想了想,声音又加了些温度,补了句:“躺着化妆太阴间。” 化妆老师听出他的玩笑之意,就放松地笑着:“有一天娱乐圈混不下去了,我就转行,殡葬行业比我们赚呀!” 小助理也跟着笑,捏着小刷子,在白烬野的眼周扑扑打打,许久才遮住他眼底的乌青。 给他梳头发的时候,助理目光不经意间瞥见白烬野手机里的微信界面,看见和他正聊的,是个女孩子。 白烬野在对话框里打出“今天我生日,求抱抱”几个字…… 但……没发出去,很快又删了! 一不小心吃到瓜,小助理顿时目瞪口呆! 她假装没看见,手上的动作专业而稳重,其实内心早已万马奔腾…… 白烬野跟一女的……求抱抱?这瓜也太太太太太大了! 然而小化妆师的职业素养尚未达到境界,眼珠子又忍不住飘向白烬野的手机…… 只见那双被万千少女舔屏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像在构思。 绞尽脑汁后,白烬野抿抿唇,最终却只在对话框里打出一句“今天好困,顶不住了”,还反复确认,犹豫再三,才发给对方。 发完后的白烬野,开始等回复。 期间他的小动作不断,喝口水,照照小镜子,拿起手机看看自己今晚生日会的照片,又返回微信界面不停地下拉,下拉,下拉…… 屏幕解锁又关闭,一遍又一遍,可是女生都没回他。 国贸大厦像个巨人挺。立在市中心。 自动门打开,信诚旺达律师事务所的前台灯光明亮。 信诚旺达的娱乐法团队,是国内目前经验最丰富的娱乐法团队之一。 这里没有加班,只有夜战。 颜昭坐到自己的助理律师办公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她的师父钱信诚是白烬野的法律顾问,颜昭今晚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搜集各种不实言论,为明天的律师函做准备。 尽管已是后半夜,但白烬野给工作人员下药的话题已经冲上热搜,不知道有多少营销号在连夜赶稿。 网民听风就是雨,舆.论甚嚣尘上,各种版本的猜测都有。 有人说白烬野出道以来,除了闹过一次笑话,基本没什么黑料和绯闻,现在一出就是个刑事,这回要凉凉。 还有人p了图,说白烬野和女助理有私情,二人曾穿同款情侣鞋,暧昧早有端倪。据知情人透露,白烬野爆红后,女助理因为担心被换掉,以把柄相要挟,白烬野一怒之下在女助理的饮料里下了毒。 颜昭记录下这些营销号的id,将wb内容截图留存。 这件事一上热搜后,粉丝们气势汹汹地赶来,维护自家爱豆。 “造谣一张嘴,律师跑断腿!黑子们别猖狂,等着收律师函吧!” “我家狐狸出了名的善良,连虫子都害怕,助理小姐姐跟了他五年,是战友更是亲人,下毒?迷。药?电视剧看多了吧!” “谁再抹黑我爱豆,110带我走,120抬你走,我上新闻,你下户口!” 也有路人参与进来的—— “白烬野能不能不要再上热搜了,首页不要再给我推了,我真的是无感,年轻人多关注点社会新闻不好吗?天天都是明星的烂糟事!” “现在某些流量明星,唱歌张不开嘴,跳舞迈不开腿,演技仅粉丝可见,难道这就是偶像吗?(附带#白烬野工作人员进icu#话题)” 说的太对了!这些流量明星真的很烦。颜昭悄咪。咪地在这条上点了个赞! 反正是小号,谁也不知道。 证据搜集得差不多了,颜昭抻了个懒腰,这才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消息的主人叫moonquakes。 “今天有麻烦,晚点联系”。 颜昭微微一笑,回复他: “巧了,我这里也有点麻烦,回聊。” 附加一个抠脚表情包。 娱乐法律师出山 004 片场,剧组里死气沉沉,导演走到墙根,叼着烟讲电话:“大师,拍戏前所有演员的生辰八字您不是都帮我算过了吗?没问题的嘛!怎么现在我男一号被警.察带走了?” 大师说:“哎呀,你放心的啦!你那男一号八字很旺的!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酒店房间门口,一位警.察拦住了白烬野的经纪人叶晞汶。 警.察:“你不能进去,我们这办案子呢。” 叶晞汶好言相商:“警.察同志,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但白烬野是我的艺人,他的事我都知道,能不能让我也进去?” “问谁谁进来,需要问你就叫你了。”警.察说完,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叶晞汶一耳贴着门,一边拿起手机开始联络各方,律师团队、公关团队…… 一番联络中,叶晞汶的手突然顿住,脑海里闪过前天晚上的情景—— 朝露擦着鼻涕,声音沙哑地说:“要不你还是把我换了吧。” 坐在朝露对面的白烬野一言不发。 朝露又嘟囔了句:“反正我的业务水平,也赶不上你爆红的速度……” 白烬野抬手摔杯!杯子砸在地砖裂成两半! 叶晞汶打了个哆嗦,瞳孔颤了颤,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白烬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饮料,礼貌地摆在警.察面前,两个警.察都没喝。 没等警.察确认完身份,白烬野就迫不及待地问: “请问,朝露的情况怎么样了?” 白烬野眼中的关切,看在两名警.察的眼里,是真关心。 可他是个演员啊,这么年轻就被金马奖提名了影帝,很会演也说不准。 所以警.察没正面回答他,只是说:“我们问什么希望你如实回答。” “一定。” 白烬野把鸭舌帽向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比电视上更小,更白的脸。他的皮肤冷白,仿佛刷了一层苍白的釉,眼上还带着妆,眼尾处眼线上挑,带了几分邪气。 警.察问一句,他答一句,端端往沙发上一坐,看起来竟有点乖,与妆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你和朝露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主经纪人。” “认识几年了?” “五年了。” “你和朝露上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医院的病房外,朝露的母亲对警.察交代:“我是昨天晚上10点多给我女儿打的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出事了,她的声音很小,话说的很不清楚,我问她在哪里,她就给我报了白烬野家的地址,我和物业的人赶到他家门口的时候,敲门没人应,我打给我女儿,就听见楼梯间里有电话铃响,物业的人推开安全门,就发现我女儿倒在楼梯间里。” “上救护车的时候,我女儿还能说两句,我见她呕吐,就问她吃过什么,她说工作忙,一天没吃饭,后来我追问她,她才说,那天喝了一瓶别人给的饮料,我问谁给的,她说是白烬野给的。” 005 问话的警.察走了,房间里只剩白烬野和经纪人,以及公关部的小舟。 叶晞汶和小舟都在打电话,白烬野躺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叶晞汶放下电话,把白烬野脸上扣着的帽子摘下,如释重负地说:“朝露她妈不闹了。” 白烬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睁眼。 半晌,他又问:“你怎么跟人家谈的?” 叶晞汶说:“这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方法。” 小舟说:“这个朝露,晕就晕呗,扯什么下药呢?” 叶晞汶说:“阿烬,你真该换人了。” 白烬野伸出那只布满针眼的手,把帽子夺回来,重新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叶晞汶看出他的不耐烦,但事态严重不能回避,就把他的帽子扯下来,苦口婆心地说:“等朝露身体好点了,我跟她说。” “让我睡5分钟。” 白烬野冷冷说完,眉心泛起的一丝痛楚。 叶晞汶指了指吧台处:“小舟,去把药拿来。” 小舟瞄着正较劲的两人,没动,有些为难。 白烬野只打针,不吃药,连药片形状的巧克力豆都不吃。 谁不知道他这怪癖? 这么不愉快的时候逼他吃药,他不发飙才怪呢! 正在此时,一阵敲门声传来,小舟赶紧起身开门,钱律师走了进来,身后带着个女助理。 钱律师进了屋,对助理吩咐了句:“颜昭,把窗帘拉上。” 白烬野本闭着的眼忽然睁开,朝窗的方向看去,颜昭背对着他,拿着遥控器,关闭了窗帘。 颜昭转回身,白烬野重新躺回去,拿过帽子罩在脸上,抱住肩膀,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家,不动了。 叶晞汶拉着钱律师一番商谈,钱律师给出了一些十分专业的建议。 等到叶晞汶缓过神来,再往沙发上看,白烬野不见了。 “人呢?”叶晞汶不安地问。 小舟拿着电话走出房间,临走给她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叶晞汶朝洗手间的走廊看去,只见白烬野一头湿发,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妆全都洗掉了了,皮肤白白净净。 叶晞汶松了口气,对钱律师的小助理吩咐:“麻烦你把吧台的药拿来。” 颜昭点点头,走向吧台,拿了一盒药走过来,叶晞汶的下巴往白烬野的方向抬了抬,示意颜昭把药递给白烬野。 颜昭走到白烬野面前,远远地把药递给他,白烬野也不接,看也不看她。 白烬野湿漉漉的刘海正往下滴水,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颜昭又靠近一步,正要递药,白烬野突然像小狗抖落毛一样,摇头晃脑,霎时间他头发上的水像流弹一样,甩了颜昭一脸! 颜昭死死闭上眼,没动,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脸上的水珠痒得她难受,再睁开眼时,她望着白烬野,眼里有藏不住的讨厌。 白烬野倒笑了,眼中的放肆和挑衅,显得他倒有点精神头了,全没有了刚才的病态。 叶晞汶几乎是命令地说:“赶紧吃药!” 听到这一声催促,颜昭伸手把药递到了他面前,冷冷逼视着他。 白烬野不接,但也不躲,就在她面前杵着。 她把药片从药板里往外抠,铝箔纸被指甲戳破,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声响。 白烬野立刻堵住两只耳孔,表情狂躁地盯着她。 颜昭瞄一眼叶经纪和钱律师,两人正在谈正事,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颜昭这才小声说:“你到底吃不吃?” 白烬野一字一顿:“不要发出这种声音。” 颜昭挑衅似地看着他,用力揉。捏,药板发出脆生生的响,刺激着白烬野每一根神经。 白烬野堵耳朵的力道更大了,恨不得把手指戳进自己的脑袋,像被施了紧箍咒。 颜昭享受着他的痛苦,停下了动作,把两片胶囊塞进白烬野的掌心,又把一杯清水递给他,白烬野怔了怔。 任务完成,颜昭扭头就走! 小舟推门进来,跟叶晞汶说:“工作室已经把律师函发出去了!” 叶晞汶扶扶额头,应了一声。 小舟说完,目光落在白烬野身上,脖子一下抻出老长,满眼震惊! 这小爷、是在、是在吃药吗? 尽管白烬野吞药的表情十分痛苦,喉结剧烈地滑动,但他竟然真的把药给咽下去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小舟认识他好几年,都没见过这位爷吃过一片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挺着,实在挺不过了就去医院挂水,宁可打针也不吃药,让他吃片药简直比杀了他都难。 小舟欣慰泪目,看来这人啊,真得经历点风雨,我们家艺人终于长大了呜呜呜…… 钱律师站起身:“那就先这样,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有状况再给我打电话。” “好的钱律师,辛苦了。”叶晞汶也站起来,准备送客。 突然,叶晞汶的电话响起,她接起听了几秒,顿时愣在原地。 小舟见她表情不妙,等她挂断,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叶晞汶张了张嘴,目光呆滞,缓缓地说: “朝露……朝露走了。” 白烬野走过来,眉头压得很低,轻声问:“什么叫走了?” “她……死了。” 变态私生饭 006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脑袋贴着门,侧耳细听,手按在门铃上,门铃发出干涩的按键声,屋里没动静。 男人的唇轻轻开合,唤了声:“有人么?” 门铃又被戳了两下,拳头开始凿门。 “咣咣咣——” 凿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可是门内依然没有动静。 男人向身后看了看,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后,掏出一把钥匙。 门被缓缓打开,步入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恶臭。 玄关处有三双帆布鞋,三双运动鞋,头朝里,袜子打成卷,塞在鞋里面。 几双穿着鞋套的脚慢慢走进来。 这是一间大平层公寓,装修豪华,室内阴暗,所有窗户都拉着床帘,到处散落着女性的衣物,垃圾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不会是尸臭吧?”新到岗的小刑警厉落,脑洞很大,胆子却小,紧紧跟在队长季凛身后。 季凛戴上手套,贴着墙边走,不耐烦地呛她:“你要这点胆子,趁早干内勤去!” 厉落撇撇嘴,甩出警棍,在屋主的鞋子里拨了拨:“这女孩够邋遢的,袜子也不洗,全打成卷塞鞋里了。” 季凛推开浴室的门,没人。 厉落也学着季凛的样子,推开其中一间书房的门,没人,书桌上光秃秃的,只剩一个鼠标。 厉落胆子大了点。她刮奖一样忐忑着,又推开一间卧室,可是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她差点没叫出声! 一个人躺在床上,从头到脚蒙着被子,一动不动,床边的垃圾桶上围着许多苍蝇。 中奖了!第一次出现场就碰见命案了! 厉落把季凛叫过来,季凛戴上手套,上前轻轻地掀把被子掀起一个角,厉落吓得闭上了眼。 半天没听见季凛说话,厉落把眼睁了一条缝,视线一聚焦,口中吐出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他大爷的!原来是个人形抱枕! 仔细一看,抱枕的头上印着一个男人的脸,男人酷酷地望着她,帅气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阴鸷。 厉落打了个哆嗦。 看来,这家的主人是白烬野的女友粉啊! 厉落吐了吐舌头,正欲转身,突然听到床下有异响,她弯下腰去看,一团白影窜了出来! “啊——” 厉落失声惊叫,季凛冲进来。 “鬼叫什么!” “有、有猫!” 顺着厉落手指的方向,季凛看见一根晃动的白色尾巴缩进了衣柜。 季凛大臂一挥,拉开了衣柜,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震惊。 衣柜里挂满了后援会的t恤,柜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女人邪笑着,伸出舌头,舔着坐便器。 女人抱着人形抱枕,躺在浴缸里自拍。 白烬野的照片……白烬野的照片……还是白烬野的照片! 厉落惊愕地说:“那不是白烬野家的浴缸吗?” 季凛点点头,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突然听见厉落“咦”了一声,季凛寻声望去,只见厉落拿着其中一张照片,端详起来,表情很复杂。 厉落手里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孩,女孩并不是公寓的女主人,拍摄角度显然是偷拍,多数是背影,只有一张侧脸。 厉落狠狠地瞄,反反复复,仍不能确定。 “怎么了?这张照片里的人你认识?”季凛问。 “她好像……好像我一个高中同学……”厉落迷茫的眼神忽然变得笃定:“就是她!是颜昭!脖子这儿有颗痣!” “颜昭?我认识,之前因为一个案子跟她打过交道,挺好的一个女孩。” 厉落的表情很怪,撇撇嘴,仿佛不愿提一样:“你觉得好就好咯!” 季凛也把照片拿过来看:“还真是她。”季凛露出担心的表情:“这私生饭这么变态,难道是盯上了她了?不然为什么偷拍人家?” 厉落撇撇嘴:“那就等她遇害之后我再帮她找出真凶吧!” 季凛震惊地看着她:“你和她有仇啊?这么咒人家?” 厉落耸耸肩,冷哼一声。 这时,另外一个警.察冲进来,叫了一声:“季队!” 季凛问:“小张,出什么事了?” 007 上源市滨江御苑门口。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马路边,胸前举着一副巨大的遗像,遗像旁立着塑料板,板上写: “无良戏子,吸血毒虫,还我女儿!” 妇女的面容憔悴,目光呆滞,似乎变成了一个支撑遗像的人形架子。 记者蜂拥围堵,问题句句扎心。 “朝露生前跟白烬野是不是有过暧昧?” “您女儿跟您提过工作压力大的事吗?” “白烬野私下有没有联系您?” 妇女:“白烬野的经纪人威胁我说,如果把事情闹大了,我女儿在行业里就混不下去了,”母亲泪流满面:“经纪人还说,我女儿平时就经常低血糖,说不定住两天院就好了,毕竟医生也查不出病因,绝不可能是中毒。她还说,会给我高额补偿。我当时真傻呀,怎么就没了主意呢!” 记者:“那么朝露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呢?” 妇女:“我女儿是中毒死的!中毒!她临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妈妈,不要报警’!她说不要报警!她是有多害怕呀!我女儿生前一定遭受了很多威胁!老天爷呀!你睁睁眼吧!” 视频直播飞速传遍网络,看到的人,无不被这位母亲凄厉的哭声揪心,揪心过后,愤怒的声音随之而来。 劣迹艺人,应该全网封.杀! 这时,人群之中忽然挤进另一个中年妇女,妇女怪异的造型十分惹眼。 这女人有五十岁上下,衣着不俗,风韵犹存,看起来是位阔太,但奇怪的是,她的脑门上,绑着一部手机,手机横过来,变成一个小型屏幕,屏幕反复滚动着几句话: “白烬野是清白的!” “除了法院,谁也不能乱给我儿子定罪!” 两句话滚动完,后面跟了句“右边请你冷静”,右边,指的就是朝露的母亲。 妇女在朝露的妈妈左侧坐下,还自备了一个折叠凳,板着一张脸,与她严肃认真的表情相比,脑门上的手机却有点搞笑。 朝露的母亲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就问: “你是白烬野他妈?” 那女人也不答话,只把脑门对着无数镜头,一脸高傲,开始放空。 网络上铺天盖地散开消息,到处都是关于这两位母亲的视频,有网友把白烬野的妈妈p成了表情包,“右边请你冷静”成为了热搜词。 白烬野的女友粉们突然见到了未来婆婆,一个个激动得上蹿下跳! “婆婆真好看”“婆婆好搞笑”“婆婆快出道”这样的话题奇迹般地冲淡了白烬野所有负面相关。 凌晨,夜色正浓,城西一栋废弃家属楼外拉起了警戒线。 废弃的家属楼楼道内阴暗潮湿,堆满垃圾。季凛和厉落赶到现场时,技术人员已经勘察得七七八八。 厉落跟着季凛往楼道里走,里面十分幽暗,处入内,空气里飘荡着尿骚味与灰尘混杂的霉味,再往里走,那臭气简直熏得人天灵盖都跳起来。 两名警员正向三名学生了解情况,三名学生显得有些激动,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样子。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具尸体的?” “我们平时是在网上做鬼屋探险类视频的博主,听说这栋楼里有很多灵异传说,就准备做一期节目,我们约好今天凌晨1点在门口见面,我先到的,因为这地方垃圾太多,又阴森森的,我一个人不敢进,就等他们两个来,也就两分钟后,我的两个朋友就带着设备到了。” “对对!我们三个一起进去的,谁知刚进单元,就看见一具女尸躺在这里。”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同伴为了节目效果,故意往这里放的人体模特呢!” “卧槽不是我放的!” “对,我也以为是他放的道具呢,就把镜头和光都打上了,我还伸手摸了一下!结果吓了我一跳!是个死人!” 技术人员在现场仔细勘察,警.察围着居民楼开始搜索。 这是一栋废弃已久的居民楼,距离机场三公里,该楼是电子厂家属楼,早年前一场大火后,这栋楼就荒废了。 电子厂家属楼在荒废之前就拥有许多灵异传说,比如人在家里睡着,醒来却躺在楼道,半夜总能听见女人凄惨的呼救声等等。 因为总有人闯入,政.府就用围挡把楼圈了起来,但围挡也就是一层薄薄彩钢板,没过多久就被拾荒者拆光了。 电子厂家属楼的前面堆满了如山的旧衣服,经常有货车过来拉走,也不知道来源是哪里,又销往什么渠道。 厉落揪着季凛的衣服,躲在他身后,几乎是从手指缝里去看的尸体,看了个大概齐,尸体似乎没有残缺,衣着完好,就那么躺着,口鼻处爬满了蛆虫。 厉落没敢细看,腿都是软的,门口传来刹车声,她回头一看,是法医到了,厉落看见云开高大的身影走上前来,云开身后跟着拎着勘验箱的实习法医,她赶紧默默退出了现场,生怕季凛喊她帮忙。 尸体被发现 008 上源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笔记本里播放着两个母亲闹哄哄的新闻。 厉落敲开办公室的门,先把脑袋伸进来,探察情况。 一看张局长黑着一张脸,势头不妙,厉落赶紧又缩回门外,躲到季凛身后。 季凛大大方方走进来。 张局长:“我刚从江城回来就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季凛,9.23案调查得怎么样了?” 门开了个缝,一颗小脑袋悄悄探进来,张局长目光如鹰隼,冷喝一声:“进来!” 厉落像被老鹰叨住的小鸡一样,乖乖溜了进来! 张局长:“你,汇报案情!” 季凛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厉落怀里,厉落撇着嘴打开文件夹,磕磕巴巴地开了口:“本月13号……啊不对,本月23号……” 张局长打断她,吹胡子瞪眼:“到底几号?” “23号……” 张局长眯起眼睛:“厉落落,就你这两下子,能干刑警?”局长又敲敲桌子:“我看坐收发室都够呛!” 季凛赶紧插刀:“张局,我看也是!” 厉落狠狠地扫了季凛一眼,季凛耸肩。 张局长冷冷地戏谑:“厉落落,要不你去窗口盖戳吧?” 厉落昂起脖子,站得笔直,打起十二分精神,严肃认真地敬了个礼说:“报告局长!我脑子不好使!但我有一颗当好刑警的决心!至死不渝!” 张局长听到那个“死”字,虎躯一震。 心说你可不能死啊! 打从厉落进刑警队的第一天,厉落的爸爸就跟张局长下了死命令:最多让她折腾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必须踢出刑警队伍! 张局长过去是厉落父亲手下的兵,也是厉父的老部下,这点小要求还是可以办好的,虽说男女平等,但咱自己家的孩子,有条件的谁愿意给安排干刑警出外勤? 于是在厉落小时候印象里和蔼可亲的张叔,成了最会给她穿小鞋的张局。 张局长对这个新来的女刑警的态度,很快就被下面的人读懂了,队里的警员们也都跟着挤兑厉落,一个小姑娘,天天嚷着出外勤,不够添乱的!留在办公室擦擦地板查查资料多好! 张局长听她至死不渝的决心,僵了好几秒,才无可奈何地说:“你呀,逆鳞忒多!” 厉落一脸正经,声音高亢,字正腔圆地开始汇报案情:“本月23号,死者朝露乘坐白烬野的车来到白烬野的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乘车期间白烬野递给朝露一瓶饮料,朝露喝了半瓶。白烬野说要上楼休息一会,朝露就在车里等他。” “因为当天是白烬野的生日,二人下午要去准备白烬野的生日会,朝露在车上等了一个小时后,见白烬野没有下楼,就给他打了电话,电话无人接听,朝露担心迟到,就上楼去找白烬野,由于白烬野家的电梯需要刷卡,朝露忘记带白烬野家的电梯卡,只好走楼梯,上到白烬野家所在的11楼时,朝露突然体力不支,晕倒在楼梯间。” “白烬野从家中睡醒后发现快要迟到,赶紧联系朝露,多次拨打朝露手机无人接听后,驱车赶往生日会现场,当晚生日会正常举办,由于这场生日会是朝露全程经手,当时所有人都联系不上朝露,联想到前几日公司想给白烬野换经纪人的事,大家都猜测朝露有情绪,是故意消失。直到当晚夜间11点20分,朝露的妈妈联系上昏迷苏醒的朝露,赶到白烬野住处后,发现她昏倒在楼道内,一侧身子麻木,无法动弹,遂拨打了120。” “朝露送医后,出现抽搐、呕吐、出汗、流涎等症状,医院为其做了各项检查,均未找出发病原因。一名有经验的医生想起他之前接诊的一位抗精神病药物中毒的病历,联系了警方,我们在朝露停车附近的垃圾桶内找到了剩下的半瓶饮料,经过鉴定科的鉴定,确认瓶身上的唾液dna确实是朝露的,而且饮料中含有大量的抗精神病类药物——五氟利多。” 季凛说:“五氟利多是很好的抗精神病类药物,但是正常人服用过量会导致中毒。” “法医怎么说?”张局长问。 “法医给出的死因是药物导致的锥体外系反应死亡。正是五氟利多中毒。” 张局长吸了口气,面色凝重:“那个明星查出什么了吗?” 厉落摇摇头,张局长瞪着她,厉落赶紧解释:“不是没查,是在白烬野身上根本查不出什么。白烬野很配合,第二天就带我们去了他家,我们在白烬野的冰箱里找到了五瓶一模一样的饮料,鉴定发现这五瓶饮料均含有五氟利多。” 季凛说:“这五瓶饮料上没有任何指纹,连白烬野的指纹也没有。白烬野说饮料不是他放进冰箱的,他以为是朝露放的,因为朝露上午来过他家帮他取东西,朝露经常会在他冰箱里放几瓶他爱喝的功能性饮料。但是就算是朝露放的,也应该有朝露的指纹,所以我们推测,这几瓶饮料一定被人动过手脚。指纹如果是白烬野擦掉的话,他没道理主动带我们来检查他家的冰箱,他会把饮料全部销毁才对。所以我们怀疑有其他人进过白烬野家。” 季凛打开了一个视频:“我们调取了白烬野家案发前一周的监控,画面显示,9月22日17时22分20秒,一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黑衣人来到白烬野家门口,掏出一把钥匙,十分娴熟地打开了白烬野家的门,十分钟后,黑衣人鬼鬼祟祟地出来,走进电梯。经调查,该人正是居住在白烬野家楼下的女主人王雨萱。在白烬野家逗留20分钟后,她又返回自己家,一夜未出门。直到次日下午,也就是22号16点12分走出家门,怀里抱着一条狗,狗看样子生病了。王雨萱于16点40分乘坐出租车赶到宠宝宠物诊所,半个小时后她又抱着狗狗赶往真爱堡宠物诊所,17点40分她独自一人打车返回宠宝宠物诊所,随后失去行踪。” “我们在王雨萱家发现了大量白烬野的照片,照片都是王雨萱潜入白烬野家中的偷拍,我们再次调取更早时间的监控,发现王雨萱近半年来,密切掌握着白烬野的行踪,只要白烬野离开家,她就会趁机潜入白烬野的公寓,那些自拍里也显示,在白烬野离开后,王雨萱经常有偷用他的浴缸,睡他的床,甚至舔他的坐便器等不正常行为。” “这是我们在王雨萱家中发现的精神病类药物,其中就有三盒五氟利多。” “今日凌晨1点10分,有人报案称,在距离机场三公里处的电子厂家属楼内,发现一具女尸,正是失踪一周的王雨萱。” 张局长:“白烬野呢?” 季凛:“自从朝露死后,白烬野就停掉了所有工作,一直在住院。记者一直围堵在医院楼下,我们也派人密切监视他的行程,但是他除了在片场就是在发布会,要么就在医院,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张局长:“法医怎么说?” 季凛:“法医说,王雨萱的死因和朝露的死因一样,都跟药物中毒有关。但是王雨萱的脖子上有针孔,具体注射进体内的药物还要等待进一步的检验,我们现在怀疑是他杀。” 张局长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季凛:“首先,犯罪现场没有找到注射的针管。假设王雨萱畏罪自杀,她一个人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给自己注射药物,针管就应该遗落在附近才对,那么是谁拿走了这个针管?其次,王雨萱失踪当天,她的狗被检查出患有细小,她将狗送去宠物医院住院治疗,试问如果一个人有轻生的念头,恰巧宠物也患有严重疾病,一般人会想和爱犬一起死。可是王雨萱却到医院给狗进行了积极治疗,就在她死后,狗仍在真爱堡宠物医院住院。鉴于监控探头最后拍到她出现的地点是爱宝宠物诊所,所以接下来我们打算重点查一下宠物诊所,同时等待进一步的尸检报告。” 张局长问:“现场有没有遗留脚印?” 季凛摇摇头,可惜地说:“这几天又连下两场雨,总之现场条件不是很好,脚印没有提取到。” 张局长点点头:“要如你猜测,是他杀,那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季凛,这个案子闹得很大,社会各界都在关注,一周之内,我必须给上头一个满意的答复,明白吗?” “明白!张局!” 可疑宠物诊所 009 宠宝宠物诊所位于老城区,不在门市房,而是在民航小区内的一楼,民航小区是上世纪90年代建的民航家属楼,非常老旧,到如今基本没有物业管理,诊所的主人大张旗鼓地将原本是阳台窗户的地方改建成门,挂了招牌。 小区门口的监控探头显示,王雨萱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这家诊所,进去了就没再出来,直到一周后尸体在郊区废楼里被发现。 厉落搜索了一下点评,这家不起眼的小诊所评分非常高,多年以来已经在全市都做出了口碑。 厉落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地面上关着几只生病的小狗,墙面上挂着锦旗,锦旗上写:毛孩子的救星、妙手回春等等赞誉。 兽医穿着洗旧的白大褂,面容憨厚地迎上来,说话也慢吞吞的,给人一种敦厚友善的亲切感。 不足一百平的小诊所里突然涌进这么多便衣,黑压压的,让兽医有点慌。 季凛问:“22号下午,这个女孩是不是来过你的诊所?” “是来过,同志,出了什么事?” 季凛:“公安局刑警队的,跟你了解点情况。” “警察……”兽医扶了扶圆片眼镜,“没问题,一定配合。” 季凛:“她来过几次?” 兽医答:“来过两次。她的博美得了细小,想在我这里接受治疗。” 季凛:“为什么来了两次?” 正在这时,一个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小泰迪,她声音清脆,笑语先至: “有事找我说吧!大夫天天跟猫狗打交道,对人的事儿不是很了解。” 说话的女人是兽医的妻子,她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当,打扮时髦,待人接物热情伶俐,光是给季凛拿饮料,给技术员们安排就座,双方就纠缠推脱了好一会儿。 兽医妻子在看到王雨萱的照片后,脸上的热情有了一丝皲裂。 “这小丫头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呀?” 季凛问:“她为什么在22号下午来过你们诊所两次?” 兽医妻子说:“她的狗病的挺重的,来我家治,我给狗安排了抽血化验,结果得了细小,需要在我这里住院治疗,她交了2000块钱,我就给狗挂了水,她突然又说信不过我们,就说要带狗去别家治疗,我不太同意,倒不是因为想赚她的钱,她那狗都已经开始拉血便了,外面又下雨,再着凉真就回天乏术了,我好言相劝,人家就是不听,最后把狗带走了。她走了之后又回来过一次,把狗带去真爱堡诊所住院了,她听真爱堡的兽医说,他们那里给狗检测细小只要150,我这里收了她300,她就来找我理论,想退点钱。可是您给评评理,我们这里给狗检测又抽血又化验的,检测十来项,真爱堡那种新开的糊弄钱的小诊所就给你弄一个破试纸,价格当然不一样呀!” 季凛审视着她,问:“王雨萱为什么突然对你们的治疗信不过?” 兽医妻子眼神闪躲,笑笑:“可能嫌我们这里环境不好吧!” 季凛说:“把监控调出来。” 兽医妻子在电脑前把监控调出来,22号那天的监控显示,16点40分,王雨萱抱着狗进了大门,跟兽医妻子几番议价之后,把狗让兽医带去化验,王雨萱就坐在诊所的沙发上等着,等待过程中,她突然起身,跑到垃圾桶前蹲下查看,之后,她起身跟兽医妻子交谈,随后两人动作幅度加大,似乎是在争吵。 “垃圾桶里是什么?”季凛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厉落也悄悄观察兽医妻子的表情,兽医妻子略显心虚,这才交代说:“是一只没有咽气的狗崽。” 厉落问:“你把活的狗崽扔进垃圾桶?” 兽医妻子叹了口气,仿佛背负着很大的心理压力:“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生意好,每天要治疗不少的狗,那小狗崽得了细小,奶都喂不进去,只能丢掉,否则还会传染其他的小狗,那个王小姐我跟她解释过了,没用,还骂我们是无良诊所。” 季凛看完监控,问:“王雨萱在把狗送到其他宠物诊所后,又返回你这里找你退钱,之后为什么就再也没出来?” 兽医妻子说:“她不是没出来,是没有从正门走,而是从后门离开的。她当时来找我退钱,我当时还有客人,怕她闹事影响生意,就把化验的钱退给她100块,她收到钱后又提出想带走那只小狗崽,我说那狗崽我已经扔到后门垃圾站去了,她就跑到后门去翻,后来我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走的,估计直接从后门走了吧!” 厉落心里暗暗感慨:这个王雨萱,跟踪狂,偷窥癖,往白烬野的水里下药,变态行为令人发指。可她竟还会为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崽去翻垃圾站。 善恶无界,一念而已。 厉落仔仔细细地看着兽医妻子的一举一动,悄悄跟身边的小张说:“我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在说谎。” 小张肩膀抖抖,讥诮一笑:“要是看看样子就能知道是不是凶手,那还要我们痕检干什么?” 说罢,小张走上前,对兽医妻子说:“我们现在需要对你们的诊所、住处、私家车进行勘察,请你配合。” 那边,技术员们开始对宠宝宠物诊所进行细致的痕迹检验,这边,季凛又带着厉落赶到了真爱堡宠物诊所。 在车上,季凛接到了云开的电话。 云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王雨萱体内,还有一种药物,叫水合氯醛。这种药物一般用于动物麻醉催眠,比如给小白鼠做实验,早前也有动物医院用于宠物麻醉。但由于水合氯醛麻醉剂量与中毒剂量相差太近,所以有经验的兽医都会给宠物用846助眠新合剂,这种麻醉效果好,副作用小。” 季凛回:“知道了。” 相比于之前那家诊所,真爱堡宠物诊所可谓是豪华,地处市中心门市,楼下是宠物美容和宠物商店,楼上是宠物诊室和住院区。装修时尚气派,前台接诊的兽医是关小姐,服务态度近乎完美。 “这个女孩是我接待的,她的狗得了细小,蛮严重的,她当时二话不说就交了3000元的住院费,然后说要出去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季凛调取了22号下午的监控,没发现什么异常。 季凛:“你们这边用的宠物麻醉剂给我看一下。” 关小姐把季凛和厉落领进一楼的一个药剂室,从麻药的那一栏里拿出了一盒药。 季凛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846合剂的字样。 厉落悄悄观察关小姐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异常。 唉!查案子真难! 季凛问:“除了这种药,还有其他的吗?” 关小姐转身从麻药堆里拿出一个小盒: “哦,还有这个,但是这种用来催眠还行,麻醉就差点劲儿,一般不用。” 关小姐递过来的,正是水合氯醛。 010 法医室外,厉落缓慢地推开那扇冰冷厚重的金属门,动作之轻飘,堪比鬼魂。 云开站在里面,一身白大褂,周身冷肃,修长的手指搭在粗准焦螺旋上,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显微镜内的影像,金属边镜框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反射出冷蓝的光。 他那一对幽蓝的眼睛,让厉落不禁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可爱又会破案的六六 她接到哥哥厉风的死亡通知,冲进公安局,也是在脚下这个位置,她撞了两下都没撞开这道门,门死沉,而她当时已筋疲力尽。 终于撞开了门,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散发着寒气,她紧咬牙关,透过朦胧的泪水,看到哥哥就躺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解剖台上焦糊一片,那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本已绝望的厉落忽然燃起了一丝侥幸…… 不,那一定不是我哥,不是厉风! 那玩意烧成那个样,阎王都不知道它是谁! 厉落的腿仿佛碳化了一般,身上粘腻腻的,一动也动不了,她只能扶着门,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云开什么防护都没做,仅穿了一件白大褂,甚至连手套都没带。 他站在那具焦尸前,脖子长长,眼放蓝光,就像想要喝人血的野兽。 他熟练地从那一排刀具中拿起一把,在那具焦糊的尸身上划了长长的一道,他扒呀掏呀,满手暗黑色的黏液…… 他又跑到头的位置,手里的解剖刀迅速掉个儿,用刀柄开始剥离骨膜。 手上黏腻的体。液和人血使得刀子总想溜,他不得不转身去洗手,再转回来的一刹那,一抬头,就看到了她。 他短促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陌生,很冰冷,仿佛从未相识过。 云开整个人又被吞没在沉默繁琐的尸检当中,动作有条不紊,却诡异地倍速着。 人皮血肉之间发出的黏腻的声音,刺激着厉落的神经,她愕然、惊悚地看着云开那机械的、疾速的不似人类的操作,看傻了眼。 她感到身体里有什么支撑着的东西断裂掉了,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在这站着干嘛?” 季凛走过来,打破了厉落的回忆,他推开解剖室的门,厉落也悄悄跟了进去。 季凛一进去就怏怏不乐,没精打采,尽管已经三十岁,但他丝毫没有发福,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两条浓浓的眉毛一皱,185公分的颀长身躯往椅背上一趴,竟还像个发愁的少年,他生来就窄小瘦削的脸蛋,和他身上的肌肉线条非常不协调: “小云,线索断了,老张让我七天破案。” 云开没理他,聚精会神地望着显微镜,薄削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安静气场。 季凛似乎习惯了云开的冷漠,他往解剖台旁一坐,长腿交叠,搓着下巴上,兀自复盘: “宠宝的老板娘跟王雨萱有过争执,但这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而且痕检也做了,他们的住所、诊所和车里都没有检测出王雨萱的dna,宠宝的动物麻醉剂里,也没有水合氯醛。” ”真爱堡倒是有这种药,但是王雨萱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在宠宝宠物诊所。诊所只有前门有监控,后门直通小区,小区里没有监控,小区门口的探头也没有检测到她的身影,真是邪了门了,她从进到诊所的那一刻,就再没出过这个小区。” “小云,你给分析分析呗!” 厉落一听到季凛叫“小云”,她就想笑,云开可是局里的王牌法医,老成持重,不苟言笑,敢这么叫他的只有季凛。 局长下令七天破案,眼下线索断裂,季凛泰山压顶,这是来找云开讨好求助来了。 云开的精力仍沉浸在显微镜里,像个冰冷的电脑一样,语气不带任何起伏、语速飞快地说: “这是我验过的最干净的、创口最少、死相最平和的尸体。从尸僵分布来看,废弃家属楼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是抛尸现场。如此简单的尸体处理方式,应该是初犯。男性作案会选用直接力量,刀斧棍棒,而女性作案则会使用间接力量,毒鼠强,注射器。” “女性犯罪动机就那么几种,嫉妒、积怨。一个年轻、瘦弱、胆小、有车、与死者有仇怨的女性,排查社会关系就好了,你愁什么?” 季凛脊背挺直,抓住椅背拼命摇晃,哼哼唧唧:“我也想排查,得给我时间啊!我现在急火攻心,就看这两家诊所里的女的很可疑,你说,凶手是不是精通药理,才会想到使用水合氯醛这种东西杀人?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云开也停下了动作,眉宇间陷入疑惑: “目前没有临床表明,水合氯醛和五氟利多混合用药会立刻致死。” “王雨萱的情况比较复杂,首先,她一直在服用五氟利多,五氟利多的用药禁忌是不能与中枢神经系统抑制药合用,而水合氯醛里恰恰含有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的成分,水合氯醛的用药禁忌也是精神抑郁和患者禁用,那么这两种药物如果超剂量注入王雨萱体内,就十分危险,她的中枢神经系统会受到严重缺氧性损害,造成心脏损伤,如果不及时送医,这种急性中毒就可能会致命。” “但,这也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不能百分百就能保证杀死人,就算搞不到氰化钾,她去买毒鼠强,不是更保险?” 季凛眼睛一亮:“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凶手给王雨萱注射水合氯醛的时候,没想她死,只是想要麻醉她,但是她不知道她正在服用五氟利多这类药物,所以造成了误杀?!” 云开放下手里的样本,从实验区走出来,摘下了眼镜,一抬头,这才发现季凛身后还缩着一团人影,正是厉落。 厉落提着一个便携塑料鱼缸,正用两只黑黢黢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看。 她的鱼缸很小巧,盖子上面有通风口和提手,缸里趴着一条乌黑的六角蝾螈。 云开看到那条六角蝾螈的时候,倏地一愣,浅淡的眸子寂寂地收了回来。 厉落把鱼缸放到一张空着的解剖台上。 季凛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撩闲:“你又拿这条壁虎来干什么?” “这叫六角蝾螈,没见识。” 厉落瞪了季凛一眼,又推了他一把: “你!过去,把王雨萱的脸挡住,我要看看尸体!” “哎呀?”季凛劈手就给了她脑瓜一下:“你跟谁没大没小呢!嗯?” 厉落捂着脑袋上蹿下跳地躲,口中振振有词:“我害怕死人的脸嘛!你就帮我挡一下嘛!” “你想看尸体就去看,让我挡脸干什么?”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也想帮你嘛!万一能有点用呢?还剩五天了,我看你破不了案你怎么跟老张交待!” “就你那脑子还想破案?” 季凛狂戳她脑门,嫌弃得连五官都挤到一起去了:“你高中那数学题都谁帮你解的?是我!就你脑子里那两块儿琥珀桃仁儿,一动都掉渣!还帮我!办公室的茶你沏完了吗?地都扫了吗?” 厉落梗着脖子嚷嚷:“我进警队不是为了干保洁的!我要查案!” “还查案,吃鱼都不敢看鱼头的胆儿。” “看就看!”厉落挺起胸膛,硬着头皮走向尸体,王雨萱那张七窍生蛆的脸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视线里。 “哎呀!” 厉落瞳孔皱缩,血液逆流,吓得捂住了眼睛! 就在下一秒,一张白布飘然落下,苫在了尸体的脸上。 厉落一转头,撞上了云开深邃的眼里。 季凛坏坏一笑:“行啊小云,知道心疼媳妇了?” 云开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把清冷的目光躲回显微镜: “别乱讲。” …… 厉落显然受了刺激,下定决心还是不往尸体跟前凑了,她抓起六角蝾螈的鱼缸,面带僵硬的微笑,有点尴尬: “季队,小的突然想起来办公室的打印机落灰了,小的这就回去擦!茶水会给您沏好的,您跟云法医慢慢聊哈!告辞!” 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反正局里有大神呢,她就别冒充骨干了!还是回去扫地吧! 屋子里一下子又恢复了清净,云开主动开口,问:“局里新来个心理学的博士,你带她去看看。” 季凛收起玩笑,表情里多了几分担忧:“厉风过世以后,她走哪儿都带着那条壁虎……” “是六角蝾螈。”云开道。 “反正就那破玩意!她非说是她哥。那小东西她养了好几年,原来是粉色的,挺可爱的,在水里游来游去,还有六条珊瑚一样的腮,但你说也怪了,自打厉风没了,它突然变黑了,鳃全没了,有点吓人。”季凛打了个激灵。 云开:“蝾螈变黑、鳃退化,属于变态现象,与蝌蚪变青蛙同理。” 季凛:“厉落受到的刺激应该比我们每一个人都严重,厉风的尸体被烧焦,又被扔进了水里泡了那么多天。捞上来的时候连我看见都做了好几天噩梦。那时候蝾螈突然变黑,一定让她产生了联想。” 云开:“蝾螈的变态时间是在厉风去世之后,可能厉落给它换水不及时,甚至忘记换水,导致水质不清,水位下降,所以蝾螈被迫完成了两栖动物的变态。” 季凛摇摇头:“畏惧让人迷信,思念同样也会。她睹物思人,托物追思,我们非要给她科普,反而显得比那条冷血动物还要冷血。” 云开不言语,低下头,把手里的镊子慢慢放下,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唉!”季凛满脸愁云:“那玩意要真是厉风就好了!有厉风在,破案我就不发愁了。” 厉落回到办公室,把鱼缸放下,沙皮狗一样趴到桌子上,六角蝾螈那两只芝麻大的小眼睛盯着她看。 “六六,你说,我连尸体都不敢看,还怎么做警.察?” 六六扭动着长长的黑尾巴,一口吞下一条红虫。 “厉落落……厉落落……” 冥冥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厉落猛然坐直身子,四下张望,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啵~” 六六在鱼缸里甩了一下尾巴,激起一簇水花。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厉落落,好好用功!” 那是她学生时代不好好写作业时,她哥厉风对她说过无数次的一句话。 厉落一下子不知所措,确信自己是幻听了,这个声音出自她的大脑,又仿佛脱离了她的掌握。 没错,她是得用功,既然当了警.察就要好好研究案子,成不了她哥那样,最起码也别太丢人。 想到这里,厉落又重新把桌上的证物一一摆开,继续研究王雨萱的案情。 脑海中厉风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厉落落,衣服!衣服! 声音是从脑子里崩出来的,突然在办公室门口的方向,厉落下意识地回头朝门口望去,依稀看见厉风的身影若隐若现,虚虚实实,像全息投影。 哥就站在门口,音容宛若生前,他身材高大,皮肤还没烧焦,朗眉星目,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门口望着厉落,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仿佛为她操碎了心似的,哥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隐约听见他喊她的名字,指着她的衣服说: “厉落落!快把衣服脱下来吧!你又不听话,招惹那些东西!” “衣服?” 厉落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耳边又响起厉风的唠叨:“哎呀厉落落!衣服!” 厉落的视线恰巧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王雨萱的尸体被发现时,在现场拍的衣物特写。 衣服…… 对啊!衣服! Moonquakes月震 011 小张被绑架在厉落的办公桌前,拨通了颜昭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没人接,小张挂断后,对厉落抱怨: “你自己来问不就好了?干嘛非要让我打?” “哎呀让你打你就打,哪儿那么多废话?打打打!” “颜昭?这个颜昭是谁?”小张问。 “是我特看不上一女的。你赶紧的再拨一遍!” 这一次,电话拨通了,厉落赶紧把耳朵凑到手机前。 小张:“您好,这里是市局刑侦支队,是颜昭吗?” “我是。” “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厉落给小张指了指纸上写好的问题,小张照着念:“呃……你最近有没有受到什么威胁,或者发现有被跟踪,收到奇怪的短信之类的?” 颜昭那头默了默,清澈的声音如深谷幽静泉水:“这是厉落的手机,对吗?” “啊?”小张愣住。 “她是我高中同学,她的号码一直没换。” 小张转头对厉落说:“找你。” 厉落极不情愿地接过了电话,用身子把小张撞一边去,自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厉落,好久不见。” 本是多年没联络的老同学,正常来讲,厉落应该跟对方寒暄两句,可厉落却是冷冷淡淡,打心眼里不愿意跟她打交道,敷衍的也很明显。 “嗯。” “你现在在市局做刑警?” “嗯。” 两个“嗯”声,一个仄,一个平,再冷场也不过如此了。 “你负责的案子跟我有关?需要我做什么?” 厉落废话不多说,简明扼要地向颜昭交代了一下在王雨萱家中发现颜昭的照片这件事,过多的细节并未透露,颜昭思索半晌,告诉厉落: “如果非要说可疑的话,前阵子我微.博上有个陌生的女孩关注了我,看昵称应该是白烬野的粉丝,我点进她的主页,发现她确实每天都在发白烬野的超话。因为我微.博不常发,也没有自拍,所以粉丝也就十几个,都是熟人,突然来了一个白烬野的粉丝,我感觉有点奇怪,就给移除粉丝了。” 厉落立刻追问:“那人昵称叫什么?” “好像叫白狐萱儿。草字头的萱。” 结束通话后,厉落迅速上微.博查找这个叫白狐萱儿的用户。 微.博内容已清空,关注和粉丝已被全部清零。 厉落盯着电脑屏幕,隐隐感觉不对劲。 这时,手机突然“叮”的一声,一条好友验证发了过来。 【满山猴腚我最红】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验证信息:我是颜昭。 012 厉落以刑警的身份约颜昭出来询问案情,地点双方定在颜昭朋友的工作室,那里安静,没人。 颜昭提前去附近的咖啡店打包咖啡。 她走进咖啡店,到前台看了半天菜单,点了三杯价格最低的经典咖啡。 扫码付款,等待出单,颜昭的视线被柜台上的一个阿童木挂件所吸引。 “这个卖不卖?”颜昭问。 “卖的,这是我们正版授权的童年回忆系列挂架,好多人都喜欢。” “多少钱?” “288。” 颜昭撇撇嘴,不懂怎么有些人会花这么多钱买个小挂件,玩具而已。 她是真理解不了浪漫童心。 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付了钱,她把这枚小不点的挂件拿在手里掂了掂,轻笑一声,就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手机不停地响,工作群里活跃异常,颜昭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警情通报出来了。 警情通报:上源市公安.局。 20xx年9月23日23时40分许,我局110指挥中心接到报案称:艺人(白某某)工作室员工朝某被人下毒致昏迷(24日4时30分许,朝某因抢救无效死亡。)接警后,我局立即开展调查。经查,白某某的邻居王某某有重大作案嫌疑,且王某某患有精神病类疾病诊断史,长期跟踪白某某,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警方提醒:散布谣言、谎报警情均须承担法律责任。 这下白烬野的粉丝炸了,几天以来受到的委屈和担惊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造谣的有种别删帖啊,等着警.察叔叔抓你!” “看吧看吧,平白无故被扣上杀人犯的屎盆子,我们家孩子也是受害者!真当我们这些亲妈粉是吃素的吗?警方给我们阿烬证明清白了!黑子们,清算的时候到了!” 颜昭退出微.博,将工作群设为消息免打扰,又打开了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 和moonquakes的对话也止于23号,再也没有互通消息。 颜昭忙碌而紧张的工作结束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她很想moonquakes,想和他说说话,哪怕就像他们一直以来一样,“在忙吗”“吃饭了吗”这样毫无营养的对话也好。 想到这里,颜昭主动发了个表情包过去,表情包是几个农村大婶手拉手在跳舞,配文:姐妹,出来浪啊! 然而等了好久,对方也没回。 不过也正常,moonquakes总是很忙,神出鬼没的。 望着落地窗外的行人,颜昭有点惆怅,全然没注意到一个人已经走到她的餐桌前。 手臂被人碰了碰,颜昭猛一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这人面貌清秀,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聋哑人献爱心的内容,他是个唇腭裂患者,满眼善意祈求地望着颜昭。 还没等颜昭开口,服务生就走过来,拽住了男孩。 “出去出去!我们这里不允许乞讨!” 服务生很凶,男孩又倔,口中发出“啊啊啊”的不悦,死活不肯走。 “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等等,我来跟他说吧!你先放开他。”颜昭拉住愤怒的服务生,手往服务生的手臂上一搭,春风化雨般拉开了两人的纠缠。 服务员走远观望,颜昭对聋哑男孩打手语: “这附近有一伙假扮残疾人的团伙,经常来乞讨,里面所有人成员我都留意过,但是没见过你,你是他们的新成员?” 男孩很惊讶她会手语,双手在面前飞快地比划起来: “我不是,我妈妈生病了,需要钱,我找不到工作,看见他们在乞讨,我就试试。” 颜昭点点头,用手语说:“光靠乞讨是要不来多少钱的,被那个团伙发现了,可能还会打你,你多大了?” “我18岁。” “学上完了吗?” “我念了几年聋哑学校,后来家里出事,就辍学了。” 颜昭重重地点点头,柔.软灵活的手飞舞在面前: “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我给你留个地址,你去这家店找他们老板。” 聋哑男孩感激地点头,接过了颜昭手写的地址。 颜昭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100元钞票递给他,聋哑男孩愣住了,用力摆摆手,眼眶湿了。 颜昭把钱塞进他手里,打手语:“希望能帮到你一点。” 聋哑男孩攥着钱离开了咖啡店,颜昭走到吧台前,小声问服务生:“请问我的咖啡做好了吗?” “小姐,已经做好了一杯了哦!” 颜昭的表情充满抱歉:“能给我退掉一杯吗?做两杯就好了。” “您是想退掉一杯对吗?” “嗯,抱歉。” “不用退了,我请。”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男音。 骄傲的她 013 颜昭回头望去,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西装,精英打扮,正用一双睿智的眼睛笑对着她。 “我是龙升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唐宣,我们在庭审上见过。” “您好。”颜昭伸出手与他交握,又很快放开。打量之间,她已认出了他。 确实,在一个月前,她和他在法庭上有过激烈的辩论,当时坐在旁边的钱律师都对颜昭刮目相看。 “我对你印象深刻。”唐宣用眼睛描摹着她乌黑的长发和精致的五官,这个女孩,?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 唐宣毫不吝惜称赞她:“你不像个刚起步的律师,思路清晰,很有气场。” 颜昭摇头笑笑,?颦?笑间,?贵的神??然流露,眼里闪动着清雅灵秀的光: “最后还不是输给了你?” 唐宣也摇摇头:“如果不是碰上我,你们或许会赢。我专门为聋哑人群体打官司,多年只做这一件事,那桩案子,算是术业有专攻吧!哦,对了,我刚刚看见你还会手语?有时间聊聊吗?” 颜昭抬腕看表,细眉间充斥着让人不忍强迫的勉强:“今天确实不方便,我有约了。” 唐宣满脸遗憾,问:“颜小姐,你怎么会手语?” “我父母都是聋人。” 唐宣惊喜,目光如炬:“从小在聋哑人环境里长大的健全人,对聋哑人有超乎常人的同理心,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难得!” “唐律师,我现在我就职的律所做的很好。暂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 “没关系,”唐宣笑了笑,真诚地说:“全中国有3000万聋哑人,注册律师42万人,手语律师,却只有我一个,我已经习惯了被拒绝。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不着急要你的答复。” 颜昭停住脚步:“您有贷款吗?” “有。” “赚得多吗?” 唐宣摊手,坦然回答:“聋哑人大多经济状况不好,有时还要倒贴钱。” 颜昭平静地看着他,用轻柔婉转的语气说出最自私的话:“唐律师,可是我也要养家。” 颜昭在落地窗前坐下,似乎再没有聊下去的欲望。 唐宣很识趣地把名片放到她桌上:“颜律师,很高兴认识你。” 颜昭微微颌首,不再多言。 唐宣默默走到吧台把她那两杯退回的咖啡从新付了钱,然后拎着皮包,推门走了。 颜昭看着这三杯咖啡,又看向唐宣离去的方向,敛起眼睑,扣上了电脑。 厉落和季凛这边已经走到了约定地点,临近到达,厉落突然停住了脚步,对季凛说: “一会见到颜昭,你多说,少让我说。” 季凛双手交叠放到头后,胸前隆起健壮的腹肌,“嗤”了一声: “那我把你毒哑?” 厉落再次强调:“没开玩笑!” 季凛感到十分费解:“你和老同学不叙叙旧?” “我俩不熟。” 二人说话间,颜昭正好打包了三杯咖啡,从咖啡店里出来。远远看见季凛和厉落,颜昭冲厉落挥挥手。 季凛斜飞的英挺剑眉微微抖动,嘴角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悄悄问厉落:“那位是你同学?你吹牛的吧?” “切!直男审美!” “就在对面,二位请进。” 颜昭把三人引进咖啡店对面的一家工作室,厉落一坐下就公事公办的样子,先来了一套例行程序,冷着脸问:“姓名。” “颜昭。” “年龄。” “26岁。” 季凛正襟危坐,目光锐利逼人:“你认识白烬野吗?” 颜昭:“白烬野,没人不认识吧?” 厉落:“请正面回答问题。” 颜昭挑眉,眼角闪过锐利寒光:“警察同志,审犯人呢?” 季凛轻咳一声,斜眼看向厉落,厉落收声。 季凛客气了许多:“案件涉及你的人身安全,务必知无不言,希望你配合。” 颜昭顿了顿,轻巧开口:“我和白烬野是高中同学,他上高一的时候我读高三。关系嘛,没什么交集,现在的关系是他们公司聘请我们做法律顾问,我只是无名律师,跟大明星也说不上话。” 季凛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颜昭面前,颜昭接过照片,看了看,微微讶然。 颜昭:“这谁拍的?这不是我吗?” 季凛:“你被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哪里,当时在干什么?还能想起来吗?” 颜昭仔细思索,眉头紧锁。 季凛又重复了一遍:“请问,你和白烬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颜昭无奈地笑:“警察同志,我和白烬野,除了同校,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 季凛见颜昭不太配合,便站起来,拍拍厉落的肩:“我先去趟卫生间,你和老同学好好叙叙旧。” 厉落斜眼瞪他。 季凛一走,颜昭主动开口:“短发很适合你。” 厉落挠挠头:“都这么说。都说我长头发的时候像刘欢老师。” “谁说的,长头发时也蛮可爱的。”颜昭用纤巧的指尖捏起精致茶杯,呷了口茶。 厉落虽然还板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颜昭放下茶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 “拆开看看,我也不确定你喜不喜欢。” 厉落把盒子拆开,拿出阿童木的挂件,当时就满眼冒星星! “哇!这个太酷了!机械透视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阿童木?” 颜昭的回答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仿佛十分犹豫,犹豫的有些可疑。 她调转话头,转而问道:“过生日没出去庆祝庆祝?” 厉落一门心思把玩着阿童木,动动它的小手,转转它的小脑袋,整个目光都被吸引住了,孩童般乐呵呵:“案子堆成山,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空过生日……哎?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颜昭仍是欲言又止,见她如此高兴,眼里竟然也跟着染上几分悦色。 “这个做工真的好精致。”厉落依然爱不释手。 颜昭沉默片刻,开口:“因为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你,恰巧你打电话给我。” 颜昭话音未落,就见厉落突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紧接着把阿童木一寸一寸推回到颜昭面前,最后烫手一样缩回了手! 厉落抱起肩膀,收起了一脸傻气,睥睨着她:“我就知道,当年学校里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怎么会记得我的生日。” 颜昭一怔。 两人都沉默。 颜昭试图开口说什么,厉落伸手挡在空中,制止。 厉落装作为难的样子挠挠头:“这个……我刚进警队,警犬都不拿我当人物,很多事情我也说不上话。如果你想求我办事呢,那我真是无能为力。” 颜昭愕然地眨眨眼,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014 询问结束,厉落和季凛一走出门,季凛就问厉落:“你俩不是高中同学吗?怎么都不说话了?” “有啥可说的?你跟你班每个同学都有话说吗?” 季凛还是觉得不对劲,厉落是谁啊,嘻嘻哈哈的,跟谁都能处,怎么碰见这女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季凛也八卦,用肩膀撞了撞她:“喂,她上学时抢你男朋友了?” “哎?我发现你对她这么感兴趣呢?你们这些直男是不是全国统一发放的审美啊?就喜欢这种外表清纯无害的蛇蝎美人?低俗。” “哇,你说话好恶毒。”季凛冤得很啊,手一摊:“我什么时候对人家感兴趣了?我就问问你的过往情史,好用来刺激刺激云开那家伙,逗云开可比看美女有意思多了。” 厉落怕他瞎联想,赶紧解释:“什么情敌,你别造谣!” 关于颜昭这个人,至今想想,厉落仍觉得心有郁结。 这事还要追溯到高中的一次评奖。 寻常的奖状啊、头衔啊、班级委员什么的,在厉落这个学渣眼里都无所谓,她成绩不突出,又不爱表现,不给班级扣分老师就烧高香了,哪里敢奢望评奖? 但偏偏那一学期,来了一个师范刚毕业的小老师带他们班。这小老师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别出心裁,设立了一个什么“大力表扬奖”,规定本学期从德智体美劳五方面评选出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德”就是在同学间的口碑,乐于助人团结同学;“智”呢自然是学习,公平之处就在于不要求综合成绩,单科成绩最优即可;“体”要取得一项校运动会获奖项目;“美”就是在审美方面有创新,画个画啊唱个歌啊都行,属于才艺展示;“劳”就是植树节栽栽树,值日积极等等。 最后,这个“大力表扬奖”最最吸引人的地方来了,就是作为奖励,获得第一名的同学,老师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家长打电话,大力表扬这个学生五分钟! 这个奖项对厉落来说可太有吸引力了! 从小到大,厉落都被她哥压一头,是他爸眼里不成器的捣蛋鬼,这要是有一位老师能够给老厉打电话夸上她五分钟,老厉一定带着她回乡祭祖! 厉落光是想想就乐出了口水,这个奖项简直就是为她而生!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咻”地一声就钻进了心里。 于是厉落日思夜想,铆足劲头就奔着“大力表扬奖”去“冲鸭”了。 为了冲这个“德”,厉落天天帮同学倒垃圾,擦黑板,攒人品,赚人气,那阵子口头禅就是:你落哥我出来混就是赚口碑的,你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为了冲这个“智”,厉落头悬梁锥刺股,点灯熬油学语文,没办法她偏科严重,只有语文这科拿得出手,上英语课学语文,上数学课学语文,上微机课还学语文。 为了冲这个“体”,厉落去运动会上撇铅球,虽然得了第一但肌肉也拉伤了。 为了冲这个“美”,厉落跟着会画画的同学蹭板报,跟着美术生学画素描画鸡蛋,用废酒瓶子易拉罐黏成外星人去参加环保创意大赛。 为了冲这个“劳”,厉落几乎把班里的水泥地擦成了瓷砖。 临近评选,厉落甩开了竞争对手,站在了冠军之巅,猛然发现巅峰之上竟然还有一位,这个人就是颜昭,全校的奖状都让她一个人给包圆了。 颜昭的奖状,据班里传说,说她家里家徒四壁,四壁都是奖状。 她这个人好像拿奖有瘾,什么比赛她都参加,也有同学在背后议论说她有“荣誉饥渴症”。 厉落心里没底,于是就去找颜昭套近乎,食堂帮她打饭,值日帮她擦黑板,鞍前马后,好一个狗腿子。 摊牌那天,颜昭正在篮球场打球,她的身高有175,经常跟男孩子一起打比赛,而且打的是内线,篮下强打,卡位抢板,非常强悍。 厉落搬去一箱水,殷勤地递水,颜昭把篮球在手里颠来颠去,不接她的水:“你最近很怪,有什么事么? 厉落顺势谈起了奖状的事:“我有个不情之请哈,就是说……那个大力表扬奖,您老能不能高抬贵手,这次就让给我啊?” “奖状?不行。” “求求你了,你看你有那么多奖状了,不差这一张嘛!” “可我不想要那套指甲刀。”颜昭小巧的鼻尖皱了皱,葡萄般乌黑的眼睛里透出倨傲:“真是傻冒烟了……” 第一名是五分钟电话表扬,而这个奖的第二名,会得到一套指甲刀。 颜昭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她,并且轻而易举地拿下了第一。 厉落握着指甲刀,回想起自己这大半个学期的折腾,耳边不停地循环着颜昭的话: 真是傻冒烟了! 事到如今,厉落一见到指甲刀就生气,一听到“奖状”气的冒烟。 季凛又不死心地打听:“你们俩究竟什么仇啊?” 厉落懒懒地抻了个腰,有些惆怅: “唉!好想要那个阿童木啊,可惜是那个女人买的,哼!” 嘴唇失窃 015 王雨萱的尸体已经发现快一周的时间,但外界并不知道她的死讯,关于“疯狂私生饭”的讨论甚嚣尘上。 白烬野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吸引了一波路人粉,人气大增。 颜昭的工作还没轻松两天,白烬野的后援会就又出事了。 一个拥有十万粉丝的大粉“白狐椒椒”,被爆私自挪用公.款,把粉丝用来做公益的众筹金,非法转走,虽然在公布流水的时候已经填补上了,但还是让细心的粉丝发现她动过手脚。 后援会以偶像的名义做集资,替偶像做应援,这是饭圈常态。 通常,粉丝会用集资的钱来给偶像做数据、购买代言产品、做各种应援,顶流的后援会甚至会做公益,这其中最为敏感的当属公益众筹,虽然粉丝的初心是弘扬正能量,可一旦账目出现纰漏,不仅集资会触及法律红线,还会害偶像败掉路人缘。 白烬野的团队已经跟后援会沟通好了,在这个多事之秋,不要让这件事发酵,粉丝们也都本着不给偶像惹麻烦的心态,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评论。 无奈对家和一些营销号故意带节奏,一时间,私自挪用资金的粉头“白狐椒椒”被围攻网爆,而“白狐椒椒”却始终没有发声,就连明星团队和律师团队亲自去联络她,也没有联系上本人。 信诚旺达律师事务所,员工就餐区,一个相貌堂堂的男生拿着外卖在一个女孩对面坐下。 男生是楼下电商公司的销售梁帅,女孩luc.y是信诚旺达事务所的秘书。 梁帅指着办公区里正在电脑前忙碌的女孩,问:“luc.y,你们钱律师带的那个小徒弟是什么来头啊?” “你是说颜昭吗?” “对,就是她,我帮我一哥们打听打听。” lucy狐疑地看着梁帅:“你是帮你自己吧?” “哎呀好姐姐,请你吃海底捞。” luc.y瞄了一眼梁帅手臂上的刺青,眼中露出一丝嘲讽:“颜昭可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你是这个月第五个打听她的小伙子。” “姐姐,怎么说我也帮你取了一个月的快递了……”梁帅委屈地嘟起嘴。 “你是挺好,但是这小姑娘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人家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惦记也白惦记。” 二人正说着,突然看见颜昭起身,从办公位朝门口走来,两个人赶紧闭上嘴,梁帅的眼睛偷偷瞄着颜昭。 这女孩清瘦高挑,黑发如瀑,五官清秀寡淡,骨相带着微微英气。 用现在一个热词来形容,就是“又纯又欲”。 颜昭从二人身前走过,白色雪纺衬衫微微飘动,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踩着细跟高跟鞋依旧身法轻盈,带起一股香风,看得梁帅恍了神。 颜昭出门去接一个客户,那是一个戴墨镜的高个子帅哥,看身材和穿着,气宇不凡。 颜昭走到自动门前,站住了,对帅哥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让了进来。 016 钱律师正坐在办公室里盘珠子,隔着透明玻璃门远远看见二人走来的身影,便放下手串站了起来。 颜昭推开门,把白烬野请进来,白烬野在钱律师对面坐下,摘掉墨镜,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庞。 由于没有带妆,他的眼底颜色有些深,光清白净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 颜昭站在门口候着,观望着里面的动静。 钱律师和蔼可亲地问:“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多亏你。” 白烬野待人一向冷漠疏离,话也不多,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面上。 明星一般不用出面跟律师联系,经纪公司会在中间接洽,可今天白烬野却亲自莅临,颜昭觉得事有蹊跷。 钱律师阅着合同,眉头越皱越深:“恕我直言,白先生,您是否有考虑跟现在的经纪公司解约?” 颜昭在走过来给白烬野倒咖啡,揣测着钱律师的意思:他是想把白烬野从经纪公司的客户关系中提纯出来,变成律所的新客户。因为前几天钱律师得到消息,白烬野经纪公司的合伙人,也就是白烬野的大经纪人叶晞汶正在接触另一家律所,如果律所和经纪公司合作不下去了,那么挑拨白烬野和经纪公司之间的关系,让他独.立出来变成新客户,不失为一招妙棋。 白烬野仿佛洞悉了钱律师的心思,嘴边漾起一丝苦涩的笑:“如果能解约,你以为我的名字还会在这份鬼合同里?” 钱律师胸有成竹地说:“没您想象的那么难。” 白烬野摇摇头:“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钱律师一愣,二人之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颜昭看见钱律师的目光由兴奋转为冷静,二人这诡异的沉默也让她暗自分析起来。 不能解约,以白烬野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身价,面对一份让律师稳c胜券的合同,他却说不能解约,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公司手里有他的把柄。 他叛逃之后,这黑料放出来,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多年经营起来的人设瞬间崩塌。 这就对了。 白烬野12岁入圈,少不经事,公司想掌控他简直轻而易举。 一个孩子早早就踏入娱乐圈,在不懂事又最爱玩的年纪交下一些坏朋友,闯点祸,再正常不过。 可是眼下国内的娱乐环境,容不得明星有劣迹。 017 钱律师与白烬野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颜昭又走过去帮白烬野的咖啡续杯。 白烬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你们这里好热啊!”他突然换上一副懒散腔调,跟刚才的谨慎判若两人。 钱律师赶紧吩咐颜昭:“去把空调调低一些。” 颜昭赶紧走向门口。 钱律师的电话响,他对白烬野做了个抱歉手势,去接电话,白烬野起身,走到颜昭旁边。 颜昭的余光看到他走过来,以为他要出去,就让了让身,没想到他就在她旁边站住,没动。 男士香水味丝丝缕缕地潜进她的鼻息。 颜昭忽视掉白烬野,自顾自地按着空调显示器,把温度调成26.5c。 一根白皙干净的手指伸过来,在液晶屏上点了一下,温度又变成了26c。 颜昭不看他,冷冷地问:“这回可以了吗?” “还是热。” 白烬野一米八五,靠她很近,莫名有种压迫感。 颜昭把手放在屏幕上,又调成了25.5c。 白烬野把食指压在她的手指上,用力按了三下,把温度调成了24c。 他压她手指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都浮动起来,压得颜昭指尖生疼,强忍住才没叫出声。 白烬野俯身看她的眼睛,眉间浮现冷傲桀骜: “你老板没教你记住客户的喜好么?” 颜昭抽回手,双眸冷静如冰:“你这算什么喜好?” “双数强迫症。” 颜昭突然想起来了,他的微.博都要卡点发,时间都必须是双数才行。于是淡淡回应: “好啊,下次我会记住您的病。” 白烬野眉毛一皱,垂眸看向她的手。 她反复揪着自己的食指,好像那根指头要不得了。 白烬野面带愠色,视线从她那纤细柔.软的手指上敛起,冰冷沉着地说: “换个律师跟,不必总是看到我。” 颜昭微微颔首,谦恭得没有一丝破绽:“多谢白老师提醒,但工作往往都是痛苦的,为了生活我可以忍受。” 她关于“痛苦”的用词,彻底击溃了他平静的面容。 白烬野转身瞪她,恨不得用眼睛把她吞了! 白烬野今天是素颜,脸上的奶膘丝毫没有因为生病而瘦去半分,没了镁光灯和滤镜,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大男孩模样。 二人正剑拔nu张,白烬野却忽地冲她一笑,笑纹勾起一个小括号。 这一笑,震荡了颜昭原本平静的眼波,好似被他那笑容蛰了一下。 白烬野的眼睛微妙地一弯,用舌尖tian了tian唇: “你今天涂口红了。” 颜昭一愣,把嘴抿住,好像嘴唇失窃了一样。 白烬野露出一个带着侵略性吸引力的笑容: “要命了”。 说完,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玩手机,颜昭给moon.quakes发消息。 她的网名叫“满山猴腚我最红”,头像是猴屁股。 满山猴腚我最红:月亮月亮,我怀疑我今天被职场性.骚.扰了,但我没有证据。(附上假笑男孩表情包) moon.quakes:怎么了?谁这么大胆欺负腚腚你? 满山猴腚我最红:我老板的客户,他笑眯眯,啊不对,是色眯眯地跟我说:你今天涂了口红。就很……嗯,你懂的。 moon.quakes:到底是笑眯眯还是色眯眯?差别很大吧?托腮~ 满山猴腚我最红:有差别吗?在我眼里就是色眯眯。 moon.quakes:让你老板好好挑挑客户。 满山猴腚我最红:流量明星才是大客户,没得挑。 moon.quakes:你是他黑粉? 满山猴腚我最红:粉?大男人画眼线,环佩叮当的,咦!(地铁老人看手机表情包)我才不感兴趣! 突破口 018 上源市公/安局,季凛一手拿着保温杯在饮水机前接水,一手回复着微信消息。 厉落一阵歪风样地飘了过来:“呦,跟谁聊天呢?” 季凛嫌弃地挡开她,拿着水杯坐在椅子上: “你家卖水管的么?管那么多!” “我这不是为你操碎了心嘛,你说你都三十多了,也没个对象。” 季凛已经到了烦躁的顶点,王雨萱的案子张局要求七天破案,现在就只剩三天了,季凛急出了口腔溃疡。 “我还有心思谈对象?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呢?眼珠子天天往云开身上转。” “水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讲啊!天地良心!我那眼珠子天天盯在案卷上,恪尽职守!刑警表率!” 小张进了办公室,带着一名群众进来采血,厉落赶紧收起玩笑,一本正经地戴上手套,拿出采血针,开始工作。 小张对厉落交代:“血.卡给我整理好啊!别弄乱了。” “是。” 小张又说:“饮水机该换水了啊!” 厉落不情不愿地哼哼:“知道了,张儿。” 老王和季凛比小张年长几岁,都把他的姓给儿化音,张儿张儿地叫。 每次小张使唤厉落的时候,厉落也这么叫他。 “嘿!你跟谁没大没小的呢!”小张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老王拎着茶叶蛋小米粥走进来,看见厉落,惊讶地问:“她怎么还在这儿?张局不是说要把她调到收发室去吗?” 厉落瞪了老王一眼:“王大爷,您快退休了,收发室正适合您。” 老王摇头笑笑。 老李收拾着相机包,也忍不住拿厉落逗趣儿:“我看她采血不错,这总细活还得是女孩子,对了,厉落落,另一块电池别忘了帮我充电。” “没问题。” 季凛见老王吃得香,对厉落说:“去,下楼,帮我买份茶叶蛋去。” “我……” 厉落刚要说话,就见云开走进办公室,把一沓资料放到了桌子上,扭头就走。 季凛叫住他:“哎?小云,你来你来,帮我分析一下宠物店老板娘的心理。” 云开停住脚步,转身,不解地看着他。 季凛:“你不是爱养活物嘛!比较有共鸣。” 云开:“我养的是蛆,你有共鸣吗?” 季凛:“……” 厉落默默举起手:“其实,对于案情,我也有一些小小的见解……” “去去去,一边和泥儿去!”季凛嫌弃地说:“我这儿够乱的了!” 云开也要走,厉落忽然拦住他,扳着他的身子将他摁在椅子上。 “哎呀!听听嘛!听听也不收费!” 云开起身,无情拒绝: “我真有事。” 季凛也起身: “我也得走了,诊所那边我还得再去问问。” “都给我坐下!!” 厉落“嗷”一嗓子,把一屋子男人都吓了一跳! 季凛刚要抬起来的屁股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老李背起相机包也要出门,也被厉落杀人的目光给吓退了回来。 老王也不敢吃了,一脸懵。 众人石化,气氛凝结,云开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被厉落用手掌往胸脯上一推,云开就顺势跌坐在了椅子上,她拿起胶带用牙扯断,唰唰在云开手上缠了两圈,将他的两只手绑在了椅子扶手上,整个过程干净利索,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季凛偷偷和云开互换了一下眼神,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厉落一边缠胶带一边嘟囔:“明天我就去烧纸,告诉我哥你们都欺负我。” 小张也无可奈何地坐下了:“行行行,你快说,给你两分钟。” 云开看着被绑起来的手,也是哭笑不得,只能靠回椅子上。 老王扒着茶叶蛋,一脸悠闲,打算听个乐呵。 老李背着相机包,索性倚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外,随时计划着逃跑。 厉落面色凝重地说: “我们要是再往宠物诊所上查,别说七天,七个月也根本破不了案。” 小张掸掸衣服上的褶子,问:“那你说吧,往哪儿查?” 厉落从桌子上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王雨萱的尸体被发现时穿的黑色t恤,你们不觉得太干净了吗?” 老王嗤笑一声,茶叶蛋塞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哪里干净了,这上面不全是土吗?” 厉落举起手机里拍的监控照片展示给同事们,说:“王雨萱家里的监控显示,她出门穿的是一件黑色短袖,因为怀里抱着狗,所以t恤胸前的图案我们看不清楚,而她的死亡时间是离家后的第二天,期间就再也没回过家,黑色衣服粘毛最明显了,这件t恤上却一根狗毛都没有。所以说,尽管都是相同版型的黑色t恤,但这件衣服,根本就不是她的那一件!” 厉落的脑中又响起厉风的声音:厉落落!衣服!衣服! 你是不是又去同学家招猫逗狗了? 我是不是得再让你去医院抽管血化验过敏原? 你过敏性鼻炎身上不能沾猫狗毛你不知道吗?赶紧把衣服换了! 厉落看向办公桌上的鱼缸,屈指一弹,六六吓得跳了起来,厉落撅起嘴,心头浮起一丝伤感。 老李问:“有没有可能她身上就带着便携的粘毛贴什么的。” 厉落摇摇头:“王雨萱不是个爱干净的人,她连袜子都懒得洗,家里乱的都没下脚的地方,会细致到随身携带粘毛贴吗?” 季凛搓搓下巴:“这的确是个疑点。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听啊!你就会说,厉落落,你真是人菜瘾又大,赶紧扫地去!” “行行行,你继续。” 厉落接着说:“我记得王雨萱的家里没有电脑,书桌上只有一个鼠标。一个曾经当过站姐的人,一个每天拿着单反追着偶像拍照的人,怎么会不用电脑导图修图呢?后来我去问她的父母,她父母说她从没把电脑带回家,那么她把电脑的鼠标拔掉之后,把电脑带去哪里了呢?” 众人似乎都听进去了她的话,这一回,没人打断。 “一种可能就是送去维修,第二种可能就是拿到了朋友家。王雨萱的父母说,王雨萱没有什么朋友,但在父母的概念里,网友应该不算朋友。” 季凛一拍大腿,说:“我就是被这七天必破的命令给压懵了!” 小张也醍醐灌顶:“网友……对啊,饭圈那么大,王雨萱混了这么多年,应该也有聊得来的。” 厉落接着说:“被王雨萱跟踪的对象颜昭,据她说,曾有一个叫白狐萱儿的微.博账号关注过她,我去搜索该账号的时候,发现已经被人清空了博文和关注。这个白狐萱儿就是王雨萱的id,我通过百度快照等网络抓取数据查到了她一些删除过的内容,发现她最近和一个叫白狐椒椒的人有过大量互动,两个人甚至在粉丝的线下活动中见过面。” 厉落把抓取的截图给季凛看,季凛一张张翻阅着,眉头紧锁,接着把pad递给云开。 云开边看边:“这个白狐椒椒是个突破口。” 老李一直背着相机包在门口听着,此处催促:“快点说!别卖关子!” “说回那件衣服。”厉落找出王雨萱家里衣柜的照片。 “王雨萱的衣柜里有很多印有logo的t恤,都是参加白烬野粉丝线下活动时穿过的纪念衫,她对白烬野极度痴迷,会不会那天抱着狗去诊所的时候,也穿的是活动衫?王雨萱死后,凶手给她换了同样版型的黑色短袖,那么换衣服的目的是什么?” “说明那件衣服上的纪念图案跟凶手有关!” 老王含着茶叶蛋抢答,嘴里喷出蛋黄。 厉落打了个响指,季凛的眼睛瞬间亮了! 正在此时,菜菜从外面跑回来了,厉落赶紧迎上去问:“菜菜,白狐椒椒的住址查到了吗?” 菜菜显然跑的太急,呼哧带喘地掐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查到了!白狐椒椒的家、就住在、就住在民航小区!” 小张热血沸腾:“民航小区?那不就是宠宝宠物诊所所在的那个小区?” 新线索冒头了,同事们都有点激动。 季凛一下子冲到厉落面前,狠狠揉捏她的脸蛋一番,把厉落的肉肉脸玩弄到变形!随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跟队员们部署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云开和厉落,厉落用裁纸刀划开胶带,云开立刻起身,两人站的非常近,云开比她高出一头,厉落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瘦削的下颌。 云开皮肤白皙,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轮廓清晰的锁骨,他用两只宽厚温暖的大手捧住她的脸,左瞧右看,拧眉不悦: “脸疼不疼?” 厉落在云开手里像只沙皮狗,一双小眼睛慌乱地转,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轻没重!” 他的这句,是冲着季凛的背影说的。 019 当警察敲开民航小区7栋101的门时,程娇娇一脸灰败。 她不用交代,凹陷的脸颊和崩溃的眼泪就已经供认了一切。 “我是想自首的,毕竟事情闹得这么大,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查到我头上。” 审讯室内,程娇娇欲哭无泪,缓缓讲述了作案过程…… 不共戴天的cp粉和唯粉 “我和王雨萱在一次线下活动认识的,互留了微信,我们都是本地的粉丝,所以经常面基,时间长了就成了朋友。” “我在一个小公司做财物,话挺少的,没什么朋友,但我跟她就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因为我们都喜欢白烬野,追星这件事要是身边没有同类,你找不到共鸣,很憋闷的。后来她就经常来我家住,拿着电脑在我这里p图什么的。” “她跟我能成为好朋友,也是因为我是白烬野的本地大粉,总是组织一些活动,她这个人比较腼腆,我带着她她比较有面子。我跟她好呢,也是因为她总能拿出一些我没看过的照片。” “其实我心里也知道她是白烬野的私生饭,但是这些照片就我们两个人私下分享,还挺刺激的。但是警察同志,我可不知道她就住在白烬野家旁边,我也不知道她给人下药的事,我也是这两天在新闻上看到的。” “我们俩是最近才有的分歧,前段时间她用我电脑的时候,看见我的聊天记录,发现了我挪用后援会公益善款的事,当时她没说什么,直到那天我们发生分歧,她说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什么分歧?”季凛问。 “起因是她发现我的短视频软件全都是烬辛烬意的推送,发现我其实是个cp粉,她接受不了。” 季凛转头问身边的小张:“啥是烬辛烬意?” 小张附耳告诉他:“烬辛烬意是白烬野和另外一个男明星辛渡的cp粉名称。” 季凛诧异:“俩男的咋还能组cp?” 小张小声说:“季队,您手机还是2g网吧?现在的网民都爱磕cp,那奥特曼和林黛玉、容嬷嬷和苏大强、喜洋洋和甄嬛,都能组cp。” 季凛狂翻白眼,状若毒发。 程娇娇突然血气上涌:“我承认我一直装作唯粉。但cp粉怎么了?唯粉就高贵了吗?我就算磕cp,也是安安静静的磕糖,没提正主,我圈地自萌碍着谁了?王雨萱她就是个毒唯,天天拉踩,说辛渡糊,蹭白烬野的热度,她骂辛渡的那些话实在是太恶毒了。她就是个神经病!” 季凛问小张:“唯粉啥意思?” 小张小声说:“唯粉就是在一个团体里只喜欢一个人,对其他成员都是路人粉,甚至是黑粉。唯粉和cp粉没办法和平共处。” 这显然超出了季凛的认知范围,季凛想了半天,还是不能理解:“所以你就产生了杀她的想法?” “我没想杀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她那天跟我说她的狗生病了,在我们小区附近的诊所跟人家吵起来了,我就把她介绍去给我一个师姐开的宠物诊所去就医。” “真爱堡宠物诊所?” “对,她把狗送到真爱堡之后,又回来找那条小狗崽,说是已经死了,她当时给我打电话时哭得挺凶的,我就说,反正狗狗已经办了住院,你就到我家来休息休息吧,她说她昨夜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王雨萱那晚在白烬野的冰箱里投毒,当然一整晚都睡不好。 “结果她来我家的时候,用我手机刷短视频,就发现了我是cp粉这件事,我们俩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说话真的太难听了,我这个人,我不是很爱跟人撕,我就没怎么还嘴。没想到她越说越激动,还说要把我挪用公款的事捅出去。” “我当时想赶她走,但是看她状态实在不好,我当时不知道她这人有抑郁症啊,她一直服药的事也从来没说过。我就想着不能让她走,让她走了她非把我的事曝光不可。我当时想,过了今天,我的理财就能取出来了,我的计划是先把公益的钱给填补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毕竟前几次也没人在意流水的事。如果我还没补钱,她就把事情曝光出去,到时候我再去补,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我在我的十万粉丝面前将会名誉扫地。” “我安抚了她一会,就去厨房做了两个菜,她就躺在屋子里生闷气。我就是那个时候动了歪心思。我想往酒里下了点安眠药,哄她一边追剧一边喝,让她睡个一天一夜,等她醒来,我的钱就补上了。” “谁知道,菜做好了,她却说她不能喝酒,说是吃药呢,我问她吃什么药,她也不肯说,我就以为还跟我别扭呢!” “吃过饭后,她就睡着了,她一直都是很疲惫的样子,嗜睡。我就想起来上次我师姐给我的催眠药。” 季凛问:“你师姐,是真爱堡诊所的兽医吗?” “对,上次我家狗子也是在她那里做的绝育手术,狗狗术后疼得睡不着,师姐就给我拿了几管叫什么水合什么的药,说是能催眠麻醉。” 季凛说:“水合氯醛?” “对,就是水合氯醛,我师姐还教我怎么打麻药不会疼,先把药挤出一点在针头上,这样针头和麻药一同进入皮肤,就感受不到针扎的疼痛了,反正她有自己的特殊手法,我跟着学会了,给我家狗子扎的时候它确实没有反抗。” 季凛:“于是你就想到给王雨萱注射?” 程娇娇说:“我当时不知道我脑子里怎么想的,就想着如果她真给我曝光,我就完了。我活了二十多年,默默无闻,从没人注意过我,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是拥有十万粉丝的大v,在饭圈里能一呼百应。” 说起在粉圈的这一身份,程娇娇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那个账号id是她燃烧了青春和金钱打下的战利品,那是她不起眼的生命中最伟大的事业,只有披上这身马甲,她才会被人高看一眼,才能得到自信,在那个世界里,她是王者,是元老,是扶持她爱豆事业的名将功臣,谁也不能毁掉它,她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它! 程娇娇眼里的光窜上顶峰,很快,眼里的光化为灰烬,永远消失在寂黑之中,她的肩膀垮下来,疲倦地掐住额头,手指恨不得要抠进自己的太阳穴。 “我没想到她会死!我只想让她睡个昏天黑地……” 季凛问:“你注射的时候,她反抗了吗?” “没有,她睡得很沉。” 季凛问:“你是怎么发现她死了的,又是怎么抛尸的,说清楚。” 程娇娇叹息片刻,说:“我不停地偷偷开门看她,她一动不动,我以为药物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我再过去看,她还在睡。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把账户上的钱补上了,又去看她,她还是在睡,我就觉得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过去一看,她都硬了。” “我把她的手机关机,和她的电脑一起藏了起来,我家就住在一楼,我的车就停在楼下,我壮着胆子把她背上了车,往郊区开,寻找偏僻的地方想把她放下,路过电子厂那栋鬼楼的时候,我就想,应该没人来这种鬼地方,就把她扔那儿了。临走的时候,我看到她还穿着那件印着希望小学的活动衫,那个活动是我办的,我怕暴露自己,就把她的上衣脱了。我把车子往市区开的时候,忍不住哭了,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就完了。我一想到她赤身裸体的躺在那里的画面,就觉得特别难过。” “路过服装店的时候,我下车买了一件差不多样子的黑色t恤,又返回去给她换上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死她。” 019 张局长坐在椅子上,闭目冥想。 “这个案子,办的不错。” 季凛站在对面,静静等待着什么。 良久,张局长忽然睁开眼,目光中散射出几分锋利。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材料,递给季凛。 季凛拿起来一看,“信诚旺达”四个字里,那个“达”字被张局给圈了起来。 张局长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做好打一场拉锯战的准备。” 季凛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圈,有些出神,讷讷地答: “是……” 季凛从局长办公室一出来,队员们围了上来。 “季队,是不是可以放假了?” “老张有没有夸咱们?” 季凛回答:“老张说,王雨萱那个案子,我们干得不错。” 厉落激动的说:“老张有没有夸我?” 季凛瞥了她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嗯,夸你瞎猫碰上死耗子。” 厉落摊摊手,朝张局长办公室里做了个鬼脸。 季凛搓搓下巴,说:“别高兴太早,这个私生饭的死因查明了,但这是个案中案,那个叫朝露的助理的死还没彻彻底底的弄清楚呢!现在私生饭死了,原因成了谜。” 厉落说:“对啊,那个私生饭为什么要杀白烬野的助理呢?又或者,私生饭可能没想要杀助理,她的目标是白烬野,毕竟她是给白烬野的饮料下了药,助理误喝了,但是私生饭又为什么要杀白烬野呢?” 菜菜说:“程娇娇刚刚交代,王雨萱有记日记的习惯,我去想办法找找她的日记,这部分就我来负责。” 季凛拍了拍菜菜的肩膀,表情放松地对大伙说:“老张说了,让咱们赶紧回家,洗个澡,放个假,该找对象找找对象。要是都找不着对象,就内部发展发展。” 季凛瞥一眼厉落,奚落道:“尤其个别女同志,别成天拎着破壁虎转来转去,女同志就该有女同志的样子。” “六六是六角蝾螈!不是壁虎!” 厉落提起鱼缸,拿上车钥匙,问:“老李,你回你前妻家还是回你妈家,我捎你。” 老李说:“你带菜菜吧,我回我妈家,一会老王要去前女友那里求复合,顺路就带我了。” 菜菜手舞足蹈地嘚瑟起来:“我不用了,我一会要去相亲!” 季凛说:“这回你别说你是干刑警的,你就说你是搞金融的,等处出感情来再摊牌。” 老李说:“那不是欺诈的渣男行为嘛!季队你怎么能教坏小孩呢?” 厉落说:“就说他活该找不着对象。” 季凛拿着保温杯,吹动水面上飘动的枸杞,怅然伤感地说:“我不恋爱,是因为我不想把情绪掌控在别人手中,我也并不觉得真的会有人爱我很久。” “呕!” “呕!” “呕” 办公室里出现集体食物中毒现象。 季凛微微一笑,摇头,一副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出的高深莫测。 众人正欲散场,小张突然冲进来,大叫一声: “季队!” 季凛保温杯里的水倒一脖子! “你能不能别总咋咋呼呼的!差点给我送走!” 小张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是,季队。” 季凛:“怎么了?” 小张:“机场路的农田里发现一具女尸!” 所有人面面相觑,季凛面色严肃地站了起来。 菜菜把双肩包狠狠甩在桌子上,暴走大吼! “这对象老子不找了!让单位给分配吧!” 两个男人模拟强.奸 020 云开从法医室里走出来,上了楼,敲了敲季凛办公室的门。 一开门,迎来的是季凛和厉落的焦虑目光。 云开很少主动上楼汇报尸检结果,一般都是助手来送。 他把笔插进白大褂的口袋,坐在季凛的办公桌对面,声音还带着停尸间的温度,说: “死者是20岁左右的女性,颈前区皮肤损伤轻,内部窒息征象较重,环状软骨两侧破裂,舌骨左侧关节较右侧关节松弛,初步判断致死原因是扼颈所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但进一步确定还要等我开颅再看。” 季凛问:“扼颈,用大拇指压断舌骨,这么直接的杀人手段,凶手应该是男性,而且体型健壮。” 云开:“尸体头发上附着一小块胶带残片,眼球萎缩,双眼成黑洞状,舌头被割去,尸体大腿根部发现精.斑,手指的拇指球处和小腿腿肚处有捆.绑痕迹,处.女膜没有破裂,阴.道没有检验出伤痕,尸体面部腐烂严重,尸体背部有垂直的草渍痕迹。” 厉落:“背部有垂直的草渍痕迹,是不是证明尸体被人拖动过?” 云开:“嗯。” 厉落:“所以,农田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另外,”云开拧起眉头:“尸体的外.阴处有少量可疑粉末,目前还鉴定不出来是什么。” 季凛:“舌头是活着时候割的还是死后割的?” 云开:“没有明显生活反应,是死后割的。我在解剖时发现,尸体的肌肤保存完好,但内脏腐化比肌肤严重,这是不符合腐化顺序的,而且尸体肌肤呈现米色。” 云开把一张照片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厉落,厉落赶紧闭上眼。 她那表情仿佛在说:只要我眼睛闭得快,尸体就看不到我! 季凛:“正常皮肤保护着内脏,不是应该皮肤先烂吗?” 云开把笔记本转回自己的方向:“对,而且尸体的双眼眼球萎缩,几乎看不见。这是因为,细胞在冷冻过程中,会有自由水形成冰晶结构,冰晶会损伤细胞内细胞器,造成细胞膜破损,而眼球里大部分都是水,尸体一旦解冻,眼球会萎缩。” “所以我怀疑,尸体可能长期处于低温状态,后来从低温环境移出,被人弃置在高速公路旁的农田里,尸体解冻后看似新鲜,实则已经冷冻多时。这具尸体有可能遇害一年,甚至十年都有可能。” 季凛:“死亡时间无法推断,这就麻烦了。但我有一点疑惑,就是尸体被发现时,裤子和内裤都被褪到了膝盖以下,而被害人的小腿被绑着,以这样的体位,真的能达到强,奸的目的吗?” 季凛说这话时看着厉落,厉落一愣,尴尬地眨了眨眼。 “这你别问我呀!我又没这方面经验……” 季凛又转头看云开。 云开飞快地瞄一眼厉落,轻咳一声:“我也没结婚。” 季凛:“你们不会想象吗?” 云开和厉落异口同声:“想象不出来!” 季凛找了根绳子,把厉落的小腿绑上,手也反绑上,让厉落躺在地上,假意抓住她的腿要强,奸她,厉落倒很大方,手蹬脚刨地配合着他表演,两人说说笑笑,场面搞得十分热闹。 但演绎进行一半,被一旁观看的云开打断了。 “我来吧。”云开说着,上前蹲下,解开了厉落手上的绳子。 季凛和厉落俱是一愣,停下了动作。 云开已经躺在地上了,拿着绳子朝季凛说: “来啊。” 季凛的身子抖了抖,看了厉落一眼,犹犹豫豫地接过了绳子。 季凛握着云开被绑上的小腿,在他的正上方压下去,云开模仿受害人挣扎,季凛的“紧要部位”根本无法接近云开的“紧要部位”。 云开又跪下来,季凛从后面压他,但由于云开挣扎,腿又被绑合在一起,根本也无法靠近。 又换了个体位,还是因为腿脚被捆.绑,处于合拢姿态,加上云开挣扎,根本无法达到强奸目的。 厉落简直没眼看,这都是什么世道啊,俩男的去演绎这样的动作,反倒是比男女演绎更让人尴尬…… 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云开拧了拧脚,绳子竟然轻易就解开了,他站起来时,手上的绳子也给他扭开了,他整了整头发,掸掸身上的土,还是一身的雅正,一尘不染。 季凛累得狗喘气,顺脸淌汗,两只袖子都撸了上去,掐着腰瞪着云开。 他胸口处还有一枚43号鞋印子。 厉落嫌弃地看着季凛:“你看你,你闹着玩不带急眼的啊!” 季凛瞪她一眼,烦躁地说:“这么绑着受害人,根本没法强·奸!” 厉落:“而且还有一个疑点就是,凶手头发上发现的那一小点胶带残片。” 季凛:“胶带残片应该是凶手用胶带封住了受害人的嘴,后来为了防止胶带上留有指纹,所以将胶带撕下,但有一小块断裂的胶带粘在受害人头发上了,他没有发现。” 厉落:“这个操作恰恰说明,凶手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试问一个这样聪明的凶手,又怎么会留下那么多精斑在尸体身上呢?” 云开摸了摸自己的手:“尸体手上捆.绑的绳子,在手上的拇指球部位,尸体脚上捆.绑的绳子,在小腿部位。” 拇指球是指手掌上,拇指下面到手腕中部的三角形肌肉组织。 在拇指和其他四指用力捏、握物体时,这个肌群隆起很高。 “一般凶手在捆.绑一个活人的时候,为防止挣脱,会选择手腕最细的位置和脚腕最细的位置,而这具尸体上的两处捆.绑位置,都不是身体最细的位置,被绑者很容易挣脱。更可疑的是吗,捆.绑处没有出现约束伤。” 云开在简单的问题处,会刻意停留,然后望向厉落,等待她说。 厉落恍然大悟:“所以凶手是在被害人死亡后,将绳子绑上去的,这不是多此一举?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凶手绑人、留下精.液是故意行为,是用来迷惑我们的?” 云开点点头。 季凛:“那就听听精液的dna怎么说吧!不管怎么样,有精斑,就案子就好查多了。但是什么原因导致凶手突然弃尸了呢?” 云开看向厉落。 季凛也看向厉落。 厉落暗喜:一定是我上次的精彩分析,打动了这两位困惑的老哥哥,看来我在警队的地位举足轻重啊! 果然,季凛说: “厉落落,说出你的看法。” 唉!天生神探,藏也藏不住他,不装了,我摊牌了! 厉落搓着下巴,神秘又严肃:“如果我是凶手,我有两种方法冻尸,一个是放进冰柜,另一个是我有冷库。先说第一种。” 季凛和云开都把脑袋凑过来,厉落被他俩森森的眼神吓得哆嗦,戳了戳季凛胳膊: “你、你放个音乐,柯南说话都有音乐,你就给我放一首周杰伦的《稻香》。” 季凛不耐烦:“行了行了你快说吧!吓不死你!” 厉落头一低,眼中蒙上一层阴翳:“我是一个单身汉,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我有个冰箱,放了一具尸体。但是我突然有了一个稳定的伴侣,伴侣要住在我家,为我洗衣做饭,在伴侣搬进来之前,我必须要把这具尸体扔掉。又或者我是一个单身汉,朋友不多,亲戚不常来往,我唯一的一个朋友,他新开了一个饭馆,需要一个冰柜,我为了讨好他,就把我的冰柜送他了,送之前我要抛尸。” 季凛:“第二个太扯了太扯了。” 云开:“呃……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厉落目光阴森,缓缓举起一卷胶带。 云开重新坐了下来,轻咳一声,整了整白大褂。 厉落把胶带当成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起了说书先生的范儿: “第二种可能!我做小买卖,自己干活没有帮手,我家有个冷库,我放了一具尸体,前两天我的冷库租约到期,或者政。府要占地,我不得不抛尸。” 厉落越说越兴奋,闭上眼睛好一顿幻想:“我那冷库面积还不小,拆迁补偿能给几百万,我拿着这笔钱去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海岛,又买了一辆游艇,带着几个小姐姐,整天陪着我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厉落越说越离谱,淌了一嘴哈喇子,眼一睁,面前的俩人竟然都不在了。 “哎哎哎?怎么都跑了?” “下次别让我发言!一点也不尊重警队的新生代小骨干!” “哼!” 重口味的蝇蛆培养室 021 厉落再次见到云开,是在当晚的家庭聚会上。 起初也没有他俩什么事,是云开的父亲云照华找老厉喝酒,两个老战友酒过三巡,突然就提起了两个小的。 云开的姐姐云晴和厉落的哥哥厉风年纪相仿,当初两家人为了撮合云晴和厉风,夸张到去寺庙里求姻缘解八字,云晴追了厉风小半年,两个人才在一起,后来厉风当了刑警,一心扑在案子上,整天抓不着人影,这段感情最终以分手告终。 两位老战友把这一次的联姻归咎于工作差异,遗憾一阵后两人突然重振旗鼓,猛然想到: 大的配不上,这不还有两个小的吗? 虽然年龄上差了六岁,但他们郎才女貌,又在同一个单位,简直天作之合呀! 于是,在当事人还云里雾里的时候,云照华已经聊到了婚房事宜。 云照华说那套房子交通方便,带花园,带车库,给云开做婚房正合适。 老厉说厉落非要进刑警队,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不出仨月,准保让她哭鼻子干回内勤! 到时候工作时间稳定了,两个小的把婚一结,三年抱俩!哈哈哈哈! 两位老爹越喝越高兴,孙子的小名都给起好了,这就喊厉落和云开回来吃饭。 厉落因为女尸的事摸排走访了一天,正准备回家扒拉口饭,就接到老厉的电话说,让她到云开家去。 厉落哼哼唧唧地推脱说自己办案子太累,老厉在电话里好一顿嚷嚷,当着外人面她也不好驳父亲的面子,就硬着头皮调转了车头。 一到云开家,云开的姐姐云晴替她开的门,见面就是亲热寒暄,扑面而来都是菜香和酒气。 厉落脱了鞋,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撂,就在两个老头的吵嚷声中坐上了酒桌。 “我就吃一口就走啊,还得办案子呢!”厉落也不见外,拿起筷子就夹菜。 云开也在桌上,就坐她旁边,估计也是被揪过来的,好像没什么胃口的样子,端坐着,像被人绑架了一样。 云照华一见厉落就慈眉善目的笑,说:“我大侄女出息了!” 厉落呵呵笑着:“还行吧!社会主义接班人!” 云晴说:“落落,你这短发真好看,适合你啊!” 云晴鹅蛋脸,皮肤白得透亮,身材微胖,但却匀称,给人以一种健康、厚道的美好感觉,尤其一笑起来,能亲切到人心窝里,爱开玩笑,却从不冒犯人。 是个绝好的妻子,也该是绝好的嫂子,可惜她老哥和厉落都没有这个福气。 云晴这两年忙着生小孩,好久没见过厉落了,这次一见,眼前一亮。 厉落见她也是眼眶一热,亲切无比:“大姐,我从上警校就剪短发了,头发再没长过警衬领子。” 云晴看不够似的看着她:“那你嘴边那一圈小胡子呢?” 厉落突然翻脸,斜瞪着云晴,表情奶凶:“你想要啥颜色的麻袋?” 云晴连连摆手:“壮士,留我一条小命。” 二人搂脖玩闹一番,老厉接过话头,调笑道:“她妈给她弄得什么激光脱毛,毛早掉啦!但是秉性可一点没变,插上毛还是猴儿!” 厉落眼瞅着他爹拆他的台,鼻孔都气圆了! 云开喝着汽水,听着厉落的笑话,嘴边眼角也都跟着染了几分笑意。 云照华和老厉三两句就又上头了,开始讨论起给俩孩子新房装修的事,一边聊着一边瞄着厉落和云开。 厉落和云开明显都不走心,厉落翻阅照片和资料,一直在看上源市近几年来25岁以下失踪女性的照片,云开则把厉落啃剩下的鸡骨头划拉过来,在桌子上摆成人形骨架。 二老强组的这对cp,属实是在“硬磕”。 厉落翻着照片,一张张年轻美好的面孔被她印在脑海里,突然,她被一张照片下方的名字吸引了,再去看这张清秀的小脸,她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 “梅香?” 梅香的资料显示,梅香失踪的那年,正是厉风出事的那一年,厉风去世后,梅香也失踪了。 而这几年来,每年都是同一个人到派出所报失踪,坚持不懈地寻找梅香的下落,那个人就是颜昭。 厉落觉得莫名的心烦意乱,实在在饭桌上坐不住了,就想走,可老厉又不准,她就跟云开配合着演戏,从饭桌上溜了下去。 厉落:“哎呦!你家墙上这幅字不错呀!名家手笔吧?” 云开:“书房里还有,我带你转转。” 二老满意地看着两人,云照华笑呵呵地说: “这俩人真有共同爱好啊!爱看书!去吧去吧,云开好好照顾你妹妹。” 022 云开家是独栋别墅,房间很多,两个人往二楼走,云晴也凑热闹跟了上来。 厉落生怕云开真的把自己领进书房欣赏书法,就对云晴说:“大姐!书房就算了吧,你家有啥好玩的,带我瞧瞧还行。” 云晴想了想,眼睛一亮:“还真有一间屋子你准保感兴趣!” “诶!”云开拦了一下,似乎是知道云晴要带她去哪儿,急忙挡在了两人身前。 云晴推了弟弟一把:“你干嘛?” 厉落不解地望着云开。 云开严肃地板起脸,对云晴说:“你有你的地盘,不要乱闯别人的禁地。” 厉落第一次见云开说这样幼稚的话,你的地盘我的地盘的,原来他在家里也是一个任性的小弟弟呀? 云晴不悦地皱起眉,豪横惯了,推了弟弟一把:“你的地盘好玩!我们玩玩怎么了?走!厉落!” 厉落跟在云晴身后,云开侧身在楼梯上站着,她路过他的时候,礼貌地笑笑,缩着脖子跟上了云晴。 云晴把厉落领进一个房间,扑鼻而来一股腐臭的味道。 这间房里阴暗潮湿,摆满了玻璃箱子和塑料网罩,发酵的食物上附满苍蝇,腐肉上蠕动着蛆虫蝇卵,都罩在玻璃罩里,像个小型昆虫世界。 这是云开的蝇蛆培养室,用来研究湿度、温度、光照、腐烂情况对蝇蛆种类和发育速度的影响。 厉落一进来,身上就爬满了鸡皮疙瘩,一听云晴介绍,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云晴很骄傲,言语间有对弟弟的崇拜:“落落,你看,这些蛆虫的标本,酷不酷?” 厉落咽了口唾沫:“酷……真酷呀……这东西活的,咋、咋、咋带回来啊?” “去餐厅喝咖啡,用的那种塑料勺子,舀回来的!” 厉落抽了抽嘴角,脑子里蹭地冒出一个场景:云开正跟美女在甜品店约会,趁美女不注意,他悄悄地往风衣兜里揣了一个塑料小勺…… “哦哦哦,挺好挺好……那这种死的,是怎么弄死的呀?毕竟不能破坏蛆虫的完整性。” 站在他们身后的云开冷冷地开口了:“用沸水烫死,保存在乙醇里用作将来分析。” 厉落不停地点头,出于尊重,她始终没有做出用手挡鼻子这样的动作。 但云开还是看出来她微皱的眉心,于是对云晴说: “难闻,带她出去。” 厉落连忙摆摆手,违心地说: “不难闻不难闻,竟然还有一丝甜甜的味道呢?” 云开走到一个玻璃罩前,戴上手套,抓进去一小把狗粮喂蝇蛆,说: “他们爱吃腐肉和发酵的东西,所以闻起来会有点甜。” 培养室也不大,几分钟就参观完了。 三人走出培养室,云晴看着厉落逃之夭夭的背影,欣慰地对弟弟说: “这下厉落落一定觉得你这个男的特靠谱特敬业,怎么样?你姐神助攻吧?” 云开眼角抽搐,冷眼点点头: “神,你真神了。” 看完了蛆卵,云晴又带着厉落和云开去房间看儿子。 站在水池边玩水枪的小宝宝是云开的亲外甥雨宝,已经三岁了,他完美地继承了云家的白皮肤和薄嘴唇,小不一点的就严肃正经,眼睛黑亮,看人像懂事了一样。 厉落喜欢小孩,拿手指去摸他的小下巴。 “好玩吧?”云晴问。 “好玩儿。”厉落冲雨宝做了个鬼脸,雨宝端起水枪朝厉落呲,厉落身手敏捷,向后一躲,后背撞上了云开的胸膛,一股陌生的香气传进她的鼻息。 云开扶了她一下,她站直了,他又把手缩了回去,插回了兜里。 云晴笑,一边拧开痱子粉给雨宝的腿上拍了点,雨宝是个胖孩子,小胳膊小腿都是一段一段的,肉肉褶比较多,一出汗就容易起疙瘩,必须经常保持干燥才行。 云晴一边伺候孩子一边说:“好玩你也生一个?” 云晴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云开。 厉落脸一红,回头去看云开,却看见云开紧紧地皱起了眉。 “我踩你脚了?”厉落问。 云开摇摇头,没回答,他走上前,拿起那盒痱子粉,打开,用食指抿了一些,放在手心察看。 “怎么了?”云晴也觉得反常。 云开忽然扣上痱子粉,握上厉落的手腕! 厉落低头看看她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愣住。 “回局里!” “啊?” IPO的门面 023 夜,弦月斜挂。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云开拿着材料一进门,厉落就迎了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 “你们之前觉得精斑很可疑,我就着重检查了女尸的生殖部位。”云开说:“后来发现外.阴处有一些细腻的白色.粉.末。我一直检查不出来是什么,今天看见我姐用痱子粉,就拿回一盒作对比,果然,女尸外.阴处的白色物质就是痱子粉。” “啊!”季凛张开嘴巴!瞬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厉落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老季,成年人为啥还用痱子粉?” 云开也不说话,这就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了。 季凛却说:“死者很有可能是不正当行业女子,我们接下来就往夜店、ktv等娱乐场所去走访,看看有没有线索。” “为什么是从事不正当行业的呢?”厉落诧异地问。 季凛说:“从事这个行业的女人,由于接触人多的缘故,往往都有妇科病,某个部位总是有潮湿困扰,所以喜欢扑痱子粉,舒服干爽。” 云开的嘴巴微微张开,显然受到了惊吓,悄悄摸过水杯喝水,挡住了脸。 厉落有点尴尬,却故作镇定地缓缓鼓掌,摇头晃脑地赞叹: “学到了学到了,老季你果然经验丰富。” 季凛淡淡地说:“你哥教的。” 024 近日,sce娱乐正式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作为国内最大的艺人管理公司,sce凭借优秀的艺人和作品,以及互联网大厂的支持,在国内娱乐行业保持着强劲的势头。 会议室内正召开着一场紧急会议,ceo叶晞汶坐在主位,听下属汇报情况。 “王雨萱的家人又在网上发声了,通篇微.博控诉着女儿几年来为追星荒废学业,为白烬野应援、买专辑、集资打榜,前前后后花费近68万,王雨萱为了追赶白烬野的行程,经常往返于机场、签售会、演唱会,还要买昂贵的相机拍图,导致大学也无法毕业。” “我们也做出了回击,王雨萱悄悄潜入白烬野家的监控视频也散了出去,后援会里有人爆光她的私生饭行为,也都已经在运作了,目前看来对白烬野的影响不大,只要控制好舆.论导向,压住流量明星氪金、引导学生粉过度消费的舆.论声音,就可以了。” 叶晞汶眯起细长的眼睛:“王雨萱的父母底细查了吗?” “查了,她父亲是粮食局的领导,母亲在学校工作。” 叶晞汶想了想,神色忽然放松下来,嘴角挂着一抹残酷的笑: “粮食局,国家公职人员,怎么搞到那么多钱给女儿追星?” 叶晞汶:“将舆.论往王雨萱的父亲的贪.腐问题引,家人顶不住,自然就收手了。” 公关:“对方家庭也在机关里混这么久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不得已,不会如此炒作,我分析他们是悲痛过度……” 叶晞汶冷笑:“他们悲痛?但我们也是躺枪的受害者呀?我们培养出来一个艺人付出多少心血?现在是同情他们的时候吗?” 散会后,白烬野新换的主经纪人凌丽留了下来,私下跟叶晞汶说:“汶姐,这么做,会不会太绝?” 叶晞汶眉峰一凛:“你要清楚,不是我们搞他们,是他们搞我们!白烬野这件事情如果不迅速解决,时间一长,舆.论发酵,很容易在他身上烙下坏印象,路人缘和风评都会受到极大影响,s.c.e正在冲击ipo,白烬野是我们的门面,如果他出事,上市计划受影响,我们一年来的心血就白费了!” 叶晞汶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辣:“想让一个人不能发声,就要扼住他的喉咙,如果他还要出声,就往死里搞他。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那……我们操作之前要不要跟阿烬商量一下?” 叶晞汶很不满意地看着这个新经纪人:“他现在哪儿呢?” “在休假,自从朝露去世后,他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好,我就想着先让他调整调整。” 叶晞汶大喝一声:“他休他的假!你打你的仗!雇你是吃屎的!” 凌丽被吓得瑟缩,连连答应:“是是……那我知道了。” 025 滑雪场的检票处,季凛和厉落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厉落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老季,你说滑雪场是不是个冻尸的好地方?” 季凛:“我看你这两天查案子查魔怔了。” 融乐滑雪场是省内最大的室内滑雪场所,尽管外面烈日炎炎,室内的积雪却有半米厚, 今天是周末,滑雪的人不少。 拖牵索道缓缓上行,熙熙攘攘的滑雪者飞一般穿梭在雪地上,不停地变换着姿势,场馆内雪雾飞扬,充斥着惊险刺激的尖叫。 颜昭透过面罩向下看,艰难地挪动了一下笨重的滑雪板,身.下是陡峭的雪坡,看着就惊心动魄。 这是她第一次滑雪,难得她的高中同学顾一柠有空,生拉硬拽地把她弄来滑雪场,自从高中毕业后,顾一柠就闯进了娱乐圈做艺人助理,整天忙得像陀螺,二人虽彼此然想念,但都因为各自忙碌难以碰面。 顾一柠比高中时候胖了,用她的话讲就是过劳肥,每天帮她的糊咖艺人搬箱子拖行李打雨伞,常常受气,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靠零食解压,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喂肥了。 顾一柠把自己喂肥之后,在这一行反而好混了。艺人都不喜欢比自己好看的助理。 就因为顾一柠瘦的时候蛮漂亮的,还因此被排挤过,后来她把自己喂得膘肥体壮有力气,周围人的态度竟然宽容多了。 顾一柠见到颜昭时高兴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话匣子收不住,好像把这一年的掏心窝子的话都倒了出来。 “颜昭你先别紧张,今天我一定把滑雪给你教会了,你先看我啊,我先给你走一个!” 顾一柠说完,就像风一样滑了下去,颜昭哪有心思看她,她恐高,直往角落里躲,生怕碰见哪个不长眼的把自己给撞下去。 直到顾一柠上下来回炫技了两圈,颜昭都没敢挪窝。 顾一柠无情地嘲笑她:“颜昭你篮球打的那么好,滑雪你不敢?放心吧,到了最下面自然就停下来了,不怕不怕!” 颜昭:“你千万别碰我脚,我让自己慢慢滑!” 顾一柠认认真真地给她示范了动作,讲述技巧,颜昭学东西很快,听起来蛮简单的。 可是实际操作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滑雪杖载着她的身躯从高出冲下来的时候,颜昭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风声呼啸,急速失控的不安全感令她四面楚歌。 勉强滑过最平坦的斜坡后,她的身子不自觉地晃动了几下,两条腿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掰开合上,掰开又合上,完全不受控制,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颜昭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尖叫起来,自己的声音闷在头盔里,刺痛了自己的耳膜。 巨大的恐惧将她包围,不远处即是终点,颜昭拼命叫,做好了人仰马翻的准备。 忽然间,从高处俯冲下一抹蓝色身影,身形矫捷,滑姿优美,径直朝颜昭的身影冲去! 腾飞跳跃,飞旋之中激起身后雪雾飞扬! 须臾光景,他便追上了颜昭,脚下一转,一个大迂回!旋风一样绕到了颜昭面前,两根滑雪板强势地顶在颜昭的滑雪板上,逼停了她的滑落! 两道目光隔着透明的面罩堪堪相对,男生的呼吸粗重,水雾渐渐弥漫在面罩上,氤氲了他深邃的眼眸。 颜昭惊魂未定,来不及看清来人,那人就一个回旋转身,飞一样从她眼前掠过,瘦高的身影忽地飘左,忽地飘右,穿梭进人群中,不见了。 026 滑雪场的餐饮区,人们三五成群地享用着美餐,周末游客泛滥。 季凛带着厉落穿过人群上了三楼,三楼是给滑雪场vip准备的贵宾餐厅,收费堪称奢侈级别,通常要有内部发放的卡才能进来。 餐厅角落的落地窗旁,坐着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巨大的餐桌与他孑然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他的餐盘里只有几根芦笋和几片苦瓜,正细细咀嚼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盯着桌上毫不相干的摆件看。 “白先生,不好意思打扰到你的假期。” 白烬野认得季凛,立刻起身,请二人入座。 季凛和厉落在白烬野面前坐下,白烬野想叫服务员添碗筷,厉落连忙摆手说: “我们有纪律。” 白烬野真诚地说:“二位辛苦了。” 他的这副良好公民的姿态,和平时采访时跟记者插科打诨的样子截然相反。 厉落早前刷到过他的采访,他的访谈都被剪辑成搞笑视频集锦,有的还做成了表情包出圈,记得有一段是这样的—— 采访者:如果你能进到自己粉丝群,想跟粉丝说什么? 白烬野:好好学习,爱自己,其实我也没那么好。 采访者:在机场里见过很漂亮的女粉丝吗? 白烬野:我近视,看不清。 采访者:喜欢年上还是年下? 白烬野:黏中间。 采访者:呃……过年回家有被父母催婚吗? 白烬野:我还小。 采访者:亲戚会催你吗? 白烬野:亲戚催婚还不能入刑吗? …… 厉落心想,看来他高冷的人设也只是营业的一种手段而已,私下还是很有礼貌的。 季凛把一张罩着证物袋的照片推给他,正是在王雨萱家发现的那张偷拍的颜昭的侧影。 季凛:“这个人你认识吗?” 白烬野微微眯起眼:“这是谁拍的?” 季凛:“王雨萱,哦,也就是你的私生饭。我们在她家发现了这张照片。” 白烬野的目光短促闪烁,默了默,说: “我和她仅仅是同校而已。厉落警官不是也和她一个班的?我们都是校友。” “啊,对,是,我们见过。”厉落有点汗颜,毕竟他和白烬野在学校里的唯一一次碰面,有点狼狈。 季凛若有所思:“王雨萱跟踪你半年有余,还在你家楼下租了房子,她频繁出入你家,难道你都没有察觉吗?” 白烬野摇摇头:“没有。” 厉落问:“床上有其他人的味道,你没闻出来?” “我不在床上睡觉。”白烬野答。 “啊?不在床上睡在哪里睡?” 这就算隐私了,白烬野没必要回答,他避开这个问题,说:“我也很后怕。我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住了。” 季凛:“你跟颜昭在这半年里,有没有过亲密的行为?” 白烬野忽然笑了,摇摇头,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几不可闻地自言自语道: “怎么可能……” 七年前的悬案 季凛细细观察他的反应,有些狐疑,俊男靓女,正当年,怎么就没可能? 季凛:“那有没有过一些接触,足以被王雨萱误会你们是男女朋友关系?你仔细回忆回忆?” 白烬野正欲说话,他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叶晞汶,白烬野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边接电话便往餐厅外面走。厉落和季凛只好坐在原处等。 白烬野举着电话,从餐桌走到门口,一拉玻璃门,猝不及防,正撞上了推门往里进的颜昭。 二人的身子撞在一起,各退一步站定,四目相对。 颜昭也是一怔,这一对视,画面定格,白烬野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很复杂。 仿佛有浮光掠影,拖拽出遥远的光阴。 027 七年前 穿着高中校服的颜昭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包的高个子男生站在大厅的公.告栏前。 此时已到第一节上课的时间,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教学楼的走廊里非常安静,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白烬野听见开门声,回头朝她望,只见一个女孩干净的脸上浮现出诧异神情,仿佛将他认了出来。 作为小明星,白烬野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这女孩看她的眼神,让他觉得古怪。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她的两条眉毛中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她的嘴起先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又因为惊慌而开开合合地颤抖,最后她像是忍着哪里的剧痛一样死死抿起唇,好似要把那两片薄薄的、带颜色的肉给吞下去一样,这强烈的反应着实把白烬野给吓了一跳。 最后是他感觉有点承受不住她的古怪,索性将头转回来,视线落回公.告栏的一刹那,他竟然惊讶地发现,那女孩的照片就挂在校园宣传栏里—— 颜昭同学,被评为校级三好学生。 颜昭…… 骨节分明的双手攥紧了书包带…… 白烬野看了一眼女孩消失的转角,调头朝相反的方向孑然而去。 …… 颜昭敲了敲教室的门,课讲得正起劲的老师刚要发作,一看是她,就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她坐到自己座位上去。 几双炙.热的眼睛盯着颜昭,直到她坐下,老师回头去黑班写字,下面响起小声对话。 顾一柠:“颜昭,烧麦烧麦,快快我饿晕了。” 颜昭将早餐一一分给前后桌,厉落把一本侦探小说藏在课本里,正读得津津有味。 颜昭一声不吭,坐在位子上发呆,她的眼神直勾勾,嘴唇发白,没人发现她的心事重重。 讲台上,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耳边寂静无声,让颜昭仿佛突然坠入了深海。 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白烬野苍白的脸,他闭着眼,脆弱、凄美、病恹恹。 她握紧拳头,一把攥住课椅的两端,如同急速下坠时猛然抓住了绳索! 无数的汽车鸣笛声如蜂鸣、如惊雷、如海啸般在耳边响起,拥堵的车流亮起盏盏红灯,像一片令人心惊的火海,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烧上了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剧烈地奔跑着,逆风飞驰,随风化为点点灰烬。 幻境里突然地震山摇,梧升大桥剧烈地摇晃起来,江水卷起高得吓人的浪,太阳被乌云挟持。 “喂……喂!”有人在叫她。 颜昭猛地睁开眼,一瞬间,天光大亮,岁月安稳。 她一抹鼻尖上的冷汗:“怎么了?” 是厉落用胳膊肘戳了她,冷冰冰地说: “喂,这阵子路边摊不要买了啊!” 颜昭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掩饰住癔症后的慌乱,问: “怎么了?” “让你不要买就不要买。” 顾一柠扭头问:“怎么了嘛?” 厉落小声说:“我哥刚给我发微信,说路边摊吃死人了!” 028 市区某居民楼外,拉起了警戒线,小区外围满了人,一个卖烧麦的大婶正在接受警方问话。 这栋居民楼302室,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仰卧在地上,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厉风背对着尸体,正拿起门口的两瓶鲜奶放在眼前观察。 警车呼啸而至,白发苍苍的主检法医崔师明推门下车,云开拎着勘察箱紧跟其后,师徒二人迅速进了现场,二话不说,开箱验尸。 两具尸体相隔不太远,呕吐物摊了一地,云开定睛一看,腐烂的尸体的口鼻处涌动着密密麻麻的蛆,成团的苍蝇哄然飞开,云开刚一蹲下,头靠近地面的一刹那,尸臭味掺杂着死者的呕吐味直冲入鼻,他唾液一酸,胃液上涌,立刻冲出门难受地闭起眼睛。 厉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盒糖果含片: “慢慢来。” 云开还是很快就恢复好了状态,接过含片一看,皱皱眉: “草莓味,你这么娘啊?” 厉风怼了他一拳:“知道你来,特意买的。” 云开含着糖,摆摆手,走向现场: “我没事。” 厉风的声音温暖厚重: “听你爸的话,收收心,摩托车有什么好玩,我最羡慕人做法医。” 云开的声音疏离清冷:“你羡慕你来。” 厉风又重重拍拍他的肩:“我看好你!” 二人打过招呼,开始工作。 云开重新在尸体处蹲下,用镊子拿出一块蛆,又翻了翻尸体上的虫卵,取出勘察箱里的钢尺,测量蛆虫的长度。 测量蛆宝宝的身高,真也就云开这样有耐心的人干得了,蛆宝宝就像熊孩子,时时刻刻都在蠕.动,你又不能一巴掌拍死它。 厉风蹲在崔师明身边说:“男性死者的手机通话记录停留在一周前,女性死者手机的最近一次的上网记录是在三天前。” 崔师明看了看云开,云开将镊子上的虫卵举到面前,正仔细察看着,崔师明问: “云开,对于死亡时间,你有什么看法?” 云开回答:“死亡时间应该是两天内,最多两天。” 崔师明笑了笑:“哦?说说看。” “尸体上的苍蝇是丽蝇,即使在5000米之外,他们也能感知到尸体,比其他虫子率先到达现场。基本在人死后的几分钟就会抵达,并且立刻产卵。丽蝇产卵要经过24小时,卵孵化为蛆,第二天的蛆长为3到4毫米,第三天蛆的长度为5到7毫米,以此类推,到第六天或第七天,蛆长达13到14毫米后,蛆化为蛹。这里的蛆太短,最多3到4毫米,所以说,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厉风惊讶,对崔师明说: “行啊,崔老,您后继有人了!” 崔老笑呵呵地点头,一派骄傲的样子。 季凛走上来前来汇报:“厉队,查出来了,男性死者叫王元,女性死者叫钱秀芬,二人是夫妻关系,王家村人,后因拆迁搬到这栋回迁楼里,两人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三天前送去了乡下奶奶家。王元有案底,早些年因为开游戏厅涉赌被抓过。” 云开走进阳台,又发现一条死狗,他看了看狗嘴附近没吃完的烧麦,又走回客厅。 体表初检又进行了一个小时。 云开一边做记录一边说:“两人死因是一样的,都是死于中毒,尸斑均呈紫红色,两侧瞳孔均等大等圆,男尸牙齿脱落,女尸舌尖咬伤,两具尸体的前额部、鼻背部、肘部、膝前和胫前等突出部位可见程度不等的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二人颈前、胸前皮肤表浅的抓伤痕为生前自抓伤。死者双上肢均有痉挛,口鼻腔均有淡红色血性泡沫样物质。” 云开补了一句:“初步怀疑是毒.鼠.强中毒。” 还没检测,就下了定论,厉风有点怀疑: “你确定?” 云开摇摇头: “猜的。” 季凛疑惑地皱起眉,这小法医以前没见过,空降来的? 有点狂啊! 厉风说:“‘毒.鼠.强’是国家禁用剧毒急性杀鼠药剂,又名三步倒、闻到死、气死猫,毒性极强,极易造成人畜伤亡,虽然我国早已明令禁止生产销售使用这种杀鼠剂,但某些乡村集市的地摊上还是能够轻易买到,因为获取容易,毒.鼠.强投毒占所有投毒案件的95%以上,云开猜毒.鼠.强,应该是因为它的概率最高。” 云开:“死前痉挛抽搐,像毒.鼠.强中毒。” 崔师明在一旁边验尸边听着,满意地点头。 季凛了然:“也对,这破楼里住着的人,搞不来太高级的毒药。哦对了,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有一个卖烧麦的小吃车,到现场后我又看见死掉的狗嘴边有烧麦,我就让人控制了楼下卖烧麦的摊主。” 厉风点点头:“做的不错。” 季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压抑住得意的嘴角,说:“我觉得很奇怪,如果真的是摊贩的烧麦有毒,那么已经投毒两天了,摊贩为什么不逃跑还在楼下卖?” 厉风:“不管怎么样,先把可疑的人控制住。” 厉风说完,把现场警员全部叫过来,临时开了个小会: “投毒杀人,一直以来就是最难诉、最难判的一类案件,作案隐蔽性高,行为人在作案前有充分的预谋准备,大多数行为人都具有反侦察能力,所以要求我们在侦查现场的时候,一定要全面、细致地收集和固定证据,防止日后凶手翻供。这次如果真的是摊贩投毒,那么问题就严重了,可能会造成群体中毒事件,所以兄弟们打起精神,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是!厉队” “是!厉队!” “是!厉队!” …… 颜昭和梅香 029 一下课,就有女同学兴奋起来:“你们听说了吗?xfox组合的新成员来我们学校报到了!” 追星的都围上来:“xfox啊!那辛渡呢?他也来吗?” 辛渡是这个组合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孩子,五官精致,俊美异常,是人气担当。 顾一柠:“没看见辛渡啊,但听说也在我们学校,以后我们就是明星的的学姐了!” 名义上是跟明星一个学校,但因为是偶像团体组合,很少来学校上课,只有临考的时候,经纪人才会给几个少年偶像安排在办公室上课,有老师单独辅导, 虽然xfox只是个临时组成的限定团,影响力还没那么大,但毕竟是偶像,也够八中的学生兴奋了。 每到下课,同学们手机里传阅的都是各种偷拍到的视频,拍到最多的是辛渡,人气最低的是白烬野,几乎无人问津。 白烬野总爱一个人带着蓝牙耳机,在校园的西南角的一棵树下练舞。 那棵树,正好就在颜昭的窗下,她只要稍一侧目,就能看到他。 班里的几个女生下了课就凑过来,对着白烬野的练舞叽叽喳喳,只有颜昭不为所动,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紧紧地抿着唇,笔尖沙沙,力透纸背。 天空湛蓝,阳光和暖,第八中学的小卖部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一个手持烤肠的少年在人海里开出一条路,惬意的走了出来,他无视人群,人群也无视他,他走后,人群迅速闭拢,朝内狂呼着偶像“辛渡”的名字。 人气低也有好处,自在。 少年举着烤肠远离了人群,寻一处僻静无人处,靠在树下,吃起肠来。 吃完了,他用手机播放一首demo,一边听一边跟着哼唱练习。 他是组合里学东西最快的一个,也是话最少的一个。 他边唱边跳,身子一转,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栅栏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位置是学校的西南角,很偏僻的位置,通常学生们偷偷在校外订餐,外卖就从那个栅栏里递东西。 此时是午休的最后十分钟,送餐的早走了,西南角很冷清。 颜昭站在栅栏内,正用手语和栅栏外的一个女生交流,那女生个子小小,皮肤白净,穿得像个乡下妹,正一脸崇拜地望着颜昭,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亲密无间。 初夏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微风浮动颜昭垂下的长发,一缕斑驳耀眼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恰好在对那女孩笑,眼睛弯弯,笑容灿烂。 白烬野看得有点呆,以至于自己也被颜昭的笑容所感染,竟不自觉地跟着弯起了嘴角。 她竟然还会手语。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颜昭一回头,就看见了他。 白烬野愣了愣,不知该打招呼还是躲起来,有点尴尬,最后决定大大方方地朝她挥了挥手。 谁知道…… “梅香,我们走。”颜昭拉了拉梅香的手,示意她远离这个地方。 白烬野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颜昭和那个女孩往东边的栅栏处走,留给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嫌恶,好像被他盯着看,成了一种刑罚。 白烬野把外放的音乐关闭,连上蓝牙耳机,音乐再次响起时,动作全忘了。 030 校园东边的栅栏处,颜昭和梅香隔着栅栏坐了下来。 梅香从没见过颜昭生气,有些不安,急切地打起手语,口中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梅香:你怎么了? 颜昭用手语回应她:没什么,碰见了我不喜欢的人而已。 梅香:那个人他欺负你了吗? 颜昭摇摇头。 梅香伸出两个拇指,一个代表颜昭,一个代表梅香,两个拇指对在一起,就像两个女孩子依偎着。 梅香:颜昭和梅香,没有秘密。 颜昭咬咬嘴唇,望着梅香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像是看见了沙漠里的一泓清泉。 他们幼时就玩在一起,一起在电子厂的院子里跳皮筋,一起下河摸鱼,一起看动画片。 梅香是个聋人,小时候,颜昭和她一起看电视时总是把声音开到最大,梅香会把耳朵贴着电视机喇叭,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颜昭就问她,梅香,你能听到电视机的声音? 梅香点点头。 颜昭把这件事告诉了厂长,厂长说梅香的耳朵可能没有完全坏,需要一个人工耳蜗。 但是人工耳蜗的价格让人望尘莫及。 于是,给梅香买个人工耳蜗成了颜昭的奋斗目标。两个人甚至傻到一起去捡废铁,企图攒出十几万。 梅香念的是聋哑学校,虽然也是高中,但聋哑孩子的高中水平和健全人的初中差不多。 梅香很单纯,也很爱笑,额上的那颗观音痣,让她看上去更加和善。 梅香一有空就来颜昭的学校找她,但她进不了学校,她也不属于这里。 她隔着栅栏看颜昭上课间操,隔着栅栏给她送零食,隔着栅栏跟她打手语谈心。 她总是被隔在外面的世界。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颜昭眼神复杂地望着梅香,考虑再三,开始打手语,对梅香讲出了自己压在心底的一个秘密。 她的手在面前激烈地舞动,梅香认真的听着,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五官因为惊讶而慢慢放大,再后来,就和以往的每一次交心一样,她的目光渐渐融入她的目光之中。 最后,梅香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她拍了拍颜昭的肩膀,鼓励她。 操场上的风轻柔地吹来,梅香打开一盒凉皮递过栅栏,颜昭摆摆手,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颜昭:梅香,以后不要买路边摊了,不干净。 梅香低下头,默了默,有点窘迫地把凉皮塞回破旧的书包里。 颜昭仍然表情落寞,梅香像变戏法似的,又从包里拿出一张贴纸。 那贴纸是小学生玩的那种泡泡贴,各种幼稚的图形,花花绿绿,色彩鲜艳。 尽管已经十七岁,但梅香对外界的感知力差,智力和见识还是比健全人更加的幼稚、单纯。 颜昭不想贴,但梅香执拗地拿起颜昭的手,颜昭笑了,由着她。 梅香给颜昭的指甲上贴满了五角星,颜昭也拿起贴纸给她贴了满手,又把剩下的贴纸贴到梅香的手机上。 梅香开心地转着自己花花绿绿的手,觉得漂亮,伸出一个大拇指,朝颜昭弯曲了两下,这是“谢谢”的意思。 颜昭说:梅香,以后你说谢谢,可以这样,看我—— 说着,颜昭双手举过头顶,在头上围成了一个爱心的形状,对梅香说:“爱你呦!” 梅香问:这是你们听人表达感谢的方式吗? 颜昭说:“对呀,你也可以像听人一样表达自己,还可以比心,像这样——” 她说着,又做了一个比心的动作。 梅香笑眼弯弯,也对颜昭比了一个爱心,恰好这时,梅香的身边路过一个正往校园里走的学生,梅香一高兴,就对这学生也比了个心,学生也笑着朝她回了一个比心的动作! 梅香惊喜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开心地直转圈! 031 后半夜的马路比白天清净,路边专有几位后半夜出摊烧烤的小贩,不用跟城管扯皮,不用跟人抢摊位,喂的都是蹦完迪的小夜猫子们,虽赚得不多,但图个清净。 穿着背心裤衩人字拖的厉落从小区里出来,大老远就瞅准了路边小摊旁坐着的四个男的,坐中间的是她哥,两边正撸串的分别季凛和云开还有小张。 “厉风,你不让我吃路边摊,自己大晚上吃独食,你真行啊!是爸妈催婚不够狠了,还是你在家里地位稳了?” 厉落用胳膊钳着她老哥的脖子,伸长脖子,顺势咬了一口厉风手里的烤面筋。 厉风笑着摸摸她的小细胳膊,也不挣扎,问:“做作业做完了吗?” “小孩才写作业,成年人都用抄的。”厉落干脆把烤面筋抢过来吃,大咧咧地叉腰站着,风卷残云地吃起来。 季凛惊讶地看向她的嘴,夸张地问厉风:“你家妹妹这胡子怎么又重了?” 厉落的模样可以算的上是浓眉大眼,苦于自小嘴边就有一圈绒毛,说是胡子吧,也没错,就是比男生的胡子浅,加上她发丝硬,却偏爱在耳边扎两个辫,这辫扎起来像两根小刷子,支楞在脑袋两侧,看起来像怪物史莱克。 那时的厉落还没“开化”,不怎么在意形象问题,就任由自己野蛮生长,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眼中的谐星。 厉风居然也跟着季凛一起消遣自己的亲妹:“我看以后被催婚的可不是我,有人要小心嫁不出去才对喽!” 厉落脸皮厚,嫁人不嫁人这种琐事,压根刺痛不了她这颗钢铁直女的心,她把季凛和云开中间的塑料凳子提起来,挪到季凛和厉风中间去,一屁股坐下来,开始捡桌上自己爱吃的往嘴里送。 扯了会儿淡,厉落说冷,几个人就打包了点吃的上了车。 上了车,几个人谈起工作,厉落自己玩自己的手机。 季凛:“现在根据烧麦的检验结果,以及尸检报告,可以确定死因就是毒鼠强中毒了。但是我们调查过卖烧麦的,她说死者吃掉的烧麦,不是她家做的,她售卖的是清真的牛肉烧麦,卖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做过糯米馅的烧麦。而且案发当天早晨,她跑去警局报案,说是自己卖烧麦的小吃车不见了,可是派出所出警后,却发现小吃车停在了另一条胡同里,还上了锁,车锁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她以为是自己糊涂了,前一天晚上把车停错了位置,就正常出摊了,但她说她记得很清楚,王元和钱秀芬夫妇在案发当天并没有来买烧麦。因为他们是常客,几乎天天早上来买烧麦,唯独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所以记得很清楚。” 厉落:“啥?烧麦还有糯米馅的?主食包主食?那能吃吗?” 厉风抽出纸巾替厉落擦了擦流油的嘴角: “糯米馅的烧麦是南方特色,用油拌糯米做馅,和肉馅的烧麦外形看起来差不多,北方人不会这样吃。同样的,有的南方人也不知道烧麦居然还有肉馅的。南北方的饮食差异很大,比方说过年吃汤圆还是吃饺子,月饼是甜的还是咸的,都够打一架。” 厉风说罢,摸了摸厉落的头:“该带你去旅旅游,长长见识了。” “真的啊!什么时候?” 他望着她的星星眼,温柔笑笑:“等你毕业吧,毕业就去。” 她的指甲 厉落嘿嘿笑着,厉风摸着她的脑瓜顶听案情,那感觉就像盘着以个什么物件,又像是摸着小狗。 “季凛,你继续。” 季凛接着说:“和王元夫妇同住一栋楼的租户说,案发当天早上5点左右,他出来晨跑,看见了烧麦摊,想买烧麦回去,但是卖烧麦的说卖完了,要收摊了,这位邻居当时心里就觉得奇怪,怎么才早上5点就已经卖完了呢!后来也有两位目击者反应说,当天五点左右路过的时候,想买烧麦,但摊主很匆忙的收车,说卖完了。” 小张问:“他们确定5点左右看到的那位摊主就是牛大婶吗?” 季凛:“牛大婶在当日五点钟正和出勤民警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明。牛大婶在这一片干了十几年,年纪大的老邻居可能会跟牛大婶稍微熟一点,但这三位目击者都是年轻人,他们当时都低头玩手机,加之摊主戴着口罩,并没有注意到摊主的长相,平时他们也并不关注身边的人,不爱与陌生人攀谈。” 小张:“那衣服呢?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印象?” 季凛:“有一个稍微有点印象的,就说,当天摊主穿的就是往常的衣服。” 小张:“往常的衣服?” 季凛:“牛大婶说,她平时出摊,常穿一套工服,她以前在钢厂上过班,出摊时总穿钢厂的工服,橘红色的,胸口的缝兜处有钢厂的logo。我们调查得知,钢厂在建厂的前五年,确实使用过橘红色的工服。” 厉落向窗外看去,问:“你们那些天眼呢?” 窗外,云开在烧烤摊前又点了两根烤面筋,正在用手机扫小吃车上的二维码付款。 天突然下起了雨,这雨来得急躁,摊主推着车就要跑,云开追着人家的车扫码,摊主摆摆手,大概不想要了,毕竟都是常客,可云开执拗追车,样子有些滑稽。 厉落坐在车里笑了,直到看见云开迈着长腿往车这边跑回来,她才赶紧低下头,假装打游戏。 季凛打开手机视频,放在桌上给大伙看:“牛大婶丢车的当天,5点01分,微信收款记录里有一笔死者给钱秀芬的转账记录,也就是说,嫌疑人把牛大婶的小吃车骑到楼下的时候,在5点01分之前等到了来买烧麦的死者,死者买完烧麦,就扫了牛大婶小吃车上的二维码。随后嫌疑人立即离开。我们调取了附近5点左右的监控,但老街的探头很多都坏了,只有十字路口这里拍到嫌疑人的画面。嫌疑人带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看不清楚长相,体型和牛大婶非常相似。” 小张说:“你把牛大婶的工服那张照片找出来我看看?我怎么看着嫌疑人穿的这套跟牛大婶的一模一样呢?” 季凛:“厉队也是这么觉得的,而且这个颜色的工服市面上不太好买到。厉队让我调查了一下给钢厂生产工服的服装厂,服装厂说,当时那一批工服做出来之后,因为钢厂觉得颜色太浅,就没有再续订,服装厂剩了一批橘红色工服,就便宜卖给了新开的电子厂,电子厂给女工买下了这批橘红色的工服,又给男工定制了深蓝色工服,后来电子厂的女工纷纷反映说工服颜色太浅不耐脏,两年后女工也都换成了统一的深蓝色工服。给电子厂的那批工服,logo是印在领子里面的,外面看不见logo。” 小张放大了监控照片,嫌疑人穿的橘红色工服,胸前确实没有logo。 云开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回身把烤串递给厉落,一身的湿气潮烘烘,车厢里很快被他身上洗衣液的香味充满了。 厉风:“电子厂,橘红色工服,建厂初期老员工,女性,南方人,这么一来,我们的排查范围就缩小了许多。” 季凛:“嗯,目前看来只有王元和钱秀芬中毒身亡,凶手是有针对性的投毒,我们走访了所有王元和钱秀芬的亲友邻居,都说他们两夫妻做买卖,交友广泛,近期也没和什么人交恶。倒是牛大婶的口碑不太好,之前就因为把小吃车放在胡同口,阻碍邻居通行被举报,后来和邻居吵了一架。” 厉风突然看向云开:“云开,你有什么看法?” 云开拧开一瓶饮料,仰头痛饮,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拧上瓶盖,瓶子没两下就被他有力的手劲拧死了。 “他还没说完,你一打断,他该忘了。”云开说。 季凛作为警队新人,被另一个新人小法医看透了智商,有点不高兴,嘴硬道:“我就是不喜欢别人打断而已。” 云开的尸检报告,云开自己可以随时随地、一字不落地背出来,季凛不行,活一多脑子就乱,好在他知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录做得勤,兜里有本,遇事不慌。 季凛一拍脑门,对厉风说:“那天你不是说,让我把死者家门口的鲜奶送检吗?结果也出来了,没毒。” 厉风皱起眉,很头疼的样子:“如果我和王元家有仇,想给他夫妻投毒,为什么不选择在他家门口的鲜奶里下毒呢?这样不是更方便?王元家住在楼那么简陋,连楼道的单元门都拆了,而且还是一楼,嫌疑人明显来盯过梢,又怎么会不知道死者家每天早上都有鲜奶送到门口呢?只要打开鲜奶瓶,放进无色无味的毒鼠强,事就成了,何苦大费周章又偷车又假扮烧麦摊主这么费事?” 厉落插上一句:“那说不定人家两夫妻都不爱喝鲜奶呢!” 厉风:“不爱喝干嘛要订?” 厉落:“你订奶你不也不喝吗?不是天天逼我喝吗?” 厉风:“那不是为了让你长个儿吗?” 季凛又拍大腿:“对,我刚想说死者家小孩的事。” 厉风:“你快说,狗脑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云开开口了。 “钱秀芬的腹腔里,没有子.宫。” 此话一出,厉落赶紧堵住耳朵,她知道,云开一开口就是五脏六腑、尸虫大蛆。 厉落似乎觉得堵耳朵效果还不够,用摇头晃脑增强耳部噪音,小辫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032 上课时间的教学楼,从外面看去,恬静的像个吃饱睡着了的孩子。 教学楼的小窗里传出朗朗书声,如同孩子鼻孔里传出的鼾声。 每个班都有几十个学生,唯独一楼的某间办公室内,坐着五个外貌出众的少年,一个老师正在给他们单独辅导课业,少年们目光呆滞,神色游离,老师想把这些复杂的方程式输入他们的脑子,实在有点难。 偶像偶像,这下真成了泥胎偶像。 经纪人成艺和娱乐公司的合伙人andy就站在办公室旁边的厕所里,一起吸烟。 andy:“这五个孩子,你最看好谁?” 成艺:“辛渡长得好,人气也最高,但训练不刻苦,总偷懒抱怨。白烬野倒是从来不喊累,舞跳得也不错,但长相不够精致,也不够出色,我不看好。” andy:“我不要他们太出色,不好控制,捧起来不放心。练习生是可以复制的,艺人最好还是要像韩娱男团,可以流水线生产。” 成艺:“我知道,我也尽量在让他们少接触学校,少接触社会,越单纯越好,最好变成漂亮的空壳,这样才比较听话,不会叛逃……” 白烬野趴在窗台上,斑驳的树荫散落在他清澈的眸子里,年少的脸上本该充满活泼,此刻却毫无生气。 “白烬野同学?”辅导老师轻声唤了唤他,白烬野没反应,固执地望向窗外,无心课业。 “阿烬,听课!”坐得最近的辛渡把手放在白烬野的腿上,推了推他。 “别动我!”白烬野轻声发起脾气,推开了辛渡的手。 辛渡不怒反笑,在桌子底下踹了白烬野一脚,一双妩媚的眼睛恣意发狠,锐利中带着几分娇媚。 真是一个漂亮的少年,让人移不开眼。 “阿烬,你还不退.团啊?留在这里也是给我解闷儿,你根本不适合做明星。” 白烬野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辛渡,辛渡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撇撇嘴。 老师不去理会两个学生,继续自顾自地讲着课。 糯糯的风吹过,拂过白烬野柔细的肌肤,悄悄地把他身上的清新和纯真卷走了一缕。 窗台上爬过一只小蚂蚁,正举着食物残渣,身手麻利地往白烬野这边爬,白烬野的眸子里忽然有了灵气,闪闪溜溜,目光紧紧锁定住小蚂蚁的轨迹。 忽然,几根手指头扒上窗台,吓了他一跳,那是一双女孩的手,指甲盖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五角星贴纸。 白烬野的好奇心从蚂蚁身上转移到这只手上,然而手的主人一直趴在窗户下面,没有露头。 很快,那只手捏着一条绿油油蠕.动的东西,递上了窗台。 白烬野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不由得大叫一声! “啊——” 那只花花绿绿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辛渡懒懒地问:“又怎么了?” “虫子!”白烬野大惊失色地拽着椅子,用屁股往后挪,挪离窗台好远。 辛渡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摇摇头:“白烬野你是小孩吗?怕虫?” 其他几个练习生也跟着笑话他。 辛渡站起来,找张纸把肥硕的绿色虫子铲起来,扔到了外面去。 白烬野黑着脸,瞪了大家一眼,硬着头皮把椅子搬回窗台边上去,跟全世界赌气! 经纪人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老师,打断您一下,白烬野,你出来一下。” 白烬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一出门,目光正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 年级主任拍了拍颜昭的肩膀,像经纪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孩子,明天的国庆节主.席台讲话,就由她来带领白烬野同学一起完成。” 经纪人很会跟这个年纪的孩子沟通,满眼和蔼地问:“同学请问怎么称呼?” 女孩礼貌微笑,落落大方地回答:“您好,我叫颜昭。” 经纪人满眼欣赏,这女孩不仅生得漂亮,小小年纪就举止得体,气场十足,一定是出自有涵养的高知家庭。让人甚至有想挖她当练习生的冲动。 经纪人很尊重地伸出手,颜昭也伸出手,露出了一只贴着指甲花花绿绿的手,和他握了握。 经纪人和老师都满意地看着颜昭。这样的好孩子谁能不喜欢呢?让她跟白烬野搭档,上台演讲,立学霸人设,事半功倍。 和长辈打过招呼,颜昭转而面向白烬野,笑容仿佛是焊在脸上一般,嘴在笑,眼睛却是寒冷的:“同学,你好。” 白烬野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双手,发呆,没应。 “白烬野?”经纪人唤了一声,见他不动,又推了他一下:“你还不快谢谢老师?老师特意为你写的演讲稿子。” 白烬野还是没回答,他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颜昭的指甲,两道浓眉微微拧起。 颜昭不动声色地把手缩了回去。 一巴掌 033 偶像团体组合xfox上热搜了,这是这个新生代组合第一次上热搜,但却是因为丑闻。 xfox的新成员白烬野,在学校的国庆演讲上出了丑,把“莘莘学子”念成了“辛辛学子”,一时间视频疯传,白烬野也因为没文化被全网群嘲,黑粉迅速集结,竟然比粉丝还要多,白烬野在机场被激光笔射眼睛,在彩排的时候被扔鸡蛋。 “强烈要求白烬野退出xfox,xfox是高颜值组合,他长那么丑!干嘛要来拉低颜值!” “说长得丑的嘴下留情,白烬野跟我一个学校的,我在学校小卖部见过真人,挺白的,比普通人好看一点吧,舞跳的还是蛮好看的哦!” “舞跳得好顶什么用?能让国家富强吗?白烬野真是文化沙漠,字写的也难看,根本就是学校里的差等生。” 很快xfox又被爆出,几位成员根本不在本班级上课,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舞蹈训练。 一天连上两个负面热搜,舆.论甚嚣尘上,这个少年团体引起了广泛的社会讨论。 午餐后,闹哄哄的教室里,一个高个子女生带领五六个小跟班,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高三一班。 “颜昭!出来!” “谁是颜昭?快点出来!” 整个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同学们的目光纷纷担心地投向颜昭的座位。 颜昭闻声抬头,站了起来,眼神不安。 高二的王梦妮在学校很出名,大家都传她是某集团老总的女儿,学校的塑胶操场都是她爸修建的,加上作风张扬,脾气火爆,在走廊里多看她一眼,搞不好都要被她打,还有传她和某社会大哥在谈恋爱,背景更是不容小觑。 顾一柠觉得势头不妙,赶紧偷偷溜出去去找老师。 “我就是颜昭,找我有什么事?” 王梦妮挑挑眉,朝她勾了勾手:“你出来,来。” 颜昭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教室。 王梦妮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抱起臂膀,一脸嚣张地望着颜昭。 “白烬野的国庆演讲稿,是你带着练的吧?” 王梦妮是xfox的粉丝,白烬野给组合出了这么大的洋相,她觉得身为搭档的颜昭难辞其咎,毕竟演讲前,颜昭和白烬野单独在教室里练习了两个多小时,难道颜昭都没发现搭档念错字吗? “你为什么不纠正他!” 颜昭冷然回答:“他念他的,我念我的,我没有义务纠正他。” 王梦妮气得瞪圆了眼,眼白大过了黑眼仁,很吓人: “你排练的时候难道就没听出来他念的是‘辛辛学子’吗?!你不纠正他!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啊?故意让他出糗!故意让xfox出糗?” 颜昭:“你想多了,什么x不x的,我根本不关注。” 王梦妮的跟班小妹忽然炸毛了,冲上来就扇了颜昭一巴掌! 颜昭错愕,捂住火辣辣的脸,没想到他们嚣张到会动手打人。 “你才是xx!” 那个小跟班像发疯了一样,被同伴拉住了,又踢又踹,指着颜昭的鼻子破口大骂:“谁允许你这样轻视哥哥们的!谁允许你对xfox这么不敬!小贱人!我今天不抽死你我麻薇薇的名字就倒着写! 太可怕了,这是追星追成失心疯了吗?颜昭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的女孩,她很生气,但是她不能还手,还了手就要打起来,而且是被群殴,更难看。得罪了王梦妮,妈妈在学校的工作也就没了。 正在这时,一声口哨响起,众人循声回头,只见厉落双手插着口袋气定神闲地走了上来。 “呦,哪里来的疯狗到我班门口撒野?” 王梦妮沉着脸,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厉落,你可滚一边去吧!” “我往哪儿滚啊?”厉落用鼻孔看她,“你去蛇窝鼠洞欺凌弱小我不管,你上我班门口,就、不、行!” “我给你脸了厉落!你不要觉得你哥是个什么破刑警就了不起……” “就他妈了不起怎么着?你还敢带上我哥?不怕我抽得你假体满天飞?” 麻薇薇作为王梦妮的小根本,登时就窜上来了,破口大骂,张牙舞爪。 厉落从小就在体院练摔跤,轻轻松松一个过肩摔就把麻薇薇撂地上了! 厉落骑在麻薇薇身上,麻薇薇嘴里还在骂,厉落啪啪两个嘴巴抽上去!麻薇薇顿时眼冒金星,发不出声。 王梦妮向后退了一步,她失算了。 她虽然名声在外,可高三一班的摔跤手厉落也是出了名的,这一脚她算是踢在钢板上了。 “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喝熄火了这锅乱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扒着门口看热闹的同学也赶紧溜回了教室。 是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的身边,跟着白烬野。 白烬野的脸色很不好,冷眼看着这群乱糟糟的女孩子,最终,视线停在了颜昭身上,她的脸上有鲜红肿起的掌印,但情绪确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厉落眼疾手快地从麻薇薇身上翻下来,踹了麻薇薇一脚,疼得麻薇薇嗷嗷叫。 “还打!”主任喝住厉落,转而看向王梦妮。 王梦妮吊儿郎当地摊了摊手:“你看我干嘛?我又没动手!” 主任的气势弱了几分:“王丹妮同学,请你带着你的同学,回到你的班级。” 王梦妮指了指颜昭,一脸嫌弃地问:“老师,这种女生你们都给评了个校级三好学生?她是不是给你们送礼了?刚刚她跟我承认了啊,她,颜昭,校庆演讲时故意忽视白烬野的错误,故意让他出错的,给我们学校丢了个大人,这种学生怎么能是三好呢?太坏了呀!” 主任满眼责备地看向颜昭:“这里边怎么还有你的事呢?” 颜昭没吭声,不太情愿,但还是低下头。 班主任远远跑过来,迅速看了一眼这场面,气得鼻孔都圆了,卷起教材照着厉落的脑袋来了两下子! “又打架!又打架!” 厉落也低下头,不服气地朝额前垂下来的刘海吹了口气。 班主任见厉落不服软,转而用书怼了颜昭肩膀一下:“连你也给我惹事?你妈妈工作的事老师帮你跑了多少腿?” 颜昭先前还冷漠的眼睛,顷刻间泛起红血丝。 老师还要说,颜昭赶紧沉声道歉:“老师,我错了。” 主任轻咳一声,转身对白烬野说:“白烬野同学,你和颜昭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误会? 白烬野一言不发。 误会可能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纠葛。 她在老师面前对自己很热情,可是两人单独排练演讲稿的时候,她一关上门就冷冰冰地对他说:“你自己读自己的,不要打扰我。” 两人就这样互不交流地在教室里共处了两个小时,时间一到,颜昭便一刻也不多留,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 白烬野默了默,片刻后回答主任:“我想是的。” 主任说:“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都是难免的,既然都说是误会了,说开了就好了,行了,都回班里上课吧!” 挟持 034 处理完高三的小插曲,教导主任把白烬野领到高一四班门口,把他交给班主任。 四班的班主任领着白烬野进了教室,同学们都坐得规规矩矩的,班主任朝白烬野指了指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你坐那里。” 白烬野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几个女生忍不住回头看他,班主任呵斥一声:“都把脑袋转回来!以后谁敢往后看,我就让谁骑着椅子倒着坐!” 女同学们的脖子都像上锁了一样,谁也不敢回头。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般涌出教室,颜昭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正在整理刚发下来的奖状,奖状金灿灿鲜亮亮,还散发着幽幽墨香,颜昭远远就看见那一张张喜悦的橙色,嘴角浮起一丝期待的笑。 班主任把她叫过来,刻意忽略她尚还红肿的脸颊,说: “这是你的奖状,奥数一等奖、辩论赛最佳辩手、机器人大赛一等奖、卫生标兵,颜昭啊,你这么好的学生,千万别跟那些坏孩子掺和,听见没?” 颜昭乖巧点头,老师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奖状,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要去拿了。 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颜昭低头看奖状上写的字,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没走两步,就撞上了人。 抬头一看,撞上的竟然是麻薇薇。 颜昭眉毛一挑,细细打量起麻薇薇,她深眼窝,高颧骨,长相不错,就是法令纹太深,两侧的嘴角习惯向下耷拉,看起来就不好惹,从她凹陷的脸颊和校服上泛黄的白色布料来看,她的生活并没有被父母打理得很好,按理说麻薇薇这样清瘦的小身板,不至于这样作威作福,就连她身后的两个跟班在体型上都能胜过她。 可是她扇颜昭一耳光时所呈现出的凶猛,绝不是一个女孩该有的气场,那是一个男人的爆发力,一个常年殴打自己老婆孩子的男人所投射在麻薇薇身上的影子,她在学那个男人,耳濡目染并继承了他的暴力。 颜昭收敛好表情,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给麻薇薇让道。 麻薇薇身后跟着两个小跟班,威风八面,此时正满脸假笑地望着她: “又得奖啦?” 没等颜昭反应过来,她原本握在手里的三张奖状就被麻薇薇抽了出去! 颜昭一急,说话了: “还我!” 她的目光陡然冰冷,目光直逼麻薇薇的眼睛。 麻薇薇满不在乎地看看奖状,语气略带讥讽:“机器人大赛?你得奖上瘾啊?这种破比赛你也要搞个奖状?还卫生标兵,你们班是不是所有奖状都让你一个人拿了呀?你怎么那么贪啊?” “再说一遍,还给我。” 麻薇薇吐了口唾沫,嘴里射出一块口香糖,“啪”地一声黏在了奖状上面。 颜昭的眼睛陡然放大,瞳孔剧烈地战栗着,脸色刹那间死灰一片。 麻薇薇把奖状递给她:“喏,给你呀,别这么凶的看着我嘛,交个朋友。” 她上来就勾住颜昭的脖子,颜昭一动不动,像块木头,麻薇薇凑近她耳边说:“大家都是朋友了,借我点钱呗?” 颜昭没言语,一呼一吸都在抖动。 好半天,她才开口:“借多少?” 麻薇薇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起码以为她会推脱一下,立刻高兴地说: “200?追星很费钱的,等我下个月拿到生活费,就还给你,怎么样?” 颜昭唯唯诺诺,有点迟疑地说:“我过年收到的红包大概有1000多,不过都在我的储钱罐里,没带出来,能不能下次再说?” 麻薇薇两眼放光:“没带回家取啊!你借我1000也行!我下个月肯定还你!好姐妹!” 颜昭闭上眼,叹息一声:“借给你,你就能保证不再找我麻烦吗么?” “我保证呀!咱俩都是好姐妹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跟王丹妮说好话的这点你放心!” 颜昭考虑了一下,说:“我妈不喜欢我带同学回家,你这么多人跟着我,我妈以为我被挟持了。” 麻薇薇立刻支走两名小跟班,笑着说:“我跟你去取呀!” 请君入瓮 035 颜昭家的老房子,原本住在火车道附近的一处带院平房,父亲在她初中的时候过世后,父亲的朋友覃叔叔看上了.她家的小院,就把自己在市中心的一室一厅置换给了颜昭母女。 这样一来,覃叔叔能用院子搞养殖,颜昭母女生活在楼房也方便,两家都受益。 今天是星期日,是覃叔叔去前妻家陪女儿的日子,他不住在平房。 高三放学晚,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满天寒星。 颜昭走在前头,麻薇薇紧随其后,拐进一条小路,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再拐了一个弯,视线开阔起来,火车道对面,是黑森森的树林,再后来的道路,就是没铺沥青和石砖的小径了,由于刚下过雨,路上还有畜蹄留下的一列深窝。 一辆火车冲.撞进这夜色,逃命般飞驰而过,颜昭忽然驻足回头,吓得麻薇薇一个机灵。 “要不……”颜昭的双眼隐没在黑暗中:“你还是别跟我进去了吧,我想起来了,我妈今天没在家。” “没在家不是正好么?” “我……我不确定里面是不是有一千块,也可能我记错了。” 麻薇薇眼珠子一转:“没事,我帮你数啊!” 颜昭转身,双手攥紧书包带,继续往前走。 身后响起麻薇薇的声音:“好朋友,你放心,钱我是一定要还你的,你是好学生,我不会欺负你的,只是我真的急需用钱,明天粉丝会就要给我的爱豆打投了,我拿不出钱,很丢面子的,毕竟我在粉丝圈也是有点地位的。” 颜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院门口,麻薇薇抬头看看院墙,砌得很高。 哗啦啦,是颜昭给大门开锁的声响,院门是用粗重的铁链拴着的,铁链上挂着大锁。 很快,大门被艰涩地推开,薄薄的铁门片在框架里抖动着,发出类似老人夜里失眠骨痛所发出的哼哼声,麻薇薇东张西望地迈进门槛,一下子就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 这味道不像是鸡粪鸭粪的臭味,有点类似腐乳盖子上的味道,麻薇薇使劲抽气嗅着,脑子里搜寻着味道记忆库,一边用眼睛扫视着院内,可是院子里黑咕隆咚,看不清。 她身后的门被关上,铁链沉重的声音迟迟未消,是颜昭正在锁门,她把铁链在大门的门把手上缠了好几圈,锁头一挂,扣上锁梁,钥匙抽拔.出来。 院子里没开灯,阴森森的,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周的墙根处错落响起。 麻薇薇开始心生胆怯,抓着颜昭的胳膊,故作镇定地说:“你不用锁门,我拿了钱就走。” 颜昭荒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这地儿偏,什么人都有。” 麻薇薇倒抽一口气,颜昭把她的手掰开,走在了她的前面去。 麻薇薇看着颜昭书包侧兜卷插着的奖状,心里暗骂自己胆小,偷偷缓了口气。 颜昭仿佛长了一双夜视眼,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走到院子的一角去,拿起一根半米长的、类似于镊子的东西,身子一晃,就蹲下去了,她的头顶响起挖土的声音,又响起金属剐蹭转头的声音,不知道在做什么。 麻薇薇盯着她诡异的背影,心里突然发毛,问:“怎么不开灯?” 一个声音闷闷的,从颜昭的方向传出来,闷得好像从洞里传出来的: “有些东西,见不得光……” “什、什么?”麻薇薇大骇!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一下子就摸到了门上冰冷的链条! 突然,颜昭的黑影站了起来!她猛一转身,惨白的牙暴露在月光下,形成一抹狞笑! 空中飞来一团黑影,紧接着,麻薇薇只觉得脚面上砸了一块肉乎乎的东西,她双肩向后缩,脖子上的筋撑起来,嘴巴张到了人类的极限,尖叫起来! “啊——” 一只长尾巴的耗子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她的脚上!死了!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麻薇薇恢复神智时,惊恐化为愤怒,她本能地冲着颜昭破口大骂,咒骂的内容比死耗子翻烂的肚子还要恶心,比耗子嘴边吐出的血还要毒。 “咔哒”,一声清脆地开关声后,一盏院灯寂然点亮,灯光冷白,不比月光亮多少,颜昭的影子趴在灯下的水泥地上,一动也不动。 有了灯光,麻薇薇这才看见,院子里的墙根下摆放了一排排方形的东西,也不知识盒子还是笼子,上面都蒙着黑布,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见光,里面的东西似乎苏醒了一样,开始蠢蠢欲动。 麻薇薇突然不骂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咕噜声。 颜昭的嘴唇一搐,笑容轻蔑。 她走到一个方形黑布前,黑布一拽,她的背影在那盒子前晃动了几下,一条蛇就从笼子里钻了出来。 那蛇头长得丑陋古怪,扭动的姿势让人头皮发麻,麻薇薇顿觉翻肠搅胃,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恐惧窜遍四肢百骸,她哆嗦着叫了声妈,紧接着就跟疯了一样拔腿就往外跑! 那条黑白花的蛇比麻绳粗不了多少,竖直脖子在原地盘桓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那只老鼠,径直就向它爬来,昏暗的灯光下,只见那条蛇的舌头箭一样俯下去,刁住老鼠一口吞下,老鼠在蛇脖子里缓缓下滑,最终落进蛇腹。 吃了鼠,那蛇又竖起脖子,冲着麻薇薇的方向,吐起鲜红的信子。 麻薇薇疯狂地摇晃起门上的锁链,晃了几下,忽然绝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颜昭,嘴里的脏话喷薄出一团唾沫星,仿佛在灯下兴奋飞舞的小虫。 颜昭慢慢走上来,在她不远处停下,她的目光锋利如刀,声音却柔软似水:“好朋友,你脚上沾了老鼠的味道,它把你当成了食物。” “你不要让它过来!别让它过来!”麻薇薇被吓得泪流满面,抖若筛糠,却是避无可避。 “不要跑哦,跑你也跑不过它,它是宠物蛇,不咬人的,咬人的我没放出来呢,你不是要来我家玩吗?我把我最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你呀?” 那条蛇直立着上半身,在空中微微晃动,眼睛里放射出邪恶的光,嘴里发出“嘶嘶嘶”的声响,仿佛一根箭上的弦,只等着一声令下就直直射向她。 “不要了!我求你!我错了!我不该打你还不行吗?你快点让它走开!啊!” 颜昭露出很为难的神情:“怎么办呢?我这人记仇,从小到大都没挨过打……” 麻薇薇眼见着蛇就要爬上她的脚面,赶紧说:“我让你也打我一下,行吗?” “我可不打人。”颜昭弯起眼睛,?双明眸勾魂慑魄。 “那我自己打我自己,你消消气行不行?”麻薇薇毫不犹豫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然而她这样一个响动,却惊动了面前的蛇,蛇顺着她的脚面爬上麻薇薇的腿,所过之处留下冰冷黏稠的液体,麻薇薇再也不敢动,打着哆嗦哇哇大哭起来。 “出人命啦!救命啊!颜昭!我要报警!我要是让蛇咬死了你就等着坐牢吧你!” 颜昭耸耸肩:“都说了是你要来跟我看蛇,看了你又害怕,宠物蛇的牙都拔了,又不咬你又不吃你,它最厉害不过吞个死老鼠,你怕什么?报警?又不是我把你绑来的。” 麻薇薇几乎快崩溃了,一动也不敢动,蛇已经爬上了她的腰。她疯了似的尖叫: “我错啦我错啦!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把它弄走,求求你了!” 颜昭突然冷却笑眼,双眉之间陡然隆起狠厉之色! “以后在学校里碰到我,绕着走!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学姐,学姐!求求你放过我吧!” 颜昭睥睨着她,若有所思。见她真的在发抖,便走过去,厉声喝道: “玉米!回窝!” 这一嗓子,蛇是听不见,倒把麻薇薇吓得一抖! 颜昭说罢,手里的大镊子一挥,丢进蛇窝里一只死老鼠,那条蛇缓缓地从麻薇薇身上爬下来,饥不可耐地朝窝里窜去。 颜昭走到瘫坐在地的麻薇薇面前,俯下身,慢声说: “麻薇薇,我在老师的办公室找到了你的信息,你家住在碧桂花园,对吧?” 麻薇薇倒吸一口凉气,惊愕地看着她。 颜昭可惜地摇摇头:“唉!你爸妈怎么买个一楼啊?蛇一爬不就爬进屋了?你晚上睡觉可要小心,夏天别开窗哦!” 说完,她轻蔑地嗤笑一声,拍了拍麻薇薇浸满汗水的头,薅着她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聋人妈妈 036 麻薇薇把颜昭用蛇吓唬她的事捅给了老师。 老师把颜昭叫去了高二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颜昭用沉默应对着麻薇薇的委屈嚎叫。 最后高三的老师给出的说辞和颜昭挨打那天几乎一样:“同学之间有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颜昭就是想杀了我!” 麻薇薇不甘心地敲桌子,站的离颜昭远远的,至今看到她,仍心有余悸。 高三的老师吓了一跳,赶紧提醒这个平时就胡作非为的问题学生:“你这可不行瞎说啊?杀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们学校刚被评为全国文明校园,你倒好,给我整出一个杀人犯来,那是随便说的吗?你这不仅是对颜昭同学的污蔑,也是在给学校抹黑!” 见麻薇薇不服,高二的老师瞪了她一眼,又说: “哦,你去管人家要钱,非要跟人家回家,人家也没绑着你回家,是你自己非要跟着去的。麻薇薇,你父母不管你吗?你怎么一天给我闹出一个节目来呢?” 老师们对每个学生的状况,每个学生的家庭状况都了如指掌,他们就像坐在隔音玻璃后观看赛马的观众,一匹坏马影响跑第一的马,而且这匹坏马还没有金主管教,这就是一匹害群之马。 同样让老师们头疼的特殊学生还有白烬野。 经过了“莘莘学子事件”后,十六岁的白烬野受舆.论影响,被公司停掉通告,专心来学校上学。 由于比其他高一新生晚来了半个学期,白烬野没有校服,只能穿自己的衣服,他的衣品时髦,个子又高,所以在学生堆里很扎眼。 老师们特地为他开了个会,帮他安排了一个成绩很好的男生坐一桌,但白烬野话少,同桌的男生又腼腆,两个人做了好几天同桌都没说上一句话。 过了几天,男生被老师调到别的座位了,据说是家长来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跟一个小明星一桌,怕受影响。 从此班主任就再没给白烬野安排过任何同桌。 过了没多久,本来就没有什么名气的xfox组合,彻底糊了,学校里再无人问津。 见到帅哥就扑上去,那是偶像剧里的夸张情节,真实生活中,班级里若是有个鹤立鸡群的男生,很多女生是会刻意避嫌的。 篮球队长打球时也不会叫上他,因为自己刚买了一双白烬野的同款鞋,他可不想被人拿来比较。 高一的上学期,班里的同学早已组成了各自的小团体,白烬野是后来的,性格内向,又跟不上学习进度,于是就成了一个孤僻又惹眼的奇怪存在。 但还是有一个勇敢大胆的女生,靠近了白烬野的书桌。 这位女生见白烬野中午没吃饭,就在他的桌上放了块蛋糕。她站在他的书桌旁,目光热烈的注视着他,她很漂亮,笑容自信。 “谢谢。”白烬野有点害羞,他很小就做训练生,每天跟男生封闭式培训,很少跟女孩子接触。 尤其女孩还简单明了地说:“我很喜欢你。” 白烬野仍是说了句“谢谢”,手里捏着蛋糕,有点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曾经在团体里,他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每个人都有人设,而他的人设是努力,多么抽象又虚无的特点啊,组合的成员在签售会上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可他的对面总是空空如也,没人找他签名,也没人粉他,后台更是没收到过任何礼物。 “能给我签个名吗?我一直都很支持你。”女孩真诚地说。 “啊……行!”白烬野很爽快就答应了。 女孩拿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到扉页,递给他。 “在哪儿签?” “在这儿。” “哦,好。” 漂亮的签名落在纸上,白烬野匆促地抬头看一眼女孩,女孩眼里闪着光,白烬野又低头,笔放在签名旁边,想再写句祝福什么的,但一想自己除了签名,字写的太难看,就把本子还给女孩了。 等到过了一周,白烬野偶然在下楼时碰见了那个女生,那女生却一脸惊恐,慌忙低下头,躲着他跑上了楼。 白烬野搞不懂了。 终于,全班所有女生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毕竟,当代小学生就已经会用“婊”来形容同性了。 037 那个夏末的午后,蝉声聒噪,白烬野又在校园的西南角遇见了颜昭。 她坐在栅栏旁看书,偶尔朝栅栏外张望。 他远远地望着她,把无线耳机里的音乐打开,无声地练了一段舞。 颜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白烬野立刻拔掉耳机,不跳了。 他把矿泉水、手机装进背包里,走了。 没走出两步,他突然停下,脚步退回到颜昭的身边。 “你在等人?”他主动开口。 颜昭抬眼,看了看他,眸色暗了一瞬,又低下了头,像没听见一样。 梅香已经好久没来找颜昭了,发视频也没人接,颜昭下了课就在操场西南角等。 “花花绿绿,有五角星,有爱心,各种颜色的幼稚贴纸……” 白烬野突然没头没尾地这样说:“我好像见到过。” 颜昭突然抬起头:“见到什么?” 白烬野眉毛一皱,像在回忆:“在什么东西上见过。” 颜昭霍地站了起来,脸近在他嘴边,白烬野的头向后仰,吓了一跳。 颜昭:“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白烬野:“没什么意思。” 颜昭:“你怎么知道梅香有很多贴纸?” 白烬野:“我哪知道谁是梅香。” 颜昭:“你看见过。” 白烬野:“我是看见过。” 颜昭:“所以你找我想说什么?” 白烬野:“鬼才知道。” 白烬野见她这么凶,也板起了脸。 颜昭瞪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抖了抖书,重新埋头。 白烬野有点尴尬,有点生气,跟自己。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她这里碰一鼻子灰了。上次在教室里练习国庆演讲稿,颜昭对他也是冷若冰霜。那真是漫长难熬的两个小时。 白烬野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姑娘,扭扭捏捏,说话细声细气。主动跟人家说话,人家居然都不爱搭理,想着想着,他的耳朵红了,牙床紧咬,扭头就走! 颜昭合上书,望着他负气的背影,目光渐渐失了焦。 晚上六点钟,第八中学高一的学生陆续放学。 两名警察向楼下的保安出示了证件,保安核实后放他们进了学校。 颜昭背着沉重的书包下楼,她没有往出口走,反而朝走廊最深处的水房走去。 水房里传出几个妇女的笑声。 颜昭走近,悄悄探进头去,水房里发出欢笑声的,是学校里的几个清洁工人。 清洁工在打扫校园的时候捡到了一顶鸭舌帽,鸭舌帽是毛绒玩偶造型,一看就是学生戴的,几个大婶找不到失主,就在各自的头上试戴,她笑她是老黄瓜刷绿漆,她笑她土不土洋不洋,一顶帽子被传来传去,最后扣在了一位短发妇女的头上。 那短发妇女个头不高,面容清瘦,虽然四十多岁,但皮肤细腻,脸上有常年吃素形成的佛元素相,只是她的头发黑白掺半,令她看起来显得沧桑许多。 她被他们扣上帽子时挣扎了几下,但又碍于礼貌,只能任由几个人摆弄戏耍,她的手拄在拖布上,嘴里发出“呃呃呃”的笑声。 “小琴你戴着好看,你就戴吧!” “你别摘呀!你不戴,回家给你女儿戴。” 那个叫小琴的妇女笑着,笑得质朴,原本严肃的脸被众人闹得绯红。 看得出,她是由衷的欢喜,并且心甘情愿地被大家玩闹。 颜昭不由自主地跟着扬起了嘴角,已经很多年了,她没有见到母亲这样笑过。 看来,她已经融入了新工作,融入了健全人的圈子。 真好…… 众人陆续从水房里出来,颜昭的母亲走在最后,一出门就撞见了女儿,颜昭的嘴边酒窝浮动着,用一种欣慰、祝福的眼神望着她,眼里对母亲充满了宠爱。 她一生要强的母亲,艰难的母亲,卑微的母亲,今天也有了工作和朋友。 可母亲一看见她,笑容却瞬间消失了。 母亲左顾右盼地把她拉进角落,四下张望,恐怕被人看见。 颜昭赶紧用手语对母亲说:没关系的,我的同学都下课了。 母亲焦急地打起手语:我告诉过你,不要让同学看见,你妈妈在扫厕所! 颜昭眉头一皱,母亲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撅起了干燥的嘴唇,颜昭从兜里摸出透明唇膏给母亲涂上,用手语说: 妈,和朋友相处,也要注意形象。 母亲见她没生气,就轻轻推推女儿:你自己走吧,我们分开走! 颜昭伸手想帮母亲拎水桶,却被母亲躲了,想帮母亲拿拖布,母亲干脆不理她,转身就走。 两母女正追逐着,迎面走来两个警察。 走在前头的颜昭认识,是厉落的哥哥厉风,开家长会时见过。 他来学校干什么?查案么? 厉风的问话 038 两名警察拦住了母亲的去路,出示证件,说要对母亲问话,颜昭冲上前去,挡在了母亲身前。 “我是她女儿,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厉风说:“不必紧张,我们想就最近发生的一起命案,向你母亲了解一些相关情况。简单地了解一下我们就走。” 颜昭打量着厉风,他真人比在厉落的手机相册里更显严肃、凌厉。 和在影视剧里见过的刑警不太一样,三十岁左右的警察,大多都是穿着polo衫或者速干t恤的大叔模样。 十几岁的颜昭以为,人到了三十岁就已经很老了,但厉风打破了她的这个认知。厉风不仅不老,反而丰神俊朗,英气挺拔,穿着也很入时,他上身穿一件简单宽松白t恤,下搭一条浅蓝色直筒牛仔裤,宽阔的胸膛上背着耐克的白色斜挎包,乍一看还以为是大学生。 听同学们私下讨论起厉落,好像她亲妈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父亲另娶了妻,组建了新家庭。厉落她哥大她十四岁,一成年就出来自己租房子,怕妹妹受后妈的气,就把才四岁大的妹妹也接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一照顾就是十年。 厉风在家是“宠妹狂魔”,在外是警界新星,曾破获数起大案要案,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支队长。 因为厉风的师父赵峰曾被尊为境界神探,外号“峰神”,赵峰去公安部后,厉风继承了师父的办案才能,人送外号“小风神”。 颜昭礼貌回话:“您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我妈妈是聋人,我可以帮你们做翻译。” 厉风说:“我们带了手语翻译。” 颜昭见他眼神冷漠,就赶紧表示:“我见过您的照片,您是厉落的哥哥,我是她的前座,我叫颜昭。” 厉风一怔,在她的脸上打量了一会,紧绷着的英俊的脸变得和缓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亲切: “原来是你,前座的那个三好学生,对不对?” 至于厉落在家时,对颜昭另一方面的形容词,像是“荣誉饥.渴症”、“爱慕虚荣”、“好胜心太强”“不近人情”、“假清高”“心机重”等等,厉风自然不敢提。 颜昭乖巧地改了口:“厉风哥哥,我妈妈用的是自然手语,有方言,您的手语翻译可能学得是国家手语,交流上不一定顺畅。” 厉风想了想:“那可能还真需要你的帮忙。” 颜昭:“我们可不可以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询问,如果被我妈妈的同事看到她被警.察问话,您知道这对一个聋哑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厉风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赶紧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妈妈单位的其他人知道这次问话的。我们借一步说话。” 颜昭点点头,厉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哦对了,你帮我给厉落落带个东西。” 厉风从兜里掏出一个阿童木的公仔,上面印着麦当劳的m,他说:“上源的麦当劳都被抢光了,我去外地出差碰见了,”厉风掂掂手里的公仔,无奈又宠溺的笑:“明天是她生日,我还有工作,怕是见不着了。” 颜昭收下说:“一会儿我回教室帮您放到她书桌上。你们是不是好多天都没回家了?” 厉风点点头:“是啊!” “警.察真辛苦。” “这小孩儿真会说话。” 039 警方的询问在校园最角落的一间教室开始了。 颜昭的母亲江琴坐在厉风对面,一脸惶惑,颜昭摸摸母亲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厉风旁边坐着一个记笔录的小警.察,叫季凛,季凛寸头,精神,眉眼上挑,看起来蛮凶,他二十几岁的年纪,眼神却比厉风还要锐利,但他那份威严还稍显稚嫩,倒像是一种武装。 颜昭站在母亲身边,那个手语翻译就站在母亲的对面,等候着询问的开始。 厉风:“你是哪里人?” 江琴比划着手语,颜昭帮忙翻译: “祖籍是江城,二十年前搬来上源市。” 厉风:“7月15日凌晨4点到6点你在做什么?” 颜昭:“她说她那天刚来学校报到。” 厉风:“4点就来报到?” 颜昭:“因为是我女儿的班主任帮我找的这份校园保洁的工作,我很珍惜,第一天上工,我害怕迟到,4点就到了,一直在校门口坐着,等到学校开门。” 厉风:“4点钟,有人看见你吗?” 颜昭:“当值的保安看见我了,我就坐在他的岗亭不远处,学校也有监控。警.察同志,我是犯了什么错吗?” 厉风:“没有,我们调查发现,电子厂的第一批工人里,只有你和另一位叫梅芳芳的女工是南方户口,是这样吗?” 颜昭:“是的。” 厉风:“你是天生聋哑吗?” 颜昭:“是的。” 厉风:“那么请问,你认识梅芳芳吗?” 颜昭与母亲对视了一眼,回答:“认识。是以前的工友,我们两家也常有来往。” 厉风:“梅芳芳听不见,但会说话,对吗?” 江琴老老实实地用手语回答:是的,她是后天失聪的,会说话,就是不常说。 厉风:“梅芳芳平时和谁有过节吗?” 颜昭的心头蓦地一震。 芳芳姨这是犯了什么事吗? 江琴比比划划了好一阵,说了很多,厉风期待地望向颜昭,等待她的翻译。 等了一会儿,颜昭没说话。 厉风急了:“她说了什么?” 颜昭正在发愣,厉风叫了她两声都没应,厉风狐疑地看向这个女孩,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双手紧握在一起,一双怯生生的眼在地面上转来转去,全没了刚才的那一派成熟冷静。 厉风看向自带的手语翻译,手语翻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厉队,她用的真是方言手语,我看不大懂。” 厉风温和地望着颜昭:“小孩儿,请你帮忙翻译一下。” 颜昭的眼波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说:“梅芳芳是个可怜人。梅芳芳的大儿子在7岁的时候在游戏厅被人贩子给拐跑了,夫妻俩四处找也找不到,后来要了个老二,是个女儿,梅芳芳的老公对这个女儿也不怎么上心,女儿一岁的时候发烧,梅芳芳去看店,她老公没当回事,结果耽误了病情,女儿也聋了。说起这个女孩,也真是可怜,长得那么漂亮,不该是个哑巴。” 厉风:“梅芳芳的女儿叫什么,多大了?” 颜昭:“梅香,十七。” 厉风:“梅香?叶梅香吗?” 颜昭:“不是,梅香随母姓。” “为什么?”厉风问颜昭。 颜昭:“梅香的哥哥被拐走后,梅香的爸爸叶小舟一直在寻子,而芳芳姨在孩子走丢第三年的时候意外怀孕,有了梅香。她当时想把孩子生下来,但小舟叔不同意,大概是因为他想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寻找儿子上面。小舟叔说,要是芳芳姨非要生,就不准随他姓。” 厉风:“你和梅香关系很好吧?” 颜昭点点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厉风:“梅芳芳和她丈夫叶小舟夫妻关系怎么样?” 颜昭:“小舟叔对芳芳姨很好。” 厉风:“具体怎么个好法可以讲讲吗?” 颜昭:“芳芳姨眼睛不怎么好,小舟叔每天都亲自帮她滴眼药,在厂里食堂里拿的酸奶、小零食,小舟叔也会揣回来,给芳芳姨吃。” 厉风:“你观察人很仔细。那他们就没有争吵的时候吗?” 颜昭:“以前没有,近两年总能听见他们吵。” 厉风:“缘由是什么?” 颜昭:“他们这些年一直住的是工厂的员工宿舍,芳芳姨想买一套聋哑学校附近的房子,梅香上学也方便,可那是个新楼盘,她几乎拿出了所有积蓄。小舟叔不同意,想留着钱继续寻找儿子,两个人总因为这件事吵,听说今年那个楼盘烂尾了,两个人吵的就更凶了。” 厉风若有所思,问:“颜昭,你和梅香这么好,经常去她家吃饭吧?” 颜昭:“经常。” 厉风:“那梅芳芳包过烧麦给你们吃吗?” 颜昭:“经常包。” 厉风:“烧麦是糯米馅还是肉馅?” 颜昭:“糯米馅。” 流氓阵仗 040 一周后。 市局刑侦支队,厉风正带着专案组成员做9.19小吃车投毒案的案情分析。 小张汇报说:“我们查到,整个电子厂拥有最早一批橘色工服的南方女工,只有两名。排除了有不在场证明的女工江琴,剩下的就是聋人梅芳芳,据梅芳芳的亲戚说,梅芳芳在电子厂工作了五年,后来赶上下岗潮,就失业了,经人介绍,嫁给一名打鱼工人叶小舟,2000年,叶小舟通过梅芳芳介绍进了电子厂做工。梅芳芳下岗后跟一位聋哑老师傅学了开锁的手艺,在街边开了个修锁小店,局里很多片警认识她,因为是特殊人群所以格外照顾,接到开锁的报案基本都派给她去。” “后来因为梅芳芳性格问题,经常跟客户发生矛盾,就不干修锁了,开了家打字复印社。两夫妻的生活原本还算不错,直到他们的大儿子叶平生,在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至今下落不明。很多人都知道夫妻俩丢了儿子的事,她的复印社到现在还张贴着走失儿童的信息和照片。” 小张说着,将一张照片投放到大屏幕,那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的打字复印社,外围墙上贴满了红底白字的寻人启事和一张放大的男童照片,启示上写: 重金寻子!爱子叶平生,7岁,身高1米2,于本月3号在康健路444号游戏厅被一名穿着花衬衣的男子带走,走失时身穿红色小熊外套,萝卜裤,红色运动鞋。如有知情人请联系电话…… 季凛说:“梅芳芳会开锁,就完全有能力打开牛大婶的小吃车的车锁,然后骑走,来到死者家楼下,等待死者出来买早餐,死者如往常一样出现,她将事先做好的有毒的烧麦给死者打包好,死者一走,梅芳芳就骑车逃离现场,再把车扔回原来的胡同,上好锁。只不过那几条胡同看起来都差不多,凶手还车的时候停错了位置。” 小张:“如此有针对性的投毒,一定是为了报复某个人而不是报复社会,可是排查梅芳芳的社会关系,她与死者一家不认识,也没有作案动机。”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厉风:“电子厂的老员工还有复印社附近的商户都问了吗?” 小张:“问了,厂里的老员工形容梅芳芳,说她比一般人心狠,大家都形容梅芳芳是‘聋子毒,哑巴坏’。” 厉风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张:“梅芳芳丈夫的工友说,梅芳芳前几天还扬言,说拐孩子的,买孩子的,都应该扒了皮扔到大街上去,还要把人贩子的舌头割下来扔出去喂狗。” 厉风问:“扬言?怎么个扬言法?跟你反映这一情况的,是健全工人还是聋哑工人?” 小张说:“是一名健全工人。” 厉风:“男的?” 小张:“对,男的。” 厉风:“你继续。” 小张:“我还走访了梅芳芳复印社附近的商户,商户们对梅芳芳的印象大多都是,性格强势,不好沟通。有个多年的老商户说:别看梅芳芳是个聋子,但是性格一点也不弱,总是凶巴巴的,客户经常跟她沟通不畅,都要被她凶,有时急了还推搡人,要不是派出所照顾她,她一般也没什么生意。” 厉风忽然打断他:“说说叶小舟。” 小张:“工友和邻居们对叶小舟的评价都是文质彬彬,虽然他是打鱼工人出身,但是爱好诗词,自己作的诗还被刊登在厂里的报刊上,说话也是温文尔雅,从没跟谁发生过矛盾。” 厉风:“季凛,你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季凛:“我走访了死者王元和钱秀芬的亲友,得知二人的两岁儿子其实是从哥哥那里过继来的,由于钱秀芬因病做过子宫摘除手术,所以不能生育。因为不是亲生骨肉,王元脾气又暴躁,所以经常打骂孩子,邻居看到过好几次。由此就生出了许多传言,有人说王元的孩子是买来的,也有人说是小三的孩子,因为王元住的是回迁楼,有很多邻居都是同一个村的,大家互相都认识,所以流言传得特别快,版本也多。” 云开面向季凛,问:“那天在现场,我听你说,王元以前是开游戏厅的,对吧?” 季凛赶紧去翻材料,厉风突然一怔,有如醍醐灌顶,立刻走到屏目前,把寻人启事放大,圈出了寻人启事上的一句话——在康健路444号游戏厅被一名穿着花衬衣的男子带走。 厉风在游戏厅处画了个圈,对季凛交待:“立刻查一下王元涉赌的那个游戏厅!” “是!” 没多久,季凛就快步回来了:“王元以前开的那个游戏厅,就在康健路444号!” 所有人都震惊了,紧接着就是振奋! 一个突破性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季凛推测:“梅芳芳的大儿子在被拐当天,偷偷去了王元的游戏厅,在游戏厅里被人贩子拐走,这足以让梅芳芳仇恨王元。在寻子多年未果后,梅芳芳放弃了寻找,有了第二个孩子梅香,然而对儿子的思念仍然不减,而多年后梅芳芳得知王元老来得子,听闻王元的小孩可能是买来的孩子之后,多年的压抑加上恨意使她起了杀心。” 小张接了个电话。 厉风搓搓下巴,琢磨道:“可是,有一点很可疑,梅芳芳是聋人,她是怎么听到王元买小孩的传闻呢?” 话音未落,小张忽然大喊一声: “厉队!” 季凛正在思考,被小张的喊声吓得虎躯一震,当即发火怒吼: “你直接说行不行?” 小张慌张地说: “刚刚派出所接到报案,说梅芳芳自杀了!” 季凛“噌”就蹿起来了:“我靠!自产自销?” 041 颜昭联系不上梅香了,手机打不通,天天去梅香家里找,房门紧闭,连芳芳姨也不见了。 45分钟的课、乱哄哄的课间操、排长队的食堂,颜昭的心思完全不在学校里。 一得自由,她就去校园西南角的栅栏处站着,有时连午饭都顾不上吃,整个中午都在那里坐着,远远地张望,祈盼梅香哪时能钻出来,告诉她芳芳姨出了什么事。 晚自习,没精打采的颜昭又来到高一四班,找学妹柴秀秀吃饭。 颜昭和柴秀秀认识有半个学期了,柴秀秀是家里领低保的贫困生,蘑菇头,兜兜齿,戴一副厚厚的瓶底眼镜,身上又总有股难闻的味道,所以她的同学都传,说她身上有毒液,给她取外号叫“香飘飘”。班级里没人肯和她坐一桌。 有次在操场上被两个女生推搡,被颜昭撞见,替她出头解围,从此颜昭就经常到柴秀秀班里来找她,把自己饭盒里的肉菜分一些给柴秀秀吃。 久而久之,高一四班都知道柴秀秀有个高三的学姐罩着,欺负她时也有所顾忌。 这天中午,颜昭再来找柴秀秀的时候,突然发现她头顶有块位置秃了,破了皮。 “你是不是挨打了?谁打了你了?” 柴秀秀窄小的眼睛陷落在那一圈圈的瓶底眼镜里,像夕阳见到了月亮一样,慢吞吞地落下去。 “为什么不说话?是你们班的还是别的班的?”颜昭急了,抓着柴秀秀的肩膀强迫她面对自己。 柴秀秀不喜欢被人触碰,不小心一推,就把颜昭搡了出去,颜昭就向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了谁的书桌上! 颜昭一回头,就看见了趴在桌子上的白烬野。 白烬野不耐烦地坐了起来,脸上印着两条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看一眼颜昭,又看一眼柴秀秀,露出烦躁地表情。 然而颜昭并未道歉。 他看似心情很不好,周身的气压极低。 柴秀秀赶紧拉着颜昭坐下,连声说对不起。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有人吹了声口哨,紧接着,一个染着黄毛的人探进头来。 白烬野被黄毛叫了出去,黄毛带着四个男生把白烬野堵在门口,戳他的肩膀,骂骂咧咧,白烬野把头别过去,不服气的样子。 白烬野十二岁就被送去韩国做训练生了,封闭式管理,很早就学会逢迎大人,对谁都谦恭礼貌。哪里见过这样的流氓阵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小孩子欺凌别人都是先试探,看对方是不是真的好欺负,一个人好不好欺负不是看出来的,是试出来的。 别人打第一下时你没还手,你就已经在深渊了。 黄毛吃定了白烬野不敢还手,就把拳头顶在白烬野的下颌上,白烬野的脸被迫抬高,牙关紧咬,眼眶微红,目光中隐忍着愤怒。 黄毛对身旁站着的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说:“嘿,长得挺白啊?” 男生吊儿郎当地对白烬野吹了个口哨:“人家可是娱乐公司打造的明星,天天涂脂抹粉,女人都自愧不如。” 黄毛大笑:“呦,女明星啊?” 颜昭从门口回到座位,看似不经意地问柴秀秀:“你们班白烬野惹事了?” 柴秀秀声音低低的说:“那天有两个女生来直播白烬野的书桌,还偷了他的书,结果被他撞见了,白烬野很生气,让她别拍了。后来那个女生的直播被不少网友骂,女生丢了面子,就跑来找白烬野撒气,把白烬野的书给撕了,还扬言要找男朋友教训他。” “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事?”颜昭被刷新了三观。 柴秀秀怕颜昭惹祸上身,赶紧劝阻:“学姐,别掺和了……” 谁知,向来有“乐于助人、团结同学”头衔的颜昭,却突然坐了下来,开始吃饭,若无其事地说: “我才不管,我又不是超人。” 柴秀秀惊讶地望着她,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二人坐下吃一盒饭,头碰头,谁也不说话。 走廊里传来阵阵讥笑声。 颜昭突然烦躁地把筷子重重地撂在桌子上,不吃了。 她擦擦嘴,对柴秀秀说:“我一会要去梅香家找找她,你先吃吧!还有,有人欺负你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回头我联系你,你等我!” 尸体的内裤 042 某居民楼外拉起了警戒线,一楼一户的窗户大开,两辆警车鸣着警笛开到楼下。 厉风带着队员们赶到的时候,消防员已经断气通风,排除了险情。 “谁报的警?”厉风问。 颜昭跑过来,厉风一见,错愕了一下。 “是你?你这个时间,不应该在学校上课吗?” “我是来找梅香的……” 厉风眼前的颜昭,脸色苍白,迷惘失神的双眼被红血丝覆盖,悲恸的泪水滚滚落下,她见到厉风,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她不断用手背截断脸上的小溪流,竭力想开口,可鼻腔里、喉咙里都像是被覆上了一层膜,令她连呼吸都不能维持。 跟她一样悲痛的还有坐在门口的死者丈夫叶小舟,他弓着腰坐在门口的石敦上,低沉的哀嚎声如同旷野里的兽。 厉风朝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点点头,厉风跨过泣不成声的两个人,带着云开和季凛等人进了现场。 这间房子只有四十几平,却被隔出了两室一厅一卫一厨,客厅放了张饭桌,进出都很狭窄。往里走,房间里很洁净,左手边的卧室里仰躺着一具中年女尸,死者身穿家居睡衣,面容安详,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明显的开煤气自杀现场。 云开走到尸体前,戴上橡胶手套,开始了他的工作。 厉风吩咐手下:“找一下家里有没有遗书、存折等贵重物品都还在不在。” 不久后,云开简明扼要地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7小时左右,睑结膜点状片状出血,嘴唇边少量白色泡沫,面部颈部尸斑呈樱桃红色,尸体表面无可见致命的机械性损伤……” 云开说着,忽然眉头紧锁,音量陡然提高: “尸体是不是被动过……谁动了尸体?” 云开向来话少,用厉落的形容就是:云开的严肃是半永久。 此时的云开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动了怒,派出所的民警听到后,跑过来,尽管资历比云开老,但在云开的冷气压下,还是显得有点紧张。 “没、没人动啊!我比120先来的,来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我特意嘱咐医护人员保护好现场,我们就掀开被子看了一下。” “死者始终处于仰卧姿势吗?”云开大声问。 “对啊,一直就这么仰躺着。” 云开的眉毛压得很低,两只墨黑的眼仁在眼眶里疑惑地转动着。 不对劲…… 不可能一直仰躺着…… 厉风这边,正在另一间卧室里的写字台前驻足。 季凛跑上来,说:“找到了一张存折,里面也没多少钱了,一条金项链,一份购房合同,抽屉柜子里都没有明显的被翻动痕迹。” 厉风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就又聚精会神地打量起这个写字台。 这是一张90年代风格的烤漆桌子,桌面压着透明玻璃,玻璃下压着一些手抄诗,还有几张照片,是家庭成员的合影。有男主人年轻时在某个景区石碑前的留影,照片背面写有一行字:“觳文于2009年于天涯海角留念”的字样;另外有死去的女主人头戴塑料花和西服不合身的男主人的结婚照,甜蜜幸福;有他们两个抱着女婴的合影,女婴穿着小裙子,眉心点了个红点,恰好点在她的观音痣上,虽然父母二人都没什么笑容,她却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厉风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你搂着我,我搂着你,戴着生日帽吹蜡烛的瞬间。 厉风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女孩正是颜昭。他把玻璃抬开,将这张合影拿在手上端详。 侦查员跑进来,向厉风汇报:“厉队,报警人叫颜昭,是八中的高三学生,和这家的小女孩梅香是好朋友,颜昭找不到梅香,就在学校午休的时候跑到梅香家里来找人。敲门无应答,颜昭见卧室的床帘拉着,就往缝隙里看,看见死者躺在床上,以为睡着了。颜昭说,因为多日与梅香失联,情急之下就敲窗,敲了有十多分钟死者仍然一动不动,觉得不太对劲,就给死者的丈夫叶小舟打电话,叶小舟凌晨四点就去厂里上班,颜昭中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厂里,接了电话就往回赶,颜昭给叶小舟打完电话就报了120,紧接着又报了警。” 厉风听着汇报,眼睛不自觉地被照片里的女孩所吸引。 她眉清目秀,小头小脸,五官舒展,精致秀气,笑起来甜美可爱,又带着一丝青涩。 厉风把照片转过去,发现背面写着一句话,字体幼稚,歪歪扭扭:颜昭,等我有了助听器,带我去听演唱会吧! 侦查员接着说:“邻居都说,没有听到任何异常。” 厉风把照片放回桌面,沉着片刻,对侦查员说:“你们马上搜查一下,看看房间里有没有梅芳芳儿子叶平生的照片!” 侦查员往书桌附近扫视一圈,突然惊讶道:“对呀!怎么没有梅芳芳儿子的照片?按理说,梅芳芳夫妇一直在寻找失踪的儿子,照片贴得满世界都是,怎么家里一张都没有?难道是怕触景生情全都收起来了?” 厉风冷笑:“我看未必。” 厉风说完,抬头正见云开正朝自己招手,便大步走了过去。 云开把厉风拽到墙根处,压低声音:“控制住梅芳芳的丈夫!” 厉风默契点头:“嗯!我早交代好了!” 二人心照不宣。 云开走到尸体旁,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看,尸斑形成于身体右侧大腿处,右侧肋下。说明死者处于向右侧卧的姿势入睡,直到死亡依旧是侧卧的姿势。人死后的4-5小时,尸斑会随着体位变更而转移,但如果死亡7-8小时后,尸斑固定,不再随着体位的变更发生改变。死者被发现时却是仰卧的姿势,按理说仰卧死去,尸斑应该积于后背,而不是积于侧面,这就说明,就死者死亡后的6到7小时,尸体被翻动过。” 厉风不禁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云开继续说:“尸体的腰间没有内裤的松紧带形成的勒痕,内裤应该是死后才穿上去的。” 尸体死后,从侧卧的姿势,变成了仰躺,而且死了以后,还给自己穿上内裤…… 厉风的思维高速旋转着,握着拳抵在唇边,在房间里踱步,视线落在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洁净的屋子,窗子是在里面反锁的,如同睡着了一样安详的女主人,多么完美的自杀现场。 单凭尸体由侧卧变成仰卧这一点,不足以证明什么,万一真的是有医护人员记错了,动了尸体呢? 可是不对,就算是有现场人员动了尸体,那么尸体死后穿上内裤,这又怎么解释呢? 同类 043 一天后,午后,破碎的云团匆匆奔逃,没跑多远,就撞上了前面的大片乌云,黑云把云团堵得无路可退,黑云压城,暴雨将至。 操场上人影全无,鸟叫声也停了,风也蛰伏起来,静待时机成熟,翻云弄雨。 西南角,一个女孩抱膝蜷缩在栅栏边上,头埋在膝间。 那是失魂落魄的颜昭。 颜昭做了一晚上噩梦,梦到那双脚。 她没见过死人,昨天在梅香家,远远看见芳芳姨躺在床上,芳芳姨的身体被挡住,颜昭只能看见床尾的一双脚,死了的,向外翻的脚,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很恐怖,头皮发麻。 她越想越头痛,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 叶小舟逃走的一瞬间,推了颜昭一下,致使她的头重重地撞在了警车上。 她想不通,明明只是带回公.安局配合调查,可小舟叔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拼命逃跑。几个警.察在后面追他,他跑上了梧升大桥,毫不犹豫就翻跳下去! 警.察说,人没了,就像跳进大海的鱼一样,不见了。 他为什么要跑呢? 颜昭捂住肚子,难受地死死闭上眼。 芳芳姨死了,小舟叔跑了,梅香的行踪成了谜。 西南角的双杠旁,白烬野的耳机里放着动感电音,燃血的节奏如钢珠般砸着他紧张的神经。 不远处,那团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开始绞动起来。 白烬野摘下耳机,担心地望过去,下一秒,颜昭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靠在栅栏上。 白烬野犹豫着,试探着前进,一手把耳机都摘了,揣进兜里。 “你怎么了?喂!醒醒!”他蹲下来扶着她,用膝盖给她虚弱的身体做支撑。 颜昭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口中发出难受的喘息。 白烬野拿出手机,拨了120,挂断电话后就把她往起扶,那时他还在长身体,吃得少,胳膊腿都像麻杆,好在常年练舞,腰间还算有力量,勉强把她瘫软的四肢抡到背上去,他摇晃了两下,背着她站了起来! 从操场西南角跑到大门口,并不是一段短途。 闪电撕扯乌云,一串闷雷如击鼓一样在头顶炸开,雨水紧随其后,狂风大作,暴雨突临。 “该死!”白烬野咒骂了一声,雨水很快就淹没了他薄薄的唇。 天地万物都笼罩在水雾里,他牙关发抖,背着她奔跑起来,耳边只有雨水、心跳声和运动鞋急促而连贯地踩在水坑里“噼噼啪啪”的声响。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耳朵,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雨声中。 “什么?!你说什么?”白烬野听不清,急得大吼。 “卡片……卡片……” “什么卡片?” “内衣里……” “啊?”白烬野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同学……内衣里……有……有卡片……” 救护车终于到了,白烬野和背着的人全给浇成了一坨。 他也跟着上了救护车,顾不上湿哒哒的自己,一上车就跟医生汇报:“她说卡片,内、内衣什么的,您快给看看。” 医护人员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拉开颜昭的校服拉锁,把她的t恤掀了上去。 白烬野痴痴地看着,突然就转过头去,视线避开她的身体,低下头,把手撑在头上,剧烈运动后的急促呼吸使他感到肺腔像撕裂了一样疼。 他再次抬起头,看到医生从颜昭的内衣里拿出了一张卡片。 还真有一张卡片! 医生拿起卡片看了看,拿出笔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下,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最后把卡片递给白烬野。 “她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个你替她收好。” 白烬野接过卡片,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正在淌水的眼睛,视线慢慢清晰。 卡片上写:“医生护士您好,我是一名药物性耳聋基因携带患儿,请您救治我时务必禁用以下抗生素:链霉素、卡那霉素、地贝卡星、妥布霉素(抗普霉素)、巴龙霉素、庆大霉素、大观霉素、西索米星……” 密密麻麻的药物名称,写满了这张名片大的卡。 白烬野捏着卡片,看了好久,神色复杂。 044 医生给颜昭上了呼吸罩,颜昭慢慢睁开眼,呼吸罩里喷薄出一层雾,医生知道她在说话,安慰:“看到了你的卡片,放心吧!” 颜昭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 穿越漆黑的梦境,她又回到了警.察局,坐在昏暗的询问室里,厉风的脸冷若冰霜: “你觉得梅芳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芳芳姨,是个什么样的人? 芳芳姨是个会说话的聋人。 健全人将聋人称作“聋哑人”,聋人叫健全人为“听人”。很多听人觉得聋人就是哑巴,嘴巴和耳朵都是坏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大多数聋人只是听力有障碍,声带都跟正常人一样,只不过有人从婴儿起,就没听见过声音,加上没有经过训练,所以自然不会说话。就像从小生活在狼群里的人类狼孩,虽然听力和声带全都健康,但也不会说人类的语言,这是一样的道理。 芳芳姨是后天失聪的,听不见,但是能说话,只是语言能力逐年退化后,说话的语调有点像老外说汉语,没有声调变化。 颜昭在很小的时候被妈妈带到工厂时,就注意到了芳芳姨。 电子厂是福利工厂,四分之一都是残疾人,他们被称为“自强人”。 厂里有一条鄙视链,健全人歧视那些胳膊腿不全的残疾人,胳膊腿不全的人歧视聋人。因为如果你是肢体残缺,你起码还可以跟人打一句招呼,起码能给外界了解你的机会,善良的健全人往往会因为你是他熟悉的残疾人而对你格外帮助。 可如果是个聋人,连和正常人的基本交流都做不到,只能和会手语的同类抱团取暖,和其他人就像不在同一个世界。 芳芳姨在这座福利工厂中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她能对健全人招呼一句:“老赵下班啦?”也能挥舞着手语,跟聋人小团体宣布新厂规。 颜昭的父母都是这个小团体的成员。母亲是先天耳聋,父亲是一岁时打了链霉素,丧失了听力。 他们很怕刚出生的颜昭也听不见,经常用盆啊碗啊在她耳边敲,小颜昭一被吓哭,父母亲就高兴得不得了。 谁能想到两个聋人的孩子,一出生就唱唱跳跳,要多机灵就有多机灵。 颜昭四岁的时候,父母听说了基因检测,就带着她去检查,很遗憾,颜昭还是遗传了药物性耳聋基因。但是爸爸告诉她,只要避免使用致聋药物,她就是会一直是个听人,是健全的孩子。 父亲不让她接触致聋药物的同时,也不准她接触聋人。 颜昭和梅香在厂里的幼儿园里相识,很快就玩到了一块,两个小孩形影不离,连午睡都要挤在一张小床上。 颜昭的父亲下了工就偷偷溜到幼儿园来看她,透过幼儿园门上圆圆的小窗,父亲看到颜昭只和梅香玩,脸上就一片忧愁。 回到家,父亲蹲在小颜昭面前,把一个奥特曼和一个小怪兽摆在小桌上,又指了指颜昭幼儿园里的合照,把梅香和颜昭用彩笔给圈了出来,朝颜昭郑重地摇摇头。 父亲不允许颜昭学手语,颜昭与父母亲的交流都靠颜昭聪明的小脑袋瓜去猜。 颜昭很快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把颜昭比作奥特曼,把梅香比作小怪兽,奥特曼和小怪兽是不能成为朋友的。 颜昭说:“人们都不愿意跟小怪兽玩,就奥特曼愿意陪小怪兽打打闹闹,他们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 父亲听不到她说什么,固执地摇摇头,又拿出两只小狗玩具,和一只蝴蝶玩具,他把小狗和小狗摆在一起,把蝴蝶丢得很远,朝颜昭摆摆手。 颜昭不高兴地嘟起嘴:“蝴蝶也经常落在小狗的鼻尖上呀!是不是同类有那么重要吗?” 父亲再次摇摇头,而且是闭着眼,表示无论她说什么,父亲的想法才是对的,聋人和聋人做朋友,听人只能和听人交朋友。 幼儿园里那么多小朋友,颜昭一个都不交流,只找梅香,这是不对的。 颜昭说:“爸你相信吗?我和梅香不用说话,用眼睛就能联系,我们俩才是同类。” 父亲被她欢喜的笑容激怒,一把抓起那只蝴蝶玩具,狠狠丢出窗外! 颜昭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跑开了。 整个幼儿园时期,她还是只跟梅香玩,对其他小朋友一概不理。 小学一年级,颜昭不好好听课,逃课跑去梅香家,被父亲揪着领子拎回家打了一顿。 小学二年级,颜昭写作业的时候从家里溜出去,和梅香到厂区里用吸铁石捡废铁,蹬着腿被爸爸扛回了家。 从那之后,颜昭去梅香家找她,芳芳姨就堵着门不让她进了。梅香躲在芳芳姨腿后,怯生生地望着颜昭。 “你去找别的孩子玩吧!你回家告诉你爸!我们家梅香不缺小伙伴!自己人瞧不起自己人!愚蠢!” 救命卡片 芳芳姨的嗓门很大,全因为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住音调,所以就会给人很凶的感觉。 颜昭不怕她,叫了声“芳芳姨”,接着用笔写在纸上,展示给她看:“愚蠢用手语怎么说?” 芳芳姨没懂她的意思,她又用手语比划:“这个词用手语怎么说?” 芳芳姨一怔。 所有人都知道颜昭的爸爸不允许她学手语,要是在工厂里看见哪个聋人教她手语,还会摆脸色给人家看。 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芳芳姨在教梅香的时候,颜昭就已经偷偷学会了好多。 芳芳姨“砰”地关上了门,梅香恐惧的眼神被切断。 第一天,颜昭一放学就来到梅香家敲门,芳芳姨一开门,颜昭又问:“愚蠢的手语怎么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还来,把芳芳姨问烦了,芳芳姨就用拳头脑门上磕了一下,接着双手像是抱着一个鸵鸟蛋一样,比划出一个圆形,表情凶凶的。 这是“笨蛋”的手语,那么形象,那么生动。 晚上颜昭猫在被窝里,用手磕着脑门,“笨”,又比划个圆,“这是蛋,嘻嘻。”从此以后,小颜昭爱上了研究聋人的语言。 在聋人的世界里,只能用具象的词语交流,比如你可以跟他们说“一个杯子,一个蛋”,他们都懂,可你要跟他们说“法律”,说“理想”,对他们来说可就太难懂了。 这也是很多聋人不懂法、不守法的根本原因。 颜昭的爸爸去找过芳芳姨,也不知道他对芳芳姨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往后的很多年,芳芳姨都没有再跟颜昭爸说过一句话。只要颜昭去梅香家,芳芳姨就没有好脸色,但门还是让进的,包了烧麦也会留她一起吃。 颜昭和梅香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演的出车祸、爆炸的意外情节,总能引起颜昭的焦虑。 她总是幻想这些意外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有一天她会因意外而被推进急诊室,接着医生就会不小心打错了药,她也会变成聋人。 未雨绸缪,她告诉梅香,我必须学手语,我得能和同类交流。 于是,会说话的芳芳姨,成了她天赐的老师。 梅香拉着她去拜芳芳姨为师,两个小孩身披床单,一人脑瓜顶一个烧麦,当束发冠,模仿贾宝玉下跪磕头,终于给芳芳姨逗笑了。 有时候颜昭放学晚了,还没来,芳芳姨就会在窗边织毛衣,望啊望,等颜昭,比梅香还要心切。 她那胆小孤独的小女儿,自从有了颜昭,活泼得像个小皮猴! 芳芳姨的打印社开张的那一天,颜昭和梅香跑去闹腾,颜昭看见芳芳姨在电脑前忙活半天,查资料,排版,打印,塑封。醒目的红字从打印机里缓缓而出,张姨把纸裁成名片大小,贴在一张废名片上,再压上膜,递给她。 颜昭把卡片拿在手里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致聋的药物名称。 芳芳姨的脸色还是凶巴巴的:“随身带着!” “哦。”颜昭很喜欢她的小卡片,粉色的,小心翼翼揣进外衣口袋。 芳芳姨赶紧摇摇头,拿出卡片往她的内衣里塞,颜昭本能地反抗,可张姨手劲大,野蛮,卡片的塑料边缘刮得她稚嫩的小胸脯一阵发疼。 芳芳姨把手捂在她的胸口上,像是托付了秘籍似的,轻轻地拍了拍: “医生检查、先听心跳,看胸口。” …… 审讯室里,颜昭对上厉风的眼睛,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晃动: “好人。芳芳姨是个很好的人。” 045 晚上八点,厉落正在房间里给六六喂食,夹一根红虫丢进水里,六六粉红色的小脑袋凑过去,张开小嘴,“啵”地将虫吞进去,在水里欢快地摇头摆尾,六根像龙角一样的腮缓缓展开,普通海底的珊瑚。 顾一柠给她打来电话,两个人聊了一会,就聊到了颜昭被救护车拉走的校园新闻。 “她怎么搞的?”厉落问。 “据说是低血糖加上发烧,挺吓人的。” “谁送她去的医院啊?” “不知道,医生说是个男生,颜昭醒了他就走了。” “深藏功与名啊,活雷锋。”厉落撇撇嘴。 顾一柠说:“颜昭托我问问你,你哥能不能借到偷拍设备,就是那种偷拍眼镜,眼镜上面有摄像头的。” 厉落懒洋洋地说:“她怎么不直接找我啊?” “她知道你不喜欢她。” 厉落无奈:“我也不是不想帮忙,我跟我哥说了,我哥说用这种东西是违法的,他不借我。” “什么违法啊!”顾一柠连忙解释:“颜昭这不是也想帮助高一那个学妹吗?她让人给欺负成那样,颜昭说想帮她取证,只能想到这种方法了。” 厉落硬着头皮叹了口气:“那行,我再试试,但是我得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为了帮她啊,我这是为了正义。” “知道啦!你赶紧帮我借吧!谢谢你啦!” 厉落刚挂电话,就听见厉风身上的钥匙串响了。 她眼疾手快地把电视换掉,迅速溜进卧室门关上了门,假装埋头写作业,实则支起耳朵听动静。 她听见厉风带着警队的几个同事们进了门,一群人正讨论着案情。 厉落把门悄悄打开一个缝,向外观望。 烧麦投毒案的两个嫌疑犯,一个自杀,一个跳江失踪,让刑侦队成了笑话,今天的气氛很压抑。 厉风临时把兄弟几个请到家里,点了一桌外卖,慰劳他们的泡面胃。 “今天不聊案子啊,兄弟们好好吃个饭。”厉风安抚大家。 连续的加班熬夜让几条汉子看起来更糙了,季凛瘦削的下巴上长满了胡茬。 一屋子烟雾缭绕中,只有云开不抽烟。 小张的烟抽的最狠,梅芳芳的丈夫叶小舟是小张负责看着的,厉风在现场一再叮嘱,一定要盯紧了叶小舟,还说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可是还是让人给跑了,而且是在警.察堆里跑的,真他妈丢人! 厉风对云开说了声:“你去把厉落落叫出来吃饭。” “我去的话,估计她连胃口都没有了。” 自从云开当法医后,厉落就特害怕他,这小孩爱看鬼片,对法医这个职业有许多误解。 季凛叹一口气,说:“我去吧,云开今天挺累的。” 云开默默站起来,帮着把外卖盒一个一个打开,把饭桌上的桌布撤下去,将每一盒外卖底下都垫上纸巾,又把外卖送的勺子拿到厨房冲洗一遍,都弄干净了,最后才分发到大家手中。 大家都埋头吃饭,菜味很香,可都没什么胃口。 季凛站起来,走到厉落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厉落一开门就故意找茬:“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啊,这云山雾罩的,请神呢?” 厉风给她盛了一碗香喷喷的米饭,问:“还跟我赌气呢?” 厉落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挨个叫过了哥,就在饭桌前坐下了,气鼓鼓的样子。 季凛问厉风:“你又怎么招惹猕猴桃了?” 猕猴桃是季凛给厉落取的新外号,笑她嘴边长毛。 厉落冲上来用胳膊锁住季凛的脖子,咬牙切齿:“你想要啥颜色的麻袋?嗯?!” “咳咳!”季凛快不能呼吸了,猛拍她胳膊,厉落才放开他。季凛也不怜香惜玉,狠狠勺了她一把,把厉落弄得一趔趄! 厉风扶额,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让我给她借偷拍设备。” 季凛:“哎呦,小崽子,你又要干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啊?” 厉落又要锁他的喉,季凛胆战心惊地问厉风: “哥,你家这玩意儿吃人吗?” 厉落剜了他一眼:“设备我是帮我同桌借的,我有一个学妹,最近总让人欺负,又不敢吭声,我们就想帮她取证,把欺负她的那些人给录下来,曝光他们。你上次不是说有那种偷拍眼镜吗?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借给我用一用呗?” 厉风耐着性子解释:“我还有手枪呢,借你打鸟呗?” 厉落急了:“我又不是借着玩的!我也是想帮同学。” 小张有点烦躁,没好气:“你让她报警不就行了?” “大哥!校园暴力没证据去报警有用吗?”厉落说:“真要报警了给学校造成负面影响,这学生在学校就社死了。也对,你们是天天办大案子的警察,哪会关心学生的事儿!” 一屋子警察都沉着脸,谁也不说话。 厉落越说越气:“人家美剧里那刑警,那多酷啊,西装革履的,一到犯罪现场,各种化学试剂查验血迹、拿那个什么什么多波段光源找找指纹,多高大上。怎么你们几个天天病虎睡鹰、灰头土脸的,一点神探的影子都没有呢?” 季凛懒洋洋地说:“你来干刑警试试?没有下班,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停车即rush,走访摸排全靠腿,三餐不定时,胃出血那都是小case,车座一放就是床,天天在地下室翻案卷,你行你来干?” “我可不干!”厉落使劲摇摇小辫:“我才不当警察。” 厉风怕自家妹妹再说下去犯了众怒,赶紧把一块牛肉塞进厉落嘴里,厉落咬了一口,嘶嘶哈哈: “辣,哥。” 厉风皱眉:“我吃不辣呀,”转头问云开:“云开你觉得菜辣吗?” “还行。”云开光噎米饭,没动菜。 厉落说:“我是小孩儿啊,你们大人重口味,我可吃不了。” 厉风突然收起笑意,面容严肃起来。 厉落吓一跳,其他人也都不解地看着厉风。 这是怎么闹的?怎么突然间的板起脸了呢? 半晌,厉风才眯起眼,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 帮我借一具干尸 他打了个响指:“凶手当初选择伪装成小吃车摊主下毒,却没有选择在被害人订的鲜奶里下毒,是因为害怕牛奶被小孩子喝掉。而被害人刚收养的小孩才刚刚开始吃辅食,一般大人是不会把烧麦这种不好消化的食物给小孩子吃的,所以凶手的目的只是为了毒死大人,对那个小孩,是心存怜悯的。” 季凛问:“那为什么就断定凶手不是畏罪自杀的梅芳芳,而是梅芳芳的丈夫叶小舟呢?” 厉风说:“首先,叶小舟在电子厂的工友称:梅芳芳曾扬言,说拐孩子的,买孩子的,都应该扒了皮扔到大街上去,还要把人贩子的舌头割下来扔出去喂狗。梅芳芳语言能力弱,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有可能是叶小舟借着梅芳芳的名义宣扬出去的,给周围人造成梅芳芳仇恨人贩子的假象。” “其实真正仇视人贩子的是叶小舟,连同买孩子的人,叶小舟也一样仇视。” “作案之后,由于心虚,他把妻子和女儿送回乡下的母亲家,女儿的同学颜昭联系不上梅香,就给叶小舟打电话询问,颜昭无意间透露了警察曾来找她问梅芳芳的事,叶小舟知道要露馅,就心生杀妻栽赃计谋,让投毒案死无对证。于是趁梅芳芳熟睡的时候,关上了家中窗户,打开了煤气。” 厉风又把尸体被翻动过,尸斑有变化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梅芳芳本来是侧着睡的,也是侧着死的,叶小舟把这一切都做完后,回到厂里上班,突然想起来妻子有裸睡的习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赶回家给妻子穿上内衣裤和睡衣。在给尸体换衣服的过程中,梅芳芳由原本的侧卧,变成了仰卧。” 厉落忍不住问:“死都死了,还给穿上裤衩?有意义么?” “有意义。”一直没说话的云开突然开口了,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是我的女人,即使杀了她,我也不希望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身体。” 厉落怔了怔,脖子一缩,赶紧把凳子搬到季凛身边去,离云开远一点,笑道: “那就算穿上了,到你们法医手里不还是要给脱个精光,不一样么?” “不一样。”云开的声音轻柔,却透着权威:“围观妻子尸体的,可能是隔壁老王、五金店的光棍、修鞋的瘸子,而我,是医生,是警察。” 小张恍然大悟:“啊!所以我们在梅芳芳家里并没有找到他们儿子的照片,却在叶小舟厂里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沓他儿子的照片,也就是说,叶小舟在决定要杀死妻子后,害怕家里会爆炸失火,于是把家里所有的儿子的照片都带走了。” 季凛:“连存折和金项链都没拿,却只拿了儿子的照片。看来这叶小舟,对儿子的感情的确很深。” 厉风:“他家买了烂尾楼,贷款还在还,家里哪还有存款。” 厉落问:“那梅香呢?梅香的下落有什么眉目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摇摇头。 厉落听了半天,云里雾里的,觉得没意思,就拍拍屁股回房间了。 046 说好了不聊案情,好好吃顿饭,这顿饭又没吃好,大家撂了筷子就要回局里开会。 临走前,云开沉默着起身,走到厉落的卧室门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小缝,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落在云开身上,一见是他,她头上两根小刷子吓得一颤,赶紧关上了门! 云开似乎早就猜到了她是这样的反应,也不恼,镇定地走到台历前,指尖一捻,扯下一条纸,又从牛仔裤后兜抽出一支笔,按在墙上写了一句话。 厉落听见门缝底下有动静,回头一看,只见门缝下窜进一张纸条。 厉落好奇地走过去,捡起纸条,打开一瞅,是一行瘦劲隽秀的字—— “偷拍眼镜的事,我能帮你。” 厉落眼睛一亮,立刻开门! 云开白皙的脸出现在头顶,厉落吓得一抖,赶紧又关上了门! 云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等,不出所料,门缝里又吐出来一张纸条…… 云开俯身拾起,展开,一个简笔画笑脸画在开头—— “差点忘了,哥哥的妈妈是电视台的领导,哈哈哈哈哈,有救了有救了!哥哥帮帮忙,可以吗?” 云开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微笑,将那张纸按在墙上,刷刷几笔写完,折得工工整整,又塞回门底。 门缝那头很快就把纸条抢了进去,像一条饿极了的蜥蜴看到飞虫。 厉落兴奋地打开纸条,还是那个优雅的字体,优雅地写着一句话: “那好,麻烦你帮我借一具干尸,谢谢。” 厉落收到纸条一看,吓得立刻扔掉! 麻烦你帮我借一具干尸?谢谢? 这是阳间的对话吗?! 她听过有人借支笔、借个手机,借点钱,什么叫借一具干尸? 门缝下慢慢送出一张纸条,云开屈膝蹲下,拾起打开。 “哥哥,你别逗我。” 云开回:“小孩儿,说正事,只有你能帮我。” 一把刀朝厉落刺过来 047 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桌上的饭菜已凉,白烬野坐在厉落和季凛的对面,讲完了他和颜昭的所有交集。 餐桌旁的落地窗外,是白雪皑皑的滑雪场。 颜昭和顾一柠坐在餐厅一角,顾一柠滔滔不绝地八卦着,但颜昭心不在焉,她向远处张望着白烬野的那一桌,白烬野正和厉落和季凛聊着什么,由于距离太远,听不清,而季凛和厉落也并未看到她。 季凛问:“听你的叙述,你和颜昭不仅没什么关系,反而还有一些隔阂对吗?” 白烬野不置可否。 厉落好奇地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呀?” 白烬野摊手耸肩:“鬼知道。当年我出了那件事之前,老师说让她带我排练国庆演讲稿,她在老师面前对我笑的像天使一样。”白烬野模仿记忆中颜昭的模样,做了个虚假的眯眼笑,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像收伞一样迅速收回:“我们俩刚一进教室,她就把脸一沉,警告我说:不许打扰我,各练各的!” 厉落狂点头,心里想,对对对,这就是颜昭!特别狂! 终于有人跟她一样,看透了颜昭这个人的本质了! 季凛若有所思,瞟了一眼铃声不断的手机,“噌”地站了起来! 厉落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 季凛赶忙站起来,跟白烬野说了声抱歉,终止了这场谈话,拉着厉落片刻不留地离开了。 追凶七年,叶小舟,终于出现了! …… 叶小舟的落网还要感谢那具被割舌的无名女尸。 因为云开在女尸的下.体发现了爽身粉,季凛推测其可能从事性服务行业,于是让小张带人去夜店、ktv等娱乐场所摸排走访,在一家ktv里,小张意外在宾客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叶觳文。 这个名字不禁让小张想到了七年前他在梅芳芳家里整理证据时看到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叶小舟在去海南寻找儿子时,在天涯海角留下的一张纪念照,照片背后,是他的一句签名: “觳文于2009年于天涯海角留念”。 当时小张很好奇,这个“觳”字到底怎么念,于是上网查了一下,发现有诗句中确有“觳纹”一词,意为水上的波纹。 由于叶小舟当年是在小张手底下跑掉的,所以这个案子一直以来就成了小张的一个心结,对于此案的细枝末节,他的记忆尤为深刻。 “这位叫叶觳文的客人,在哪个包房?”小张问ktv前台。 前台把小张带到包房前,小张从门上的窗子向内扫视一圈,发现角落里坐着的一名蓄着胡字的长发男子,眉眼与叶小舟极为相似! 小张越看越像,一联想到这个名字,不禁激动万分!原来叶小舟没死!而且就在本市!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由于包房人多,他未敢轻举妄动,给季凛打电话叫增援后,连忙询问负责人的情况。 负责人说,包房里的这群人是ktv的常客,是一群孩子被拐卖的家长成立的互助会,每个月都定期来ktv唱歌。互助会带头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商人,叶觳文就跟在这人左右,给人家拎包点烟。 难怪警方七年都找不到叶小舟,他不仅乔装改名,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会友包庇他,给他作掩护,甚至还敢出现在公共场所。 此时是下午两点多钟,白天来唱歌的人很少,ktv二楼的房间全都是安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一个包房里传出洪亮的歌声。 季凛和厉落赶到后,队里的其他三名增援也赶到了,由于是在逃要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鉴于厉落是新面孔,而七年前叶小舟曾见过队里的人,所以季凛派厉落先进包房。 进去之前,季凛一再嘱咐:“到里面了,你就送果盘,挡住他的视线,别关门,我们趁机进来,听明白了吗?” “嗯!听明白了季队!”厉落热血上涌,郑重受命。 这个叶小舟,当年害她哥记了个大过,今天一定要逮着这家伙! 厉落端着果盘进入了包房,开门声音不大,完全被音乐声掩盖住了,但还是有人抬起了头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抬头的人,正是叶小舟,厉落心头一惊,不免紧张起来。 “这是赠送的果盘,祝各位玩得尽兴!” 房间里大概有六、七个中年男女,女的穿着都很朴素,看样子是成对的夫妻,唱歌的是一个衣着不俗的男人,不管不顾地嘶吼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坐在沙发上的观众全都在抹眼泪,有的甚至掩面痛哭。 厉落慢慢走向叶小舟的位置,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 叶小舟瘦骨如柴、面容清癯,两只凹陷的眼睛里透出机警的光。 紧要关头,厉落却突然手一抖,托盘里的水果和冰碴向叶小舟裤子洒去! 叶小舟身手敏捷地跳起来,这一跳让厉落更紧张了,生怕他给跑了,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 叶小舟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弹簧刀,直直地朝厉落刺过来!厉落闪身一躲,余光瞥见季凛飞豹一样冲了上来,三两下交手便拧掉了叶小舟手里的刀!他擒住叶小舟的双手,膝盖顶住他的脊柱,迅速将人控制在地面! 面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往外逃。 叶小舟的手上落下手铐,其他人也冲进来,一开门,小张指了指桌几,惊呼一声:“我靠!” “谁的血啊?” 厉落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心脏猛然抽搐,一阵剧痛侵袭而来…… 捕鱼和抓逃犯 048 副支队长办公室,门被一脚踢开!穿着防护服的云开冲进来,把一叠资料摔在季凛的办公桌上! “警队没男人了吗?让女的去抓人?!” 云开的防护服上还沾着血迹,看样子是一听到消息就从解剖台上跑出来了。 季凛心虚地喝了口水,把病理报告拿起来一看:厉落的左手被刀划了一下,缝了三针。 面对云开的兴师问罪,季凛哑巴了,只能挠挠脑袋: “哎呀,这个厉落落,真让人头疼,包房外面那么多人呢,叶小舟是瓮中捉鳖,跑也跑不了的,她跟着瞎捣什么乱呢!哎呀!” “这一刀要是刺到身上怎么办?”云开敲桌质问! “对呀!这要是扎身上可怎么办?万幸没划着筋,要不以后枪都拿不了了。” 云开怒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季凛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办公室的敲门声响起,厉落慢吞吞地走进来,小张扶着她那只好手,厉落像老佛爷一样昂着脖子,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嘚瑟”就已经挂满了脸。 “嘶,张儿,你慢点走,我现在失血过多,不能走太快。” 小张白了她一眼,手上还得尽心伺候着,说:“厉落落,哥也劝你一句,你一个女孩儿,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做内勤,帮我们擦擦桌子查查资料就行了,别老往外跑,啊!” 其实厉落是真的疼,手刚被划的时候是毫无察觉的,隔了几分钟后,手上开始传来幽幽的隐痛,等到去医院包扎完,伤口就始终开始肿痛,火辣辣地疼,她唯有不停地找人聊天转移注意力。 厉落白了小张一眼:“一个优秀的侦查员什么都要经历,怎么能拘泥于性别!小张同志,你大名叫啥我都不知道,怎么就成我哥了呢?” 小张猛地撒开她的胳膊,厉落的身子歪了一下,小张戳戳她的脑门:“没人管你!”走了。 厉落进了门,把绑成猪蹄的手举得老高,跟季凛和云开打招呼,笑着说:“哎呀,两位领导都在呢哈,我刚刚抓了个逃犯,受了点小伤,去了趟医院,没在岗位上,惭愧,惭愧。” 云开走上前,掰着她的脑袋左看右看:嗯,毛色顺滑,眼神正常。 验货完毕,他退回去一步,抱起手臂,冷着脸,怒视着她的手,那表情,仿佛是厉落弄坏了他的东西。 季凛站起来,看见厉落那个嘚瑟样真想给她后脑勺一掌,但碍于云开还在,不方便下手。 “你手怎么样啊?还疼不疼?”季凛问。 厉落抖抖精神,用那只好手敬了个礼:“人民警察!绝不喊疼!” 说完嘿嘿一笑:“你去给我打个申请,立个一等功啥的。” “立个一等功你人就没了!”季凛还是忍不住想冲上去给她一巴掌,可是手还没在她的后脑勺上落下,就被云开锋利的目光给逼停在半空。 季凛干咳一声,把手落在厉落的肩上,重重地拍了拍: “你是立了功,说吧,还有什么要求。” 厉落说:“医生说了,我得喝小米粥,你给我买点小米粥和茶叶蛋,我一天没吃饭了,天天查案子饭都吃不上!” “门口卖小米粥的不是让你给撵跑了吗?” “我没撵她呀!上次我就想买两个茶叶蛋!” “你买茶叶蛋你开警车去追?你还用扩音器对人家喊:前面的小吃车请停车,前面的小吃车请靠边停车……人家能不跑吗?!” 厉落开着警车吓跑茶叶蛋这事,也是她在队里不受待见的重要原因之一。 厉落琢磨一番,又提了其他要求:“那你得让我跟着审叶小舟。” “你一边凉快去!冒充什么骨干!” 厉落一回头,云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厉落趴桌上问:“老季,他来干什么?” 他指的是云开。 季凛无奈地说:“兴师问罪。” “问谁的罪?我也没闯祸呀,我这不是立功了吗?而且还是头功。” “立你个大头功!” 049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他脸上的胡子被刮净,露出一张凹陷的面孔。 墙上的电子钟分分秒秒地闪烁着,而他眼中却一片灰败,流露出茫然无边的荒凉。 季凛和小张走进审讯室,叶小舟的眼神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小张:“跟你一起唱歌那几个人已经供认了,你这边还是不开口么?” 叶小舟:“他们都是好心人,他们没有罪。” 小张:“没有罪?《刑法》第三百一十条,窝藏、包庇罪,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住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们这个走失儿童互助会的成员,来来去去串通帮你逃匿!说不定在行凶前就跟你串通杀人,那时候就要以共同犯罪论处了!” 叶小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淡淡地冷笑一声:“你们警察就会乱抓好人,那些人都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可怜的只剩下躯壳了,你们还要为难他们。” “有罪与否,不是你们来决定的,是由法律来决定的!” “那就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有罪!”叶小舟再次紧紧闭上嘴,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不说话了。 小张:“我们不必向你证明,法庭上你自会看到证据。” 叶小舟:“我没有杀人。你们过了时间,就得把我放了。” 叶小舟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有本事你零口供办了我的态度。 眼前的这个人,很精明,不好对付。 季凛始终没有开口,一直低头在吹保温杯里的飘着的茶叶,叶小舟时不时地偷偷瞄他一眼,对季凛的姿态嗤之以鼻。 审讯室里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季凛的茶水喝得差不多了,他扣上了盖,不慌不忙地开口: “七年了,你算是我追捕名单上的一位老朋友了。我今天不跟你讲坦白从宽,因为你我都清楚,你的罪孽太深。” 叶小舟的嘴唇刚蠕动了一下,季凛竖了竖掌,打落了他还未成形的诡辩: “我们做警察的,跟你以前做捕鱼的没什么分别。你们不停地捞鱼,我们不停地抓犯人,都是一份工作。你存心耗着,我们也就跟你耗着,工作嘛,免不了麻烦,但总得交差。你今天坐在这里,就别想出去了,早晚都得交代,但我希望你有尊严地交代,也别拖累这么多年帮助过你的可怜人。” 季凛说罢,给小张递了个眼色,小张端了杯泡好的茶递到了叶小舟桌子上。 叶小舟用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拿起了茶杯,很有风范地抿了一口。 季凛盯着叶小舟渐渐舒缓的眉峰看。 “孙万臣家的咖啡喝不惯吧?” 孙万臣就是走失儿童互助会的牵头人,叶小舟在他家的别墅地下室藏匿了七年。 叶小舟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季凛紧接着发问:“孙万臣留过洋,习惯应该偏西式,你爱好茶艺,家里最贵的东西就是茶盘了,这么些年都跟着孙万臣喝洋咖啡,喝不惯吧?” 叶小舟啜饮杯茶,阖目不言,以不变,应万变。 季凛也不急,信手拿起一柄圆形塑料扇,扇子是大街上发的,印着某某妇产医院的广告,硬是让他摇出一派朗逸出尘来。 “听说你对诗词有研究,喜欢苏轼么?” 审讯室外,厉落张大嘴巴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 “呦!季队还有内秀?” 张局长轻笑一声:“你们季队年节的时候给我写了副对联,还被我邻居给看上了,死活给要走了。” 厉落的下巴快要惊掉下来了! 菜菜说:“张局,季队就送您一副对联啊?他过年还送我一副字儿呢!” “是吗?!”张局长拧起眉头。 厉落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啊!原来云开家墙上挂着的那首诗,真是季队写的呀?落款我看了半天,写的龙飞凤舞的,我研究半天,以为是哪个姓季的大书法家呢!” 张局的脸色更不悦了,阴阳怪气地问:“是么?他还送别人诗了?送什么诗?” 厉落答:“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 张局横眉立目,甩袖负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 说话间,监控里的叶小舟哂笑起来,说:“东坡乃旷世文星,倾荡磊落,人间难能有二。” 季凛摇着塑料扇子,抑扬顿挫地吟出苏轼的诗: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叶小舟的脸上呈现出错愕。 外面的厉落也有点服气,她开始有点相信云开家里那幅字真是季凛写的,因为他吟诗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潇洒。 季凛:“你后来给自己取名叫觳文。觳文,水面上的波纹,苏轼写过那么多辉煌的词,你偏偏取了这么不起眼的一个。” 叶小舟道:“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季凛笑了笑:“我想知道,小舟是从什么时候消逝的,此身又经历了什么痛苦?” 叶小舟闻言,明显吸了一口气,脸上有了波澜。 良久,他哀怨一声:“从我儿子丢了的那天,小舟就已经不在了。”他停顿半晌,意味深长地说:“我经历的痛苦,没人能懂。” 季凛却说:“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审讯室外,厉落对菜菜感慨:“看来这文化人还得整文化人那一套哈?” 菜菜连连称是:“季队这叫对症下药,这咱可整不了。” 厉落啧啧摇头:“整不了整不了。” 审讯室内,气氛轻松了许多。 季凛闲逸地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这首词里的这一句: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一个诗人,怎么用这么白的话,轻飘飘就写出这么戳人心窝的句子呢?我就想起我小时候,我爸每天下夜班,我都睡着了,但我总能感觉到他来床边看我。你是不是也这样?” 叶小舟的眼圈红了,嘴上却是甜笑着的:“唉!我那大夜班连上了多少年!我儿子淘气,上床睡觉老是不脱袜子,那个小味儿,酸的我到现在都印象深刻,我老是大半夜回家去他那屋帮他脱袜子!” 季凛放下扇子,叹一口气:“我前两天办的一个案子,一伙人贩子,把小孩拐来砍手砍脚,专门去弄去县城上要饭。” 叶小舟语气森冷地说:“这些人其实都应该判死刑才对,您说是不是?” 叶小舟的仇恨不经意间表露,季凛趁热打铁:“王元的孩子是买来的还是抱养的,我们也已经调查清楚了。” 叶小舟笃定地说:“他一定是拐来的!那女的不能生育!” “但他们都不是该死的人。”季凛冷静地盯住他的眼睛。 叶小舟的声调扭曲古怪,仿佛拨弄了一把陈年生锈的琴弦: “他们不是该死的人?” “他们不该死。” “他们该死!他们……” 季凛突然打断他,不让他倾诉出来,叶小舟整个人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呼吸都急促起来,眼见季凛又调转话头,叶小舟没反应过来,脑子都不够转了。 季凛:“王元夫妇的孩子,是从人家哥哥那里抱养过来的,某种程度来讲,他们是善人,做善事。” 叶小舟忽然仰头轻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瞬间,他又一派轻松姿态。 “看来你们警察也没调查出什么有用的。你们就没去调查一下,王元对我做过什么?” “调查过,但王元亲友的供述一定对王元有利,我更想听听你的版本,这样不仅可以在法庭上帮你获得法官的同情,也对那些帮助你藏匿的人,对他们的处罚和量刑都有帮助,你也说了,那些人还得找孩子,我也不想让你的案子把他们也搭进来。” 季凛站起来,把一封信展开,送到叶小舟面前:“这是你在走失儿童互助会的这些朋友联名给你写的信,他们之所以帮助你藏匿这么多年,是因为不知道事实真相。或许你杀了你自认为买孩子的王元夫妇,你就觉得你在他们中间就成了英雄,可是他们一旦知道了王元并没有买孩子,而你只是因为私人恩怨去杀人,他们还会把你当英雄吗?” 叶小舟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抿紧了嘴唇坚守自己的防线。 季凛又说:“小平生走失后,你人生唯一的支撑,就是在互助会这个群体里的存在感了吧?你们有相同的苦难,有相似的仇怨,聚在一起力量强悍。你永远也不会放弃寻找小平生,你甚至有点享受在这个群体里的存在感。他们不把你当成一个打鱼的,也不把你当成一个工人,他们都把你看成文化人,甚至把你当成杀死恶人的英雄,在这个团体里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你。而梅芳芳有了梅香,她早就不和你在同一条苦难的船上了。” 见叶小舟开始舔嘴唇,季凛停顿了一会,陷入了等待的沉默。 叶小舟依旧不肯开口,季凛也不急,又说: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你当真参透了这句话的含义吗?你就算现在出去了,还有什么意思?互助会不接纳你,梅芳芳也死了,你家的老房子被拆迁队铲平,梅香也失去踪影。物是人非,早已是另外一番光景。” 叶小舟忽然抬起头,轻声问:“我想让梅香来见我,行吗?” 季凛说:“我也正要和你聊聊梅香的事。” “六年前,也就是在你逃匿的一年后,我们在一次反诈行动中,捣毁了一个犯罪窝点,在一处民房里找到了你女儿梅香。” “她是怎么落入这个窝点的呢?案发之后,你把她送去了乡下,第二天,村口来了一伙人,以招聘为由把梅香带走了。那是一个组织残疾人乞讨的犯罪团伙。” 叶小舟焦急地问:“她怎么就能跟人家走了呢?!” 季凛摇摇头:“这孩子很好骗。人家说,想招一个会手语的翻译,日薪300,当日结算,上下班专车接送,提供午饭,她就信了。” 叶小舟紧紧地闭上眼睛,睫毛抖动的缝隙有泪水涌出来,双手在桌子上狠狠凿着: “都怪她妈!都怪她妈!我当初说不让买房不让买房!她非不听我的!买了砻达的那个烂尾楼!一辈子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我们省吃俭用,连块肉都舍不得买,梅香才会奔着钱去的呀!” 季凛:“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一群男人烧饭,这些男人磕了药就打她,拿她发.泄.欲.望,她的胸口乳.房处布满烟头烫痕,满身是伤……” “别说了!”叶小舟恼怒地大吼,面目扭曲:“你骗我!你就想刺激我!你是什么警察!” “你知道吗?他们没有拴着她,绑着她,他们只是威胁她,说知道她爸妈住在哪儿,如果她敢跑,就杀光她全家。梅香信了,一次都没敢逃,就在那魔窟里受罪,做奴隶,谁知道你们一个死了,一个跳了江?” 叶小舟的哭声变得软弱,身子开始发抖:“求你了,别说了,你还是人吗……你们还是人吗……” 厉落在外头听着,已经感觉喉咙上顶上来一股痛意,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产生厌恶,更别提身为梅香亲生父亲的叶小舟了。 季凛说:“不是我有心刺激你,而是命运就是这么残酷。我已经尽量用最简洁平实的语言来给你描述了,可这就像苏东坡的诗一样,平实才最残忍。”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经历了一番沉默之后,叶小舟自知失态,逐渐平静下来。 “梅香现在在哪里?” 季凛答:“我以前的队长,也是我的好兄弟,把梅香从窝点里解救出来后,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后来我的这位兄弟也殉职了,梅香也联系不上了。” 叶小舟身心俱疲:“我可以交代,现在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但你必须让我见见梅香。” 季凛认真地说:“我答应你,我帮你找。” 叶小舟搓了搓脸,喝了几口茶,才娓娓道来: “我儿子是在王元的游戏厅被人拐走的,我儿子才七岁啊,那个王八蛋!孩子的钢镚他也赚,要不是他,我儿子就不能被拐!我老婆去游戏厅找他理论,他欺负我老婆是个聋人,欺负她听不见,欺负她说话不利索,还戳她的眼,我老婆回来在床上捂着眼睛发烧半宿,后来一直看东西都模糊,眼睛总是发炎,修锁也干不了了。他太他妈欺负人了!”一说起可怜的妻子,叶小舟再一次掩面痛哭起来。 小张走上前,递了张纸巾给他。 叶小舟擦了擦泪,声音平缓了许多,和刚开始刻意表现出的精明做派判若两人,他说话细声细气的,低声下气起来,显得懦弱又窝囊。 “我气不过,就去找王元理论,被他一脚……一脚踢爆了一颗睾.丸……” 审讯室里异常安静。 室外听审的几个人也都不做声了,大家的全都都悄悄攥紧,恨的牙根痒痒。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老实人要不停地降低底线。 “他是道上混的,说我再来找他,就打断我的腿,我害怕,就再不敢去了,我不能得罪他,我还要留着我的腿去找儿子呢!” 话头打开了,叶小舟也释然了,状态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再碰到王元,是在一家茶楼,我正参加走失儿童互助会……” 聋子来听演唱会 “我看见王元和她老婆也在喝茶,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正逗着玩,那小孩长得虎头虎脑,又白又漂亮,一点也不像他长得那个熊样。” “以前在修锁店,我听人说,王元的老婆早年间得了妇科病,切除了子.宫,那孩子是哪儿来的?我们互助会上刚刚分享了一个案例,说有一对夫妻,因为不能生育就买了人贩子的小孩当儿子,我当时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王元这个王八蛋一定是买来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么肯定,当时鬼使神差就跟着他们回家了。” “来到王元家的小区,看着他们抱着孩子进了家,我就在他们小区打听,越打听越觉得孩子来历不明。我回到家后睡不着觉,一直在想这个事。没过几天,我老婆从医院回来,拿着病历单,医生说是青光眼,已经不可逆了,视神经开始萎缩,最终的结果就是失明。老婆一直哭,她这一辈子,听不见声音,遭了多少罪只有我知道,以后再看不见,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叶小舟的语速陡然加快,痛快地讲述起他是如何投毒杀死王元夫妇的:“最初有想法杀他是我发现王元有订牛奶,牛奶每天早晨放在他们家门口,我当时就想买包老鼠药放奶里,神不知鬼不觉,他们那个小区又没有监控,我和他恩怨在十几年前,那都是老黄历了,没人会把这笔账翻到我头上来。” 季凛目光锐利:“后来你想到了家里还有小孩,怕小孩也喝到牛奶,是吗?” 叶小舟点点头:“孩子是无辜的,我不得不选择了另外一种愚蠢的方式。我发现王元每天早晨都到烧麦摊买早点,几乎天天如此。我就开始了我的计划。我跟踪烧麦摊老板,提前踩好了点,又回家把我老婆那件橘红色的工服找了出来,烧麦摊老板穿的一样,戴着口罩谁也看不出是谁。前一天晚上,我骗我老婆包了烧麦,把毒.鼠强放了进去。当天天还没亮,我就偷了烧麦摊的小吃车,来到王元家楼下,他果然一早就出来买烧麦,一切都很顺利,我卖完了就骑车跑了。” “投毒的事第二天就上了新闻,我有点害怕,过了两天,梅香的好朋友给我打电话,就是那个小颜昭,她问出了什么事,说有警.察上门问我老婆的情况了。我当时就知道早晚要查到我头上,非常害怕。当晚我跟我老婆又因为烂尾楼的事吵了起来,家里一点积蓄都没有了,我想借点钱跟着互助会去山西找儿子,顺便躲一躲,可是她不同意我去。当晚我就想,反正她也要瞎了,还不如替我死了算了。” 叶小舟全都招了,最后才缓了缓,像是刚刚与猛兽搏斗过的羚羊,疲倦地问:“警.察同志,你真能帮我找到梅香吗?你可不能骗我。” 050 水汽缭绕的浴室,沐浴露的泡沫飞溅在玻璃隔断上,破坏了完美的水雾。 少女的双手在小巧的胸.脯上胡乱地搓洗着,她仰头冲着蓬头狠憋一口气,水在她张开的嘴巴里形成一个小水潭,没挺多久,她的嘴一闭,水潭里的水便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倾泻而下,流过她空旷的乳.沟,让些烟头烫下的圆形伤疤舞动起来,如同池塘里密密麻麻的粉红色浮萍。 洗过了那两团刚发育就定了型的、里面总像有个柿饼窜动的小小乳.房,她又以马步半蹲着,一只手在臀.部前后揉.搓起来,巨大的水流让她产生洁净的满足感,冲刷掉了生理上的腌臜。 这世界上的实体,再没有一样比此刻的她更洁净了。她薄薄白白的脸皮儿上没有一星半点的雀斑痘痘,光滑如鸡蛋,爹妈没有给她精致的五官,却给了她遮百丑的通体雪白,加上那一堆小模小样的眼睛鼻子嘴巴,更显得她可人、可爱。 头发还湿着,发尾在t恤上留下一道道水渍,她就已迫不及待地赶到体育场,跟着粉丝们排起长队。天很热,女孩们恨不得把屁股蛋上面的半块牛仔短裤也给剪了,可她却穿了一身长袖长裤,是队伍中最老实的一个,翘.起的小嘴无比生动,额头上的观音痣分外显眼。 说她老实,是因为她绷着脸,两眼放光,蠢圆的鼻尖上冒着汗珠,表情中带着一种古怪的庄严,这在供人娱乐的演唱会门口时极其不协调的。她的身子站得似一颗小白杨,队伍往前时,她就跟着重重地迈出两步,手里紧紧地攥着身份证。 终于排到了她,她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放,把检票的工作人员给弄懵了。 那张身份证是崭新的,还带着薄薄的膜,证的左侧闪耀着一座长城的防伪,中间是她的名字:梅香,右侧是她素净到仿佛过度曝光了的脸,只能看到淡棕色的瞳仁和微翘的小嘴。 验票的保安歪戴着帽子,拿起她的身份证扫了一眼,屈指一弹,那卡片就险些被弹到地上去。 “票呢?!” 梅香打起手语,保安没看懂。 “我问你票呢?” “她好像听不见。” “看见了吗?”保安提高嗓门,指了指她身后的人手里的票:“得要票!” 梅香又打起手语,摇头晃脑的。 后面有人催,保安烦躁地挥手撵她:“聋子也听演唱会,多新鲜呐!” 梅香这才明白,一拍自己脑门,那一下子很使劲,吓了保安一跳,她拍完脑门就忙不迭地从包里掏出一张长条门票,保安接过来仔细端详,眉毛眼儿带着明察秋毫的骄傲:“黄牛手里买的吧?又一张假票。”保安边说边把票递给身后的人,用作证物,身后的人把票攒起来,用橡皮筋扎成捆。 梅香以为他们收了,就要往里进,被一只毛茸茸的大粗胳膊挡住了,粗胳膊上散发着酸臭的汗味,蹭到了梅香洁白的衣服上,梅香下意识地向后退,掏出湿巾狠狠蹭了蹭衣服上沾染的汗渍,这样嫌弃的动作激怒了保安。 “去去去!耳朵不好,脑子也不好!” 今天下了小雨,细雨银丝,像是谁在筛糖霜。 会场门外,颜昭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插到排队的粉丝前面,给工作人员看了一条短信,工作人员向对讲机里说了句什么,就放他们俩进去了,惹得后面的粉丝好一阵羡慕。 场馆里正在举办一场明星大咖云集的颁奖典礼,后台纷繁杂乱,人们手里抱着各种道具跑来跑去,仿佛地上烫脚似的。颜昭嘱咐着女孩不要乱跑,女孩兴奋地钻进人群,神态像一条钻进羊群的小狼,寻找着自己心仪的爱豆身影。 女孩是钱律师的女儿钱湘湘,利用颜昭的职务之便,扒火车一样非跟着来凑热闹。 颜昭跟白烬野的商务谈完公事,从工作间里出来,一开门,就看见钱湘湘站在另外一间屋子门口悄悄向里望,里面正是白烬野的化妆间。 “你干嘛呢?”颜昭怕她惹事,想赶紧带她回去。 “姐,我爸说你和白烬野认识,你能给我要到他的签名吗?” 颜昭冷笑:“如果你自己跟他要,说不定能要到,但你找我去要,那你就倒霉了,我跟他关系不好。” “不好?你糊弄小孩呢?我爸可说了,白烬野可喜欢你了!” “你爸眼镜度数不够了,该换了。” 颜昭话音未落,钱湘湘就推开了半掩着的门,假装跌了一跤,莽莽撞撞地就进了化妆间。 化妆间不大,坐在外圈的是保镖,再往里是团队的工作人员,白烬野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正叉着两条长腿坐着在卸妆。 钱湘湘也不认生,嘿嘿笑着,在门口稍稍弯了个腰,问: “请问,能给我签名吗?我是您的粉丝。” 他给的签名 有两个保镖当时就站了起来,走到钱湘湘的位置,用健壮的胸膛挡住了她的视线。 保镖身后有个女工作人员不乐意地咕噜了几句。白烬野又像是被荷叶簇拥的莲蓬一样,被围了起来。 正当钱湘湘以为没戏了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一个磁性清澈的的男声:“没关系,让她们进来吧!” 钱湘湘一惊,回头看看颜昭,美滋滋地拉起颜昭就进了屋。 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香精味,那是定型胶、香水以及化妆用品的混合气味,很震惊一个男人要用这么多香味去包装自己。 尽管是为白烬野专门准备的化妆间,但四五台化妆镜全都亮着,无数的灯光都照着他一个人,把他照得几乎快要透明。 细细闪闪的香奈儿的外套穿在他薄瘦的身上,拉弱了他的男子气,而他侧颜下颌线的锋利又扳回一局。 屋子里挤着十来个人,各司其职,有的弄手机,有的拍照,有的给他熨衣服,有的帮他化妆,还有对着墙角打电话吵架的。 人们像是沙鸥围着水源盘桓一样围在他身边,倚仗着他,吸取着他,用他的魅力谋生。 穿过层层忙碌的工作人员,钱湘湘终于近距离看见了白烬野,像做梦一样,他刚从颁奖典礼上下来,一身华服,头上还沾着金色亮片,原来香奈儿的外套穿男人身上能够这么帅,外套细细闪闪的,衬得他骄矜显贵。 白烬野低头给她签名的时候,钱湘湘全程都不知该看哪里好,印象最深的是他高挺的鼻梁和会发光的鼻尖,真的会发光哎! “您给写句祝福吧?行吗?”钱湘湘双拳放在嘴边,用星星眼看着他。 白烬野手里的笔在他的签名后点了点,紧接着在她的本子上写下三行祝福。 没错!足足有三行! 钱湘湘心满意足地拿着本子蹦跶出来的时候,颜昭看见白烬野在人群之后看自己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二人从化妆间出来,钱湘湘完全嗨了,抱着本子转圈,转得发晕后才猛然想起要去看祝福,于是打开本子,一看,白烬野的字一定有特意练过,也太飘逸,太隽雅了! “祝脾气越来越好。” “祝善良。” “——白烬野。” 钱湘湘蹙起眉头,这下搞不懂了。她反复念着,拆文解字,像在破译。 “祝脾气越来越好?啊?怎么祝我脾气越来越好呢?” “祝善良?祝善良是啥流行词吗?啊?颜昭姐姐?” 钱湘湘满脸问号地回头看颜昭,就见颜昭黑着脸,翻了个白眼。 “啥意思啊?” “听不懂!” 051 颜昭刚把钱律师的千金送回家,就接到钱律师的电话,让她赶去派出所。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黄道吉日,派出所里人满为患,颜昭刚推开门,就看见当事人被拷在暖气片上,正和另一名被拷住的男人对着吐唾沫,互相问候着祖宗,口吐芬芳。 当事人叫黄罡,立刻认出了颜昭,见不是钱律师来,脸上有点失望,但还是狐假虎威地说:“老子的律师来了!看我怎么弄你!” 颜昭在黄罡身边站住,淡定地问:“黄先生,请问发生什么事?” 黄罡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因为情绪激动,时不时地要跟对方对骂几个回合,所以讲得乱七八糟,好在,颜昭理解能力强,大致弄懂了。 “黄先生,就是说,您因为风水问题,觉得张先生家门口的空地是你的‘龙脉’,所以把祖先的坟墓埋在了张先生家附近,而张先生一气之下,将您祖先给挖了出来,对吗?” “对对对!那个位置,就是我家的龙脉!旺我财运亨通!” “呸!”张先生委屈炸了,实在听不下去:“你把坟修我们家门口,就不管人家害怕不害怕?隔不膈应?律师小姐?我请问您,这天底下有没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你说谁不讲理?我最讲理了我告诉你!你挖我们家祖坟,我让我律师告到你倾家荡产!” “律师也得讲良心吧?律师也不能当有钱人的工具啊!太欺负人了吧!” 尽管黄罡的做法十分荒谬,也不占理,但颜昭仍然选择站在客户这一边,用极为平静的话语,中断了两个男人的争吵: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五条,故意破坏、污损他人坟墓或者毁坏、丢弃他人尸骨、骨灰的,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情节严重的,处10日以上15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1000元以下罚款,《刑法》第三百零二条,盗窃、侮辱尸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 黄罡露出颇为得意的神情:“听见了吗?乡巴佬?律师是不是有钱人的工具?哈哈!恨自己穷吧白痴!” 颜昭的眼角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反感。 两个人又开始了口水战,派出所里哭声、嚷叫声、催促声不绝于耳,民警们忙乱奔走,颜昭放眼看去,只见前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跟民警交流着。 厉落来派出所拿嫌犯的户籍证明,一回身,也看见了颜昭。颜昭朝自己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厉落也回应了一个干笑。 颜昭走到厉落面前,指了指她被绷带裹成熊掌的手:“怎么受伤了?” “小伤。”厉落只答,也不提问,让颜昭有上句没下句,很尴尬。 颜昭淡淡一笑:“我看新闻说,叶小舟抓到了?” “嗯,案子还在审。” “那……叶小舟的女儿梅香,有消息了吗?” 对于颜昭,厉落自认跟她没那么熟,更不愿意有人来跟她打听案子。 自从她干了警察这一行,从前的亲戚同学,关系远的近的,说过话的没说过话的,都找她办事,托关系,就好像派出所刑警队是她家开的。 厉落只好摆出很匆忙的样子:“哎呀,这个我也不方便透露。” 她说完就要走,颜昭忽然挪了一大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厉落皱眉看她,颜昭平静的面具渐渐融化,眼里写满了焦虑:“我来过派出所很多次,给梅香报人口失踪,但都没有消息。” 厉落指着这一屋子的忙乱,说:“你看,这人,这案子,每天忙得我们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你得理解。” 说罢,厉落拿着文件推门出去,留给颜昭一抹匆匆背影,颜昭微微眯起眼,轻轻地提上一口气。 厉落没有想到的是,午夜12点,竟然接到了颜昭打来的电话。 ,, 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听起来阴森森的。 “厉落……” “杀警察的,有几个人姓江?” 轰动全国的2.18重大袭警杀人案 052 厉落还在警队的办公桌上趴着补觉,想都没想就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颜昭鬼魅的声音,那个声音像魔音,不停地回荡在她胶着的脑子里,重复着,颤抖着,变幻着…… “杀警.察的,有几个人姓江?” “杀警.察的,有几个人姓江?” “杀警.察的,有几个人姓江?” 尚在梦中的厉落有如被雷劈了一道,猛地从椅子上挺起来! 她一看来电备注,是颜昭。 厉落怀疑自己听错了,又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就把耳朵凑到听筒去,小声说了句:“喂?” “我,颜昭。”颜昭那头的的声音平静如水,在午夜里显得越发诡异阴森。 厉落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的灯只开了角落的几盏,光线很暗,季凛躺在沙发上呼噜打的震天响,小张睡眠浅,听见有声音,趴在桌子上的身体换了个方向睡,老李靠在椅子上,头仰着,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案子压身,警员们耗费心神,东奔西走,已经有人些大半个月都没回家了。 厉落以为刚刚听到的那些话都是自己的梦境和幻觉,听颜昭的语气又十分平静,于是有点不耐烦地问: “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颜昭那头答:“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听,你看微信。” 电话刚被挂断,厉落的微信上就发来一条消息: “你先看看这个,把音量调到最大,听。” 接着,颜昭发来一段视频,厉落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一点开视频,暧昧的喘息声就从喇叭里传出来,一个男人正拿着手机自拍,身前正顶着一个女人,背景是在厕所的隔间里! 办公室里传来队友的呼噜声,厉落慌不迭地捂住手机,不停地把音量下调,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被人听到。 还好,季凛的呼噜声盖过了视频声音,虚惊一场…… 这要是让同事听见她在看这种东西,不用老张撵人,她自己就从刑警队辞职! 厉落关掉视频,火蹭地就冒上来了!咬牙切齿地对颜昭低声说:“你疯了吗?嗑药了吗?” 颜昭很快回:“不要看内容,你放大音量,听声音。” “屁!”厉落立即回复一个表情包:我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得很gif。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是不方便听吗?你在加班吗?” “对!” “那你直接跳到视频第1分钟31秒,隔壁有个女人在哭着打电话,她说的内容大致是:‘江瀚,别以为你了不起,我这些年真是眼瞎了跟了你!’以及视频第3分钟20秒那句:‘对,你了不起,你的命都是你爸杀警.察换来的!’” 厉落望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懵了一会,瞳孔有些失去焦距……反应过来后,她动作忙乱地翻出无线耳机,连接,手都在发抖。她按照颜昭的指示听,这回,戴耳机就听得格外真切了,厕所里除了男女的喘息声,还有一个女人在打电话。 女人似乎是喝醉了,声音胶着,含糊不清,前言不搭后语。到了1分钟31秒时,女人的音调陡然提高,失控地低吼出颜昭打字的内容! 颜昭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那句话: “姓江的,杀警.察,有几个?” 当年轰动全国的2.18重大袭警杀人案……,主犯就姓江,厉落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江坤龙,就是这个人,杀了她哥。 只要一回想起这件往事,厉落的世界就像末日般海啸山崩。 那是叶小舟跳桥失踪的五个月后,厉风在2月18号深夜归家途中,路遇一伙流氓欺负高中生,厉风上前劝阻,流氓江坤龙辱骂厉风,并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砍刀,疯狂地朝厉风砍去,厉风没有防备,身中数刀,当场身亡。 行凶过程,被小区附近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活生生的一个人啊,一位出色的刑警队长。 更残忍的是,这伙人又将厉风的尸体装进后备箱,带到郊外企图用火烧,毁尸灭迹,烧了一半发现烟雾太大,害怕引起人注意,江坤龙又将尸体拉到附近的水库,命令手下将厉风烧焦的尸体抬出来,扔进了水库。 厉风曾在阻止江坤龙欺负高中生的时候,亮出过自己警.察的身份,可由于事发前,江坤龙刚在酒吧曾大量饮酒,猖狂的江坤龙没把厉风放进眼里,将厉风疯狂砍杀后,害怕三名手下举报,就命令手下在尸体上继续捅刺,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厉风的血后,江坤龙又命令手下帮忙烧尸,抛尸。 上源市赫赫有名的刑警,就这样,死于一群小混混的乱刀之下。 053 案发后,警界震怒,经过全力部署,很快就抓到了江坤龙一伙人,江坤龙认罪伏法,被判了死刑。 这样重大的刑事案件,公安机关是经过彻查的。 包括江坤龙的作案动机、社会关系、作案细节全都没有放过,厉落记得,江坤龙确有一个儿子,事发时在国外读书,当时媒体新闻对江坤龙的身世都做过很详细的专题报道。 不过厉落转念一想:这条视频万一是经过处理的呢?如果找一个人录下这段话,再将视频和音频叠加,也会达到这样的效果吧? 可是颜昭为什么要拿一段处理过的伪造视频来找她呢? 厉落不禁想起今天在派出所里,颜昭跟自己套近乎询问梅香的事,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颜昭这个人,一直令她生畏,因为她的目的性总是那么强。 厉落回复颜昭:“这个视频是哪里来的?” 颜昭说:“一个客户的案子,她和前男友的不雅视频被发到了色.情网站,我在整理证据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这段对话,两人录制视频的时候是在一个ktv厕所内,哭着说话的是厕所里的一名女子。” 厉落回复:“你的客户?你的客户在厕所里拍不雅视频,叫得那么大声,另一个人嚷嚷着杀警.察的事,难道这三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吗?” 颜昭说:“首先,他们没有叫,是喘,是“做运动”发出的喘息。因为距离手机近,你又把音量调到最大,所以喘息声也被放大,在ktv厕所里的其他人未必听得这么清楚。其次,打电话的女子虽然也在厕所,但听声音就知道,她可能是醉酒状态,对周围环境感知不敏感,所以没听到厕所里还有一对男女在偷偷做不雅的事,这也很正常。至于拍摄不雅视频的这对男女,据我客户说,他男朋友当时听到了厕所里还有别人,更兴奋了。” 厉落又发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条视频里录下的声音的?” 颜昭说:“大概一个月前。” “那为什么今天才找我?” 颜昭的微信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回复过来。 厉落又问:“为什么偏偏赶上叶小舟落网了,你拿着视频来找我?” 厉落发完这条就很想撤回,因为她想到之前和她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颜昭就好像多次欲言又止的样子,说不定那时候她就想说,但是自己当时对颜昭的态度实在太差,颜昭更是会看脸色的人。 颜昭过了好久才回:“你觉得这个视频是我伪造的?” 厉落想了想,没回。 颜昭:“那好,那我证明给你看。” 厉落就盯着屏幕上颜昭的头像,闭上眼,眼前腥红一片,脑子里混浆浆的,尤其是在熬夜后供血不足的情况下,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出窍了。 虽然困,却再也睡不着了。 死亡原因:撑死 054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可刑警队办公室里一片暗蓝色,百叶窗还关着,阳光被切成微弱的小条,透进室内,安抚着仍在睡梦中的民警们。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托着盒饭,推门进了办公室,动作轻柔地将饭盒放在厉落的桌边。 男人有力的指节放在热腾腾的盒饭盖子上,又抬起,食指勾起椅子靠背上的一件外套,双手将外套展开,仿佛拿着一件蝉翼,轻轻地、慢慢地盖在厉落的身上。 头还埋在臂弯里厉落,声音胶着沙哑,梦呓了一声: “哥……” 男人的手一滞,缓缓地收回,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踏着一片香甜的鼾声走出了办公室。 时钟快速转动一圈,最终停在了上午九点。 季凛把调好的钟挂回墙上,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沾了灰的手。 椅子也忘了擦,季凛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在电脑前看报告,余光瞥见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厉落,季凛狠狠咳嗽一声,吓得她后背震颤,屁股挪了挪,但还是没醒,继续睡着。 季凛故意大声对走过来接水的老李说:“刑警这一行啊,真不是谁都能干的,非得有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才能胜任。老李,你说是不是?” 老李看了眼厉落,心疼地说:“今晚放厉落落放回家睡吧,毕竟是个女孩子,当大老爷们一样使唤,给孩子累坏了,你怎么跟老张交代!” 小张说:“让厉落落这么下去,可真不行。” 季凛点点头:“要不给她弄窗口去吧!别干了!” 话音未落,厉落弹簧似的坐起来!小眼睛狠狠瞥了一眼季凛,大写的不服! 三个男人都笑了。 一抹颀长的身影在办公室门口一晃而过,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季凛一眼就盯住了云开。 季凛立刻笑逐言开,朝云开招招手,云开推开门,走了进来。 云开今天着便服,白衬衫黑长裤,路过厉落的时候,厉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喷香水了? 厉落盯着云开的背影看,见云开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季凛眼睛放着光,期待地问:“小云,是不是无舌女尸身上的精液检验结果出来了?” 云开没直接回答,视线被季凛办公桌上的盒饭吸引,盒饭的盖子倒扣在饭盒上,饭盒里只剩几粒米,汤里还飘着烟蒂…… 云开皱眉,看着季凛,目光中透着寒意。 “干嘛瞪我啊……怪吓人的……”季凛后退了一步,瞬间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冒出寒气。 云开没说话,瞥一眼被吃光的盒饭,不疾不徐地从口袋里拔出一支笔,按出笔尖,把资料放到季凛的办公桌上,从众多纸张中抽出一张空白的验尸报告,笔尖落在纸上,“唰唰唰唰”,行云流水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啪”!把笔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大手按在桌子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住季凛的眼,漆黑的瞳仁色泽冰冷,压迫感十足。 云开逼视着季凛,俊脸近在咫尺,季凛觉得自己的鼻尖蹭蹭冒冷汗,屁股一沉,敦实地坐到了椅子上去! 季凛拿起报告,用一副认真办案的严肃表情武装自己。 “这检验结果……我看看啊……” 季凛刚一开口,云开转身就走! 季凛赶紧挽留:“小云!你留下跟着分析分析呗?” 可云开还是走了,衣袂的香气飘散在办公室,仿佛他从没来过。 厉落走到季凛办公桌前,刚刚被季凛奚落的仇还热乎着,这会儿她看热闹一样拿起云开留下的那张尸检报告,清了清嗓,高声念了出来: “季凛,男,胃内容物:红烧猪蹄、胡萝卜炒西兰花、山药排骨汤、苦瓜炒木耳、大米饭。死因:撑死!撑死?” “哈哈哈哈哈!”老李捡了个笑话,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季凛抓耳挠腮,浓眉蹙起。 小张帮季凛破解疑惑:“那盒饭,是人家云开给厉落买的,一大早就放桌上了,你给吃了可还行?” 厉落赶紧大咧咧一挥手,说:“嗐!谁先起来谁吃呗!”她说着,把那只被绷带裹得像熊掌一样的手又举得高高的,动情地说:“你们看看人家云法医,连云法医都被我因公负伤、敬业爱岗的精神所感动,再瞧瞧你们!整天挤兑警队新生骨干!你们的良心不会痛么?” 老李掐着下巴分析:“红烧猪蹄、苦瓜山药,那可都是促进伤口愈合的食物呀!啧啧,这事要我看,不简单。” 小张摇头晃脑地说:“季队,你是真敢吃呀!” 季凛连忙拍拍胸脯大包大揽:“厉落落,你这一个月的饭我都包了!你吃啥随便点!” 老李:“你给买的能一样吗?” 季凛一脸懵:“一盒饭换一个月的饭,这还亏吗?” 小张摇摇头,仰头哀叹:“唉!找不着对象的人都不冤,都不冤呐!” 055 傍晚,警车开进一个小区里,在一栋楼下停车,厉落从车上下来,和一名侦查员一起上了楼。 被割舌的无名女尸身上的精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嫌疑人竟然是一名刑满释放的犯人,三年前出狱。 嫌疑人叫陶大勇,已经被找到,季凛正在进行审讯。 陶大勇三十二岁,高大威猛,但说话声音很细,态度十分卑微,那种卑微是服刑过的人身上常见的姿态,他坐在审讯室里,情绪很激动,脚下不停地跺来跺去,但又不敢发作,只能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已经改造好了!我、我哪里敢杀人啊!” 季凛干了这么多年刑警,这人杀没杀过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望着怯懦的陶大勇,心里也泛起了疑虑。 季凛:“现在的情况就是,死者身上的精.液就是你的,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陶大勇低头搓脑门,额头上的死皮在空气中飞舞,簌簌地落在桌子上:“我不可能强、奸的……我、我很尊重女性的。” 季凛逼视着他:“你尊不尊重女性只有你自己清楚。” 审讯室的门被敲了几下,云开开门,把季凛叫了出去。 “还是没审出来吗?”云开问。 季凛摇摇头:“总感觉不对劲。” “不对劲就对了。”云开说:“这正坐实了我们当初的疑虑:为什么凶手要在死者死后再将其捆.绑,为什么阴.道里没有精.液,精.液都在大腿上?如果凶手蓄意伪造强.奸捆.绑的犯罪现场,那么又为何会留下精.液这么重要的证据?只有一种可能。” 季凛笃定地说:“精.液不是凶手的。” 云开以手抵唇,陷入思考:“关键是这精.液是怎么获得的?” 良久,季凛突然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喜出望外地说:“小云,看哥教你。” 云开额角黑线。 云开站在审讯室外看着,皱起了眉头。 季凛朝陶大勇招了招手,把他涣散的眼神吸引到自己的身上,陶大勇看着季凛,担惊受怕的样子,生怕自己再给关进监狱。 季凛说:“喂喂喂,你精神点,如果你真冤枉,就配合我的问话,我保证会给你公道,ok?” 陶大勇抹了把眼睛,嘴巴瘪着:“领导,您问吧,我绝对实话实说!” “你有没有去过精.子库这种需要用到精.液的机构?” “没有。” “医院做男科检查呢?” “也没有。” 云开在外面看着,眉头锁的更深。 “最近一次和别人发生关系是在哪里?” 陶大勇被季凛问的愣住了。 他没有成家,一直单身,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显然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 季凛一拍桌子:“涉及到要案!我现在是在帮你!” “是是是!我说我说!在……在爱情海快捷宾馆,我从出狱到现在,三年,一年十几次,都是在这个宾馆。” 云开瞬间明白季凛的意思了,嘴角泛起一丝放松的笑。 假设陶大勇真的是被嫁祸的,他既没有去捐过精,也没有做过男科检查,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和他发生关系的女伴拿到了他的精.液。 第二,有人蓄意去翻宾馆门口的垃圾桶,随机找到了一只装有精.液的避.孕.套,并将精.液洒在尸体上伪装强.奸。 出轨的妻子 056 厉落的手被绷带裹着,上楼的姿势很僵硬,像举着一颗仙人掌。 她一口气爬上六楼,累得呼哧带喘,但心里是高兴的,这个凶手,步步为营,竭力伪装,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在宾馆门口捡到的那只避.孕套,主人是个有前科的人,并且很快就被警方从库里筛查出来了。 如果陶大勇真的是躺枪的那个人,那么起码可以调取到“爱情海宾馆”附近的监控,这就大大地缩小了调查范围! 厉落似乎已经看到了破案的曙光,满怀期待地敲开了佟琪家的门。 佟琪,就是陶大勇的那位长期性伴侣。 爱情海的监控里显示,三年以来她一直跟陶大勇暗度陈仓,在这家宾馆开.房。 而陶大勇之所以吞吞.吐吐,是因为佟琪已经有家,有老公有儿子。 佟琪家是新小区,一梯一户,私.密性很高,家里的一些杂物通通都在门口摆着。有落了灰的婴儿车、儿童扭扭车等闲置的儿童大件玩具,看来佟琪的孩子已经至少三岁了。 紧靠门口的位置,是定制的鞋架,鞋架上摆着许多年轻女士的凉鞋,杂乱无章,而男士的那几双皮鞋却码放得整整齐齐,且锃光瓦亮。 有孩子的家庭通常会有老人经常来帮带孩子,鞋架上也摆着两双老年鞋。 这样一个有老有小,生活富足的家庭,相对来说应该是很幸福的,也是很稳定的,但佟琪的出.轨行为,却给这个家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为了不泄漏佟琪的秘密,厉落在开门之前,就跟另一名侦查员商量好,把佟琪拎出来单独问话就好,别惊动了其家人,尤其是她丈夫。 也算是佟琪运气好,是她来亲自开的门。 门被打开,一屋子温暖明亮的光泄出来,菜香扑鼻。 “公.安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佟琪比厉落还矮了一头,看起来非常娇小,她愣了一下,厉落趁她发愣的空隙打量着这个家,装修温馨,整洁干净,小孩正背对着他们在地上玩玩具,厨房里传来烧菜的声响,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老婆!谁来了?” 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洪亮喜庆,暖烘烘的。 佟琪看着厉落的警官证,警惕地说:“找我了解什么情况?” 厉落见周围没人,低声说:“您先跟我出来一趟,这里说不方便。” 佟琪手里正拿着一个儿童用的玩具风扇,听厉落这么说,就穿鞋出了门。 三人来到楼梯间,佟琪一眼就看见厉落包扎的手,关切地说:“警.察同志,你这个手怎么了?” “哦,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 佟琪见她满头大汗,把小风扇递给她:“这个你拿去吧,现在天热,用这个多吹吹伤口,别让汗水感染了。” 厉落接过多啦a梦造型的小风扇,一股凉风吹的人舒服极了。 “可别让我儿子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玩具。” “那我怎么好夺人所爱呢?” “没事没事,你拿着吧,你们找我什么事?” 厉落小声说:“陶大勇你认识吧?” 佟琪听到这个名字,张了张嘴,眼波剧烈地颤动起来,刚才的和善荡然无存。 正在这时。她丈夫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老婆?谁来啦?” 佟琪打了个哆嗦,下一秒,她猛地扯开嗓子,语气强势,烦躁地嚷:“炒你的菜吧!我出去一趟!”接着,她贼眉鼠眼地小声地对警.察说:“我们出去说吧!” 侦查员暗中给了她一个白眼,无语。出.轨了还这么凶! 三个人站在楼道里,佟琪端着肩膀,歪头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的样子。 佟琪二十六七岁,虽然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妈妈,但看起来也就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虽然在家,脸上也化着淡妆,身着精致的蕾丝睡衣,手上是新做的指甲,指甲上镶嵌着钻石和星星,在灯光下反射出靓丽的光。 看来,家务事都是她老公和长辈承担,这个女人保养得不错。 没等厉落开口,季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季凛在电话里说:“查到了佟琪和陶大勇的开.房记录,宾馆的监控里查到了佟琪和陶大勇出入的视频。” “收到。”厉落挂了电话,看向佟琪,问:“你和陶大勇什么关系?” 佟琪的嘴唇都白了:“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有又怎么样?你们想干什么?” 她这样说着,抬头瞟了一眼自家门口,看看有没有丈夫出来的动静,见大门紧闭,她稍显安心,轻轻地叹了口气。 “爱情海宾馆你熟悉吧?” 佟琪怔了怔,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宾馆怎么了?” 佟琪完全不配合,厉落态度强硬:“宾馆的开.房记录和监控记录我们都查到了,陶大勇从出狱到现在,你跟他经常到宾馆开.房,你跟我说你俩一点关系没有?” 佟琪的脸上开始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侦查员说:“如果不想让你家人和老公知道,那么请你配合我们调查。你跟陶大勇到底是什么关系?” “都开.房了你说是什么关系?!”佟琪突然发作,叫喊声回荡在楼梯间里。 厉落有点尴尬:“那……陶大勇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这不是问废话吗?!蹲过监狱能有好人吗?啊?!” 佟琪突然怒吼,吓得厉落后退了两步,看疯子一样看她,这女人,好嚣张啊…… 厉落在没干警.察之前,觉得警.察特威风,当了警.察之后才发现,没有比警.察更憋屈的活儿了! 这要是脱了这身警服,有人敢跟厉落这么说话,厉落非一脚把她踢飞! 可是没辙,谁让对方是人民,她是公.仆。 于是厉落开始暗暗反思自己的工作态度问题,换上一副僵硬的微笑,说:“佟小姐,请您配合一下,我们正在办一桩谋杀案,可能跟陶大勇有关。” 佟琪在刚才吼叫之后,一直在颤抖,抖得很吓人,侦查员悄悄碰了碰厉落的肩膀,两人面面相觑,心说别再当场犯个病什么的。 谁承想怕什么来什么,只见佟琪眼白一翻,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厉落和侦查员都吓了一跳,也不敢乱动.乱扶,赶紧叫了120,又把佟琪的丈夫敲出来帮忙,场面一度失控…… 057 颜昭的朋友圈最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朋友圈要么几个月都不发,要么就是因工作需要转发一些跟律所相关的宣传,可是这几天的朋友圈发得频繁又高调。 她先是拍了一张律所同事家的宝宝,又晒出去城内出了名奢侈的高级餐厅吃饭的定位,还秀出了自己在画室学油画的背影,以及插花课上的一些对女性温柔性格养成的感悟。总之,分享欲异常强烈。 这变化让月亮吓得连发来好几个“?”。 moon/quakes:“你不是说过最讨厌小孩子,学插花的女人最无聊吗?” 颜昭回:“月亮,你有私人飞机吗,或者游艇?” moon/quakes:“为什么我会有?” 颜昭:“你说过,你曾经捐过一座希望小学。” moon/quakes:“腚腚,一辆游艇要上亿。” 颜昭赶紧说:“哦,那你继续努力。” moon/quakes:“游艇我没有,但我可以帮你联络。不过我怀疑你被盗号了,你才不喜欢那些东西。” 颜昭:“说的你好像多了解我的样子。” moon/quakes:“你发条语音给我。” 颜昭笑了,犹豫了一下。 她和月亮认识以来,始终文字沟通,从没面过基,也没有见过彼此照片,甚至连对方的声音都没有听过。 不过,颜昭还是发了条语音过去: “你好,月亮,记住我的声音。” moon/quakes好半天才回:“记住了,很难忘记。” 颜昭对着手机,轻轻地笑了。 造浪艇上的“偶遇” 颜昭通过月亮的介绍,加了simon的微信。 其实很多富豪买游艇,一年也用不上一两次。而有些为了虚荣而买游艇的有钱人,买得起游艇却养不起。 上源市现在只有两个停泊码头,而且还要停泊公务船、海监船、接待各种外事,可用的私人泊位屈指可数,自然价格垄断,一艘十几米的游艇,一年的泊位费加上维修费就要几十万,另外还要配备游艇管家,负责日常的接待和游艇打理,所以相对于一年出海一次玩玩的富豪来说,游艇管家更像是游艇的主人。 simon就是一艘造浪艇的管家,他的主人爱玩尾波冲浪,所以买下了这艘造浪艇。但由于主人很忙,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simon在打理。 simon很爽快很热情,一听颜昭是月亮的朋友,当即就答应了带她去船上拍照的事。 第二天中午,颜昭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达海边,simon大老远就热情相迎。 颜昭这时才知道,微信里操着一口地道方言的人,竟然是个外国人。 此时正是周末,海滩上到处都是人,simon开车载她绕过这片人满为患的沙滩,来到附近的码头,两人下了车,又上了船,船开到了一座小岛,来这座岛打卡的游客颇多,simon找了一艘小艇载着颜昭又绕岛航行,行至岛的另一侧,远离喧嚣,见到一排私人别墅,别墅旁停着一排游艇,四下无人,碧海蓝天,仿若来到了三亚。 simon在众多雪白耀眼的游艇里,指向一艘tiffany蓝的艇,说:“您请。” 颜昭道了谢,小心翼翼地上了艇,这艘艇比她想象中的游艇要小,却比她在外面看起来的要宽敞,漂亮的沙发、顶级的音响,每一个细节都透出奢华与时尚,冲浪板整齐地架在高处,板上都有英文签名,纤尘不染。 颜昭开始琢磨在船上的哪一个位置拍照更显气派,最后锁定了船尾的沙发,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拍完,颜昭又考虑到,最好有真人出镜才有说服力,不然跟网络下载的图片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这里,她转身去找simon,想让他帮忙拍两张,可是一回头,却发现simon正站在船头,朝自己摊摊手,撇起了嘴,一副为畏难样子。 “怎么了simon?”颜昭抬起手遮住刺眼的海边光线,朝船头看去。 simon指了指岸边一个带墨镜的男人,用口型说: “我老板来了!” 天呐!不会这么尴尬吧? 颜昭忽然脸上发烫,感觉自己这个来蹭艇拍照的被抓了个现行,最重要的是还给simon添了麻烦。 颜昭心一横!算了!豁出去了,反正也不认识,谁怎么看她不重要,最重要是不要影响人家simon的工作。 这么想着,她从船尾走到船头,准备上岸,却不想那个墨镜男人直接上了船,堵住了她的去路。 颜昭攥着手机,大方走到男人面前,语气带着客气的歉意说:“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我路过看见这艘艇的颜色特别好看,就不顾管家的劝阻溜上来了,实在抱歉,我这就走。” 颜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直到对方开口,她才大为震惊。 对方在她面前摘掉墨镜,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颜昭瞳孔骤缩,错愕的表情无法掩饰。 白烬野? simon的老板?这是他的艇?怎么可能?月亮怎么会把他的艇介绍给她? 颜昭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种解释,但随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她又一想,可能月亮只认识simon呢?但月亮并不知道这是谁的艇。 “这么巧?路过……还穿了泳衣?” 白烬野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身上做危险的研判,好像她是个犯了规的选手。 颜昭把泳衣外面罩着的长外套裹紧,把自己遮得密不透风。 “这是你的艇?” “你都不关注我的爱好吗?”白烬野边说边走近冲浪板,拿下来,宝贝似地摸了摸。 没有粉丝不知道,白烬野冲浪有多帅。 “我又不是你粉丝。”颜昭暗中翻了个白眼,说了句“抱歉”,就欲下艇,可是手腕却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扣住了! 白烬野将她的身子拽回来,很快松开手。 “不是说喜欢吗?带你兜一圈?” “没兴趣。” 白烬野又重新戴上墨镜,走到驾驶位上坐下,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胁: “没兴趣?刚刚不还说颜色很喜欢?你是怎么买通了我的管家?” “跟simon没关系。”颜昭三步两步走到驾驶位,站到他身后。 白烬野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话不多说,也不给她下船的机会,猝不及防地启动了游艇。 058 颜昭还在思量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simon走了过来,端了两杯鸡尾酒,小声说: “看来你们认识。” “我也没想到这会是他的船,希望没有影响你的工作。” simon满不在乎地说:“是挺尴尬的,不过老板他人很好,也很绅士,从不让女孩子上他的艇,你是第一个。” 他说着,把鸡尾酒递给她。 颜昭撇撇嘴,嘴上都能挂瓶子了。 是不是油腻男的管家见到女生都是这套说辞? 老板从没带过女生回家,你是第一个,老板从没让女生做过他的艇,你是第一个。 呕! 好荣幸呢! 颜昭从不喝陌生人给的饮品,尤其在这种四下无人的环境里,于是摆摆手,问:“让我跟你联系的那位朋友,我平时都叫他月亮,你们关系很熟吗?” simon答:“哦,月亮,这个称呼很符合他。我们非常熟,他让我竭力帮你的忙,不过他不让我透露给你太多关于他的信息,他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 颜昭冷笑:“真神秘。” 说罢,她也不问了,脸色不怎么好看地坐到沙发上去了。 真是诡异的巧合,万万没想到月亮给她联系的游艇,主人居然是白烬野,早知道她宁可去菜市场拍照也不来这里拍什么鬼照片! 此时临近正午,阳光灼.热,颜昭坐在游艇上的沙发上,就像坐在铁板上的烤肉,连手机也烫得几乎爆炸,她忙不迭地拍了几张自拍,由于缺乏经验,感觉怎么拍都不满意。 不远处驾艇的白烬野跟simon耳语了几句,simon点点头,走过来,彬彬有礼的对颜昭说:“需要我帮忙吗?” 颜昭正需要,双手把手机递给simon,simon给她前后左右各个角度都拍了许多张,把手机还给了她,颜昭一张张地看,觉得够用了,很满意,竖起大拇指,simon就转身往驾驶位走去,把白烬野换了下来。 此时船已经开到了海中央,离岸很远,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船上的三人,天空湛蓝,海风拂来,没有刚才那么灼.热了,颜昭趴在船侧的沙发靠背上看着白烬野,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打量着他。 白烬野被simon从驾驶位上换下来,径直走向夹板架,拿下冲浪板,往船尾走,路过颜昭的时候,顺手往她头上扣了个鸭舌帽。 他的力气有点大,帽子也有点大,帽檐遮住了她被太阳烫红的脸,颜昭调了调脑后的长短,系紧了,压低帽檐,舒服。 艇停住,白烬野把冲浪板一丢,跳进海里,艇再开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牵着绳子从浪板上站了起来。 造浪艇制造出漂亮的白卷浪,白烬野驰骋在浪尖之上,身姿敏捷,动作灵巧,双脚仿佛站在鲨鱼鳍上游走一般,乘风破浪,游刃有余。 船上的音响放出动感的音乐,造浪艇每每变换方向,浪都会变得大而阔,白烬野身姿跳跃,扭转,摇摆,无数的浪花拍打在他的身上,都被他结实的肌肉撞碎,飞入海中。 难怪他的粉丝都感叹,“年少不知阿烬帅”。 在他少年组合时期,流行的是五官精致的花美男,而白烬野的五官不算精致,只能勉强算得上干净立体,线条流畅,算是“淡颜系帅哥”。 而多年之后的现在,恰恰流行起他这样的长相,粉丝们又把这种帅形容为清冷高级脸。 他的丹凤眼锐利细长,眼尾上扬,天然给人一种疏离感,下颌一扬,仿佛在对每一个女人说:别爱我,没结果。 的确,这些年来粉丝最为骄傲的就是自家爱豆从没和任何女星传出过绯闻,这更加让粉丝们珍视他,钟情于他,把他当做娱乐圈的一股清流,对他充满无尽幻想。 他冷淡耿直的性格也是圈内少有,同时又在极限运动中散发着荷尔蒙,这种独一无二的反差萌也是千万女性沉迷与他的重要原因。 白烬野刺激的呼喊声尽情地从浪花中迸发出来,也感染了船上的颜昭。 颜昭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白烬野的面前去,审视着他每一个动作,对他腿的位置,腰的弯曲程度,手臂的动作,都好奇地观摩,享受着这场独家视角里的冲浪表演。 她本就热衷运动,肾上腺素也随着白烬野的好身手而旺盛地澎湃起来,身体各个部位的肌肉都绷紧了,跃跃欲试。 白烬野朝simon做了个手势,船停了,白烬野上了船,一身湿哒哒,不停有水流从他的脸上流下,滑过他漂亮整齐的牙齿,他用毛巾擦擦脸,把绳子递给她,眼睛却不看她,问:“你来啊?” 颜昭无法拒绝,她承认自己有点想玩。 白烬野又问:“以前玩过没有?” 颜昭摇摇头。 白烬野低头擦浪板,不看她,只伸出一只手,把绳子递给她。 她也不扭捏,不推脱,接过他的绳子,把外套脱了,露出一副好身材。 白烬野随手拿起救生衣,很自然地披在了她的身上,然后一颗一颗帮她系好扣子。 白烬野教颜昭冲浪 颜昭伸展双臂,方便他系扣,他从始至终都把视线紧紧落在扣子上,没有在她身上乱看,这让颜昭第一次对他生出了些许好感。 穿好救生衣,颜昭双臂往前一伸,鱼一样窜入了水中。 白烬野把绳子丢给她,她一把抓住,双脚脚跟踏住浪板,下腰,坐在水里,艇上的白烬野攥住绳子中间,给她做教练。 造浪艇重新发动,颜昭在水里挺直了腰,双脚用力一蹬,顶着浪劈过来的力道,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冲开了极速的海风,脚下竭力掌握住平衡,仍觉得冲浪板摇晃,不好控制,没有看起来那么惬意简单。 白烬野大声鼓励着她:“别紧张,挺直腰,把绳子放在腰的位置!” 颜昭听话照做,果然平稳了不少。 乘风,御浪,这感觉前所未有的爽,她酷爱极限运动,蹦过极,跳过伞,玩过滑翔伞,但都没有冲浪让她觉得刺激。颜昭不由得在浪花飞舞中笑逐颜开,玩的不亦乐乎。 “我可以松绳吗?”颜昭也高声问白烬野。 白烬野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好像老师在看自己的得意门生。 “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 “那就试试看,如果落水了,不会看着你死的!” “用不着!”颜昭自信一笑,瞅准时机就甩开了绳子。 “唔!”颜昭欣喜若狂地尖叫:“爽!” 她驰骋浪尖,纤巧的上肢灵活摆动,玲珑的腰线在蔚蓝色中显得越发完美,一双白的发光的长腿健美漂亮,俨然成了海面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simon喝了一口可乐,赏心悦目地感叹:“她真的是第一次冲浪吗?” 白烬野看着她全然放松的样子,深邃的眼底也浸满了复杂的情绪,这种情绪他无法解开,无法控制,只能任由其在自己的身体里来回冲撞,打乱他的一切秩序。 她竟然在冲他挥手,还朝他笑。 毒辣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生疼。 白烬野像烫了眼睛一样收回目光,低下头去,抬手抢过simon手中的可乐,猛喝一口,好像这可乐能救他的命一样。 simon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白烬野又夹着一块冲浪板跳下了水,颜昭见状,也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乱了阵脚,赶紧伸直手臂寻找平衡。 转眼间,白烬野也从浪板上站了起来,仿佛破水而出的海神,与颜昭并肩站在浪里。 造浪艇将巨大的白浪分成左右两端,白烬野和颜昭各占一边,他把手里的绳子潇洒甩掉,身体下蹲,腰部一扭,便飞身站到了她这一侧。 这下颜昭慌了,知道他在自己身后,怕他会撞到自己,便总忍不住回头看,这一分神就破坏了全身平衡,颜昭感觉不妙。 艇转了个弯,尾浪变换方向,她的浪板被剧烈地冲.撞,一股不可对抗的力量席卷而来,浪头突然变成一条巨舌,瞬间将渺小的她卷入浪底! 颜昭是坐着掉进海里的,呛了好几口水。 被打入水底的一刹那,她透过幽蓝的海水,看见水面上白烬野的身影几乎与她同时跳入海里。 白烬野的身姿像只海豚,在水里打了个弯儿后朝她游来,颜昭感觉后背被一只大手托了一下,她抗拒地抬手推了他一下,二人一同浮出水面。 颜昭揩去眼上的水,海面上泛起粼粼白光,刺得她眼痛。 白烬野正往自己身边游,颜昭赶紧摆摆手说:“不用管我!我会游泳。” 谁知白烬野已经游到她的身旁,仅瞥了她一眼,就拾起他的宝贝浪板,往艇上游去。 颜昭紧随其后上了艇,难掩生气神色,玩乐的兴致被一扫而空,她沉着脸默默脱下救生衣,开始穿外套。 simon却大叫起来:“老板,你受伤了?” 颜昭也顺着simon的指向看,只见白烬野的右侧额角有小手指甲那么大一块破皮,鲜红鲜红的,好像很深的样子。 颜昭抬手看看自己的手腕,她的腕上绑着一串钥匙,由于今天没带包,她就用扎头发的橡皮筋拴在了手上,大概就是这串钥匙刚才在水里推开他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他的脸…… 出于职业病,颜昭最先想到的竟然是合同啊、保险啊这一类的事,听说很多明星都给自己的身体部位上了保险,白烬野靠脸吃饭的,会不会也上了保险? 心里毛毛的,有种闯祸了不安感升腾起来。 白烬野用指腹碰了碰那块破皮的地方,嘴里发出“嘶”的一声痛呼,应该是海水的咸刺激了伤口,颜昭见他吃痛,也跟着戴起了痛苦面具。 simon拿来一个医药箱,递给颜昭,颜昭刚要推脱,simon一个猛子就钻进了水里,大喊:“你们俩玩爽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说罢,simon就像只海豹一样在海里撒起了欢儿。 船停在海上,岸边变成了一条线,水面静的像有谁在偷听。 白烬野看着她,他的眼仁是琥珀色的,仿佛一杯酒里透过阳光。 额角的破皮处渗出血珠,似乎在控诉,颜昭开始后悔上了这条破船。 她叹了口气,打开了医药箱,不情愿地对他命令: “坐下。” 白烬野坐在她面前,再抬起眼,眼睛竟有点像小狗。 颜昭有点愧疚,语气当即柔缓了几分: “我本来玩的好好的。” 他仰着头,仿佛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处置。 颜昭拿起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在他的伤口上按压: “这下可坏了,你接下来有什么重要的活动吗?” 她说话的气息轻轻地扑打在他的鼻尖,他一伸手就能搂住她的腰。 白烬野的目光中有粼粼波光,用眼睛描摹着她的唇。 “有场戏。” “什么戏?” 要是战争戏、打斗戏、警匪题材,脸上挂点彩应该问题不大吧…… “亲热戏。” 颜昭停住手上的动作,低头看他,就见他的唇上有水泽,形状好看,鲜艳欲滴。 他的眼里缭绕着不清白的欲望,颜昭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谁亲谁?” “她亲我。” 她?女演员么? “不能改一下吗?你想亲,对方不愿意,结果把你给挠了。” 白烬野的眼里泛起笑意,狗狗眼变成了狼的眼睛,他把舌尖吐出一点,带着水泽,舔了舔唇: “怎么可能!” 海风轻轻,海水耀眼,船轻轻晃,他一笑太甜。 颜昭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他冲浪时的帅气身影,又闪过白烬野压在一个女人身上狠狠吻着的画面,胃里顿时狠狠顶了一下,她瘪瘪嘴不说话了。 白烬野的目光好奇地朝她眼睛里探了探,颜昭就像是被他看到了脑海里的画面似的,躲开了,看海面。 simon终于回来了,船缓缓启动,向岸边行驶。 颜昭沉思片刻,觉得终究是自己欠了礼貌,便敷衍的地说:“今天谢谢你,艇还是挺好玩的。” 白烬野闭上眼,仰起头,靠在沙发上,他白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完美的下颌线紧绷着,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 “人呢?”他问。 “人……”颜昭淡淡扫了他一眼:“有点倒胃口。” “我是问你人怎么办?”白烬野还是闭着眼,指了指自己额上的伤。 颜昭不说话,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要不私了吧。”他这样提议。 颜昭立刻梗着脖子去瞧simon,大声喊:“simon,麻烦开快点!” simon:“哎呀!怎么加速不了啦?是不是漏油啦?” 颜昭:“……” 白烬野唇角勾起笑意,他朝她伸手,手掌勾了勾。 颜昭摘下头上的帽子,还给他,他接过帽子扣在自己的脸上,慵懒的声音闷闷地从帽子里传来: “为什么上游艇拍照?” 颜昭敷衍他:“大概是为了虚荣。” “为了虚荣应该找我合影,点赞不是更多?” 颜昭:“你放心,我在船上拍的照片,不会发到公开的社交平台,我只发朋友圈,而且仅限一人可见。” 白烬野漫不经心地问:“仅对一人,男的女的?” 颜昭又不理他,低头看手机。 不知什么时候,白烬野已经摘下帽子,凑到她的手机边。 颜昭正翻看着某个男人的ins,聚精会神。 那个男人长相不错,看起来是个摄影师,相册里有许多摄影作品。颜昭还把照片截屏保存。 白烬野眉毛一压:“这人谁?” “你是不是问题有点多?” 白烬野脸一黑,拍拍simon的座椅,冷冷地说: “simon,开快点,我要上岸。” “好的!坐稳了老板!”